你喜欢的不是女儿而是我!？(喜欢的不是女儿，而是我吗！？)

作者：望公太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樱木真乃（LKID:LaSapphire）

录入：樱木真乃（LKID:LaSapph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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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绫子小姐初次相遇，是在一场悲剧之中。

「──我来收养这孩子。」

凛然的说话声，在穿著黑衣的大人们之间响起。尽管音量不是很大，那道强而有力，彷佛带著坚定决心的沉静嗓音，却像是要撕裂现场阴郁的气氛一般。

事情发生在丧礼之后。

住在我家隔壁的那对夫妇──在交通意外中过世了。

两人一起去了天堂。

当时十岁的我一头雾水，被父母带著一同参加了丧礼。

对于一切都懵懵懂懂。

不管是上香、奠仪这些丧礼的流程──还是人死去的这件事情。

去世的两人──非常地亲切善良。早上看到要去小学上课的我，总会笑容满面地跟我打招呼，还曾经和我的家人一起在院子里烤肉。

虽然我不是很懂人死去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们两人，我就觉得好伤心。

然后，我想到──美羽妹妹以后不晓得会如何。

去世的夫妇有个五岁的女儿。

听说他们原本打算去接在托儿所的美羽妹妹，然后一家三口在外用餐──却在去接女儿的途中，不幸发生了意外。

美羽妹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爸爸、妈妈了。

感觉是一场天大的悲剧。

但是……

美羽妹妹本人却似乎还无法理解状况。丧礼过程中，她始终露出一脸呆愣的表情，表现得十分乖巧安分。

她可能还不明白自己的爸妈已经死了。

甚至连人死去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连十岁的我都不是很懂了，才五岁的她恐怕更无法理解吧。

身穿黑衣的大人们，接连对那样的她投以「真可怜」这句话。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

宛如──一口咬定她就是如此令人哀悯。

宛如──要把那句话灌输到她脑中。

在静谧气氛下举行的法会结束后，大人们在榻榻米房内开始聚餐，这样的餐会好像叫做精进落（注：原本用意是解除丧礼斋戒。现在则有供养故人，对前来吊唁者致谢的意义）。餐桌上排放著酒和寿司。

几杯黄汤下肚后──一副早就在等待这个时机到来般，大人们开始聊起现实的话题。现实、庸俗，又斤斤计较的话题。

──我就说，我家没办法收养啦。

──我家也不行啊，毕竟家里已经有三个小孩了。

──那大哥怎么样？你不是还单身吗？

──别开玩笑了。要是有小孩，我就更结不了婚了。

──看来只能送去育幼院了。

──不行，要是送去育幼院，我们的面子该往哪里摆？

──就是啊，感觉好像是我们把她赶出去似的。

──既然这样，那妈你来照顾她不就得了？

──我光是照顾你爸就已经忙不过来了。你也不要老是交给我，稍微帮忙照顾一下你爸如何？

扯嗓说话的那群人似乎是美羽的亲戚们。

他们正在争执该由谁来收养她。

简单来说──谁也不想收养她。大家光是照顾自己和家人就费尽心力，没有余裕去养别人的小孩。

众人推托得愈来愈激烈。

我不知道美羽对于大人们的话能理解到什么程度──但是大人们似乎笃定「反正五岁小孩一定听不懂啦」，随心所欲地发表主张。

连我这个十岁小孩都感受得出来的丑恶气氛弥漫全场。

就在某人冷不防说出「与其被独留下来，这孩子还不如和父母一起──」这种令人想把耳朵捂住的话的瞬间……

咚！

伴随著用力拍桌的声音响起，一名女性站起身来。

「──我来收养这孩子。」

凛然的说话声狠狠地撕裂了阴郁的气氛。

「你们没听见吗？我说，我要收养这孩子──收养姊姊他们的小孩。」

眼见周围的大人们惊讶地沉默不语，她又重复了一次。

她好像是已故夫妇中，太太的妹妹。

是一位浑身散发柔和氛围的美丽女性。

年纪大概是二十岁左右吧。

她的眼角下垂，神情温和──此时此刻却以蕴藏著平静怒气的双眼，瞪视般的俯视著一干亲戚。

「等、等一下，你在胡说什么啊，绫子？」

邻座的女性神色慌张地制止她──绫子小姐。

那人似乎是她的母亲。

「说什么收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办到？你明明今年才刚开始工作……这样的你怎么有办法照顾一个小孩……」

「妈，对不起。不过──我已经决定了。」

绫子小姐甩开母亲，英姿飒爽地迈开步伐。

「就算只有一秒钟，我也不想再让美羽待在这种地方。」

她踩著坚定的脚步，走向坐在角落的少女。

接著蹲下来，与她视线相对。

「美羽，你以后跟我一起住好不好？」

「跟绫子阿姨一起住……？」

「没错，和阿姨一起生活吧。」

「……可是，美羽比较想跟把拔、马麻住在一起。」

「美羽的爸妈……到有点远的地方去了。因此，已经没办法和你一起生活了。」

「……所以只剩美羽了吗？」

「是啊。不过其实呢，阿姨现在也是孤单一人。」

「绫子阿姨也是？」

「没错没错。真伤脑筋耶～虽然阿姨找到工作之后，就趁势开始一个人生活……可是因为从出生以后一直住在老家，独自生活让我觉得好寂寞喔。」

「所以呢──」绫子小姐接著说。

她一边流露温柔的眼神，朝美羽妹妹伸出手。

「阿姨每天都好寂寞又好无聊，所以想和美羽一起住。你说好不好？」

「……嗯，好啊。」

美羽妹妹一点头，绫子小姐立刻像太阳般开朗地笑了。

「很好！过来吧！」

她牵起少女的手，拥入怀中。

「哇！好久没抱你，你变重了耶，美羽。阿姨都快闪到腰了。」

「呵呵！阿姨好像大婶喔。」

「啊～说这种话的坏孩子会受到这种惩罚喔？看我怎么修理你～」

「啊哈哈！不要啦，绫子阿姨，好痒喔！」

开心得彷佛忘了刚刚才办完丧礼一般，两人面露微笑。

周围的大人们默不作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是一股任何人都无法污染，犹如圣域的高贵气息。

至于我──则是彻底被绫子小姐吸引了目光。

毫不犹豫地朝被神明的恶作剧打入绝望深渊的幼女伸出援手的她，在我眼中实在耀眼无比。

推翻悲剧的她，既像是气宇轩昂的英雄，又像是慈悲为怀的圣女，让我有种心被一把揪住的感觉。

第一卷 第一章 母亲与少年

♥

单亲妈妈的早晨开始得很早。

必须每天一大早揉著惺忪睡眼起床，帮就读高中的女儿做便当。

唉，为什么高中不像国小、国中一样供餐呢？

「……再怎么发牢骚也不是办法。」

我叹了一口气，继续用方形平底锅煎蛋。日式煎蛋既可当成早餐的配菜，也可以放入孩子的便当，真是主妇的好帮手呢。

看到同时烹煮的味噌汤好像快滚了，我连忙关火。

尝一下味道。嗯，今天也很完美♪

就在我把煮好的早餐摆上餐桌时──

「哇！糟了、糟了！完全睡惨了！」

女儿美羽吵闹地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从二楼跑下来。

「睡惨」这个动词是女儿自己造的新词，还是最近年轻人的用语？年过三十的我实在搞不懂。

下楼前往盥洗室，急急忙忙地准备完之后，她这才终于来到客厅。

美羽身上穿著从四月开始就读的高中制服。

那所高中算是县内数一数二的升学学校。虽然她的国中成绩老实说不是很好，不过多亏有优秀的家教老师帮忙，她总算勉强考上了。明明是县内多数国中生心生向往的名校制服，女儿却穿得邋里邋遢的。

啊啊，真是的，那样乱塞衣服会让衬衫皱巴巴啦。

亏我昨天还特地帮她烫好耶！

「妈妈，你为什么没叫我起床？」

「我叫了你好几次，是你自己不起来的。好了，快吃吧。你动作要是不快点，阿巧就要来喽。」

「我知道啦！」

女儿坐在餐桌前，慌慌张张地吃起早餐。

歌枕美羽。

尽管没有血缘关系，却是我──歌枕绫子的独生女。

啊啊──不对。

严格来说，其实也不是没有血缘关系。

因为她是我姊姊怀胎十月，忍痛生下的孩子。

自从那天起──

自从我在丧礼会场决定收养这孩子，开始在姊姊夫妇留下的这间房子生活，至今已经过了十年。

感觉实在有点难以置信。

一转眼，惊涛骇浪般的十年就过去了。

虽然这之间发生过许多事──许多一言难尽的事情，但总之现在我俩已经习惯母女的关系。

光是这孩子愿意叫我「妈妈」，我就有了每天努力的动力。

「啊啊～真是的……巧哥其实也不用每天来接我啊，反正我们到车站就会分开了。」

「不要说那种话，人家可是特地来接你耶。再说……其实你心里也很高兴不是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不过，你要是太悠哉，小心阿巧会被其他女孩子抢走喔？」

我半开玩笑地说完，美羽便重重地叹了好大一口气。

「那个……我说过好几次了，我和巧哥不是那种关系。他在我眼中只是普通的儿时玩伴，只是家教老师和大哥哥。真的就只有这样。」

「咦？是这样吗？」

「没错，就是这样，我对巧哥一点意思也没有。而他也对我完全没意思。」

「是喔？那好吧。」

我对语气错愕的美羽微微耸肩。

真是的，这孩子真不坦率。

美羽和阿巧明明就很相配呀。

而且对方想必也对美羽有意思。

毕竟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会愿意每天早上都来接女生出门，却别无用心呢？

就在此时──

家里的门铃响了。我走向玄关。

「早安，绫子小姐。」

一见我开门，好青年便有礼貌地打招呼。

他穿著乾净清爽的衬衫搭配窄身牛仔裤，肩上背著充满时下年轻人风格的托特包，左手戴著看起来有些高级的手表。听说那是他考上大学时，父亲买给他的祝贺礼物。

「早啊，阿巧。」

阿巧──全名左泽巧。

他是住在我家隔壁的男大生。

和美羽的关系算是青梅竹马。

从我住进这个家之前──也就是姊姊夫妇还在世时开始，他就和美羽是互有交情的邻居了。

十年前──我收养美羽，住进这个没了主人的家之后，他仍继续以邻居身分和我们来往。

顺道一提，阿巧也是美羽的家教老师。

多亏有成绩优秀，就读知名大学的他热心指导，美羽才得以勉强考上心中志愿的学校。

「抱歉喔，阿巧，美羽那孩子睡过头了，现在还在吃饭。你可以等她一下吗？」

「抱歉，巧哥！你等我一下！」

美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阿巧面露苦笑。

「我知道了。话说……绫子小姐，请你不要再叫我『阿巧』了啦，我昨天已经满二十岁了喔？」

「呵呵呵，抱歉喔，以前的习惯一直改不掉。不过……这样啊，阿巧也已经二十岁了呀。」

不由得感慨起来的我，定睛注视著对方。

「你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不知不觉却长这么大了。」

初次见面时──当时只有十岁的阿巧，个子瘦小得简直像个女孩子。

但是，自从他国中开始游泳之后，身材就开始不断抽高，体格也变好了，如今已长成一名相貌堂堂的青年。

我忍不住跨出一步，把手放在他的头上。他明明站在玄关矮一阶的地方，头的位置却依旧比我高。真的是长大了呢。

结果，阿巧表情害臊地退开一步。

「请、请你不要这样啦，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哎呀，对不起。我只是深深有感阿巧真的长大了，才会忍不住这么做。」

「……你又那样叫我了。」

「啊，真的耶。唔嗯……因为我已经完全习惯『阿巧』这个称呼了，突然要改口还真困难呢。毕竟我这十年来都是叫你『阿巧』嘛。」

「…………」

「取而代之地，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叫我『绫子妈妈』喔？」

「是要取代什么……？」

「呵呵呵，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我一向把阿巧你当成儿子般疼爱呀。」

「……我不是你儿子喔。」

喃喃地──

阿巧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我──不是绫子小姐的儿子。」

「阿巧……？」

「……啊！对、对不起，说了这种废话。」

「呃，不、不会……没关系啦。」

见到阿巧敷衍似的笑著，我也配合他笑了笑，心跳却微微加速。

我吓了一跳。

因为──他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

锐利的目光，男性特有的低沉嗓音。阿巧让我意识到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内心不由得小鹿乱撞。

「──抱歉抱歉，搞得这么晚！」

美羽好像吃完早餐了。她跑到玄关来穿鞋。

「让你久等了，巧哥。」

「不会。那么，绫子小姐，我走了。」

「我出门了～」

「好，路上小心。啊，对了对了。」

以防万一，忽然想起一件事的我提醒两人。

「今天傍晚……是从五点左右开始，你们两个别迟到了。」

「好。」

「知道啦。」

像是在说「不用你提醒」地点点头后，两人出了玄关。

我吐了一口气。

每天早上送女儿出门后，「总算可以独处了」的放松感，以及「变成孤单一人了」的寂寞感便同时袭来。

我不禁心想。

无意间涌现一个想法。

假使哪天美羽要离开家──和某人结婚，离开这个家。

这一次，我恐怕真的就要变得孤零零了。

明明是为了不让美羽孤单才收养她，某天我却得变成孤单一人──

「……不不不，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女儿还只有十五岁。

才刚升上高中而已。

现在就想像那样的未来而让自己不安，未免太杞人忧天了。

「不过……我想想喔。如果对象是阿巧……就算她婚后和对方的父母同住，我们一样还是邻居，这样我就不会寂寞了。」

嫁出去的女儿就住在走路只要一分钟的隔壁──嗯嗯，真是太棒了！

感觉一点都不会寂寞！

阿巧是个认真的好孩子，不仅在不知不觉间长得又高又壮，更是就读知名大学，前途无量的人才！

那样的他当我女儿的对象简直无可挑剔！

如此说来……果然得快点撮合他们两人才行！

这样我老了以后就不愁没人照顾了！

「我真的觉得他们两人很相配啊──嗯？」

我一边恣意妄想，一边回到厨房，在那里发现了某样东西。

用可爱包巾包起来的那东西，是我一早起来拚命做好的便当。

「啊～～真是的！」

我急忙冲出家门，朝著感情很好地走在一起的两人背后大喊：

「等、等一下，美羽！你忘了带便当啦～！」

时光飞逝，收养女儿至今已经十年。

如此闹哄哄的每天早晨，是我的日常。

送走女儿，稍微洗过碗盘和衣服之后，我便著手进行自己的工作。

从母亲模式切换成社会人士模式。

我在餐桌上打开笔电，还准备了饮料。

顺道一提，饮料是用「Dolce Gusto胶囊咖啡机」冲煮的「健康蔬果昔」。

这是一种喝起来十分顺口，充满水果风味的美味蔬果汁，能够满足一整天的黄绿色蔬菜摄取量。毕竟我也年过三十了，还是得从这种地方好好留意才行。

「──那么，狼森小姐，我会将这次商讨好的内容转达给插画家。另外，我也会在下周之前和写手团队那边协调好内容。」

『嗯，那就拜托你啦，歌枕。』

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是狼森小姐一如既往悠然自得的回答。虽是沉稳的女性说话声，口气却很男性化。她是个无论何时都一派稳重的人，我们一起工作十年了，却从未见过她慌张的模样。

狼森小姐是我的上司──应该说，是我所就职的公司老板。尽管她比我年长超过十岁，但不管是说话声音还是外表、感受力，依旧充满年轻气息。

『说实在的，歌枕你真的帮了这次的专案好大的忙。要是没有你，我们公司大概也接不到这份工作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编辑罢了。」

『别谦虚了。有好多作家都是基于「如果是你负责」这项条件，才愿意接下工作的，这可是你这十年累积下来的实绩和信赖感所结出的果实。』

「十年啊……」

『没错，十年。嗯……自己说这种话好像有点怪，不过总觉得好不可思议啊。和歌枕你一起工作到现在，居然已经过了十年了。』

听见她怀念的语气，我的意识也被拉回过去。

狼森小姐──狼森梦美。

她原本是在超有名出版社工作的王牌编辑，十年前独立创业，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灯船」。

我则是在十年前──进入那间新公司。

至于业务内容……实在很难向人说明。

在社长「只要有趣就去做」的企业理念下，公司跨足各色娱乐事业。

我的头衔虽然是「编辑」，实际上却超越一般编辑的框架，涉及各式各样的领域。最近则是主要从事为客户与作家仲介的工作。

「……狼森小姐，我真的非常感谢你。听到新员工突然说『我从今天开始有小孩了』……如果是一般公司，我想自己一定马上就被开除了。」

十年前──我在进入「灯船」没多久后，收养了美羽。

新员工突然成了未婚的单亲妈妈。

从人事的角度来看，这应该是件很离谱的事情吧。毕竟我明明在最终面试时，对于「你有打算结婚生子吗？」这个问题，做出了「目前没有这个打算」的回答。

理所当然的，我因为参加托儿所的活动，因为美羽发烧而被托儿所找去等等之类的事情，进入公司没多久后就时常早退和请特休。

坦白说，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就算被开除也很正常。

狼森小姐却给身旁多了个孩子的我许多方便。她不但把公司体制调整成即使我突然早退或请假，其他人也能代为处理公事，甚至同意我在家工作。

『这没什么好道谢的啦。打造能够让员工发挥全力工作的环境，本来就是公司该做的事情。而且……就算不是以社长的身分，我身为一个女人，也很想支持决定抚养姊姊夫妇的孩子的你。』

「狼森小姐……」

『不过，你收养的那个少女──美羽现在也已经上高中了吧？既然她已经到了不需要费心照顾的年纪，歌枕，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的幸福著想了呢？』

「我的幸福？」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去交个男朋友啦。』

狼森小姐用醉汉般缠人的语调这么对我说。没料到话题会突然一转，我顿时语塞。

「男、男朋友……」

『你这些年一直都因为顾虑美羽，没有和谁交往对吧？你也忍了十年了，是时候解禁去谈恋爱了啦。』

「我并没有在忍耐啊……」

『谈恋爱很不错喔，歌枕。人只要谈恋爱，工作也会特别有干劲。』

「……离过三次婚的人讲这种话好没说服力。」

『啊哈哈，因为我是个容易坠入爱河的女人嘛。』

即使我狠狠地吐槽，她也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三次离婚都是因为自己外遇──狼森梦美就是个如此奔放豪迈的女性。虽然拚了命地工作，存款却全部都拿去付赡养费了。基本上，她身边随时都有大约三名男友。作为社会人士，我确实很尊敬她；可是作为一名女性……老实说，我对她毫无敬意。

我叹了口气，接著说：

「狼森小姐，我……还没有打算谈恋爱啦。因为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女儿美羽。」

十年前收养美羽时，我便下定决心。

决定要好好养育姊姊夫妇的孩子。

尽管没有结婚生子的经验──然而现在的我是一名母亲，立场和单身者不同。

不是可以不负责任地随便谈恋爱的身分。

假使现在的我和某人交往、结婚──对方将会成为美羽的父亲。

本来──我和美羽就不是真正的母女了，要是又有「外人」成为这个家的新成员，到时不晓得会给美羽带来多大的负担？

「狼森小姐，你刚才说『应该要为自己的幸福著想』……可是，我现在已经够幸福了。」

有深爱的女儿，又能够在姑且值得尊敬的上司底下做想做的工作。

要是再奢望更多，那就太不应该了。

『唔，这样实在太浪费你这个美人了。你就快来到女人最有魅力、最想谈恋爱的时期了吧？女人过了三十岁之后，性欲可是旺盛得不得了喔。你又何苦过著每天晚上，独自安慰自己那活力充沛的肉体的日子呢──』

「狼森小姐，就算对方是女上司，性骚扰还是成立的喔？」

『哎呀，恕我失礼了。』

大概是怕自己被告性骚扰吧，狼森小姐结束这个话题。我轻叹一声。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是不想要男人，只是现在实在没心思去想那些。至少在我女儿成人之前……不对，在她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之前，我都打算专心当个母亲。」

『大学毕业……到时候你不就要迈入四字头了？』

「是啊，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半开玩笑地说：

「假使我结不了婚，会让女婿养我的。」

提早结束在家的工作后，我开始著手为晚上做准备。一下做料理，一下去拿事先订好的蛋糕。放学回来的美羽也从中途开始帮忙准备。

今晚，我们要在家里举办派对。

是迟了一天的阿巧的庆生会──

「嗯嗯！呃，那么，就祝我们歌枕家亲爱的邻居，左泽巧值得纪念的二十岁生日，生日快乐～乾杯！」

配合我的祝词，三只香槟杯在桌子中央互碰，撞出悦耳的声音。

顺道一提，为了配合美羽，杯子里装的是无酒精的碳酸饮料。

「不好意思，还让你们特地帮我庆祝。」

在摆满沙拉、烤牛肉、披萨等派对食物的桌子另一头，阿巧露出羞赧的笑容。

「当然要庆祝啦，因为阿巧你早就已经像是我们家的一分子了。来，请用。」

我将分好的料理递给阿巧，他微微点头接过。

「谢谢你特地为我准备这些料理，我真的好高兴。」

「这没什么啦，反正有很多都是买现成的。昨天你的家人才是为你盛大庆祝吧？」

「我家只有出去外食而已。坦白说……能够吃到绫子小姐亲手做的菜比较让我开心。」

「哎呀，你就算夸奖我也不会有好处喔？」

啊～真是的，阿巧这孩子……实在坦率得可爱。

真希望他现在马上成为我的女婿！

「巧哥也已经二十岁了啊～真是不敢相信耶。」

自顾自地夹沙拉来吃的美羽，状似感慨地喃喃说道。

「这么一来，你以后犯罪就不会被匿名，而是会以真实姓名报导出来了。你可要小心喔，巧哥。」

「是要小心什么啦？我才不会犯罪哩。」

「这很难说喔。因为像巧哥这种看似认真的家伙，很多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要是再说那种失礼的话，小心我多出一倍的习题给你写。」

「咦咦？什么嘛，根本是滥用职权！不过话说回来，巧哥，为什么你还要当我的家教老师？考试都结束了，已经不需要了吧！」

「是我拜托他的啦。」

我对不满的美羽说：

「美羽，你是托阿巧的福，才能够奇迹般的以低空飞过的成绩进到那所学校，所以只要一松懈，学业立刻就会跟不上。」

「咦～怎么这样～」

「小女不才，今后还请继续关照了，阿巧。」

「我明白了。我会严格指导她的。」

「……噗～」

相视而笑的我们，以及一脸不满的美羽。

「啊！对了，我想到了。」

我从位子上站起来，自厨房深处拿出某样东西。

「锵锵！这是人家送我的葡萄酒！」

得意地高举之后，我把酒瓶放在餐桌上。

「呵呵呵，这是前阵子一起工作的作家送我的。喏，阿巧，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喝，作为你满二十岁的纪念？」

「呃……可以吗？那瓶酒好像很贵。」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很少一个人喝，这酒摆著也是摆著。」

我虽然不讨厌酒，却不是会独自晚酌的类型。

况且在女儿面前一个人喝得醉醺醺的也很难看嘛。

「如果阿巧你肯陪我一起喝，我会很开心的。」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阿巧喜孜孜地点头。太好了太好了，难得有这种高级货，当然要大家一起分享啦。

我用开瓶器拔出软木塞后，将酒倒入准备好的玻璃杯中。红色液体和空气混合，馥郁的花香味一下子扩散开来。

「哇，好香的味道。真不愧是昂贵的葡萄酒耶。」

「唔……好好喔，都只有妈妈和巧哥可以喝。」

美羽地闹脾气似的鼓起脸颊。

「喏，妈妈，可以也给我喝吗？」

「不行，你还只是年纪轻轻的女高中生，顶多只能闻闻香气。」

「小气鬼。给我喝一点又不会怎样。」

「不行就是不行。最近啊……这方面的规定真的非常严格呢。就算是搞笑，也不准出现未成年饮酒的场景。所以，好比硬是提高角色年龄，或是让角色光闻味道就醉了等等，制作方也得花上不少心思……」

「别说那么多了，给我喝啦！」

无视我这个出版业界人士不小心吐出的牢骚，美羽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抓住我手里的玻璃杯。

「你做什么啦？美羽……」

「一口，只要一口就好。」

「不行！你快放手。」

「……你们两个，小心──」

「「啊！」」

我和美羽互相抢夺的玻璃杯大大地倾倒。

里面的液体就这样洒在试图劝和的阿巧身上。

由于葡萄酒华丽地当头浇下，阿巧到盥洗室去洗脸洗头。我把打扫客厅的工作交给美羽，自己则去准备毛巾。

「阿巧，这个给你用。」

「谢谢。」

「……抱歉喔，都是我们不好。」

「别这么说。那只是意外，请不要放在心上。」

阿巧温柔笑答。他真是个好孩子啊～

「你要是在意，也可以冲个澡喔？反正我家有之前你来过夜时留下的衣服和汗衫。」

那是美羽快要考试前的事情。当时阿巧以「集训」的名义，在我家住了大约一星期，对美羽进行最后的加强指导。不过他家就在隔壁，所以还是不时有回去啦。

「既然如此……」

恶作剧的念头突然涌现，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要和我一起洗吗？」

「咦？」

果不其然，阿巧满脸通红地做出很棒的反应。

「就当作是把葡萄酒洒在你身上的赔罪，我来替你刷背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

「呵呵呵，你何必那么害羞呢？我们以前不是也一起洗过澡吗？」

「那……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见到阿巧困窘至极的模样，我嘻嘻笑著。

「呵呵呵，抱歉抱歉，我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拜托不要捉弄我啦。」

「那我去拿换穿的衣服。你等一下喔。」

我离开盥洗室，打开走廊上的衣橱。呃，记得是放在这附近……找到了找到了。

「阿巧，这件衣服可──呀！」

打开更衣间的门，我发出小小的尖叫声。

在我眼前──阿巧正好脱下了脏掉的衬衫，上半身赤裸。纤细却经过锻炼的男性肉体跃入我的视野。

「啊……对、对不起。」

「别、别这么说，我才应该为了突然开门道歉。呃……我、我把衣服放这里喔！」

把衣服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后，我逃也似的关上更衣间的门。

「……唉。」

背靠著门，我叹了口气。

羞耻心散去之后，涌上心头的是些许自我厌恶感。

居然只是看见男人的上半身就害羞……我是少女吗？明明已经老大不小了，还做出国中女生般的反应，真是有够丢脸。「呀！」什么「呀！」啊，又不是看见下半身了。

啊啊──不过……

该怎么说呢……那真的是男人的裸体呢。呃，不是啦，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那果然是结实健美的青年身材。

理所当然的，不是可以和我一起洗澡的年纪。

那个可爱得不得了的邻居少年，已经长成可以喝酒的成年男性了。

阿巧换好衣服后，我们继续举行派对。

三人一起享用料理，最后还吃了我亲手做的蛋糕。一转眼，三小时就过去了。

「时间这么晚了啊。」

我一边喝酒，一边眺望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超过十点。餐桌上的料理大致都扫光了，只剩下下酒用的起司和饼乾。

美羽已经回房间睡觉了。她在派对上说了句「感觉好困」就中途退场。尽管滴酒未沾，但或许是酒味让她醉了也说不定。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阿巧二人──

「你不回去没关系吗？」

「没关系，反正我没有门禁。而且我有事先告诉家人，今天搞不好会在这里过夜。」

「哎呀，是吗？那你就再陪阿姨一下吧。」

这么说完，我在阿巧的玻璃杯中倒入葡萄酒。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啊，不过你要小心别喝太多喔。我没有要勉强你喝的意思。」

「没问题啦，我的酒量还满好的。」

「喔，这样啊。这么说来……你在满二十岁之前就喝过不少喽？」

「啊……呃，那个，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呵呵！知道了，我会当作没听到的。」

两人相视而笑。

啊啊，心情真好，感觉好久没像这样喝醉了。这么昂贵的高级酒，好像连让人酒酣的方式都特别优雅呢。

「唉……总觉得好难相信喔，没想到我居然会有像这样和阿巧一起喝酒的一天。」

我转动著玻璃杯中的葡萄酒一边眺望，话自然而然地从口中吐了出来：

「人一旦上了年纪，时间真的就感觉过得好快喔。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变得愈来愈像大婶了。」

「……绫子小姐才一点都不像大婶呢。」

「没关系啦，你不用勉强说那种客套话。」

「这才不是客套话！绫子小姐非常漂亮、温柔，又有著成熟的魅力，所以……呃……」

可能是说到一半害羞了，阿巧面红耳赤。我则是既开心又害臊，有种全身发痒、好难为情的感觉。

「呵呵，谢谢你，就只有阿巧会对我说这种令人开心的话。最近美羽那孩子老是把我当成大婶看待，真受不了。」

发完牢骚后，我喝了一口葡萄酒。水果香气在整个口中扩散，连我也感觉得出自己的情绪愈来愈嗨了。

「喏，阿巧，我问你。」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问道：

「你……有女朋友吗？」

「……！怎、怎么突然这么问？」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来聊恋爱的话题啦，恋爱的话题。」

唔嗯，感觉我好像完全变成一个醉醺醺的大婶了……虽然有点自我厌恶，不过机会难得，还是来聊聊私人话题吧～

「怎么样，阿巧？告诉阿姨实话嘛。」

「没、没有啦。」

在我定睛注视询问下，阿巧满脸羞涩地回答，然后像是要掩饰害羞般，一口将葡萄酒饮尽。

「……坦白说，其实我从来没交过。」

「咦？是、是吗？」

出乎意料的事实让我有些讶异。

见状，阿巧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拜托反应不要那么大好吗……」

「啊……抱、抱歉喔。我不是在耻笑你，只是有点惊讶而已……因为，阿巧你看起来很抢手啊。」

「我才不抢手呢。」

「骗人……你既善良又会读书，外型也很帅气。高中时还在游泳方面表现得很活跃，不是吗？」

「虽说表现活跃，顶多也只有打入县大赛的程度。不过……我在县大赛中获得冠军时……确实有几个女生对我做出类似告白的举动。」

「看吧，果然很抢手。你难道没有想要和她们交往吗？」

「唔嗯……因为总感觉不太对。」

「是喔，原来如此。那么，阿巧──你有喜欢的人吗？」

「咦……？」

「你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吗？就算没有女朋友，也总该有在意的对象吧？」

「这、这个嘛……」

阿巧显然词穷了，感觉非常紧张。

哎呀呀，瞧他这个反应……

「啊～果然有。你虽然没有女朋友，但是有喜欢的人。」

「……！」

「呵呵呵，也是啦～既然是身心健全的男孩子，当然会有喜欢的人啦。我问你，那个人是谁？告诉阿姨一个人就好。」

「呃，这……」

「阿巧，你该不会──单恋对方很久了吧？」

「──！」

我姑且试著套话，结果得到了显而易见的反应。

果然没错！

那个人肯定是美羽！

阿巧果然……喜欢我家女儿啊！

呀！太棒了、太棒了！我现在心情好嗨啊！

「你至今没有和谁交往过，是因为喜欢那个人的关系吗？」

「呃……是、是啊。」

阿巧一脸羞赧，却十分肯定地点头。

「我……一直很喜欢那个人……完全无法想像和她以外的人交往。」

太棒了！

阿巧超级纯情的。

啊啊，怎么办？我光是听这些，心脏就怦通怦通地狂跳了！

「你、你难道没有想过要告白吗？」

「……因、因为我不想造成对方的困扰，也担心会破坏现在的关系──而且……」

「而且？」

「我有点在意年龄差距的问题……啊不对，我个人完全不在乎，只是我担心对方也许会在意这一点。」

年龄差距……啊啊，原来如此。

因为美羽和阿巧差了五岁嘛。学生之间的恋爱，相差五岁说不定就算差很多了。

「你放心啦，阿巧。」

我说道：

「只要有爱，年龄差距根本不是问题。」

「绫子小姐……」

「还没告白就放弃，这样不是很无趣吗？不向对方表达心意就不会有开始。再说，对方搞不好会在你磨蹭时被其他男人抢走喔？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我……我不想要那样。」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了，阿巧。」

大概是醉了的关系，我讲得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阿巧的表情依旧流露出迷惘和纠结的情绪──所以，我要说出来。

我要──全力声援他的恋情。

「对自己有信心一点。你没问题的，阿巧。我很清楚，你是个帅气温柔，非常优秀的男孩子。所以……你不妨鼓起勇气，试著往前踏出一步吧？」

「鼓起勇气……──！」

随后……

阿巧猛地站起身。

用蕴藏著热情的双眼──彷佛甩开一切迷惘和纠结的眼神，直直地凝视著我。

「绫、绫子小姐……！」

大概是太紧张了，他的音调变得有点尖，但我仍深切地感受到他的认真。

「我……我有一件事，一直、一直想要告诉绫子小姐。」

「告、告诉我？」

他想对我说什么呢？

啊，是这样啊。

八成是──请把令嫒交给我之类的！

哈哈，也就是说，他打算在向我女儿告白之前，先知会我这个做母亲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的确很像阿巧忠厚老实的作风。

好啊好啊，我会立刻答应你的。应该说，我反而还想主动低头拜托你照顾我女儿呢。

「……其实，我本来打算再过一阵子……等我找到工作，能够自己赚钱之后再开口。但我还是决定现在说，因为我已经忍不下去了……况且我实在无法忍受由于自己动作太慢，让喜欢的人被其他男人抢走……！」

然后──

阿巧开了口。

以双眸闪烁著不安，却心意已决的男人神情，开口说道。

说出即将改变我们关系的关键性话语──

「绫子小姐，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

………………

…………

……

咦？

奇怪……？我是不是听错了？

「阿、阿巧……？讨、讨厌啦，你是不是喝醉了？你、你搞错了喔。你完全搞错最重要的事情了。」

「呃……搞、搞错了？」

「因为你刚才……说你喜、喜欢我……」

「……？那句话一点都没错啊。」

阿巧神情严肃地回答。

嗯？呃……奇怪？咦咦？

等、等等。先等一下……咦？咦？咦？

无视陷入轻微恐慌的我，阿巧以认真的眼神继续说：

「我喜欢的人……是绫子小姐。我一直……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只喜欢你一人。」

「…………」

醉意──顿时退去。

然而全身却不知为何热了起来。这搞不好是第一次有男人当面对我说「我喜欢你」。心脏狂跳不止，思考回路像是产生过热现象般快要停止运转。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真是让人一头雾水。

混乱到极致的我──在心中如此吶喊。

你喜欢的不是女儿而是我？

第一卷 第二章 告白与困惑

隔天早上──我睡过头了。

「……嗯……啊……七点半啊……呃，咦咦咦咦咦？」

我把手伸向枕头旁的手机，看了显示时间后大吃一惊。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急急忙忙地冲下楼。

糟糕，太糟糕了。

身为主妇居然七点半才起床，简直失职。

因为七点半──是我女儿必须出门的时间啊！

「啊啊～～……怎么办、怎么办？得做早餐，还有便当……啊啊不对，应该先叫美羽起床才──」

「──啊。妈妈，早安。」

当我怀著绝望的心情来到楼下时，美羽正好从客厅走出来。

「你终于起床啦。」

「……美羽，抱、抱歉，我现在马上做早餐……」

「不用啦，我已经随便吃过榖片了。」

美羽满不在乎地说。她好像已经吃过早餐了。

仔细一看，她已经换上制服，发型也已梳理整齐，肩上挂著学校书包。

一副随时都能出门的模样。

「我昨天因为比较早睡，今天很早就醒来了。啊对了，午餐我会随便买东西吃，你不用担心。」

「……这样啊。抱歉喔，明天起我一定会好好帮你做饭的。」

「没关系啦。不过话说回来，妈妈会睡过头还真稀奇耶。你昨天和巧哥有喝到那么晚喔？」

「……！」

一听到阿巧的名字，我全身顿时变得僵硬无比，原本昏沉沉的脑袋也感觉一下子清醒过来。

「这、这个嘛……好好、好像也还好……」

声音颤抖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眼神也不住游移。

其实我们并没有喝到那么晚。

上床时间是一如往常的十一点左右。

可是──上床后我完全睡不著。

一直在被窝里苦闷地懊恼个不停。

──我喜欢的人是绫子小姐。

睡前收到的冲击性告白……认真严肃的告白一直在我脑中盘旋不去──

「……妈妈，你怎么了？你脸好红，不要紧吧？」

「咦咦？」

我急忙触碰脸颊，发现脸烫得连自己都吓一跳。

「该不会是发烧了吧？要我去拿体温计吗？」

「我、我没事！真的不要紧！」

「没事就好──啊！巧哥，早安～」

原本陷在昨夜的混乱中的脑袋瞬间回过神来。门铃在不知不觉间响起，女儿的青梅竹马似乎一如往常地来接她了。

「早啊，美羽。」

随后，阿巧面向我。

「……早、早安，绫子小姐。」

他的语气显然十分紧张，表情也有些僵硬。不知道是觉得尴尬，还是觉得难为情？

然后我也──体会到脑袋一片空白的滋味。明明是几乎每天都会见到的面孔，如今却无法直视那张脸。

「早、早早、早安，阿巧……啊！」

想起我此刻的模样，羞耻心一口气涌了上来。刚起床的睡衣打扮，头发也乱糟糟的。我连忙用手试图把头发梳理整齐。

「对、对不起喔！让你见到我这么邋遢的模样……！」

「……妈妈，你在慌张什么啊？你不是经常让巧哥看见你穿睡衣的样子吗？」

被美羽这么冷冷地吐槽，我这才赫然惊觉。像是阿巧来家里过夜时等等，早就让他看过好几次我的睡衣打扮了。不仅如此，他也看过我的素颜，因为之前他曾经叫我起床。

唔、唔哇～～好丢脸！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青春期少女般的反应？

比起睡衣打扮，觉得睡衣打扮很丢脸的我才真是羞耻。

这么一来，简直就像……

我突然把阿巧当成男人看待了一样──

「──美羽，不好意思，你先走好吗？」

不顾满心困惑又混乱的我，阿巧这么说：

「我有些话想跟绫子小姐说。」

「嗯？喔，好啊。」

尽管露出狐疑的表情，美羽却没有特地追问，穿上鞋子后就独自走出玄关。

门关上了。

只剩下我俩独处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充斥现场。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

「你睡过头了吗？」

阿巧开口。

「好难得喔，绫子小姐居然会睡过头。」

「是、是啊……因为我昨晚有点睡不著。」

「……我昨天也完全无法入眠。」

这么说完，阿巧两眼直勾勾地看著我。

以和昨天一样，认真到令人害怕的眼神。

「绫子小姐，我──」

「没、没关系！我明白，我全都明白！」

我无意识地拉高音量。

像是要打断对方的话──拒绝让他再说下去一样。

「昨、昨天的事情，我会当作没听过的！」

「咦……」

「所以……阿巧你也一点都不用放在心上。是、是那个对吧？是因为喝醉的关系吧？所以你才会……一时变得有些失常，对不对？我懂……我全都懂。」

「绫子小姐……我……」

「忘、忘了吧。我们彼此都把昨天的事情全部忘了吧。没事的、没事的……阿姨我已经是一把年纪的大婶了，又不是会把酒席间的话当真的小孩子──」

「绫子小姐！」

态度强硬的巨大声量令我不禁浑身一颤。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阿巧──一脸遗憾，露出好像在生气，又彷佛感到悲伤的那种表情。

「昨天，我……确实有点醉了，情绪也变得莫名高涨。老实说……我的确是藉著酒胆，冲动说了那些话。」

「可是──」阿巧接著说：

「我说的全是事实。」

「……！」

「我一直都很喜欢绫子小姐。一直、一直都是……」

阿巧说道。

宛如闸门大开般不停地说下去。

说出向我表达心意的话语──

「我知道在绫子小姐眼中，我可能只是一个靠父母养的小鬼头，所以好几次都想过要放弃……可是，我果然还是喜欢你。我是认真想要和你交往的。」

「阿巧……」

「你不用现在马上答覆我……不过，如果你愿意考虑，我会非常高兴。」

那么──我走了。

语毕。

他走出玄关。

我则是当场虚脱地瘫坐在地。

「……他是认真的。」

好像不是在开玩笑。假使昨天的告白是玩笑话──是趁著酒兴做出的搞笑，那么我虽然会感到遗憾，但是说实在话，我还是有点希望那不是真的。

所以──我才会几乎无意识地想要当成玩笑话带过吧。

还说出「彼此都忘了吧」这种话。

然而……

他的诚恳、他的热情──不允许我狡猾地逃避。

面对那份好比决心背水一战的真挚，我不得不去正视。

正视左泽巧真诚的爱意──

「阿巧……是真的喜欢我……一直、一直都喜欢著我、单恋著我……呜呜～啊～唔哇～啊～～！」

尽管穿著睡衣在玄关抱头哀号的模样极度可耻，但我的脑袋已经满到快要爆炸，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我该怎么办啊～～？」

♠

「巧，起来了啦。」

肩膀被摇晃的我赫然惊醒。

经济系教学大楼１０２号教室。

系上必修的近代经济学──我好像在课堂上不自觉地睡著了。我急忙抬起头，却已不见教授的身影，学生们也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

「惨了……」

「我大致记下重点了，要影印吗？」

「啊～抱歉。你帮了我大忙。」

「不用客气啦，反正我平常也老是受你照顾。」

聪也露出可爱的笑容这么说。他递给我的摘要里用可爱字体记录了课堂的重点。

梨乡聪也。

个子娇小，体型纤细，长相稚气得说是国中生也不为过，留长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

实在很难想像他和我同年。

服装则是感觉相当时髦，连饰品之类的小物也充满品味。明明是男人──这么说或许有些过时，不过他手上还涂了深色的指甲油。

简单来说，就是个长相可爱、时髦有型的帅哥。

他是我在大学认识，就读同系的朋友，现在也参加同一个专题研究小组。因为我们选的课几乎一样，经常会一起行动。

「不过还真稀奇耶，你居然会上课打瞌睡。」

「因为我昨天没什么睡。」

「喔？昨天有那种难到非得熬夜完成的习题吗？」

「不，不是习题的关系。」

「这么说来……你又在烦恼邻居妈妈的事情了？」

「……！」

「喔，好像被我说中了耶。」

聪也扭曲他那张娃娃脸，露出不怀好意的奸笑。

「巧，你真的很好懂耶，感觉是个绝对不会劈腿的人。」

「……你很烦耶。」

一边没好气地回嘴，我们离开教室前往学生餐厅。

中午时段的学生餐厅人潮汹涌。

我们购买餐券，排队点餐。我点了咖哩，聪也点了夏威夷汉堡排饭，随后找了空位坐下。

「──咦？不会吧……你说出来了？真的假的？」

听了我的话，聪也惊讶得目瞪口呆。

我对绫子小姐的感情──这十年来一直暗恋邻居妈妈的事情，我之前就已经告诉他了。

以前我们两个在家喝酒时，我不小心说溜了嘴。

「是喔～耶……唔哇～天哪，感觉有点想笑。」

「……笑什么笑啊，我可是很认真的。」

「我知道啦。但是，抱歉，我现在心情好嗨。因为我的好麻吉终于让长达十年的恋情往前迈进一步了。」

聪也难掩兴奋之情。可恶，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唉。

总觉得──还是好不敢相信。

我居然会开口告白，简直不可思议。现在光是回想起来，我就难为情得快死了。

毫不后悔──能够这么说是很帅气。然而坦白讲，我后悔了，而且是十分后悔，相当后悔。昨天晚上，我上床后心里一直觉得好苦闷，不停想著好希望能将时间倒转。

因为昨天，我跨越了那条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的线──

「原来你真的喜欢她啊。」

聪也望向远方，用感佩的语气说道。

「怎么？难道你一直都不相信我？」

「这个嘛，我并不是在怀疑你……只是很难相信你会单恋比自己大十岁，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马的妈妈长达十年。」

「…………」

这──也难怪他会这么想了。

爱上青梅竹马的妈妈这种事情，就日本这个国家的常识来看，恐怕并不寻常。

这一点我很清楚。

尽管心知肚明──我仍喜欢了绫子小姐十年。

始终希望能够与她交往。

「是怎样？是因为你十岁时和绫子小姐一起洗澡，见到了她的裸体，才喜欢上她吗？」

「才、才不是哩。不要把人说得像变态一样。」

「但是你们确实一起洗过澡吧？」

「…………」

的确是有。

一起洗澡时，我彻底看光了她的裸体。

绫子小姐也因为对当时只有十岁的我完全不抱戒心，在我面前毫不遮掩……拜此之赐，我连不该看见的部位也全看见了。

「因为忘不了十年前的裸体，直到现在还爱著对方……巧，你可真变态啊。这也算是某种跟踪狂了。」

「……少啰嗦。我喜欢上她又不只是一起洗澡的关系。」

不过──可悲的是，我也无法否认自己的确在一起洗澡时，突然意识到她是个女人。

但是，不仅如此。

光凭这一点不足以解释。

这十年来的单相思，绝非三言两语可以道尽。

「不过，就某方面而言你也真够厉害，居然能够对其他女人不屑一顾，十年来只单恋一名女性。看来变态和纯情说不定只是一线之隔。」

聪也用顿悟似的语气继续说：

「觉得朋友那位年轻美丽的妈妈充满魅力这种事情，其实我倒不是不懂。明明自己的妈妈看起来就是个大婶，却感觉别人的妈妈莫名性感，老实说这种经验我也有过──不过，那种想法到头来只是孩童时代特有的幻想，一般来说很快就会清醒了。」

「…………」

「你却直到二十岁都怀抱著那份幻想。花了那么长时间熟成，就算是幻想，大概也会变成真的吧。」

一边用难以判断究竟是敬佩还是瞧不起人的口气这么说，聪也把手伸向我的头。

「无论如何，能够表达心意真是太好了。告白的事情真是辛苦你。了不起、了不起，让我来好好夸奖你吧。」

「……烦死人了，手拿开啦。」

我甩开他试图抚摸我的手。

「可是话说回来，只敢藉著酒胆告白，这样实在有点逊耶。」

「唔！……果、果然是这样吗……」

最让我后悔的就是这一点。

告白这种事，可能还是得讲究情境吧。

「……绫、绫子小姐也有不对的地方啊。还不是因为她摆出恋爱导师的姿态，说什么『既然有喜欢的人，就得向对方表达心意才行』……我才会一下子情绪高涨……」

「恐怕是因为她作梦也没想到你喜欢的人是她吧。我想她心里一定非常震惊。」

「……应该吧。」

从她昨晚和今天早上的态度，我可以深深感受到绫子小姐的错愕与惊慌。

无论如何，她之前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对她有好感。

「我开始……对她感到抱歉了。毕竟因为我的告白，她的心中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好的感受。」

「告白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聪也状似很懂地说。

「鼓起勇气说出心意，向对方告白……世人普遍把这种行为当成美德看待，但实际上只是自顾自地朝人际关系投出炸弹而已。如果成功也就罢了，假使失败，便等于是把对方无端卷入这场事故当中。不只是告白的人，拒绝的人内心也会承受很大的压力，有的人甚至还会因为拒绝对方而受伤。」

这番毫不留情的话令我极度沮丧。

聪也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所投出的，是一颗好大好大的炸弹，是将现有的人际关系炸得片甲不留，只是用告白二字加以美化的杀伤性武器──

我和绫子小姐大概再也回不去原本的关系了。

即使她拒绝我的告白，跟我说「我们保持以往的关系吧」，恐怕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对我微笑──单纯把我当成女儿的青梅竹马看待了。

我只顾著宣泄自己的情绪，却粉碎了两人之间累积超过十年的关系──

「巧的未来会如何，只能看绫子小姐怎么回答了。」

「就是啊……」

我还没有收到答覆。

不，或许应该说我是出于恐惧而延后得到结论比较正确。无论是昨天还是今天早上，我都没有问出答案就逃走了。虽然说出「你不用现在马上答覆我」这种看似从容的话，但其实才不是那样，我只是害怕听见答案而已。

然而，一直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深深地吐息。

藉酒壮胆，冲动告白──若说自己不后悔是骗人的。然而，其实我也早已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

我想，我和她迟早都会演变成现在这种状态。

早就快到极限了。

无论是继续单恋这件事──还是对方心里完全没有我这件事。

不被喜欢的女人当成男人，而是一直当成小孩子看待这件事，早就令我空虚、哀伤、懊恼、难受得无法忍受。

♥

那一天，我几乎无心工作和做家事。

即使试著集中精神，想把一切给忘了，那件事却怎么也不肯从我脑中消失。阿巧的告白一在我脑中浮现，脑筋就会变得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我究竟有多少年没被男人告白了呢？

虽然我在学生时代的确曾被告白过几次──可是……

那么认真又严肃的告白，在我的人生里还是头一次遇到。

阿巧的心意清晰地传达而来──正因如此，我才会头昏脑胀，困窘不已。

「我回来了～妈妈，今天晚餐吃什──咦？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回来的美羽见到客厅凄惨的模样后发出惊呼。洗好的衣服摺到一半就搁著，吸尘器扔著没收，笔电和资料也四处散落。所有的一切都在做到一半的状态下静止。

杂乱无章的房间。

简直就跟我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

「妈妈，你怎么了？这是什么情况？」

「……啊啊，你回来啦，美羽。天啊……已经这么晚了。」

瘫在沙发上的我勉强拖著身体站起来，望向时钟，时间已经超过五点了。我明明只是想休息一下，结果却闷闷不乐地沉思了整整三小时。

「抱歉喔，我马上收拾。还有……今天晚餐可以吃外食吗？我完全没有准备。」

「好是好……不过你没事吧，妈妈？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看你从早上就怪怪的。」

「没、没事啦。真的没什么……」

随口搪塞了一下，我开始收拾摺到一半的衣服。

「……你是不是和巧哥发生什么事了？」

美羽神情狐疑地问道。我顿时一惊，抱在怀里的衣服全掉在地上。

「咦？……你、你、你怎么会……？」

「因为我看你们两人今天早上都怪怪的……昨天晚上我睡著后发生了什么事？」

「什、什什、什么也没发生！怎么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啊哈哈，你这孩子说话好奇怪喔……啊哈、啊哈哈～」

我一边拚命打马虎眼，一边走向冰箱拿饮料。

紧张和焦虑让喉咙乾得不得了。

「该不会──」

美羽说道。

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说出冲击性十足的话来。

「他向你告白了吧？」

「──！──好痛！」

惊愕，接著是猛烈撞击。

我因为过于慌张，一头撞上冰箱。

发出好响亮的一声「叩」。

「～～！好、好痛～……」

「果然是这样。」

美羽对按著额头蹲下的我叹道。

「不、不不、不是、不是的！我刚才并不是因为慌张──」

「这样啊、这样啊，他终于告白啦。」

「──那只是给予头部撞击的健康法……咦？」

「哎呀～拖得可真久耶。」

「等、等一下，美羽……先、先等等喔。咦，奇怪？呃，所以说……」

我整个人极度混乱。

等一下、等一下，美羽那副冷静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和我的对比也太强烈了。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惊讶？阿巧可是向我告白了耶！说他喜欢我耶！

这应该是一件大事吧？

难不成──

「……你早就知道了？」

「你是指……巧哥喜欢你这件事？」

「唔，嗯……」

好、好丢脸！

重新听到这句话，还是觉得超级丢脸！

尤其那句话是出自女儿之口，更是羞耻到极点了！

「与其说我早就知道，应该说很难不发现吧？毕竟巧哥那个人这么好懂。啊，不过你这个最关键的当事人好像完全没有察觉。不仅如此，你还严重误会巧哥喜欢我。」

「……！」

「真是的，真不知该说你是迟钝，还是神经大条。」

「可、可是……」

在女儿冷眼瞪视下，我拚命反驳：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那种事情。我和阿巧的年纪差了超过十岁耶？看在阿巧眼里，我八成已经是大婶了……只是一个住在隔壁的老阿姨……」

……讲著讲著，我自己都不禁感到悲哀。

不过这是事实。

现在的我，在年轻人眼里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大婶。就连我自己二十岁左右时，也觉得三字头＝大婶。

所以──我作梦也没想到。

自己居然会成为比我小超过十岁的男生的心仪对象。

「这个嘛，虽然在我看来，妈妈就只是个普通的大婶，但看在巧哥眼里似乎并非如此。」

美羽的这番话似乎在安慰人，又好像没有。

「就算年龄有差距，只要有爱就不成问题，不是吗？」

「这……」

这句话我也和阿巧说过。

没想到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居然会反过来刺中自己。

「……我一直以为阿巧喜欢的人是美羽。」

「我说过好几遍，那是妈妈你误会了。」

「可是阿巧每天都来接你……」

「是因为他想见妈妈吧。」

「他还非常热心地指导你考试升学……」

「是因为妈妈你拜托他吧。」

「……我、我重感冒卧病在床时，他还为了减轻你的负担，不眠不休地照顾我……」

「那不管怎么想，都是为了妈妈吧。」

「…………」

被女儿语气淡然地这么一说，我只能沉默。

奇怪？等一下。

难道说……至今我以为是「出于对美羽的好感」的行为，其实全都是「出于对我的好感」？

「……因为喜欢我，每天早上来家里；因为喜欢我，也帮忙指导美羽考试，还在我感冒时照顾我……这是怎样？阿巧真的那么喜欢我吗？」

「我想应该是吧。」

「咦……唔～啊～唔哇啊～～～嗯……」

我彻底失去语言能力，只能蹲在地上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声，整张脸烫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二十岁的男孩，会如此深爱著像我这样的大婶？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美羽对快要被羞耻心杀死的我问道。

「什么怎么办……」

「你要和巧哥交往？还是不要？」

「就、就算你突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先说喔，你不需要顾虑我。」

一派轻松地说完后，美羽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我也已经十五岁了，才不打算干涉自己的妈妈跟谁交往。真要说的话，我反而──还想要声援你们。」

「声、声援……？」

「没错。你要是跟巧哥结婚，我想我会很开心。」

「结婚……？你、你在说什么啊！」

光是被告白这件事就让我头昏脑胀了，根本无法思考之后的事情。

结婚。

我和阿巧结婚……啊啊，不行、不行，不可以去想那种事！

「因为我还满喜欢巧哥的。」

不顾心慌意乱的我，美羽以莫名愉悦的语气不断说出荒唐的话来。

「尽管他不是我喜欢的男人类型，但是我很喜欢他这个人，觉得他确实有值得尊敬的地方。如果是巧哥，我应该愿意喊他『爸爸』喔。不错耶～有那么年轻的爸爸，感觉超棒的。」

「……够、够了，美羽，不可以嘲弄大人。」

「我又没有在嘲弄你。」

这时，美羽微微垂下视线，轻叹一声。

先前轻浮的氛围消失，语气中多了些严肃感。

「其实我也……应该说罪恶感吗？总之就是稍微有那种感觉。对于你因为我这个『外人』，牺牲了自己二十几岁的青春年华这件事。」

我顿时屏息。

有种心脏被紧紧揪住的疼痛感。

「像妈妈这样的美女之所以没有交往对象，说起来都是我害的吧？你为了我牺牲自己的人生──」

「──美羽，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开口了，而且语气强硬。这话非说不可。

唯独刚才那番话，我必须予以否定。

「我才没有把你当成『外人』……也完全不觉得你害我浪费了自己的人生，反倒是──相反才对。你知道自己带给了我多少美好吗……」

声音中充满热度。

我的眼头逐渐发热，泪水感觉就快夺眶而出。

「喏，美羽……你还记得吗？还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妈妈』那天的事情吗……？那是我收养你之后──」

「啊～可以了、可以了。那种事情就不要提了。」

美羽神情烦闷地挥手。

那副冷淡的表情，简直跟情绪激昂的我成反比。

「我不想听那种老套的感人故事。」

「你说什么？」

什么叫做老套的感人故事？

亏我刚才还想说出超级令人动容的话来！亏我本来还预计要用最美好的回忆故事掀起感动的风暴，最后再以母女热烈的拥抱收场！

「谁教你最近只要一喝酒，就会哭哭啼啼地提起那件事嘛，我都已经听腻了。」

「唔……」

「不过，牺牲二字或许是我用词不当。即使没有到牺牲那么严重，你应该也有因为顾虑我而回避谈感情吧？」

「这、这个嘛……」

说实话。

这部分的确是有。

由于我原本就不是那种会积极谈恋爱和找对象的人，因此很难说如果没有美羽，我就能够找到好男人，跟对方在一起──但是，美羽的存在确实有可能让本来就消极的我更裹足不前。

「妈妈，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我真正的妈妈喔。」

美羽说道。

这句话虽然非常感人，她的情绪相较之下却显得平淡。

「妈妈你也把我当成真正的女儿对吧？」

「是、是啊……」

「既然如此，那你应该明白吧？就跟你『希望我能够幸福』一样，我也『希望妈妈能够幸福』。」

「…………」

「我很高兴你总是优先替我著想。不过，你是否也该为自己的人生著想了呢？」

「…………」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该怎么说……感觉被驳倒了。

被再中肯不过的言论击倒，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你真的长大了耶，美羽……」

我只能不服输地这么说。

十五岁的女儿似乎已经成熟、明事理得超乎我的预期。身为母亲，我既开心又感到可耻，心情万分复杂。

第一卷 第三章 日常与变化

假设被某人告白──假设有人对自己说「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接著又说「你不用现在马上答覆我」。

这种时候，我想多数人应该都会暂时不去跟对方见面。

因为还没给出答覆就和对方接触，总觉得这样不太厚道……更重要的是，感觉会很尴尬。

在自己确实想出一个答案来之前，尽可能避免和对方见面，应该是被告白方应有的礼貌吧？

可是……

世上并非所有事情都能够称心如意。如果告白对象是平日就会碰面的人，彼此便得怀抱著尴尬、紧张的心情，继续过著一如往常的生活。

我和阿巧也是如此。

毕竟再怎么说──我们都是邻居。

无论告白的结果如何，往后的人生依旧会有许多交集。

更何况阿巧现在每天早上都会来接我女儿。而我也已经拜托他当我女儿的家教老师了。

然后今天──

正是阿巧来当女儿的家教老师的日子。

叮咚！

不到傍晚五点──玄关的门铃在比约定稍早的时间响起。

「呃……啊，来了。」

出声回应的我──正在冲澡。

我在打扫浴室时不小心切换错水龙头，莲蓬头的水从头淋得我整身都湿了，于是我决定乾脆冲个澡。

「不会吧……他已经来了？」

亏我本来打算在阿巧来之前洗好的……为什么他偏偏要在这种日子提早来呢？

玄关那边传来「不好意思～」的熟悉说话声。

按门铃的人果然是阿巧没错。

「……美羽，喂，美羽！我没办法应门，你去帮我……啊！对喔，那孩子去买东西了……」

刚才美羽说「我去一下超商」就出门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关掉莲蓬头，重新思考。

怎、怎么办……？

让他一直等也不好意思。可是，即使如此……只围著毛巾出去应门也好丢脸──咦？

说到这里。

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形。

时间正好大约是一年前。当时阿巧也碰巧在我冲澡的时候来我家。

以前的我是怎么做的呢？

一年前──

「来了～欢迎你来，阿巧。」

「啊，谢谢……咦？绫、绫子小姐？你、你那副打扮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喔，阿姨我穿得这么随便……因为我刚好在冲澡。」

「就算是这样……也不、不可以只围一条毛巾啦……得好好把衣服穿上才行。」

「呵呵呵！讨厌啦，阿巧真是的，你在著急什么啊？难道说……你兴奋了？」

「──！没有啦，我……」

「我开玩笑的啦，呵呵！像我这种大婶的裸体，阿巧你这样的年轻人才不会感兴趣呢。」

「这、这个……」

「……呃，阿巧，你要是能帮忙把门关上，我会很开心的。不然被附近邻居看见会很丢脸……」

「啊！对、对不起！」

没、没错！

就是这样！

一年前的我即使身处这种情境也丝毫没有动摇，只是当成一格日常情景，轻松视之。

既然如此──今天也要这么做才自然！

状况明明和以前一样，今天却改变应对方式──刻意穿上衣服出去应门……这、这样不就感觉好像我很在意他吗！

变得好像我因为被告白，便突然把对方当成男人看待一样！

这么一来──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我下定决心，把手伸向浴巾。

「欢、欢、欢迎光临……」

「啊，谢谢──！」

我用颤抖的声音边打招呼边开门，结果只见阿巧惊呼一声，整个人大大地往后仰。

「绫、绫子小姐？你、你那副打扮是怎么回事……？」

阿巧的反应和以前几乎相同，面红耳赤，惊慌不堪。

没错，他的反应完全没变。

变了的人是我──

「抱、抱抱、抱歉！因、因为我正、正在冲澡！才会穿、穿得这么随、随便……」

焦躁和羞耻让我结结巴巴，音调也不自然地提高许多。我想要模仿一年前的态度，结果却办不到。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为何我会如此地──难为情？

裸著身体，只围一条浴巾……也对，这样当然会难为情了，毕竟毛巾底下是一丝不挂嘛！

虽然一年前也觉得很丢脸──可是和现在的羞耻程度根本不能比。我感觉全身燃烧似的发烫，脸都快喷出火来了。

我完全无法直视──阿巧的脸。

糟糕，真是太惨了。

和一年前不同。

现在的我──已经完全将阿巧视为男人。知道对方是以何种目光看待自己后，还用这副模样站在他面前，简直让人羞耻到了极点。

啊啊。

果然失败了……不管怎么想都彻底失败。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这种行为完全就是个变态……咦，等一下喔？重新回想一下……之前我好像还有穿上内裤，并不是个没穿内裤就跑到玄关应门的痴女。

奇怪？

莫非现在的我明明都一把年纪了，却还做出丢脸得要死的事情来──

「……不、不可以啦，绫子小姐……就算正在冲澡，女性也不能用这副模样来应门……」

阿巧对著在没穿内裤的冲击下浑身发颤的我，说出极其理所当然的中肯言论。

「要是访客是奇怪的男人，突然攻击你怎么办？」

「讨、讨厌啦……你担心太多了，阿巧。如果是像美羽那样的年轻女孩倒是另当别论，才不会有人要攻击我这种大婶──」

「才没有那种事！」

像是要打断我的自嘲一般，阿巧语气强硬地说。

他随即反手关上门，以平静的语调说下去：

「绫子小姐……才不是大婶。我认为你非常美丽，是一位十分具有魅力的女性。至少……这里就有一个男人为你兴奋到想要袭击你。」

「……咦？真、真是的，你在胡说什么啦！」

「对、对不起，说了那种话。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喜欢的女性正以这副模样站在我面前。」

「喜、喜欢……唔、唔唔唔……！」

阿巧以既难为情又苦闷的眼神直直地凝视著我。被人以那种眼神注视……我整个人失去思考能力，羞耻心猛烈沸腾，脑袋都快变得不正常了。

「那个，总、总之……我觉得你以后最好别再用那副打扮来应门了。」

「我、我知道啦。其实我并非不管对方是谁都会这么做喔。因为知道按门铃的人是你，我才会──」

「咦？」

「……啊！不不、不是的！我并没有想要用性感装扮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意思！」

「没、没关系！我明白！」

两人混乱不已。我们彼此害臊得羞红了脸，感觉连玄关的室温都上升不少。

唉……我究竟在做什么啊？

出于好强和爱面子的心态，没穿内裤就跑来应门，结果被小自己好多岁的男孩子叮咛要小心……身为大人，我真是太丢脸了。

正当我陷入自我厌恶时……

「我回来了～」

像是要对我展开追击一样，去超商买东西的美羽回来了。她单手提著装了冰淇淋的袋子。

「奇怪？巧哥，你已经来了啊──等等，妈妈？你那是什么打扮？」

「呃，这、这个嘛……不是的，这是……」

「──哈哈～」

美羽对著努力找理由的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看来你们两位的关系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了很大的进展呢。」

「咦？」

「那么，我先回房间去了。家教时间开始之前，你们两位请慢聊～今天就算不上课也没关系喔～」

「呃，啊……等、等等，美羽！」

即使我拚命呼喊，美羽仍无视我的制止，径自冲上二楼的房间。

「怎、怎么办？那孩子完全误会了。」

「……不，我想她应该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状况，只是故意装作误会罢了。」

「是、是吗……」

我放松地吐了口气。不对，冷静想想，这哪能放心呢？居然被女儿撞见这种情况，还嘲弄了我一番……我这个做母亲的脸都丢光了。

「绫子小姐，你该不会……把和我之间的事情告诉美羽了吧？」

「我、我没说……不过好像被她发现了……她似乎打从一开始就莫名察觉到了这件事。」

「啊……这样啊。也是啦，毕竟我这个人还满好懂的。」

阿巧面露苦笑。

咦？你很好懂吗？那么，连你很好懂这件事都完全没有发现的我，到底是有多迟钝？

「……嗯嗯！啊，呃……那么，阿巧。」

清清嗓子后，我开口了。

尽可能保持冷静的语调和态度。

「既然你难得提早来了……在开始家教之前，我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时间？」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说道。

「两个人单独谈谈严肃的话题。」

「……用那副打扮吗？」

「我、我会先换衣服啦！」

我踏步上前反驳。这瞬间，我感觉到一阵风凉飕飕地吹进双腿间。那里冷静是要干嘛啦？

「阿巧，你喜欢喝黑咖啡对吧？」

「是、是的。」

穿好衣服后，我用「Dolce Gusto胶囊咖啡机」准备饮料。

和他面对面地坐在客厅的桌子旁。

阿巧看来有些紧张。

这也难怪。毕竟他被告白对象找出来，两人单独面对面。

感受到他的紧张，我也变得更加紧张了。

「那个……先、先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在紧张的气氛中，我下定决心开口：

「阿巧……那个，你、你喜……喜、喜欢我，对吧？」

「──！这、这话来得还真是突然……」

阿巧一脸难为情地用手遮住嘴巴。看样子，那似乎是他害羞时的习惯动作，真是新发现。看来虽然我们往来大约十年了，我对他依旧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

我以前都不知道。

一直都不晓得。

阿巧告白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的。我、我喜欢你。」

表情虽然很不好意思，阿巧却仍直视著我这么回答。说完之后，他又难为情地遮住嘴巴。

「拜托不要让我说出来啦……」

「抱、抱歉。呃，那个，为了谨慎起见，又或者该说是进行最后确认。」

我语无伦次地接著说：

「那么……具体而言，你想要怎么做？」

「具、具体而言……？」

「尽管我已经知道你喜欢我了──不过我想知道你接下来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这个嘛……」

阿巧欲言又止一会后，以认真的眼神注视著我。

「我、我想认真地和你交往。当然，是基于将来……要和你结婚的前提。」

「结婚！」

遭到出乎意料的字眼迎面直击，我不禁愕然。

「你、你在说什么啊，阿巧……」

「……对不起。说得也是呢，像我这样的大学生说什么要结婚，实在太不自量力了。」

「啊啊，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不是在嫌弃阿巧你怎么样。」

我之所以惊讶，并非出于「也不想想自己还在靠父母养，居然敢谈什么结婚」的想法。

「阿巧，你应该知道吧……？我……和你可是差了十岁以上喔？」

「我、我知道。」

「而且……我还有美羽喔？我虽然未婚，却是个有孩子的单亲妈妈……」

「这一点我当然清楚。所以，如果绫子小姐允许……我希望将来能够和你一起，把美羽当成女儿抚养长大。我一直很希望绫子小姐、美羽、我，我们三人能够成为一家人。」

「…………」

「正因为如此，我之前才会打算至少等找到工作之后再告白…………」

「…………」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愈是听他说，我就愈深刻感受到他的认真。告白这件事本身或许很冲动，但阿巧似乎一直都是以超乎预期的认真态度在思考和我的将来。

他那一本正经的专情态度──令我的心澎湃不已。

身为一个女人，我不由得觉得这样的他好惹人怜爱。

……啊啊嗯，真是的，是怎样？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有办法说出这么让人难为情的话来？他到底有多喜欢我啊？

居然一直在思考和我的将来──嗯？

奇怪？等一下喔。

一直？

「那个，阿巧……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喜欢上我的？」

「若要说是从何时开始……大概是十年前吧。」

「十、十年！」

我忍不住瞠目结舌。

「十年前……阿巧，那不就是你十岁左右的时候吗？」

「是的。」

「你从那么小就开始喜欢我了？」

「就是这样。」

我哑口无言。

呃……也就是说，阿巧单恋了我十年？

再怎么专情也该有个限度吧！

十年前──十岁的阿巧。

那个娇小可爱的少年──其实一直以来都把我视为心仪对象？

「十岁……这、这样啊……可是话说回来……咦？如果是十年前，那不就是我和你刚认识的时候……」

我是十年前收养美羽，开始在这个家生活的。和住在隔壁的阿巧开始往来，也大约是在那个时候。

「呃……换句话说，其实我对你几乎是一见钟情。」

阿巧露出一脸羞赧的神情，再度说出令人难为情的话。够、够了，我已经快要因为心跳过快而死了；已经渐渐承受不了这股甜蜜的氛围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好漂亮……真正确定喜欢上你，则是我们一起洗澡的时候──」

「洗、洗澡？」

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洗澡。没错，我以前曾经和阿巧共浴过一次。因为那天下雨，他被淋成了落汤鸡，我于是主动邀请他。

当然……

因为是洗澡，彼此都一丝不挂──

「等、等一下……阿巧，你该不会……从那时候开始，就都是用那种眼光看我吧……？」

「哪、哪种眼光？」

「就是……把我当成女、女人看待……」

「──！这、这个嘛……」

阿巧支支吾吾。他的反应已充分说明了一切。我的羞耻心一口气沸腾，全身像在燃烧似的发烫。

这是……骗人的吧？

当时，我完全没有防备。

全身上下都露出来了。

不管是胸部、臀部，还是──

「呜、呜呜～～……我的天啊……阿巧，你好过分……」

「你、你怎么这样说……！我、我又没有错！当时是绫子小姐你擅自要进来的耶！我本来马上打算离开浴室，你却不让我走，还硬是要帮我洗身体……」

「啥？拜、拜托你不要这样好吗！你这样讲，好像我想对当时年幼的你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一样！」

「我又没有那样说！」

「不、不是的……我是因为完全把你当成小孩子，才会……毕竟，当时你的小鸡鸡还光滑得连根毛都没有，形状也像个小花苞一样啊。」

「～～！不、不要回想啦，这样很丢脸耶！」

「我、我才觉得丢脸吧！阿巧你又没差，反正你现在尺寸也变大了！当时的我……却已经完全是大人的身体了啊！居然全身都被人看光光……」

啊～呜～

当时的我做了些什么？

我好像就这么一丝不挂地在阿巧面前走来走去，还很泰然自若地帮他洗身体，甚至打开双腿，大大地跨进浴缸里。唔哇～好丢脸啊～～！

「……你不要那么沮丧啦。」

我深深体会到近乎绝望的羞耻感。阿巧则试图鼓励我：

「请、请你放心。虽然看到了，但我完全是用十岁的性价值观在看……所以几乎都只有看胸部而已！」

「这样是要我怎么放心啦！」

我狠狠地吐槽。

尽管我好想马上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大哭，却还是拚命鼓舞这样的自己，把手伸向杯子。

将开始冷却的咖啡，连同羞耻心一起硬吞下肚。

放下空杯之后──

「……呼。对不起，我刚才太慌张了。」

我转换说话的语气。

冷静点，阿巧并没有错。一切都是擅自把他当小孩子看待，又擅自进浴室的我不对。

「总之……我大致明白了整个情况和背景，也充分感受到你是认真的。」

听到我这么说，阿巧脸上瞬间流露出安心的神色。

我的心顿时一阵刺痛。

拚命压抑住那份痛楚，「但是……」我接著说：

「我不能跟你交往。」

说出来了。

我斩钉截铁地说出来了，因为我认为这话非说不可。

「呃……」

阿巧的表情变得僵硬，眼眸中浮现悲痛的神情。见到他那副模样，我又是一阵心痛──可是，我要继续说下去。

为心覆上盖子，戴上面具。

戴上作为社会人士，以及作为母亲的，大人的面具。

「我很高兴阿巧你有这份心。你愿意喜欢我这样的大婶，我简直高兴到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不过……我希望你能够了解，以常识来思考，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常识？」

原本垂头丧气得像是沉入绝望深渊的阿巧忽然抬头。

「什么是常识？」

「咦？」

「你说以常识来思考不可能，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常、常识就是常识啊，你应该懂吧？」

「我不懂。」

阿巧往前探身回答。

一双眼睛闪烁著不安，却流露出无法让步的坚定。

「像是讨厌我、无法把靠父母养的大学生当成恋爱对象……或是现在有其他喜欢的男人之类的，如果是这些原因……那么就算很难过，我倒还可以理解。然而……你若光是用常识二字来拒绝我，我实在无法接受。」

「……不、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因为我们年纪相差太多了。」

「只要有爱，年龄差距根本不是问题。绫子小姐不也这么说过吗？」

「我、我是说过没错。可是……」

我是以为阿巧喜欢美羽才会那么说的！

没想到那句话居然会以这种形式落到自己头上！

「可是从现实面来考量，这样果然还是行不通。」

「……继常识之后，接著是现实啊。」

「总、总之，不管从常识还是现实面来看都不可能！」

强硬地说完后，我大大地深呼吸。冷静点，不可以感情用事，得好好跟他沟通才行。

「……阿巧，你现在只是被一时的情绪冲昏头啦。恋爱和结婚并非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也得考虑工作、社会观感等问题……以及你父母的想法。」

「我父母的想法？」

「没错。你父母一定不会乐于见到你和我这种年过三十又有小孩的女人结婚。」

我接著说：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和美羽受了你父母非常多的照顾。你爸妈对开始在这个家和美羽一起生活的我非常好，每当第一次养育孩子的我遭遇困难、烦恼，他们总是一再地对我伸出援手……」

以前当我周末因为工作之故，无论如何都无法休假时，曾经好几次把美羽寄放在隔壁的左泽家。美羽突然在托儿所或小学发烧时，他们也曾代替我去接她回来。

另外还有像是国小和国中的入学准备、町内会和自治会的事情，以及附近的便宜超市、健身俱乐部的情报等等。

一直以来，我老是受他们照顾。

比起自己的父母，我更依赖隔壁左泽家的帮助。

若是没有左泽夫妻的帮忙，我想自己不可能把美羽养育到今天。

「阿巧的爸妈……对我恩重如山，所以……希望你能够了解，你是对我照顾有加的左泽家非常重要的长男喔……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和我这种有小孩的大婶交往，你的父母心里怎么可能会舒服呢？我实在没办法做出那种恩将仇报的事情。」

「……或许是这样吧。」

阿巧表情沉痛地点头。

「虽然想反驳我不是为了父母而结婚……但这或许只是不经世事的孩子的想法，毕竟结婚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再说我也……很重视自己的父母，不想让他们对我感到失望。」

「既然你能够明白，那就太好──」

「不过你请放心！我早就料到绫子小姐一定会在意那种事──」

阿巧握紧拳头，对正打算松一口气的我说道：

「所以已经事先说服我父母了！」

「…………」

什么？

第一卷 第四章 过去与约定

虽然无法明确地断定是从何时开始，我也觉得那么做没什么意义。不过如果硬是要决定一个时间──一定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在梅雨即将结束的季节里，大雨像是突然想起般倾盆落下的那一天。

那是距今约莫十年前的事情──

自从绫子小姐收养美羽，开始在我家隔壁生活，已经过了大概三个月。

当时的我只有十岁。

那时候我正就读小学，身高比现在矮上许多，即使和同年龄的孩子相比，我的个子也显得特别瘦小，再加上长相也很稚气，经常被误认为女生。女孩子般清秀的脸庞让我时常受到同学嘲弄，心里也因而产生了一些自卑感。

当时我的说话态度总是拘谨有礼。

平常都称呼美羽为「美羽妹妹」。

称呼绫子小姐为「绫子妈妈」──

小学放学之后，我一如往常地直接返家。

然而回家途中，天空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没带伞的我于是急急忙忙地跑回家。但是──

「奇、奇怪？打不开……」

喀嚓喀嚓。

淋成落汤鸡的我转动门把，门却打不开。

门上锁了。

「……啊！对了，妈妈今天不在家……」

妈妈今天好像要去附近的旅馆参加高中同学会。

所以她昨天晚上才会把家里钥匙给我，跟我说「你明天要用这个进家门喔」……我却把钥匙放在书桌上忘了带。

以为我有带钥匙的妈妈，似乎把门锁上出去了。

「怎、怎么办……？唔唔……好、好冷！」

湿答答的衣服黏在皮肤上，感觉好恶心。就连内裤也湿透了。身体感觉愈来愈冷。

我绕了房子一圈，想找找看有没有门是开著的，结果却没找到，每扇门窗都上了锁。这下不管是小偷还是我，都进不了屋内。

我在玄关前束手无策。

爸爸和妈妈都还要好几个小时才会回来。

雨持续哗啦啦地下个不停，没有伞的我哪里也去不了。

无计可施的我只能在玄关前冷得发抖。然而就在这时──

「──奇怪？阿巧？」

有个声音唤了我的名字。我抬起头，一名正准备进入隔壁房子的女性朝我跑了过来。

是绫子妈妈。

她是住在隔壁的美羽妹妹的母亲──的妹妹，因为一些缘故，现在成为美羽妹妹的母亲，和她一起生活。

她撑著一把像是超商贩卖的塑胶伞。大概是下雨后才买的吧，她的衣服和头发都湿了。

「你、你怎么了，阿巧？瞧你全身都湿透了……」

绫子妈妈从包包取出手帕，帮我擦脸和头发。她的脸靠得好近，让我心跳猛然加速。

我──喜欢绫子妈妈。

虽然说喜欢，说实话我也不晓得是哪种喜欢，总之我就是喜欢她。

她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和我妈大不相同。我最喜欢总是笑容满面，对我好温柔的绫子妈妈了。

「你回不了家吗？你妈妈呢？」

「……我妈今天要晚上才会回来。她虽然给了我钥匙，可是我忘了带出门。」

「是这样啊……那好吧，你来阿姨家。」

「咦？」

「再这样下去，你会感冒的。你就在我家待到妈妈回来吧。」

绫子妈妈有些强势地牵起我的手。然后我们就一起撑著伞，前往隔壁绫子妈妈的家。

「好了，不用客气，进来吧。」

「抱、抱歉打扰了……」

尽管她说不用客气，我还是难免有些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进到邻居家。

进入屋内，关上门后，雨声瞬间远去。在绫子妈妈的催促下，我被带往更衣间。

「我现在马上烧洗澡水，你等一下喔。」

「呃……不、不用啦，这样不好意思。」

「不行啦，身体一直湿答答会感冒的。」

「可是……」

「好了，你不用顾虑那么多，快把衣服脱了。」

「啊……我、我知道了！不用麻烦啦，我自己会脱……」

眼见绫子妈妈动手要帮我脱衣服，我赶紧甩开她的手。都十岁了还让人帮忙脱衣服，这样实在太丢脸了。

「是吗？那你把书包给我，我帮你擦乾。」

「嗯，好……」

我递出书包后，绫子妈妈开始用毛巾帮忙擦乾。

我则是脱起衣服。但湿衣服黏在皮肤上很难脱下来，再加上绫子妈妈就在旁边让我莫名紧张，结果脱得不如预期中顺利。

「唔……！奇、奇怪……」

「呵呵！真是的，你在做什么啦，阿巧。来，双手举高。」

「啊，哇……」

结果看不下去的绫子妈妈还是帮了我。她一下就把我的上衣脱掉，让我赤裸著上半身。

接著，她又以流畅的动作──以恐怕是对美羽妹妹做过好几次的熟练手法，也脱下了我的长裤。

而且居然连内裤都一起脱掉。

「哇、哇啊啊！」

我连忙用手遮住小鸡鸡。被、被看见了？我的小鸡鸡被绫子妈妈看见了？震惊和羞耻感令我脑袋一片空白，绫子妈妈却显得一派从容。

她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将被一起脱下的长裤和内裤分开。

「哎呀～连内裤都湿了耶。那我来帮你洗一洗好了──」

「不、不是那样的！」

「嗯？」

「我想穿的其实是比较成熟的四角裤，不是那种儿童三角裤！然而不管我说几遍，我妈就是迟迟不肯买四角裤给我……」

「喔，是这样啊。」

我为了维护身为小学四年级生的尊严而拚命解释，可是绫子妈妈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我的热忱。

她虽然脸上笑笑的，看起来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咦……明明很重要啊。

是三角裤还是四角裤，明明就是超级重要的大事。

四角裤可是帅气男人的象徵耶，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顾无法释怀的我，绫子妈妈说了句「要好好暖和身体喔」，便拿著书包离开更衣间。

一丝不挂的我，就这么被单独留在更衣间里。

「……绫子妈妈是不是把我误认为幼稚园小朋友了啊？」

我独自在浴室里喃喃地叹道。因为洗澡水还没好，我先用莲蓬头清洗身体。

满脑子……想的全是绫子妈妈的事情。

带我回家还让我进浴室洗澡，绫子妈妈果然好温柔。然而感动之余……却也对于她完全不把我当男人看待这件事，满怀悲伤与空虚。

唔嗯……

再怎么说，我也已经十岁了。

已经是会对胸部之类感兴趣的年纪。

却被喜欢的大姊姊完全当成小孩子……应该说是当成幼稚园小朋友看待，我真是觉得既丢脸又可耻，心情十分复杂。

果然是因为我……个子又瘦又小的关系吗？唔嗯……

正当我闷闷不乐地苦思时──哔哔的声音响起，「洗澡水烧好了」的机械音随即流泻而出。

接著──

「洗澡水好像烧好了耶。」

浴室的门「喀啦」一声地被打开。

我反射性地回头望去──结果吓个半死。

还以为自己灵魂出窍了。

是裸体。

彻底全裸。

绫子妈妈一丝不挂地进入浴室。

「哎呀，阿巧，你在洗头啊。了不起、了不起。」

绫子妈妈以一如既往的笑容，边说边朝呈现恍惚状态的我走来。每走一步……硕大的乳房便剧烈晃动。

好惊人。

平时就算隔著衣服也感觉得出来很大……结果实际上比想像中更大。

有生以来初次见到母亲以外的女性裸体，我虽然吓得险些就要昏厥过去……

「你……你在做什么？」

还是勉强挤出这句话。

「嗯？什么做什么？我也想要一起洗啊。」

「为、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阿姨我也淋湿了呀。」

「不、不不、不可以这样啦……」

「为什么不行？阿巧你讨厌跟阿姨一起洗澡吗？」

「倒、倒也不是讨厌……」

「呵呵呵，那就没问题啦。」

面对笑容满面的绫子妈妈，我无言以对。

啊啊，不行……绫子妈妈果然完全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她是用和美羽妹妹一起洗澡的心态和我洗澡，以为我单纯只是因为害羞而不好意思。

完全不晓得十岁的小男孩已经会对性产生好奇了。

毫无防备。

没有毛巾，甚至没有用手遮遮掩掩。拜此之赐，胸部、臀部全都看得一清二楚。硕大有弹性的乳房、曲线明显的腰部，以及……双腿之间的──

「！我、我要出去了！」

满怀羞耻和愧疚的我跳也似的站起身，冲向浴室外。

可是──

「──啊嗯！」

软呼呼的。

绫子妈妈阻拦我，制止了我的行动。

由于我低著头，没有注意到前方──结果就这么一头冲进绫子妈妈怀里。

全身被柔软的物体所包围──

「哇、哇、哇……」

「阿巧你真是的，怎么可以在浴室里奔跑呢，很危险耶。」

「唔、唔……」

「我知道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喜欢洗澡，但要是不让身体暖和会感冒的喔。瞧，你头也才洗到一半不是吗？好了，坐下来，我帮你洗。」

「…………好、好的。」

全身被柔软触感包围的我已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对绫子妈妈唯命是从。她替我把洗到一半的头发洗完，又顺便帮我洗过全身每个角落。

绫子妈妈的手抚遍我全身，从前方的镜子不时能瞥见她的裸体。

呜呜……不行，感觉只要一松懈，鼻血马上就会流出来……决定了，这种时候就来数圆周率吧。呃，３．14之后要怎么计算啊？我记得数学老师在课堂上提过许多……对了，我想起来了。从国中开始，是把圆周率标记为π──派？欧派（注：胸部的日文发音）？不不不，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就在我独自闷头苦思时，身体洗好了。

接著，我在绫子妈妈的命令下，被迫和她一起进入浴缸。

「呼，好舒服～」

「…………」

「阿巧你觉得如何？会不会太烫？」

「不、不会。」

「真是的……你为什么要缩在角落啦？你可以过来一点，把腿伸直啊。」

「不、不、不用啦，我在这边就好。」

「这样啊。阿巧你好客气喔。」

绫子妈妈露出苦笑。不，我才不是因为客气。

「……喔呵呵。嘿！」

才听见绫子妈妈发出淘气的笑声──忽然间……

她就伸手抱住在浴缸角落面向另一边的我。

「抓到你了！」

「咦、咦……」

「好了，像这样把腿伸长不是比较舒服吗？你不用客气啦。」

不，我才不是在客气！

绫子妈妈抓著我的肩膀，硬是把我拉过去，从背后将我紧紧抱住。腿可以伸直的确是很舒服没错……不过身体各处触碰到绫子妈妈，就某方面来说也很舒服。

倒不如说，她的胸部肯定抵在我的背上！

「呵呵呵。阿巧真的好娇小可爱喔，感觉好像可以握在手里一样。」

绫子妈妈愉悦地说──我原本昏头转向的脑袋，却因为这句话而顿时冷静下来。

「……就算被称赞可爱，我也开心不起来。」

「咦？」

「我在学校经常受人嘲笑，其他人都说我像女生，还要我穿裙子之类的……因为我的身材又瘦又小。」

「阿巧……抱歉喔，我什么都没想就说出那种话。」

绫子妈妈看似真的感到非常愧疚地向我道歉。

「但我觉得你不需要太在意喔，因为每个人长高的时期都不相同。而且男生的成长发育期本来就比女生来得晚。不用担心，你应该很快就会愈长愈高了。」

「是、是这样吗？」

「是啊，就是这样。你只要多吃多运动，之后自然能够健康地长大。阿巧，你有在做什么运动吗？」

「嗯……我之前有踢过足球和打垒球，可是玩得不是很好，很快就放弃了。」

我不擅长球类运动，一方面是我不太会玩球。然而更重要的是，和同伴一起作战的运动不适合我。我只要想到失败了会给同伴添麻烦，就会非常紧张，最后便真的以失败收场。

「这样啊。那么……你觉得游泳如何？」

「游泳？」

「没错。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听说有在游泳的孩子脑筋大多都很好喔。而且在录取很难考上的知名大学的人之中，也有很多人小时候曾学过游泳。所以，我在想之后也要让美羽去学。」

「游泳……」

「况且，有在游泳的男人……该怎么说呢，倒三角形的身材感觉很帅气呢。」

「帅、帅气……」

虽然是很单纯的对话，但是绫子妈妈的那句话令我顿时动心了。

「那我去试试看好了。」

「真的？那么，等阿巧你开始学之后，我也让美羽去同一个地方学好了。啊啊可是，像是英语会话、跳舞等等，我还有好多才艺想让她学耶，该怎么办呢？」

「绫子妈妈，你为美羽妹妹设想好多喔。」

「这个嘛，因为我是美羽的妈妈呀。」

妈妈。没错，是妈妈。

绫子妈妈成为了美羽妹妹的母亲。

虽然不是真正的亲生母亲──但是在丧礼那天，绫子妈妈成为了美羽妹妹的妈妈。

「……绫子妈妈好厉害喔。」

心脏怦怦地跳，话不由自主地从口吐出。

「我很尊敬绫子妈妈。」

「尊敬？我吗？」

「嗯！绫子妈妈不是帮助了因为父母遭逢意外……变得孤零零的美羽妹妹吗？丧礼那时候，和其他大人们不同，就只有绫子妈妈优先为美羽妹妹著想。」

「…………」

「我当时真的觉得你好厉害，好了不起。那时候的绫子妈妈简直像是英雄。」

「──如果我是英雄就好了。」

喃喃地。

彷佛忍耐著痛楚的说话声传入耳里。原本热中沉迷地诉说著心中憧憬的我，不由得望向背后。

「如果我真的是英雄……如果我能够像英雄一样坚强、高尚、帅气，完美地办到一切就好了……」

「绫子妈妈……」

回头向后的我不禁屏息。

泪水。

泪水自绫子妈妈的眼眶滑落。水珠划过脸颊，滴入浴缸。

「你、你怎么了……？」

「嗯，呃，其实我今天……发生了许多事。」

绫子妈妈以手拭泪，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她的脸上虽然带著笑，却像是勉强堆出来的悲伤笑容。

「我在工作上遭遇失败了。」

「失败……」

「原本由我负责的工作……变成别人的。那项企画案明明是我从头想出来的，如今却再也与我无关……」

一边用我也能理解的话详细解释，绫子妈妈一边说。

「虽然我只是一个刚进公司不久的新人，然而凡是有趣的点子，我们社长都愿意给新人机会做做看。于是……我所想出来的企画案受到许多人认同，眼看著就要开始执行了。可是……」

语调愈来愈沉重，但声音中蕴藏的情感反而益发强烈。

「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兼顾照顾美羽和工作。」

「…………」

「因为要去托儿所接她，完全无法加班；美羽一发烧，即使正在工作也得去托儿所接她……在那种状态下，要著手推动新专案实在非常困难，还有许多人对我说『劝你现在还是好好珍惜和孩子相处的时间吧』这种不知是挖苦还是体贴的话……社长虽然直到最后都很努力地想让我来负责……但我实在过意不去，最后还是主动拜托她找别人来代替我。」

自己撰拟出来的企画案，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交给别人。那究竟是一件多令人难受懊恼的事情，十岁的我并不清楚。

但是，一见到绫子妈妈难过的表情，我便能深刻体会到她心中的酸楚。

「其实……工作的事情无所谓，反正是我自作自受。只不过……」

细小的声音颤抖著。

一双大眼再度渗出泪水。

「……当我正为了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时，听到托儿所打电话来跟我说『美羽发烧了，请来接她回去』……我竟不禁有了那种想法。仅仅一瞬间──我脑中闪过了『我果然没办法当母亲，或许把她交给别人照顾才是对的』的念头。」

「绫子妈妈……」

「我很没用，很过分对吧？即使只有一瞬间，会有那种想法就算是失职的母亲了……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也应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我明明是美羽的妈妈，美羽就只剩下我可以依靠了，我却……我真的觉得自己好丢脸、好可耻……」

「…………」

我觉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是正为了工作而忙碌不堪的时候，会瞬间产生那种念头也很正常，任谁都有可能为自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决定产生悔意。

但是──绫子妈妈连那一瞬间都不容许发生。

尽管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想要成为母亲的她，因为个性太过善良高尚，不容许自己的不成熟。

所以现在──才会流泪。

好大的冲击。

这应该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大人潸然落泪的模样。

这个瞬间，克制不住悲伤而流泪的绫子妈妈在我眼中就像是一名柔弱的少女。

长我超过十岁的大姊姊，看起来宛如比我年幼，顽固又倔强的少女。

「……啊、啊哈哈。抱歉喔，说了这种发牢骚似的话。就算对你说这些，你大概也听不懂吧。」

绫子妈妈擦擦眼泪，打马虎眼般的笑道：

「我得振作才行。无论作为社会人士还是母亲，我都必须更坚强不可，因为我今后得独力将美羽抚养长大。」

「──你不是一个人喔。」

我说道。

回过神时，话已脱口而出。

彷佛被从胸口深处燃烧窜升的情感推出来。

「绫子妈妈还有我喔。」

「阿巧……」

「虽、虽然我可能不够可靠，不过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情，我什么都愿意做！再说，不只有我，我爸妈也非常喜欢绫子妈妈和美羽妹妹！只要你们有困难，不管什么事我们都愿意帮忙！」

我接著说。

「无论是遇到讨厌的事情，还是难过的事情，我都会保护绫子妈妈。所以……所以绫子妈妈，请你……不要再哭了。」

一只手轻轻按在拚命吶喊的我头上。

「谢谢你，阿巧。」

绫子妈妈笑了。她一边抚摸我的头，一边眯起仍渗出些许泪水的双眼，看似由衷开心地笑了。

那副笑容实在太过美丽，美到我的心脏狂跳不止，好想立刻紧抱住她。

一定──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吧。

那便是我坠入爱河的瞬间。

令人崇拜的邻居大姊姊──收养遭遇不幸意外的姊姊夫妇的孩子，帅气无比的成熟大姊姊。

十岁少年心目中的英雄，被盲目地神格化成女神、圣母的女性──见到那样的她落泪，我内心深受冲击。

然后，我为自己的误解感到羞耻。

绫子小姐并非完美无缺的英雄。

既非女神，也不是圣母。

她只是努力地激励自己成为一个善良、高尚的人而已。无论她看起来多么帅气，终究只是一名柔弱的女性。

所以──我想要保护她。

十岁小鬼说这种话虽然很可笑──但我还是想要那么做。那一天，我许下了「想要保护她」这个不自量力的心愿。

我想成为有能力保护绫子小姐的男人──

即使是十年后的今天，那瞬间的情感依旧没有淡去。

不仅如此，反而还日益燃烧得愈发旺盛。

♥

「哎呀。早啊，绫子小姐。」

「早安，朋美小姐。」

隔天早上，我在垃圾场遇见了阿巧的母亲──左泽朋美小姐。

「你们前阵子好像帮我儿子开了庆生会，真是谢谢你们啊。」

「不会、不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毕竟我们也老是受阿巧关照。」

「美羽在学校过得如何？已经习惯高中生活了吗？」

「不晓得耶？虽然她每天上学感觉都还满开心的，不过每次我只要问东问西，她就会摆出厌烦的表情。」

「啊～因为她正值那种难搞的年纪嘛。」

我们彼此问候，开始一如往常的日常对话。看在旁人眼里，大概会觉得是三姑六婆在话家常吧。那是报告近况和八卦占了一大半，说起来没什么内容的闲聊。

可是，今天我在闲聊途中找了个时机点。

「啊、啊……对了，朋美小姐。」

开启了话题。

「关于阿巧的事情……」

「嗯？巧怎么了？」

「呃，那个……要怎么说呢，阿巧也差不多到那个年纪了吧？」

「那个年纪……？」

「呃，就是那个……身为一个男人……会开始考虑和女性交往的年纪。」

「…………」

「我、我在想，不晓得朋美小姐身为家长，有没有希望阿巧的交往对象要具备何种条件之类呢？」

「……绫子小姐，该不会──巧对你说了些什么吧？」

我尽己所能努力地拐弯抹角，不过看样子果然还是非常地不自然。起初一脸诧异的朋美小姐，突然露出察觉到什么的表情。

「什、什么意思？」

「就是……说出他对你的心意。」

「──！这、这个……呃，那个，唔……是的。」

感觉到再搪塞也没意义了，我老实地点头。

「他在庆生会当晚……向我告白了。」

「……这样啊。」

「当、当然，我已经明确拒绝他了！请你放心，我并没有打算和他交往！」

「…………」

「呃，那个，我、我也不是对阿巧不满或是讨厌他，只是以常识来思考，我们实在很难成为那种关系……」

「…………」

尽管我拚命解释，朋美小姐却毫无反应。

她不发一语地闭上双眼，仰头朝天。那是彷佛可以听见「这一天终于来了啊」的心声，一脸觉悟与看破的神情。

沉默数秒之后──

「绫子小姐。」

朋美小姐开口。

以下定决心接纳一切的表情说道：

「要不要来我家喝杯茶？」

左泽家和我家一样是两层楼的独栋房屋。

十多年前，这一带被当成住宅用的分售土地卖出，在大型建商所举办的活动下盖了许多房子。

也就是说，姊姊夫妇和左泽家几乎是在同一时期建了新房，也几乎在同一时期入住。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们两家过去彼此有著不错的交情。

我在姊姊生前听她提过好几次「真是幸好邻居是好人」。而且自从我开始在姊姊夫妇所盖的这间房子生活以来，左泽夫妻也真的一直都对我非常好。

「大概是十年前吧。」

在左泽家的客厅──喝了一口用茶壶泡的茶之后，朋美小姐望著远方开始说。我则是因为太紧张，还无法伸手拿茶来喝。

「绫子小姐你曾经收留因为没带钥匙而进不了家门的巧直到晚上，对吧？」

「是、是的。」

「那一天，巧回到家之后，跟我和我老公说『我长大以后要和绫子妈妈结婚』。」

「…………」

我不晓得该露出何种表情。

那一天──一起洗澡的那天，阿巧说了那种话。

「一开始，我和我老公以为他在开玩笑。心想就算不是开玩笑，大概也只是孩子心中的一份憧憬罢了。他可能是和绫子小姐你玩得很开心吧。你们那天到底做了些什么？」

「呃，这个……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说、说不出口。

依这个情况，我绝对说不出「我们一起洗了澡～」这种话！

「我们本来只把那句话当作孩子胡说，随便听听就算了……可是从那天起，巧变了。」

「…………」

「他变得很用功读书，连我们之前劝他去学时一脸嫌恶的游泳，也突然主动说想要去学。不管是读书还是运动，他都变得超级活力充沛地积极投入，也不再挑食了。他说『因为我要成为配得上绫子妈妈的帅气男人』。」

「…………」

「无论是出于何种动机，难得儿子愿意拿出干劲这么努力，身为父母我们也不想泼他冷水。况且我们也觉得，反正之后他应该就会在学校遇到喜欢的女生了。」

「可是……」朋美小姐接著说。

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整整十年了，巧却……始终说他喜欢你。」

「…………」

「即使上了高中、上了大学，依旧没有改变……」

「…………」

此时此刻──

我有种不管怎样，都想先下跪道歉的心情。

「因为这样，我和我老公也开始不安起来……呃，不是的，我没有要说你坏话的意思喔。只不过……你应该懂吧？毕竟我们还是会在意年龄差距，还有美羽的事情。」

「……说得也是。」

这是理所当然的。

假使双方的立场相反，我也会感到不安，并且坚决反对。

如果儿子说想和比自己年长超过十岁的单亲妈妈结婚。

「我们虽然开过好几次家庭会议，巧的心意却丝毫没有改变。无论我们再怎么说服他，他一句话也听不进去。那孩子的眼里好像真的就只有绫子小姐一人……」

这时，朋美小姐停顿下来，吐了一口气。

「这样啊……那孩子终于向你告白了啊。」

那副表情既落寞又空虚，流露出一言难尽的深沉感慨。是唯有养育孩子二十年的母亲才会露出，让人感受到为人父母的年龄的表情──

「为人父母，果然还是……希望孩子幸福，不希望孩子故意选择可能会吃苦的道路。平平凡凡也无妨，只希望孩子能够建立一个普通寻常的家庭……心中不免仍会怀抱这样的心愿。」

「……我明白。身为母亲的我也是这么想。所以请你放心，我没打算──」

「可是到头来，那终究只是做父母的自私想法。」

「──和巧……咦？」

我不由得抬头，定睛注视对方的脸。

朋美小姐脸上泛起像是领悟了什么似的平静微笑。

「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这种事情不是由父母亲决定的。说不定，我们反而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因为我家儿子很早就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

「呃……」

「如果那是他最近才冒出来的念头，当然不可原谅。可是……那孩子持续努力了整整十年，无论课业还是运动都非常努力，高中和大学也都考上了门槛很高的第一志愿……」

「那个……」

「我和我老公一直在旁边目睹他的努力……」

「请问……」

怎、怎么办？

朋美小姐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了。她看起来像在跟我说话，实际上却完全是在自言自语！而且还自行归纳作结！

「所以呢，我和我老公讨论之后……决定同意巧和绫子小姐交往。」

「什么？」

居然同意了？

同意他和我交往？

那我的意愿怎么办？

「我们也在巧二十岁生日当天告诉他这件事了。跟他说我们身为父母，虽然不会声援你，但也不会持反对意见。我们会尊重你的决定，你就随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居然做了那种事情！

在我家开庆生会的前一天做了那种事情！

我在内心疯狂地吐槽。而朋美小姐这时才一副总算想起来似的望向我。

「啊！不过当然啦，最重要还是要看绫子小姐你的意愿。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尽管甩掉他没关系，不需要顾虑我们。」

「…………」

「但是──」

朋美小姐说道。

以强忍泪水的表情、难掩澎湃情绪的声音，这么说：

「假使……假使绫子小姐你不讨厌巧……到时……」

然后她端正姿势，深深地低下头。

「我儿子就麻烦你照顾了。」

「…………」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感觉无论说什么、作何反应，都会很奇怪。

所以……我没有答应或否定，只是露出极其暧昧的笑容蒙混过去。

「我回来了……唔哇！妈妈，你又死了啊？」

傍晚──

从学校回来的美羽见到如死尸般倒在沙发上的我，傻眼地这么嘀咕。尽管客厅没有像前阵子一样乱糟糟，但是身为母亲，我的德性恐怕还是一样没出息。

「你又在烦恼巧哥的事情了？」

「……嗯，是啊。」

「你赶快跟他交往不就没事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一边叹道，一边从沙发坐起身。

「今天……我和朋美小姐谈过了。」

「你是说巧哥的妈妈？该不会……是谈关于巧哥的爱的告白吧？」

「嗯，就是那件事。」

「不会吧！太猛了！结、结果怎么样？她果然反对吗？她有打你吗？她有说『你没资格喊我妈』吗？」

「……她说『我儿子就麻烦你照顾了』。」

见到我抱头这么说，美羽一脸失望的表情。

「什么嘛，结果没有发生激烈冲突啊。」

「你为什么要期待发生冲突场面……？」

「不过还是好惊人喔，居然获得对方家长的同意。像妈妈这种带著拖油瓶的女人，一般应该都会被对方家长讨厌呀。」

美羽的口气一派轻松。虽然她把自己当成了「拖油瓶」，不过她真的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吗？

「既然对方家长都公认了，那不是太好了吗？妈妈，这下你可以无所顾忌地和巧哥交往了。」

接著她又意气风发地这么说。

啊啊，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不但女儿全力声援，又获得对方家长的同意。

要怎么说呢……感觉已经毫无阻碍了！

而且来自周遭的催促十分猛烈！

既然身旁亲友都已经被搞定，这下也只能交往了──

「……怎么可能那么做啊。」

我说道。

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说。

「什么交往啊、结婚啊，这种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从没结过婚的妈妈讲这话好没说服力。」

「……你、你很烦耶。」

弱弱地反驳美羽尖锐的指谪后，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算了，我不会再依赖其他人，我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用力握拳。

「……阿巧八成是有什么误会啦。他应该是对年长女性怀有梦想，或是至今仍对小时候的初恋无法忘怀之类的。」

若非如此，实在无法解释。

因为我──不是那种值得他倾慕十年之久的女人。

只是一个年过三十的平凡大婶。

即使我们交往──也只会令他感到失望。

既然他迟早都会失望，还不如早点失望比较好。

就算会受伤，趁伤得还不深时收手肯定才是对的。

「既然阿巧活在梦里，我必须让他从那场梦中醒过来。我要让他看清，我这个女人的……可悲现实。」

我坚定地说。

「我要将之取名为：『让阿巧看清三字头女人的现实后讨厌我大作战』！」

「……好土的名字。」

美羽冷冷地批评。

之后，她又补枪说了句「话说，『○○大作战』这种命名方式也太老套，感觉好欧巴桑喔」，害我差点玻璃心碎满地。

第一卷 第五章 作战与浑沌

作战计画一：

「三字头女酒鬼好可怕大作战」。

这招……应该够猛吧。

一个女人老大不小了，还忘我地沉溺于酒精之中，实在有够难看。只要让他见到我醉醺醺的丑态，再热烈的情意肯定也会冷却。

于是──

我选了一个阿巧来当美羽家教的日子执行作战计画。

趁著他们两人在房间时──开喝。

我将前阵子才开瓶，大约还剩下一半的高级葡萄酒──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直接拿起来灌。

咕噜。咕噜。咕噜。

什么味道的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无论是高级葡萄酒特有的温润口感，还是馥郁的水果香气，我都完全不去感受，以最差劲的喝法将剩下的酒饮尽。

当阿巧从二楼下来时，酒瓶已经空了──

而我则是完全准备就绪。

「绫子小姐，不好意思，美羽说她想喝饮料──咦？」

似乎是来拿饮料的阿巧，在打开客厅门的瞬间发出惊呼。

恐怕是因为见到我像死了一样地趴在桌上的关系。

「啊～……阿、阿巧……？」

即使拚命想要坐起来，全身却瘫软无力。

身体摇摇晃晃，眼前天旋地转。

啊……

看样子，我好像完全喝醉了。

应该说……与其说醉了，我只觉得整个人好不舒服。因为以过去不曾有过的速度大量摄取酒精，胃感觉产生了谜样的反应。

「你、你还好吗？」

「……我、我、我好得很～只、只、只是喝醉了啦～」

「你自己把之前剩下的葡萄酒……全部喝完了吗？」

「嗯，全喝完了。我喝醉了喔～」

尽管身心状态都糟透了，我仍旧设法转动昏沉不清的脑袋，拚命演出酒醉的模样。

扮演一个糟糕的女酒鬼。

「你在做什么啊，绫子小姐……？」

「……之前我一直瞒著你，其实我很常自己一个人喝酒喔。而且还是那种把自己喝到烂醉的差劲喝法……」

「咦？呃……绫子小姐，你应该很少喝酒才对吧？」

「会、会喝，我会喝！我只是之前瞒著没告诉你而已，其实我喝超多的！是会去居酒屋一家接著一家喝的类型！还会用啤酒杯一口气乾掉伏特加！」

「……但伏特加应该不是用啤酒杯，而是用烈酒杯喝才对。」

「是会用荔枝搭配龙舌兰酒的类型！」

「……龙舌兰酒应该是搭配莱姆吧？」

「我也超喜欢平民化的觉嗨！」

「……奇怪，我想一般应该是念成角嗨（注：以威士忌「角瓶」调制成各种风味的调酒）喔。」

糟糕！

本来想演酒鬼，结果我对于酒的知识超贫乏！

「总、总总、总之我会喝啦！自从出了社会之后，我就一直以酒精来排解工作的压力，下班后就到处喝酒。不但经常喝到早上才回家，还曾经醉到被人带回家去──」

「绫子小姐，你在胡说什么啊？」

阿巧微微苦笑著，对拚命滔滔不绝的我说：

「其实你是最近才解禁喝酒的吧？」

「呃……」

「你以前明明说过，因为女儿还小，公司的饮酒聚会你全都拒绝不参加。」

「那是……」

「就连有一次你来我家吃晚餐时……我老爸向你劝酒，你也以『要是半夜美羽发生什么事，不能开车就麻烦了』为由，断然拒绝了。」

「…………」

我的确──禁酒了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假使美羽半夜发烧或受伤，我无法开车就糟糕了。

在我们所居住的地方都市，不管去哪里做什么都需要开车。对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歌枕家来说，发生紧急状况而我却不能开车的状况十分严重。

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极力避免饮酒。

大概直到美羽考完高中，我才终于解禁──

「你、你连这种事情也记得啊……」

「当然记得啦。」

阿巧说。

「因为我一直都在关注著绫子小姐。」

「……！」

原本就因为葡萄酒而发热的脸，感觉又变得更烫了。

「这、这个嘛……我虽然曾经拒绝饮酒，不过呃，那个──啊唔！」

不敢直视他的我，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逃跑，却在一阵头晕目眩下失去平衡。感觉醉意愈来愈浓了。

「你、你没事吧？」

阿巧立刻搂住我的肩膀，搀扶我。

「你好像醉得很厉害呢。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

他似乎以为我为了装成酒鬼而展现的演技，全是因为喝醉才出现颠三倒四的言行。

对此，我既安心，又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我知道你想独占昂贵的葡萄酒，但是不可以用奇怪的方式喝酒啦。」

「……是、是的。」

我居然被二十岁的孩子指正了！呜呜……不是这样的！你以为事情会变得这么奇怪是谁害的啊！

「总之，我送你回房吧。」

「咦……不、不用啦！我自己会走……」

我逞强地想要甩开他的手，脚步却再次踉跄，结果又让阿巧出手搀扶我。

「奇、奇怪……？啊呜……好、好像不行耶……不！得、得想个法子……」

「……恕我失礼了。」

用彷佛下定决心般的声音这么低语后──轻轻松松地……

阿巧一把将我抬起。

一只手搂著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伸到两腿膝盖下方。

也就是俗称的公主抱──

「咦、咦、咦咦～～？你、你在做什么啊，阿巧！」

「对不起……我怕你有危险，没办法放著你不管。」

「就算是这样……」

好、好丢脸！

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被公主抱！

「……我、我很重吧？」

「完全不会。我反而还觉得你太轻了呢。」

如此敢言的他，确实非常轻易地将我抬起。

「那就回房间吧。」

「……好。」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点头应允。

本来应该要让他看见我醉醺醺的丑态……结果不知怎地，我反而见识到了他的温柔和可靠。

「三字头女酒鬼好可怕大作战」──大失败。

作战计画二：

「三字头败家女好可怕大作战」。

这招……够猛了吧。

那种会花大钱收购名牌货、到处品尝昂贵午餐和晚餐的女人，男人一定觉得很讨厌。

应该说，连我身为女人，也对那种女人感到厌恶。

不过嘛，如果是像狼森小姐那种自己开公司的职业女强人，想怎么豪迈地花自己赚来的钱都是她的自由。然而像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女性上班族，倘若花钱还那么不知节制，看在别人眼里大概就会是很不像话的行为了。

一旦得知我是个爱慕虚荣、铺张浪费的女人，阿巧肯定会很失望。

于是──

我为了扮演败家女，在购物网站上随便挑选了自己没什么兴趣的名牌货买下──事情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到了最后一刻，我的内心却产生强烈的纠结。

「……唔～～啊～～……」

我瘫在客厅沙发上，一个人不断地呻吟。

手里拿著手机。

购物网站的购买画面已经在只要再点击一次就确定购买的状态下……维持了三十分钟，我却迟迟点不下去。

「咦～～唔哇～～……这、这个要二十万日币……？这种感觉装不了什么东西的包包要……二、二十万……？」

我本来打算姑且买个任谁都知道的知名高级品牌包，孰料金额却让我吓到眼珠差点掉出来。

好贵。

即使是最低阶的款式，还是好贵。

不，太离谱了。

一个包包居然要二十万日币。

虽然我的存款也不是少到付不起……但是我们家绝对称不上富裕。

美羽才刚升上高中，接下来还有很多地方需要用钱。我无论如何都想让她上大学，可以的话，更希望她可以不用靠奖学金支付学费。因此，我正打算从现在开始好好地存钱──

怎么可以把钱浪费在这种地方呢？

「……唔唔～～啊～～还、还是不要好了……」

几经烦恼后，我按下确定订购画面的取消键。

「三字头败家女好可怕大作战」──自主放弃。

作战计画三：

「……其实真的不想这么做大作战」。

这项作战计画──堪称是背水一战。

由于接连遭遇失败……如今除了执行这项作战计画外别无他法。

要执行这项计画──我可以说是痛下决心。

之前的两项计画就某方面来说算是过度伪装……勉强自己扮演酒鬼、败家女那样的角色。

可是──这次不同。

在作战计画三中，我将暴露出自己的一切。

毫不隐瞒地公开真实的自己。

损失无法估量。

尽管如此──也只能放手一搏。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阿巧看见真实的我，然后幻灭──

下定决心的我，在做好各项准备之后，把阿巧叫到家里来。

「绫子小姐，你说想让我看的东西是什么──」

阿巧进到家里，打开客厅的门后，整个人顿时僵住。他两眼发直，张大嘴巴。

「闪耀吧，孤傲的银弹！爱之皇．索丽缇雅！」

我──说出来了。

没错，说出刚才那句台词的人正是我。

我站在客厅中央，拋下羞耻心、尊严等所有的一切，从丹田使尽全力大声地说。

一边摆姿势，一边全力喊出动画角色的自介台词。

装扮是──专门给小女孩看的作品中会有的软绵绵、轻飘飘、闪亮亮服装。

手里则握著装饰繁复、色彩缤纷，变身道具兼武器的手枪。

「绫、绫子小姐……」。

「……呵、呵呵……你终于看到了啊，阿巧。」

我以平板的语调对愣住的他这么说。

呃，虽然与其说看到，应该是我故意表演给他看的才对──但我还是要说。

「这才是……真正的我喔。」

外表是角色扮演的状态，态度却已回复原本的自己。

因为我在开头那一次，就用尽化身成动画角色的能量了。

「之前我一直瞒著没告诉你……其实，我非常喜欢电视动画『爱之皇』系列。非常、非常喜欢……是个都一把年纪了，还会购买周边玩具、服装的宅女……明明都已经超过三十岁……」

压抑内心的各种纠结和踌躇，我坦承了自己的秘密。

「爱之皇」。

这是星期天早上播放给全国小女孩收看的动画，亦即所谓的变身魔法少女动画，主要故事情节就是手持变身道具的女孩和坏蛋作战。目前正在播放的是第十四季，以蔬菜和武士为主题的「爱之皇．蔬菜」。

而我……该怎么说呢，我对于这个「爱之皇」系列十分著迷。

每星期我都一定会录下来，并且最少重看三次左右。

「……起初，我是为了美羽才看的。刚收养美羽那时候，因为她和一般普通小女孩一样也喜欢『爱之皇』，我便开始跟著看。每星期两个人都会一起收看……」

十年前──

收养美羽后，由于想要有可以两人一起做的事情、想要有共通的话题，我开始看她所喜欢的「爱之皇」系列。

当时正好刚开始播放第四季「爱之皇．鬼牌」。

然后──我便从此陷进去了。

「……结果反而是我超级入迷。」

──喔，最近给小女生看的动画还满厉害的耶。

──和我小时候完全不一样，动作非常流畅。

──……好厉害。

不仅故事情节讲究，主题也相当有深度，感觉一点都不像是给小朋友看的。

──……咦？咦？骗人，没想到……剧情竟然会突然急转直下。难道说……从第一集开始就全是伏笔吗？太、太惊人了！这下只能把光碟全部买回家了！

──哇！太、太棒了！原来也有为大人推出的商品啊！

事情就是这样。

原本是为了美羽才开始收看这部给小女生看的动画，结果回过神时，我已经陷得比美羽还要深了。

「美羽升上国中……不对，大概是国小高年级时就不再看了……我却……没能放弃追剧。现在我都是自己一个人看，每年还会偷偷跑去看电影版……像是『PREMIUM DANBAI』为大人推出的商品等等，我也经常会买回来收藏……」

我低头俯视自己的装扮。

以黑色为基调的轻飘飘服装，以及装饰繁复华丽的变身枪。

每一样都是在「PREDAN」购入的。

「PREDAN」──知名玩具制造商「DANBAI」为大人设立的购物网站「PREMIUM DANBAI」的简称。

那个网站上贩售著许多价格昂贵且高品质的动画＆特摄商品。而我是「PREDAN」的重度使用者。

我对于购买名牌包这件事会犹豫老半天，却很容易对这类玩具手滑。

「……如何，阿巧？这才是……真正的我喔？都老大不小了还沉迷于给小女生看的动画，甚至会偷偷在房间里玩角色扮演……我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喔？」

说出来了。

我把一直以来隐藏的自己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了。

尽管羞耻感和空虚感令我几乎掉泪……但是，这样就好。

只要明白我是这种丢脸的女人，阿巧应该就会对我幻灭。

都已经是年过三十的女人了，居然还对小孩子的动画著迷──

「……那是……」

不久──

沉默半晌的阿巧开口。

一边带著些许苦笑，注视著身穿角色扮演服装的我。

「水鸡岛灯弓所变身的『爱之皇．索丽缇雅』的服装对吧？」

「……咦？」

「即使过了十年，水鸡岛到现在还是超级受欢迎耶。不但好像会定期推出周边商品，去年还以特别嘉宾的身分在夏季电影中惊喜演出。」

「没、没错！小灯弓有登场去年的夏季电影！因为是事前完全没有透露的大惊喜，结果上映首日在电影院引起轩然大波！我也惊讶到都忍不住哭了！配音员也是本人──咦…………？」

情不自禁聊起来的我，中途忽然恢复理智。

目不转睛地盯著阿巧的脸。

「你、你怎么会知道小灯弓，还有这套服装的事情？」

「这个嘛，因为我也是每个星期都在看『爱之皇』。」

「什、什么？」

阿巧继续对震惊的我说：

「说得更明白一点……其实，我早就知道绫子小姐你喜欢『爱之皇』了。」

「……咦咦？」

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我的丢脸嗜好？

「为、为为、为什么……？」

「因为美羽跟我抱怨，说你老是偷偷摸摸地买周边商品回来，在房里玩角色扮演，还有觉得你找她去看电影和参加活动很烦。」

美、美羽～～！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妈妈的丑事泄漏给邻居知道啦！

「不过，我本来就还满宅的，很喜欢看动画和漫画……而且我也很想看看绫子小姐喜欢的动画，所以就从头开始看起『爱之皇』系列……结果看了之后觉得很有趣，从此之后也变成粉丝。」

阿巧一边挠脸颊，一边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我则是……因为打击太大而呈现失神状态。

阿巧早就知道了。

早就理所当然似的得知我拚命隐瞒的嗜好。

非但如此──他还试著去理解。

不带轻蔑和偏见，试著去喜欢上我所喜欢的东西──

「『爱之皇』真的很有趣耶。其实我一开始也是带著轻视的心态，心想应该只是给小孩子看的玩意儿，结果没想到主题很有深度，也有一些沉重的情节……不过，整体而言还是一部适合儿童收看的作品，这一点相当厉害。」

「没、没错！就是这样！始终保持适合小孩子收看这一点非常重要！像是要配合玩具制造商、揣测教育委员会的想法等等，尽管面临那些麻烦的阻碍，依然尽可能地将理念传达而出，这一点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整个人兴奋到忘我。

接著，阿巧将目光转向我手上的枪型玩具。

「那是……『爱之皇．索丽缇雅』的变身道具吧？如果我没记错，那应该是『PREDAN』的限定贩售款，价格十分昂贵……」

「……没、没错。这并非播放当时所贩售的玩具……而是几年后为大朋友们推出的商品……售价大概是五万日币……」

「五万……」

「不、不过，它的品质很对得起这个价格喔！每个细节都做得非常精致，感觉真的跟剧中道具一模一样！而且你看，只要按下这里，还会发出配音员的声音呢！」

──「我的王牌招数是──双面性！」

「唔哇，好厉害！等等，那不是……第三十六集的经典台词吗！」

「没错！这正是第三十六集的经典台词！除此之外，里面还收录了许多剧中的经典台词！另外，按下这里还会播放主题曲和插曲呢！」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那么要价五万日币……也就可以理解了。」

「对吧、对吧！」

「绫子小姐果然最喜欢水鸡岛灯弓吗？」

「这个嘛……其实我之前也曾喜欢过其他角色，不过到最后还是最支持小灯弓。毕竟『爱之皇‧鬼牌』本身就是一部杰作中的杰作。『爱之皇们要互相残杀直到剩下最后一人』这样的设定，在现今这个时代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即使是十年前，听说制作人也曾经为此到处跟人家对抗。在几乎每周都有角色死去、杀气腾腾的世界观中，水鸡岛灯弓所变身的『爱之皇‧索丽缇雅』虽然是所谓的候补皇帝……但无论如何，总之全部都好帅气！」

「她真的很帅气呢。虽然一开始冷冰冰的，像只独来独往的孤狼，后来却渐渐展现出对同伴的炙热情谊……然后到了剧情中段──」

「没错，中段时壮烈的堕落入魔！尽管被狠狠推入地狱深渊，却努力挣扎著从那里回到光明世界，那份精神实在太令人敬佩了！」

「哎呀，她真是太帅气、太值得尊敬了。唔哇～说著说著，我又想重看『爱之皇．鬼牌』了。」

「那就看吧！我有整套的蓝光完整版！马上借给你……不，我也要一起看！就在我家举办放映会吧！」

「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能够和阿巧一起看，我超开心的！对了！我们也一起去看今年的夏季电影吧！之前阿姨我都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好丢脸……但是如果你有陪我，我就不怕了！」

「好！我一定陪你去！」

「太好了、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喽！」

之后，我们继续热烈地谈论「爱之皇」。超过二十岁，成为社会人士之后超入迷的动画……这是我第一次跟某人谈论这项兴趣，整个人简直开心到不行。

兴奋地约好绝对要两个人一起去看夏季电影，目送阿巧离开后──我深受懊悔折磨。

「……不对。为什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在客厅沙发上抱头呻吟，沮丧无比。

为什么？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才会变成这样？

明明想要让他讨厌我，为什么回过神时，却约好了要约会？

而且感觉还像是我主动邀他的。

「呜、呜呜……都是阿巧不好啦……都怪他说什么喜欢爱之皇……听到他那样说，我当然会很开心啊！亏我之前还一直隐瞒这项嗜好……」

结果孰料他居然能够理解。

原以为会让他退缩的嗜好，竟然是共通的兴趣──

「哪像美羽就只会瞧不起我……」

「我当然会瞧不起啊。」

回过神来时──

从学校回来的美羽已经站在客厅里了。

大概是已经习惯我瘫在沙发上沮丧的样子了，她也没有吐槽，只是傻眼地俯视著我。

「毕竟有哪个母亲会疯迷小女孩看的动画，还每年都去看电影，甚至购买周边商品。」

「美、美羽……」

「不过算了，每个人都有自由拥有自己的嗜好。我只希望你不要找我去，因为我没兴趣就是没兴趣。」

「可、可是……有什么办法嘛，要我自己去看『爱之皇』的电影或参加活动……我就是会觉得不自在啊！尽管我摆出一脸『我来买周边商品是为了女儿，有意见吗？』的表情，但依旧有极限啊！倘若有人陪我去，我会比较安心嘛！」

「既然这样，以后你跟巧哥去不就得了？」

「这、这个嘛……」

我顿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美羽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样子，被巧哥讨厌大作战进行得不太顺利呢。」

她如此说道。

我无可反驳。

她说的没错，作战计画截至目前全都失败了。

原本应该要向阿巧展现我难堪的样子，让他感到失望，结果却不如预期。

非但如此……甚至觉得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

感觉彼此的好感度逐渐提升。

「不、不过，这项作战才刚开始而已！反正我有好多缺点，之后一定能够降低他对我的好感──」

「我说啊……」

美羽开口打断我的话。

以不只是错愕，甚至流露些许怒气的语气。

「你究竟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

「咦……」

我愣住了。

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算了，你要这样也无所谓。既然妈妈是那种态度，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无视无言以对的我，美羽自顾自地走上二楼。

第一卷 第六章 真心话与表面话

那一天，是阿巧来当家教老师的日子，他照常在相同时间来到我家。

两人在二楼读书的期间，我则是在一楼洗碗、洗衣服等等──然后，狼森小姐打电话来了。

那是一通打来稍微确认工作的电话，事情本身很快就处理完毕。

但是──

『哈哈哈！什么嘛，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如此有趣的事情啊。真没想到──你居然会被住在隔壁的大学生告白。』

狼森小姐笑得非常开心。

啊啊，我果然不应该告诉她的。

确认完工作之后，心想找她商量一下好了的我，才刚以「这不是我，而是我朋友的故事～」作为开场白，结果她瞬间就拆穿我的谎言，接著一转眼便把所有情报统统套出来了。

不愧是能干的女社长。

说话技巧真不是盖的。

……算了，反正这也和我的防御能力太低大有关系。

『他叫左泽巧啊……说到这里，我记得你以前常常提到他呢。你说，你请住在隔壁的男生当你女儿的家教。不仅如此，甚至还希望那孩子跟你女儿交往，对吧？』

「…………」

『但那个左泽的意中人……却不是你女儿，而是你这个做妈的啊。咯咯！啊哈哈！这真是太妙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啦。」

『哎呀，真抱歉。』

我一回嘴，狼森小姐立刻开口道歉。

语气却依旧愉悦。

『不过，这不是很纯情吗？那孩子可是单恋了你十年之久耶？』

好像是这样没错。

说纯情……确实很纯情。

甚至有点纯过头了。

『能够让一个人为你专情到这种地步，真是令人羡慕啊。』

「什么羡慕……你真是的！拜托你别嘲笑我了啦，狼森小姐。我可是很认真想找你商量耶。」

『嗯？可是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啊。』

狼森小姐的语气显得疑惑。

『商量……唔嗯，原来你是要找我商量啊，我还以为你是要跟我炫耀呢──好吧，你究竟想找我商量什么？』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跟他交往就好啦。』

狼森小姐回答。

并非──嘲弄的口吻。

而是极其普通，宛如陈述理所当然的答案般的口气。

『就我所听到的，他似乎是个诚恳、专情的好男人。总之你先跟他交往看看吧。要是交往后觉得不行，届时再分手就好。』

「……事、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男女之间本来就是这么简单啊。反倒是你，会不会把事情想得太困难了？』

「…………」

『感觉起来，你似乎很在意和对方的年龄差距……可是他也已经超过二十岁了吧？把那样的对象当成小孩子看待，我反而才觉得失礼呢。』

「或许是那样没错……不过，我仍旧没办法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

『唔嗯？』

「要现在的我和小十岁的男孩子交往……以常识来思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之间不可能顺利的……」

『……噗！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狼森小姐笑了。

一副忍不住似的放声大笑。

「狼、狼森小姐？」

『啊哈哈。哎呀～失敬失敬。因为我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见「以常识来思考」这种话，忍不住笑出来了。』

「…………」

『十年前──才年约二十岁就决定收养姊姊夫妇的孩子的人，不晓得是谁喔？』

狼森小姐说道。

『才刚找到工作，没半点存款，也完全没有育儿经验……尽管如此，你还是决定收养美羽。做出这种「以常识来思考」很奇怪的决定的人，不正是名叫歌枕绫子的女人吗？』

「…………」

我忽然想起──

想起十年前的事情。

在丧礼会场决定收养美羽的我──当时的我，曾考虑到所谓的「常识」吗？

不，我没有。

是感情驱动了我的身体，我的脑中甚至没有浮现那样的字眼。

『哎呀呀，看样子这十年来你也变了不少呢。』

狼森小姐以挖苦似的口气继续说：

『当时的你──大概还很年轻吧。因为年轻，能够不顾一切地跟随涌上心头的感情行事；能够拋弃自己的生活，为了某人奉献一切。这是因为──你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

「可以失去的东西……」

『没有东西可以失去的人，什么都办得到，什么都可以挑战。但是人活得愈久，人生中堆积的东西就愈多，失去了会感到困扰的东西会不断增加。像是金钱、家人、朋友，或是尊严和自尊心……那些东西不断增加就是所谓的「老去」。』

「…………」

『人啊，年纪愈大就愈害怕跌倒。』

狼森小姐这么说。

『歌枕你之所以能够做出养育外甥女的决定，恐怕是因为你「当时很年轻」吧。可是──现在的你不一样，你已经老了。你在这十年的岁月中，增加了许多失去了会感到困扰的东西。』

十年前──

为了收养美羽一事互起争执的亲戚们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

老实说──我当时很瞧不起他们。

对于只考虑自己，完全不替美羽著想的他们，我心中有种近乎失望、愤怒的情绪。

但是……

如今回头想想──他们或许也很拚命。

为了守护自己的生活，为了维持与家人的宝贵生活而拚命。他们并非没有替美羽著想，而是因为他们有著比亲戚的孩子更需要珍惜的家人──不能失去的东西。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才能够跟随心头涌现的感情行事。

那也许是可以称之为善良、大爱或是正义感的感情，也许是值得当成美谈传颂的高贵情操。

可是──我之所以能够怀有那种情感，并跟随那份情感行事……

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是因为我还年轻──

『常有人说成为英雄的条件是孤独，那是当然的。人只要有家人就当不了英雄。比起大众，以家人为优先的人没资格当英雄；然而相反的，不顾家人的人也同样没资格当英雄。无论如何，有家人的人终究都成不了英雄。』

「…………」

『看样子，和身无长物，能够自由行动，不必顾虑谁的十年前相比，你变了不少呢，歌枕。现在的你──有美羽这个家人，有这十年间建立起来的家庭，有日常的生活，也许还有和居住地、附近邻居之间的情谊。就连工作方面，立场和责任也都和身为新人的十年前截然不同。恐怕是那样的环境，是众多失去了会感到困扰的东西──让你说出了「常识」这样的话吧。毕竟「常识」是大人最喜欢的词之一。』

狼森小姐说道：

『歌枕，欢迎你来到穷极无聊的大人世界。』

那句讽刺的话，宛如针般狠狠地刺在我身上。

讲完电话后，正当我失神地坐在椅子上时，客厅的门打开了。

「妈妈，你讲完电话了吗？」

「啊……嗯。阿巧呢？」

「他已经回去了啦。因为你正在讲电话，他没打招呼就走了。」

望向时钟，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九点。

我好像不小心讲了很久的电话。

「妈妈，我问你。」

我阖上开启的笔电，正在收拾时，美羽在我的正对面坐下。

她双眼直盯著我，以严肃的口吻开口：

「巧哥的事情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啊。我已经说过好几次，我和他是不可能交往的……」

「我不是说那个。」

美羽搔搔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接著以听来既焦躁又厌烦的语气这么说：

「妈妈，你自从被巧哥告白之后──就一直在逃避吧？」

「咦……」

「什么『以常识来思考不可能』、『对左泽家很抱歉』之类的，你老是说那种在意社会观感的话。不仅如此，你还开始进行『展现丑态，让对方讨厌自己』这种奇怪的作战，一直不停地在逃避。」

「我、我哪有逃避……」

「你就是在逃避。」

冷淡的视线直视著我。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移开视线──却无法转移目光。那双伴随著平静怒气的瞳眸不允许我逃避。

「什么常识、什么社会观感，你就只会拿那种表面话出来搪塞，不停地逃避现实。妈妈──你一次都没有说出自己的感受。」

「──！」

被她这么一说，我赫然惊觉。

我不是在有自觉的情况下那么做。

但是，我确实无意识地──做出了一堆逃避的行为。

打从想要当作没有告白这回事时开始，我就一直在重复相同的事情。

利用常识这个方便的藉口隐藏真实心声，拒绝和对方面对面沟通，最后还做出「让他看见我难堪的模样，然后幻灭」这种希望对方主动离去的卑鄙行为。

即使被说是在逃避，我也无话可说。

没错。

我什么都还没说。

还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我──一直在逃避。

一直、一直在逃避阿巧的告白──

「妈妈，不要再逃避了，说出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吧。」

美羽用谴责的眼神瞪著我。

「不管是常识、社会观感，还是……我，去除那些麻烦的表面话──妈妈，你对巧哥这个男人是怎么想的？」

「…………」

我哑口无言。

美羽的谴责和狼森小姐的讽刺在我脑中绕来绕去，不停扰乱我的思绪。

思绪紊乱无比──尽管如此，我仍拚命思考。

我知道自己非想不可。

不能逃避──必须思考。

必须好好地面对阿巧的告白，以及自己的内心。

然后──

「……喜欢喔。」

我说出来了。

「我当然喜欢他啦。我一直都非常喜欢阿巧喔。因为我很清楚他是个诚恳又善良的人……甚至连他的外表都算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觉得能够和阿巧交往的人真的非常幸福。能够被那么棒的男生直接表达好感，我感到非常开心。」

「…………」

美羽瞬间挑了挑单边眉毛。

眼看她就要开口。

「但是──」

我抢在她出声之前继续说下去：

「我果然还是……无法把阿巧当成男人看待。」

到头来，这就是答案，也是真心话。

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实想法。

「我好喜欢、好喜欢阿巧……但是这份心情，要怎么说呢……是母亲对儿子的那种喜欢。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阿巧当成恋爱对象。」

从很久以前开始──从阿巧十岁左右起，我就一直看著他长大。

即使从长大后的他身上感受到男人味──我依旧无法将他视为异性。要我把他看作是那种对象，内心无论如何都会产生抗拒。

「美羽，其实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够和阿巧在一起，觉得你们是很相配的一对情侣。当然，那只是我身为母亲的任性愿望罢了──可是说到底，在我有那种想法的当下，阿巧在我眼中就已经不是个男人，而是儿子一般的存在了。」

「…………」

「再说，美羽……真心话和表面话其实并没有那么单纯喔。」

事情本来就是这么简单啊，狼森小姐曾经这么说。

可是，我办不到。

我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想得那么简单──

「美羽，你刚才要我去除所有麻烦的表面话，说出真心话对吧？──然而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真心话和表面话没办法分得那么清楚。」

去除表面话后就只剩下真心话──假使构造那么单纯，那该有多简单、多幸福啊。

表面话──并非只是将真心话包覆隐藏起来。

如果是小孩子。

事情或许就会单纯许多。

或许能像剥掉包覆果肉的外皮一样，轻易地把表面话剥下来。

可是──变成大人之后就不行了。

果实会愈来愈成熟──外皮和果肉、真心话和表面话会黏稠地融合在一起。

试图隐藏真心话的表面话里，时时都渗入了真心话。

而最最重要的真心话本身，也会和表面话合为一体。

「美羽，我已经是……年过三十的大婶了，没办法光凭感性和冲动谈恋爱。我无论如何都会想到现在的生活和今后的生活，无法不设防地用最真实的样貌，面对他人毫不掩饰的好感。」

不管怎样都会考虑到风险问题。

跃入眼帘的尽是风险。

现在在这个家、这个地区，和住在隔壁、小我十岁的少年交往的风险。

假使我们的关系曝光，届时不晓得世人会以何种眼光看待我们。

如果只有我也就罢了。

但是，假使连美羽都遭人投以异样的眼光──

「──！」

说到底，这或许就是狼森小姐所说的「穷极无聊的大人」的想法吧。

将风险和好处放在天秤的两端时，便只会考虑风险；比起抓住某个新事物，更害怕失去现有的东西，这就是谨慎、胆小又保守，老是害怕跌倒的大人的思考方式。

但是──这样就好。

因为我已经为人母了。

不可能还跟孩子一样。

我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做好成为大人的心理准备。

「所以说……你无法跟巧哥交往是吗？」

沉默片刻后，美羽说道。

她的语气听来既错愕，又像是已经死心。

「……是啊，没错。」

「…………」

美羽闭上眼睛，深深地叹息，脸上流露出既生气又悲伤，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

可是──

短暂沉默后吐出来的那句话，令我的心跳倏地停止。

「──她这么说喔，巧哥！」

突然间……

美羽大喊。

朝著走廊的方向。

几秒后，客厅的门缓缓开启。

出现在门后的是──

「阿、阿巧……！」

踩著犹豫的步伐进到客厅的人，是阿巧。他满脸歉意地低著头，眼中流露悲痛的神情。

「怎么会？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回去了……」

「……对不起。」

「巧哥没有错，是我勉强拜托他的。」

美羽淡淡地打断道歉的阿巧。

「我说我想套出妈妈的真心话，要他假装已经回去。」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巧哥实在太可怜了。」

那是极度冷酷的语气。

「他竭尽勇气告白，好不容易表达出长年单恋的心意……妈妈你却只是用暧昧不明的态度回应他。」

「我……」

「也许你只是不想伤害任何人，想要让事情圆满收场──或许这正是你的善良之处……但那样还是太狡猾了。」

「…………」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完全无可辩驳。「狡猾」，女儿说出的这两个字狠狠地刺入我内心深处。

「绫子小姐……」

不久，阿巧开口：

「我……真的很对不起。」

最先从他口中吐出的，是深深的歉意。

「都怪我向你告白……害你感到困扰……最后甚至还给美羽添了麻烦……因为我个人自私的行为，破坏了至今的关系……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不过，那个……谢、谢谢你。」

接著是感谢的话。

「谢谢你……愿意认真思考我的事情。虽然是偷听，不过能够听见绫子小姐的真心话……我感到很开心。尽管不是自己所希望的回答，我还是很庆幸能够得到答案。啊哈哈。」

然后阿巧他──笑了。

不带感情的虚假笑容。

一眼就能看出是硬挤出来的假笑。

那抹笑容悲惨得让我看了一阵心痛。

「啊哈哈……不、不过，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应该说根本就不抱希望。毕竟像我这样的小鬼，哪配得上绫子小姐如此优秀的女性呢？」

阿巧以爽朗的语气，爽朗到不自然的语气接著说：

「就算被说无法把我当成男人看待……我也无话可说。这也难怪，毕竟你至今一直都是那样看待我的嘛。看在绫子小姐眼里，大概就像是被儿子告白了吧？那样肯定会感到恶心的。我真的……很恶心耶……绫子小姐只是因为我住隔壁才对我那么好──只是因为我是小孩子才对我那么温柔，我却一直单方面把你当成女人看待……实在是有够恶心的……」

开朗到不真实的声音渐渐发起抖来。

「……啊、啊哈哈。绫子小姐，请你全部忘了吧，把这几天的事情全部当作没发生过……还是像往常……像往常……」

终于再也发不出声音。

阿巧──哭了。

自眼眶滑落的泪水，在勉强堆起的笑容上流淌。

或许是注意到这一点，他以单手掩面后，只留下一句「对不起」，便离开客厅。

「等、等一下！阿巧等──」

「妈妈！」

一道僵硬冰冷的声音，制止了反射性想要追上去的我。

「你追上去要做什么？」

「我、我……」

做什么？

我究竟──打算做什么？

追上去，向他道歉、安慰他……然后呢？

依偎在深受伤害的他身旁，和他一起哭泣……然后呢？

事情会变成如何？

会因此得到安慰的人──无疑只有我。

只会让伤他如此之深的我产生「我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事」这样的自我满足感，藉此稍微正当化自己的行为──

「你那样太狡猾了，妈妈。」

美羽这么说。

像是在责怪我一样。

我无言以对。「狡猾」，我也深深地这么觉得。我总是在无意识间，做出连自己都感到厌恶的狡猾行为。

我双腿一软，跪在客厅地板上。

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但是我拚命忍住。

因为我明白，自己不会被允许装成受害者的模样流泪。

第一卷 第七章 女与男

──你不是一个人喔。

──绫子妈妈还有我喔。

──无论是遇到讨厌的事情，还是难过的事情，我都会保护绫子妈妈。

──所以……所以绫子妈妈，请你……不要再哭了。

我梦见了以前的事。

那是大约十年前。

我和还小的阿巧一起洗澡时的事情──

「还有我……啊。」

在床上醒来的我反覆追忆梦境的内容，恍恍惚惚地回想沉睡在记忆深处的过去。

啊啊──

没有错。

当时年纪还小，说话态度总是拘谨有礼的阿巧，确实曾经对工作育儿两头烧的我说过那种话。

直到刚才为止，我完全遗忘了如此重要的事情。

「……我当时很高兴呢。」

真的非常开心。

有种被救赎的感觉。

有种辛苦有了回报的感觉。

即使那单纯只是出于体贴，或是孩子特有的不负责任发言，也够让我开心了。

一个才刚满十岁的孩子，温柔地暖和了我被逼入绝境的心。

可是──

看来对阿巧而言，那并非只是一时的体贴、安慰，以及不负责任的发言。

他从那天起便一直遵循著当时的话而活。

这十年来，阿巧始终陪在我身旁。

每当我遇到困难，他总是对我伸出援手。

虽然我误以为他的那些行为是出于对美羽的好感──但其实那全都是基于对我的心意。

纯粹无瑕的纯爱之心。

直到年满二十岁的今日，他依旧持续著那份孩子般无瑕的爱情。

但是我──无法接受他的那份心意。

早就成为大人，在大人的世界里活了太久的我，没办法正面面对如此纯真无瑕的爱意。

「……我得起床了。」

拖著依旧昏沉的脑袋，我下了床。

下床之后，新的一天又将展开。

人生尚未结束。

仍会持续下去。

因为人是在成为大人之后，才真正要展开漫长的旅程。

自从我（间接）甩掉阿巧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

他早上不再来接美羽，我也透过美羽取消了原本请他来当家教的时段。

当然，既然是邻居，我们不可能永远都碰不到面。

但我现在实在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去见他──

「妈妈……真是的，你又睡过头了？」

踩著沉重步伐走下楼梯后，美羽从客厅探出头来。她已经换上制服，一副随时都能出门上学的样子。

「……早。」

「早什么早啊。唉……算了，我已经做好早餐了啦。」

进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满了早餐。白饭、味噌汤、火腿蛋，还有盒装纳豆。真是相当正统的早餐菜色。

虽然美羽平时总是嫌麻烦，把家事都扔给我做。不过只要她有心，做起一般家事倒也不成问题。

这三天来，每天早上都是美羽做早餐。

「唉～都怪妈妈太懒散，害我变得愈来愈会下厨了。今天因为时间比较多，我还自己做了便当呢。」

「……这样啊，好厉害喔。」

我心不在焉地回应一边搅拌纳豆，一边夸耀般叹气说道的美羽。

这几天，我每天都过著晚上睡不著、早上起不来的不正常生活。无论我做什么，阿巧的脸都会浮现在我脑海中，每当回想起来就会感到一阵揪心。

他那悲痛的表情、眼泪，迟迟不肯从我脑中消失──

「真是的……妈妈，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怎么会是你沮丧呢？都已经是大人了，拜托你振作一点啦。」

「你、你很啰唆耶……」

「麻烦你也替一早就被迫见到你那副郁闷表情的我想想好吗？」

「……美羽，你为什么要对妈妈这么严厉？」

「因为我是站在巧哥那一边的啊。我想要声援巧哥的纯爱，希望巧哥当我的爸爸嘛～」

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完后，美羽把纳豆淋在饭上。

「不过也罢，就算我想声援也没用了。」

一面这么说。

她一派轻松地说出令人不可置信的话──

「因为巧哥好像交到女朋友了。」

「……咦？」

我不由得松开手里的筷子。

脑袋顿时停止思考，无法理解话中的意思。

「咦……咦？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交女朋友了。」

「…………」

我还是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脑袋不愿意去理解话中的含意。

「……咦咦？骗、骗人的吧……？因为阿巧他……」

「被妈妈甩了之后，他就和其他女人交往了啦。」

和脑筋一团混乱的我形成对比，美羽看似若无其事地接著说。

没有停下用餐的手，她语气淡然地说──

「毕竟有句话说，治疗失恋之痛最好的解药就是新恋情嘛。况且巧哥从高中时代就相当受欢迎……现在又是就读知名大学的绩优股，周围的人当然不会放过他啦。」

「…………」

「他过去因为只专情于妈妈一人，从没跟别人交往过。不过他现在已经不用再受妈妈的束缚了，快乐无比的大学生活从现在才要开始。说真的，就某方面而言，巧哥被妈妈甩掉或许才是幸福的，因为他终于能够从儿时的梦中清醒，和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交往了。」

「…………」

「啊！对了，他说今天要去约会喔。他好像因为今天下午学校没课，打算到车站前晃晃，然后去看电影呢。好羡慕大学生喔，连周间平日都有那么多时间。」

「…………」

「我吃饱了。那我出门啦～」

独自迅速吃完早餐后，美羽便出门上学。

我则是愣愣地发著呆，完全无心用餐。

那天下午──我搭乘公车前往车站。

这个嘛，纯属偶然。

我只是碰巧有事要去车站那边而已。

然后，我前往车站附近顶楼有电影院的大楼，进入一楼的咖啡厅。

嗯，这也是偶然。

我只是刚好想来这间咖啡厅罢了。尽管店内有很多空位，我却特地选了能够清楚看见大楼出入口的位子，真的也是纯属偶然，没有任何意图。

我会穿上春季大衣，戴著大大的墨镜和口罩来掩饰真面目，也全都是偶然。呃，没错，只是为了预防紫外线──

「……唉。」

算了，还是别说了。

替自己找藉口，也只会让人感到空虚而已。

结果……我还是因为在意而来了。

听了美羽的话之后，我在意得不得了。

阿巧交到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啊～真受不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明明就是甩人的那一方──我明明就是伤人的那一方。

我根本没有资格做这种事情──

……不对，我想任何人应该都没有资格偷看别人约会才对。

就这样。

正当我闷闷不乐地思索时──

「──！」

来了。

是阿巧。他真的来了！

他从大楼的出入口走进来。我急忙用手上的杂志遮住脸，然后透过墨镜悄悄窥视他的行动。

他──不是一个人。

旁边有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娇小苗条，长得十分可爱，头发有著柔和的卷度，嘴唇则涂了亮色的口红，裙子相当短，露出底下一双纤纤美腿。

整体装扮洋溢著青春气息。然后，她对阿巧露出了天真烂漫的开朗笑容。

两人从我面前走过。

感情融洽地并肩而行，感觉非常开心。

看起来就像一对相配的年轻情侣。

「…………」

我顿时有些失神，有种心一下子冷掉的感觉。

原来是真的。

本来还以为有可能是美羽说谎捉弄我，结果看来似乎是真的。

阿巧真的有女朋友了。

他正在和新交到的女朋友，开开心心地约会──

「……！」

经过短暂的彻底冷却后，紧接著，我的心开始异常发烫。

什么嘛！

那女人是什么跟什么嘛！

长得漂亮又时髦，腿也好细……真、真教人火大！

阿巧也真是的！

居然跟那种女人卿卿我我！

话说……她和我的类型完全不一样耶？就算要交女朋友……也不该和那种年轻苗条，和我完全相反的女孩子交往吧？

他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年轻漂亮的女生！

比起我这种大婶，他其实根本比较喜欢同年代的年轻女孩吧！

尽管……

心中自私又任性地燃起熊熊怒火──然而那份怒气也只涌现了一瞬间，自我厌恶的心理随即让我的心冷却下来。

啊啊──

我到底在气什么啊？

我明明没资格生这种气。

一颗心乱到不敢置信的地步，连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尽管如此──回过神时，我已经冲出咖啡店，跟在两人身后。

因为是平日，顶楼的电影院人潮不多。

人不多就很难接近。于是我躲在商品贩卖店的暗处，继续偷偷观察两人。

买好电影票后，两人在小吃部买了饮料。

他们似乎买了不同的饮料。大概是为了确认各自的味道吧，两人交换喝了一下──交换喝？

咦、咦咦咦？

那样……不就等于间接接吻吗！

好吧，毕竟他们也不是国中生了，或许没必要为了间接接吻这种事情大惊小怪……可、可是他们也才交往三天，这样不会太快了吗？

况且即使要间接接吻，一般来说应该也会更紧张一点吧？

他们的举止却像是两名男性友人一般自然──

「……啊！」

太大意了。

为了间接接吻心生动摇的我，不小心忘了要躲起来，整个人都探了出去。

和那位女朋友──对上了眼。

讶异地注视我一会后，她在阿巧耳边窃窃私语。

结果他朝我望过来──瞪大双眼。

然后快步跑向我。

我甚至没办法逃跑，只能僵立原地。

「请问……你是绫子小姐对吧？」

「……你、你认错人了喔。」

「…………」

「…………对、对不起。是我没错。」

结果没能敷衍过去。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我虽然有变装，却也只是穿了大衣又戴上墨镜，只要靠近一点就会被拆穿。

放弃挣扎的我摘掉墨镜。

顿时清晰的视野中出现阿巧惊讶的脸孔。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呃，那、那个……我、我只是碰巧想来看场电影。」

「……穿成这副模样？」

「有、有什么关系！今天紫外线比较强嘛！先、先不管那个了，我才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过于慌乱和焦躁的情绪促使我赶紧转移话题。

「做什么……当然是来看电影啊。」

「这、这我知道……但你这样似乎不太好吧。这种学校没课的日子，明明是和其他人拉开差距的好机会。」

「……？」

「我、我明白你很高兴交到女朋友……然而你毕竟还是学生，放假的时候更应该要勤勉读书不是吗？」

「女朋友……？咦？」

「不、不过这件事情与我无关啦！无论阿巧你跟谁交往，都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但是……只不过，果然还是……」

我反覆说著连自己也知道是颠三倒四的话。

阿巧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此时。

女朋友走过来了。

她轮流看了看我和阿巧的脸后──开口说：

「看来你果然是传说中的绫子小姐呢。」

那瞬间──

我本来就有些混乱的脑袋又更加混乱了。

并非因为──她所说的话。

而是她的声音、音质令我大为吃惊。

「我从刚才就莫名感觉到一股视线……结果不经意回过头，便见到一个明显可疑的女人往我们这边看。我当下猜想有可能是你，结果果然没错。」

尽管感觉好像被人若无其事地说了「明显可疑的女人」这种过分的话，但我完全没空在意那种事情。

声音。

她所发出来的声音──好低沉。

是不像女性会发出的低沉男性说话声。

「幸会，绫子小姐，我时常听巧提起你。」

无视脑袋一片空白的我，她笑盈盈地对我说。

不对。

不是──她。

「我叫梨乡聪也，是跟巧就读同一所大学的朋友。」

站在我面前，打扮可爱的少女，以男性化的低沉声音、男性化的口气说话，还自报「聪也」这个男性化的名字。

「咦……奇怪？男、男孩子……？」

「是的，我是男的。」

从容地点头后，他俯视自己的服装，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喔，我今天是这种打扮。啊哈哈，因为和巧在一起，我还以自己人在学校里，完全忘得一乾二净。不好意思，让你误会了。」

「…………」

「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巧的女朋友？」

「……唔，嗯。」

虽然她──不对，是聪也以打趣的口吻这么询问，接二连三令人错愕的事情发展却让我的脑袋彻底停止运转，甚至忘了要打马虎眼，就这么老实地点了头。

「咦？你真的以为我是他女友？」

「啊！不、不是的！不是那样……」

我连忙随口搪塞。然而为时已晚。

聪也神情凝重地陷入沉思。

「……巧，你说你被绫子小姐甩了对吧？」

「是、是啊。」

「这样啊……巧被甩了。那位绫子小姐如今却以一副『正在跟踪』的装扮跟在我们后头，还误会我是巧的女朋友……」

他嘀嘀咕咕地沉思片刻后──

「唔嗯。照这个情况来看……我是不是应该识相地去别的地方比较好？」

聪也这么说。

「……可能吧。」

「ＯＫ～那我先进去找位子，你等结束后再来。但你就算不来也无所谓啦。」

看似了然地说完后，聪也从阿巧手中接过饮料，径自走开，以半根腿毛也没有的美腿踏著优雅的步伐，飒爽离去。

被留下来的我们则是姑且移动到无人的走道角落。

「他……是你的朋友吗？」

「……是啊。他是我上大学后认识的朋友，我们经常一起行动。」

「明明长得那么漂亮……原来是男孩子啊。」

「他平常在学校外面都会男扮女装走在路上。啊，但他并不认为那是男扮女装。『我不是扮女装，我只是挑选适合自己的服装穿上而已』，他本人似乎是这么表示的。」

「是、是喔……」

该怎么说呢？现在这个时代……

大婶我实在有点跟不上。

无论如何──

我误以为是「女朋友」的对象，似乎只是普通朋友。

也难怪他们两人的距离感会如此亲近──感觉像是两名男性友人了。

因为……实际上的确是如此。

「今天是他约我来看电影的。因为……他说要出来痛快地玩一场，让我忘记失恋的事情。」

「…………」

「但是绫子小姐为什么要跟在我们后面呢？而且还误会聪也是我女朋友……？」

「那是因为……」

「该不会──是美羽跟你说了什么吧？」

阿巧对支支吾吾的我这么问。

「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曾告诉她今天要和聪也来看电影……当时她听完之后，立刻详细问了地点和时间。况且美羽也早就知道聪也会做那种打扮了。」

「意、意思是──我被美羽骗了？」

对著大为吃惊的我，阿巧说著「……恐怕是」点头回应。

唔、唔唔～～美羽这孩子……为、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这么说来，绫子小姐……你是因为听美羽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误会我新交了女朋友，心里很在意，才会来这里一探究竟吗？」

「呃，我……」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尽管事情完全如他所言，但我实在不敢承认。

因为要是承认了……

不就像是我对阿巧在意得不得了吗──

「感觉……有点受到打击呢。」

「对、对不起！做出跟踪这种失礼的行为……」

「啊，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带著些许苦笑说：

「我不在意跟踪的事情。真正令我受到打击的是……虽说是被美羽骗了，你却以为我交了女友这件事。」

「咦……」

「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放下呢？怎么可能因为被甩了，就马上去找新的女人呢？我可是十年来一直都单恋你耶。其实就连现在也──」

话语中渐渐充满热度。才见他激动得要探出身子，随即又连忙退了回去。

「……对不起。听到我说这种话，你一定感到很困扰吧？」

「……」

「啊哈哈，我这种不乾不脆的男人很恶心吧？那个……没、没问题的。虽然没办法马上放下，不过我会努力──停止喜欢你的。」

阿巧带著勉强堆起的笑容说道。

说他会停止。

停止喜欢我，停止对我付出感情──

「今后还请你继续以邻居身分多多指教。另外，当美羽的家教这件事……假使绫子小姐你不介意，我希望可以继续下去。」

阿巧端正姿势，以诚恳的口吻对我说。

可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好有距离感。

彷佛我俩之间划了一条线──彷佛拚命地想要跟我划清界线一般，如此客套。

「还有……我不会因为今天的跟踪就误以为『绫子小姐嫉妒了』，请你放心。」

「咦……」

「我知道啦，你只是因为担心我被甩之后会自暴自弃，随随便便迷上别的女人对吧？只是因为感受到责任，才来看看情况的吧？」

「…………」

「你放心，我不会误会的。」

带著落寞的笑容，简直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说完后，阿巧说了句「聪也在等我，我先走了」，背对我迈开脚步。

他渐渐离我而去。

划了一条线，想要和我保持距离。

明白这一点的瞬间，我的心便像是被勒住一般发疼，脑袋一片空白──

「等──等等。」

回过神时。

我已经叫住他。

有些强硬地抓住他的上衣衣襬。

「……不、不要。」

对著满脸讶异地回头的他，我这么说。

脑袋已经完全停止思考，嘴巴却擅自动起来。不经大脑的话冲动地从心底深处涌上，随即就这样脱口而出。

「不要……停止喜欢我。」

什么啊？

我到底在说什么？

可是，停不下来。

我就是无法停止言语。

「是……嫉妒。我想，应该是……嫉妒。」

原本应该非常露骨的话，却以暧昧不明的方式呈现。

因为──没办法啊。

连我也不晓得现在的自己在想什么。

「……当美羽告诉我阿巧交到女友时，我好讶异、好震惊、好沮丧，整个人坐立不安……甚至还像这样跟踪你。我想……我应该是嫉妒了。我真的非常、非常不希望阿巧和别人交往。」

「…………」

「很奇怪对吧？很诡异对吧？……我明明那么笃定地说自己『无法跟你交往』……却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话不停地从口中溢出。我就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之前，我在我家客厅对美羽说的那些话并非谎言。在我眼中，阿巧是住在隔壁的孩子，是像儿子一般的存在……所以我无法把你当成男人看待。」

「…………」

「本来应该是──无法的。」

我接著说：

「可是自从阿巧你向我告白──说你喜欢我之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无论睡觉还是清醒时，全都只想著你一人。我的思绪始终一团混乱……」

像儿子一样的存在。

这样的表现并非虚假。

本来应该是──如此的。

「我想我可能……其实已经将你视为男人了。」

我说出来了。

说出跨越那条线的话。

和过去一直撇头不看的自己内心──面对面。

──绫子小姐，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从阿巧向我告白那天起──

他在我心中所占的分量，就渐渐大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我逃离了一直希望他成为女儿男友的少年，向我表达出的那份坦率真挚的情感──那份过于眩目的情感。

暧昧不清地搪塞，试图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是──已经不行了。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继续敷衍下去──

「呃……所以说，虽然我把你当成男人看待，但觉得你就像我儿子的感觉也是千真万确……尽管一想到你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就火冒三丈，然而那究竟是嫉妒，还是类似母亲过度干涉儿子的心情，就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所以……」

「……简而言之……」

对著话语和情绪迟滞，语无伦次的我。

阿巧以认真的表情，以及怀著某种期待的眼神这么说：

「你愿意稍微把我视为男人了，是吗？」

「……嗯、嗯。」

「却仍旧无法不把我当『儿子』一样看待。」

「好、好像是……」

「所以你无法跟我交往。」

「……嗯。总觉得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完全没办法整顿心情……」

「然而你却不希望我交别的女朋友。」

「呃……」

「不想和我交往，却又希望我不要停止喜欢你，希望我继续喜欢你。」

「…………」

奇、奇怪？

重新想想……我好像说了非常糟糕的话？

说了超级本位主义、超级麻烦的话？

「……噗！哈哈！哈哈哈！」

阿巧噗嗤笑了出来。

张大嘴巴，放声大笑。

「哈哈！呵呵……绫子小姐，不管怎么说，你这样未免太过分了吧？再怎么任性也该有个限度啊。」

「……唔唔。」

无可反驳。过分，太过分了。明明已经是年过三十的大婶，却像个爱上谈恋爱的国中生──不对，总觉得我说的话麻烦到连国中生都不会说……！

对著陷入强烈自我厌恶情绪的我──

「好啊。」

阿巧说道。

「咦……」

「我都会照绫子小姐所说的去做，不会交其他女朋友，也不会──停止喜欢你。」

「咦？呃……可、可以吗？」

连我都知道自己所说的话既离谱又差劲。

「这大概就是人家说的被爱冲昏头吧。我除了听话外别无选择。」

「况且──」阿巧接著说。

一面用手掩住带笑的嘴角。

「这话说起来也许奇怪……不过我现在非常开心。」

「开、开心？」

年过三十的女人说出麻烦到极点的话，这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

「一想到我还可以继续喜欢绫子小姐，我就……开心得不得了。」

「……！」

好惊人的台词。

彷佛将我的心一把揪住的惊人台词。

朝著内心动荡不已的我──阿巧稍微靠了过来。

「那个……要怎么说，我可以想成你我之间稍微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吗？」

「唔、唔耶耶？呃，那个……这、这个嘛，也许吧。如果只有一点点，或许是有那种可能。不、不过真的就只有一点点喔！」

「我知道了。」

阿巧笑答。

彷佛方才那副落寞的勉强笑容不存在一般，他打从内心开心地笑了。相形之下，我则是感到既难为情又别扭，不知该如何是好。

「呃，那个……虽然说有可能，但、但也不是马上就会怎么样喔！我想要再多花一点时间慢慢思考……」

「我明白，我之前确实有点太急躁了。我们就稍微慢慢来吧。」

我明明说了如此可耻的话，阿巧却对我露出温暖的笑容，脸上没有半点厌烦的神情。

「反正我都已经等了十年，再等一下也没关系。」

「阿巧……」

「呃，那么……我们就先暂时维持现状。」

阿巧略显羞涩地这么说，一边朝我伸出手。

「还请继续多多指教了。」

「……我、我知道了。我们握手言和吧！」

怀著些许紧张的心情，我回应他伸出的手。

透过手掌感觉到的他的手──好大。

大而骨感，和小时候握过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用充满男人味的手，用力却又温柔地包覆住我的手。

「我会继续努力。」

阿巧说。

「努力让绫子小姐喜欢上我。」

「……还、还请手下留情。」

面对如此坦率又热情的告白，我只能低下头来。

第一卷 终章

单亲妈妈的早晨开始得很早。

必须每天一大早揉著惺忪睡眼起床，帮就读高中的女儿做便当。

虽然……我最近很废就是了。

不过，今天我久违地成功早起了。

好好地睡了一觉，神清气爽地迎接早晨。

就在我把煮好的早餐摆上餐桌时──

「哇！糟了、糟了！完全睡惨了！」

女儿美羽吵闹地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从二楼跑下来。

「睡惨」这个动词是女儿自己造的新词？还是最近年轻人的用语？我果然还是搞不懂。

不懂。

真的有太多事情不懂了。

不管是女儿的成长、邻居男孩的心意。

还是──我自己的真实心声。

即使成为大人，人生依旧有好多让人不明白的事情──

「惨了、惨了……都是因为最近妈妈很废，害我非得自己早起不可──咦，奇怪？妈妈……？」

「抱歉喔，我就是那么废。」

我对见到我后顿时愣住的美羽说。

「早安，美羽。」

「早、早安。」

「好了，快点吃吧，不然饭菜要凉了。」

「……啊哈哈。什么嘛，原来妈妈已经恢复原样了。」

美羽苦笑著坐到餐桌旁。

我也在泡好咖啡后，在她对面坐下。

「不过，其实你可以再维持废人模式一下啊。这么一来，我的家事技能搞不好又会更升级了。」

「我平时就可以把家事交给你做喔。」

「不不不，那是两回事。」

「你这孩子真是……」

「不过话说回来──妈妈你也真单纯耶。」

美羽定睛望著我，傻眼地这么说。

「居然一跟巧哥和好，马上就恢复精神了。」

「你、你很啰唆耶……」

「你们能够和好都是多亏我善意的谎言，你可得好好感谢我才行。」

「……对啦，一切多亏有你。」

我带著僵硬的笑容回应。虽然我说这句话是想挖苦她，不过大概只会让人觉得我不服输吧。

「啊啊～不过说真的，我家的母亲大人还真是没出息又麻烦耶。居然引发了那么大的骚动，最后却抱著『先从朋友开始做起』的心态延后做出结论……又不是国中生。」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

不要老是说得那么中肯嘛，真是的……

过于优柔寡断又没出息，还像个爱上谈恋爱的国中生一样说些麻烦的话，我对自己的那些毛病再清楚不过了……

之后──大概是吃完早餐的时候。

家里的门铃响了。

我和女儿一起前往玄关应门──出现在那里的人是他。

阿巧。

左泽巧。

住在隔壁的男孩──不对。

他已经不是小男孩了。

我已经无法把他当成小男孩看待。

而是一个堂堂的──

「早啊，巧哥。」

「早安，美羽。」

美羽率先开口打招呼，阿巧也回应了她。

然后，他看向我。

以略显羞赧的表情直直地注视著我。

我虽然也很难为情──却也回望著他，没有移开视线。

和他正面相对。

「早安，绫子小姐。」

「早，阿巧。」

一如往常、一如既往的招呼语。

但是──感觉与过往有些不同。

或许只是我想太多了也说不定。

抑或真正会所有不同──有所改变的是今后。

往后我们的关系，究竟会和以往产生何种变化呢──

「……你们干嘛一早就互相凝视啦。」

「「──！」」

美羽嘲弄的口吻让不小心就互相凝视的我们瞬间回神，连忙互相别开脸。

「我好像会打扰到两位呢。需要我这颗电灯泡先走一步吗？」

「……别开玩笑了。走了啦。」

「是是是～那么妈妈，我出门了。」

「我走了，绫子小姐。」

「路、路上小心～」

我目送两人走出玄关。

大门关上之后──我重重吐了一口气。

唉。

太好了。

总算成功办到了……大概吧。

虽然因为才不过是昨天的事情，我一见到阿巧的脸，整颗心仍旧会怦通乱跳，脑袋也乱成一团，不过我总算是成功假装平静了。

从紧张中解脱的我慢吞吞地回到客厅──发现摆在餐桌上的手机，收到了

ＬＩＮＥ的讯息。

对方是──刚刚才道别的人。

「阿、阿巧……？」

我讶异地打开讯息画面。

上面写著：「早安，绫子小姐。真高兴见到你有精神的模样，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样的招呼语和关心的话──接下来的句子却让我吓破了胆。

「绫子小姐，请问你这个周末有事吗？

如果有空，

我们要不要两个人一起出去走走？」

「……咦、咦、咦～～～～！」

我困惑地放声大喊，当场瘫坐在地。

这是……在邀我约会吧？

完全就是这么回事吧？

感觉……他丝毫不打算隐藏对我的好感？也不打什么牵制球和变化球，直接就向我发动超级直球的攻击了！

攻势猛烈无比！

而且非常露骨！

──我会努力让绫子小姐喜欢上我。

我回想起昨天的话。

呃，那个……不管怎么说，这样会不会太突然了？即使要努力，难道就不能稍微悠哉一点吗？他明明就说自己太急躁，以后会慢慢来的……

我感到既害羞又困窘……又有点开心，感觉无论脑袋还是心都快要失控了。

歌枕绫子。

３×岁的单亲妈妈。

虽然有个非常可爱的女儿，如今却有一名比起可爱女儿更喜欢我的特别男孩，对我展开热烈追求。

而我好不容易姑且得到片刻的缓冲……本应如此。

说不定……我被他笼络收服，变得毫无招架之力，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第一卷 后记

我认为谈恋爱这件事，意外地反而是在成为大人之后会变得比较困难。除了喜欢不喜欢之外，无论如何都会牵扯到工作、年收入、存款、结婚、双方家长、小孩等各式各样的因素。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层次和只要有感情就能谈恋爱的学生时代不同。甚至连告白，学生的话只要当面说「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就好，可是成为大人之后，便会对那种青春洋溢的举动感到难为情。失恋时也是一样，学生可能只要几年后环境改变了，人际关系可能也会跟著重新设定，大人却不行。人年纪愈大就愈害怕跌倒，会在恋爱面前变得胆小、裹足不前。本作的女主角，是一名基于某个因素而有了孩子，不得不努力成为母亲──成为「大人」的女性。以大人姿态度过这些年的她，面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朝自己猛地投出的单恋直球，不仅吓得后退，还找了一堆藉口拚命逃跑。尽管如此，最后她终于还是稍微鼓起勇气去面对现实。

大家好，我是望公太。

这是我第一次在电击文库和大家见面。

这是一个描述收养姊姊夫妇的孩子的未婚单亲妈妈，以及长年单恋那名女性的少年之间的故事。不用说，这部作品完全是基于我本人的嗜好而创作的。

我一直都好想写一个以邻居妈妈为女主角的爱情喜剧……！

关于这种类型，应该说这部系列作──我打算以「青年主角和邻居妈妈的一对一纯爱爱情喜剧」为方针，进行下去。不开后宫，而是描写全心全意只对一人专情的主角。顺便告诉大家一个不是很重要的创作秘辛，那就是登场人物的名字全是取自日本东北地区的难读地名。这个秘辛真的不知道也无所谓。

那么，以下是感谢的话。

责编大人，非常感谢您愿意首肯通过如此天马行空的企画。其实我本来并不抱希望，所以当听到可以写时，比起开心，内心更多的是「电击文库疯了吗……？」的错愕。ぎうにう老师，谢谢您画了这么漂亮的插图。绫子妈妈和我想像中一样是位美丽的母亲，真是太棒了。

然后，我要向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那么，有缘的话，我们就在第二集相见吧。

望公太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有容奶大

录入：kid

♠

关于要如何邀请对方出去约会，我已经练习过不知多少回了。

几十次、几百次……或许已多达上千次也说不定。

歌枕绫子小姐。

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马──的母亲。

收养在一场意外事故中失去双亲的少女，将其视为女儿抚养长大的女性。

我从十岁左右开始，便一直单恋那样的她。

从十岁起的这十年来，始终如此──

在无法表达爱意、内心愁闷不已的这段岁月里，我思考过许多追求她的方法。

邀请她出去约会的方式也是其中之一。

应该如何邀请心仪对象出去约会这件事，这十年来我一直都在练习。

不过，那与其说是练习，其实更接近妄想吧。

我以各种藉口、各种情境妄想过千百回──到头来却一次都没有付诸实行。

甚至还想好也打好邀约的文字，但从来不曾按下传送键。

「……唉。」

早晨，前往车站的路上。

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我单手拿著手机，深深叹息。

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讯息画面。

对方是──绫子小姐。

已经传送出去的讯息是：

「早安，绫子小姐。

真高兴见到你有精神的模样，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好制式化的问候语。

最近，我和她之前发生了许多事。

简单来说就是……我告白了。

我告诉她，我喜欢她。

想要和她交往。

表明了我隐藏长达十年的心意。

结果，要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掀起一场超狂乱的大骚动。

尽管表面上一切没有太大的改变──然而，我想她的内心一定是波涛汹涌。

毕竟从十岁就认识的少年──向来只当成儿子看待的男人，突然对自己表达了爱意。

绫子小姐在听了我的告白之后，模样显得十分惊慌。她整个人极度混乱又困惑，连我看了都替她感到担心。

她好像丝毫没有察觉我对她有好感。

我刻意隐藏的心意，完全没有被她发现。

这让我感到既开心又空虚，心情相当复杂。

但是。

我已经将自己怀抱十年的心意表达出去了。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我们便再也回不去原本的关系。

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当普通的好邻居。

我的朋友梨乡聪也说过：「告白是破坏人际关系的炸弹。如果成功也就罢了，假使失败，便等于是把对方无端卷入这场事故。」结果，事情果然如他所言的发生了。

自从告白以后，我和她的关系便──彻底改变。

简直就像投下炸弹一般。

毫不留情地，将她牵扯进我自私的爱意之中。

我俩之间产生既尴尬又难为情的独特紧张感，甚至渐渐将周遭其他人也卷进来……然后，我还一度被她狠狠地甩掉──可是。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最后她给了我「暂且保留」的答覆。

她说，希望我给她一点时间整理好心情。

说难听点，这样的回答也许只是拖延时间，不想现在下结论的权宜之计。

但是我──非常开心。

开心到无法自己。

因为，这代表著我还能够继续喜欢她──

于是。

我在满二十岁的五月，在电影院里得到了「暂时维持现状」的回答。

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地前往绫子小姐家，在和她道别之后，送出了前述那段像是问候语的文字。

对于能够暂时解除关系破裂的危机，姑且回到接近平时的关系这件事，我想向她表达内心的安心与感谢。

可是。

「……嗯～～」

犹豫著要不要送出后续文字的我，停下了手指。

「绫子小姐，请问你这个周末有事吗？

如果有空，

我们要不要两个人一起出去走走？」

文字本身是昨晚就已经想好了。

现在只要贴上事先存好的文字，然后传送出去就好──然而我却按不下最后的传送键。

怎、怎么办……？

这么做果然会令她感到困扰吧？

会不会突然一下子冲太快了？

因为……我明明昨天才说「我之前确实有点太急躁了。我们就稍微慢慢来吧」……现在却突然约她出去，这样好像有点犯规──不对！

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现在反而是进攻的好时机呢？

既然我在宣布「慢慢来」的同时，也说「我会继续努力让你喜欢上我」，那么会不会立刻就接连发动攻势反而比较好呢？等一下，可是，但是……这么做还是──

「──巧哥，你在和妈妈联络吗？」

「唔喔！」

灯号变了之后，我依旧不时偷看手机，独自苦恼著要不要按下传送键。结果这时，一旁传来说话声。

我急忙藏起手机。

歌枕美羽。

我所仰慕的女性──的独生女。

尽管她们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她却是绫子小姐最疼爱的宝贝女儿。

至于她和我的关系……姑且算是青梅竹马吧。

美羽升上高中之后，因为到车站为止都和我同路，所以我们每天都会一起走到车站。

「什、什么嘛，美羽，不要随便偷窥别人的手机啦。」

「我们明明一起走，应该是一直看手机的你不对吧？话说，我刚才看到『两个人一起出去』……你该不会正在邀妈妈去约会吧？」

看样子，讯息内容都被她看光光了。

美羽露出满脸喜色，朝我逼近。

「哎哟～你不错嘛。攻势这么猛烈，好积极喔～」

「……不要调侃我啦。再说，我又还没传送出去。」

「咦？为什么？你为什么不传给她？」

「还问为什么……因为我有很多事情要考虑啦。」

「嗄？什么嘛，原来你这么没胆。」

「什么没胆……我告诉你，大人的恋爱是会运用各种策略的。」

「跟父母同住的大学生，有资格谈什么大人的恋爱吗？」

「唔……」

「而且话说回来，巧哥你不是没有恋爱经验吗？你没有女友的经历＝年龄的二十岁对吧？」

「唔、唔唔……」

我是被女高中生批评得体无完肤的大学生。

「好啦、好啦，你不用那么沮丧。我知道你的恋爱经验之所以是零，是因为一直迷恋妈妈的关系……况且，我家妈妈就算说好听点，也算不上懂得何谓大人的恋爱。」

说完不晓得究竟是不是在安慰我的话之后……

「总之──如果要约她，劝你快一点比较好喔。」

美羽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都是因为妈妈说了那种麻烦的话，害你们两人现在拖拖拉拉地处于不上不下的状态，所以也只能由巧哥你主动猛烈进攻啦。」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再怎么样还是得顾虑一下对方的心情。毕竟拒绝这种邀约，也会对对方造成心理上的压力。还有，绫子小姐的个性那么善良，我想她即使心里不愿意，依旧有可能会为了我勉强答应……当、当然，我也知道自己必须积极进攻才行，然而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谨慎地挑选出适当的时机──」

「……啊～真是急死人了！」

一脸烦闷地大喊之后，美羽向前探身，企图抢走我的手机。

「手机给我！既然巧哥不动手，我就帮你把讯息传出去！」

「什么……！笨、笨蛋，快住手！」

「磨磨蹭蹭地烦恼一堆只会浪费时间！猛攻才是唯一途径！我家妈妈很好追的，不需要什么策略啦！」

「你……不要那样说自己的母亲啦。」

「巧哥，你只要快点安排过夜的约会，然后推倒她就行了！这么一来，一切就能成功搞定！」

「什么搞定的！女高中生不要在公共场合说那种话！」

手机争夺战持续数秒之后。

「……嗯？」

美羽眯起双眼，发出疑问声。

「巧哥，那个──是不是已经传送出去了啊？」

「咦？……什么？」

我确认画面，然后愣住了。

只差按下传送键这一步的讯息──不知为何已经传送完毕了。

「不、不会吧……？发生什么事了……？」

「大概是你刚才藏手机时，不小心误按了吧。」

「真的假的……」

「哎呀～不过就结果而言，这是件好事呢。」

「一点都不好……这、这下我该怎么办啊……」

不慎传送出去的讯息──已经显示已读了。

既然都显示已读了，如今已是无计可施。

绫子小姐已经读过这则讯息。

读过我的约会邀请──

「惨了……这下真的惨了。」

「真是的，你在慌张什么啦？」

见到我极度不安，甚至开始浑身冒汗的模样，美羽傻眼地问道：

「反正你本来就打算有一天要约她，现在也只是提早发生而已，不是吗？」

「……才怪，才不是那样。就算要邀约，也得先做好心理准备啊。再说，我根本还没有思考到约会计画这方面──」

就在这时。

我手中的手机震动了。

手机画面中──显示出来自绫子小姐的回应。

「可以啊。」

就只有这样。

非常简洁乾脆，表示肯定的三个字。

可以啊？

奇怪？「可以啊」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在这个国家里，好像是用来表示肯定的语词──

「瞧，就跟你说很好追吧？」

对著错愕到思绪停滞的我，美羽一脸得意地说。

阴错阳差下传送出去的讯息──多亏如此，轻易到让我不禁怀疑自己之前究竟在烦恼什么，我就这么邀约成功了。

看来，我这个周末似乎可以和绫子小姐约会。

与爱慕十年的对象的，初次约会──

第二卷 第一章 准备与实战

♠

中午，大学的学生餐厅──

「初次约会啊。这下你可得拿出干劲喔，巧。」

听我说完今天早上发生的那件事，坐在对面的聪也在漂亮的脸蛋上露出浅笑，如此说道。

梨乡聪也。

性别──男。

今天的装扮虽然时髦，却是一般正常的男性穿著。他平时只会在校外扮女装，在校内都是以看得出来是男性的装扮来上学。原因是如果扮女装来学校，结果在课堂点名时遭怀疑找人冒充就麻烦了。

不过嘛，他本人不太喜欢「扮女装」这样的说法。

「我不是扮女装，我只是挑选适合自己的服装穿上而已」，他本人是这么表示的。

不受男人就该如何、女人就该如何的固有观念束缚，随意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随心所欲地享受化妆、美甲的乐趣。他似乎以这种中性的时尚风格作为信条。

聪也虽然一做女性打扮，看起来就活脱脱是个苗条美少女，但他并不喜欢男生。

他的恋爱对象是女性，而且现在也有女朋友。

「感觉这次约会，将成为你能否掳获绫子小姐芳心的重要关键呢。说不定，这还会成为你人生的重大分岔路。」

「……不要在那边搧风点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这的确不关我的事啊。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别人的恋爱八卦更有趣了。只要不过分涉入，就是最精采有趣的节目戏码。」

听到聪也口气一派轻松，我不禁深深叹气。

自从得知我对绫子小姐的心意之后，他的态度始终都是如此。

抱著不正经的好玩心态。

像在看戏似的观赏我的感情路。

他那种轻浮又缥渺不定的态度……这个嘛，我是没有不满啦。应该说，要是他过度热心、认真地替我加油，我反而会觉得困扰。

毕竟，我的感情路终究是我自己在走的。

再说，他虽然看起来像在开玩笑，但只要我向他寻求建议，他都会认真回答我；前阵子我因为被甩而心情沮丧时，他也找我去看电影，试图让我打起精神。所以，他无疑是一位善良又可靠的朋友。

「……我当然知道必须拿出干劲啦。」

我像在告诫自己似的说。

「这可是突然从天而降的大好机会，没道理不好好地利用。所以，我现在才会来找你商量啊。」

「就算你说要找我商量，可是坦白说……我没什么自信耶？」

聪也举起双手，摆出投降姿势。

「如你所见，我是长相俊俏的帅哥，理所当然至今一直都很受欢迎──然而，我只有和同年代的女生交往过。和超过三十岁的女性约会，这种事情我没有经验，也不曾有过那种念头。」

「……这样啊。」

「如果是大学生式的约会，要多少点子我都可以提供，然而说起能够让成熟女性开心的约会……既然是大人之间的约会……在这种情况下，假使没车就没什么好谈了。」

「…………说的也是喔。」

我沮丧地垂下头。

东北的地方都市。

在这个地区，不是一户一台车，一人一台车才是常态。

和可以搭乘电车或计程车去任何地方的大都市不同，在这一带，开车是基本的交通方式。

出社会之后，拥有一台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话虽如此──大学里也已经有人有车了。

然后那种人很受欢迎。

大学生光是有车，就会变得相当抢手。

不过嘛……只要走错一步，就会不幸沦为社团里帮忙载东西＆载人的工具人。

「巧，我记得你好像有驾照？」

「有啊，我是去年暑假参加合宿考到的。所以……我有在考虑当天要不要去租车。」

「租车啊，我个人是觉得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唔嗯，不知道耶。我看，我也去找其他女生商量一下好了。」

「抱歉啊，谢谢你的帮忙。」

「不用谢啦，我平时受你那么多照顾，而且去年要是没有你，我不晓得会被当掉几个学分。再说……」

「再说？」

「我也希望你能够幸福。」

聪也面带微笑说道：

「别人的恋爱八卦是最精采有趣的节目戏码──既然如此，我当然希望这出戏能够迎来快乐结局啦。」

「聪也……」

真是的，居然说出这么令人开心的话。

身边有如此可靠的朋友，我真是太幸福了。

「谢啦，我也会尽全力加油的。」

「嗯。啊……不过，巧，这话虽然和我刚才那番话相反──但是太有干劲也不好喔。」

聪也真的说了和刚才相反的话。

「和长年爱慕的人约会……我懂你现在一定高兴得飘飘然，也知道你正承受著非成功不可的压力。可是，得失心太重感觉也不是件好事，而且绫子小姐也会因为你的那种态度，觉得跟你在一起很累，所以我认为你只要放轻松就好了。」

「…………」

我明白。

没有什么比拚命到失去沉著的男人更难堪的了。

聪也说的话一点都没错──可是。

「我知道啦……可是，叫我放轻松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有今天喔？一直以来不停地祈祷，才好不容易获得能够和绫子小姐约会的关系……能够让她──把我当成一个男人看待。」

这十年来。

我一次又一次地妄想，持续不断地盼望著。

希望获得能够和绫子小姐一起出去约会的关系。

虽然她把我当成儿子或弟弟一般疼爱的关系确实很幸福──可是与此同时，却也令我不禁感到空虚。

每当她不带羞涩和夸耀地抚摸我的头、对我微笑，总让我心如刀割。

我们还没有确定可以交往。但是，比起她只把我当成儿子看待的时候，现在已经稍微有进展了。

忍不住高兴得飞上天。

忍不住有了得失心。

「这次约会……我一定要成功。」

我如此宣誓。

与绫子小姐的初次约会。

不容许失败。

若是不成功──便枉为男人。

♥

「我回来了～」

傍晚时分。从学校回来的美羽，来到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我身旁。

应该说果不其然吗？

她踩著雀跃的步伐。

露出超级不怀好意的表情。

「妈妈，我听说了喔。听说你这个周末要和巧哥去约会。」

「……！」

唔唔～～……她、她果然知道了。

今天早上回讯息时，我就有想到「这个时候回覆，阿巧和美羽说不定还在一起」。

可是，我还是想尽早回覆。

因为既然都不小心已读了，太慢回覆也不好意思──况且。

时间拖得愈久，感觉就会愈难回覆。

所以，我想要在自己考虑太多、犹豫太多，变得不知如何是好之前，一鼓作气地送出讯息。

「既然都要单独去约会了，看来你们交往也已经进入读秒阶段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啊。那、那是……两码子事啦。」

「咦？你怎么现在还说那种话？」

「因为……约、约会这种事情，就算不是情侣也会做啊。既然他都开口邀约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再说，这个周末我的行程刚好是空的！没错，我很闲！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闲闲没事做！」

「唉……你又说那种麻烦的话。」

美羽对著滔滔不绝的我，一脸无言地耸耸肩。

「话说回来，妈妈啊……『可以啊』是什么意思？人家邀你去约会，你居然只回『可以啊』这三个字。」

「呃……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回讯息时，我正好在看巧哥的手机啦，所以你的回覆我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这样……」

「感觉好可爱喔～一眼就看得出来，你是因为不想被人发现你心生动摇，才故意装得很冷淡的样子。你因为太刻意表现得『我很习惯这种事情』，结果反而泄漏出你的经验不足了。」

「～～～～～！」

被、被发现了！

我的思考回路完全被女儿识破了！

啊啊，真是的，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我居然在这方面的话题被女儿看穿内心……实在太丢脸了！

「够、够了，美羽，不要再嘲弄大人了。」

我压抑住羞耻感，尽力摆出母亲的姿态。

「不是的……嗯，没错，事情完全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可以啊』那三个字里，其实隐藏著女高中生所不明白的深沉含意。没错，是只有品尝过人生的酸甜滋味的成熟女性，才懂得的高明策略──」

「巧哥和妈妈要去约会了啊～」

……没在听。

吶，听我说啦，妈妈正在拚命地解释耶。

居然充耳不闻。

美羽……你好过分。妈妈都快哭出来了啦。

「假使约会过程一切顺利，你们两人的关系说不定会有飞跃性的进展呢。啊！你那天不回家也没关系喔，非常欢迎你外宿❤」

「你、你在说什么啦！我才不会外宿哩，我会回家。」

「咦？……这么说来，你们约会完之后会在这个家……！那、那我还是去朋友家过夜好了……」

「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啊？」

「哎呀……虽然我很支持你们的恋情，也早有心理准备等你们在一起之后，这个家里迟早会开始发生那种事……不过这么突然，还是让人有点措手不及。」

「我就问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啊！我不会外宿，也不会和他一起回来这个家！我们……我们的约会……很、很健康啦。」

「健康……具体而言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怎么说呢……例如一起吃午餐、聊聊天……然后在晚餐之前回家这样。」

「什么啊，你们是国中生在约会吗？」

「没、没关系！一开始这样就好！」

我们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美羽依旧是满脸错愕。

「话说回来……决定约会行程的人不是妈妈，应该是提出邀约的巧哥吧？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还没有。他只有说，等决定了会再跟我联络。」

阿巧现在好像正在思考行程，我则是处于等待联系的状态……怎、怎么办？

要是他强行安排了过夜约会，我该如何是好？

还是说……其实他已经订好旅馆了！

假使他预订了温泉旅馆，结果因为对方的疏失，误以为我俩是夫妻，只准备了一个房间给我们，还把被子铺在非常靠近的位置，然后一开始两人还各自窝在角落睡觉，之后却上演彼此愈靠愈近这种爱情喜剧常见的剧情──

不对。

不可能、不可能。嗯，不可能。

真是的，我在妄想什么啊。

即使是妄想也太超过了。

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因为约我的人──是那个阿巧。

「……既然对方是阿巧，我想他绝对不会提出那么奇怪的约会计画。他一定会为我和美羽著想──啊。」

「……喔～」

正当我一个人像在确认似的嘟哝时，只见美羽带著满意的表情扬起嘴角。

「看样子你非常信任巧哥呢。」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赶快跟他交往就好了啊。」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

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都讲不赢她，我赶紧逃也似的中止对话。

「啊哈哈。不过说实在的，我真的好期待喔。不晓得这次约会，妈妈会如何被巧哥攻陷。」

美羽神情愉悦地这么说。

攻陷。

这个词说不定用得相当精准。

这次约会──我就像是去被攻陷的。

被比我小超过十岁，说喜欢我这种大婶的古怪男孩攻陷。

阿巧。

左泽巧。

尽管我从小就认识这个男孩，却完全没有发现，他居然早从十年前就一直单恋我。

我、他和美羽，我们三人一起玩过好多次，我也曾经和阿巧单独去买过东西──可是，这么正式地两人单独外出，理所当然还是头一遭。

这便是我和他的初次约会。

『喔，你和那位传说中的男孩子这个周末要去约会啊。这可真是令人羡慕呢。』

电话另一头，狼森小姐的语气十分愉悦。

吃完晚餐，美羽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之后──

我本来是为了确认工作事项才和狼森小姐通电话……结果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谈论我的恋爱故事了。

感觉最近老是这个样子……

『之前通电话时，我说话稍微狠了一点，所以一直很好奇你们后来怎么样了……不过看来你们的关系进展得相当顺利，真是太好了。』

「……呃，是啊。」

虽然其实发生了一些纠纷。

虽然其实引起了大骚动。

不过如果单单只看结果，说是「关系进展顺利」或许倒也没错。

『哎呀呀，真的是……实在是太令人羡慕了。我最近好缺男人，整个人都快无聊死了，我也好想和二十岁的大学生约会喔。』

「请你别再亏我了……我也是很辛苦的。」

『嗯？有什么好辛苦的？不是只要开开心心地去约会就好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我不习惯这种事情，总觉得好难为情。」

『这样啊……也对，因为歌枕你是未婚的单亲妈妈嘛。自从你收养美羽以来，就不曾和谁交往，将心力完全投注在工作和育儿上。』

「……就、就是这样。那个……狼森小姐，受人邀约之后……女、女生应该怎么做才好？」

我抱著一线希望，询问恋爱经验丰富的她。

向过去因为自己外遇而离过三次婚的女性请教也许是一个错误，但她对于谈恋爱这件事总比我要清楚多了。

『啊哈哈，没什么好烦恼的啦。』

彷佛不把快被紧张与不安压垮的我当一回事似的，狼森小姐哈哈笑道：

『如果是你要设法掳获喜欢的男人，或许就有必要谨慎地拟定作战计画──可是这次明明相反啊。』

「相反……」

『立场相反。这是对你喜欢得不得了的男孩子，为了攻陷、笼络名为歌枕绫子的女人而安排的约会。』

「啥……唔、唔唔……」

如此直言不讳的发言，让我害羞到了极点。

这是对我喜欢得不得了的男人，为了掳获我而安排的约会──我虽然早就知道这一点，可是听到这些话还是会害臊到不行。

『歌枕，你什么都不必烦恼。伤脑筋是对方的工作，你只要稳稳地坐等对方来接送就行了。』

「……」

『恋爱的主导权随时都掌握在你手中。若是换个角度思考，这可是最快活的状况喔。什么话都不用说，对方就会主动展开猛烈攻势，至于要交往与否全由自己决定。这种将年轻男子对自己献上的青涩情意，放在自己股掌间翻转玩弄般的情境，就某方面而言，可是许多女性梦寐以求的呢。』

「……要是我能够那么想就好了。」

看在旁人眼里，这样的情境或许令人羡慕。

我这个年过三十的单亲妈妈，受到了年轻男子的追求。

而且还不只是随便玩玩、一时冲动──而是献上了过于真挚、纯粹的初恋爱意。

要求以结婚为前提，和我认真地交往。

『唔嗯。也是啦，歌枕你这个人这么认真，握有主导权反而会让你烦恼太多。就像新手拿到不好使用的王牌，反倒会慌了手脚，不知如何好好运用。』

「…………」

『如果用日式麻将做比喻，大概就是新手好不容易只差一张牌就门清了，却一头雾水不知道要听什么牌这样的情况吧。』

「……就算你用日式麻将做比喻也没用啊。」

虽然我知道规则，所以明白她想表达什么就是了。

门清是──「门前清一色」这种胡牌的简称。

这种牌必须将所有手牌都凑成相同花色，是得分非常高的牌型。但是门清──要听的牌往往非常复杂，如果是新手，肯定会一团混乱不知道怎么胡牌。

不仅浪费了一手好牌，内心也不知所措。

尽管对进阶者而言是大好机会，然而对于新手来说，即便是难得的机会也只会造成混乱。

这无疑──正是我现在的处境。

明明身处再好不过的有利状况……却因为太有利了，反而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

『要不然，试著拒绝一次邀约也是一个方法。为了更明确地掌握住主导权，让对方著急来试探他的反应似乎也不坏。』

「不、不行啦，那种像在耍心机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况且……」我接著说。

「我不想──再逃避下去了。」

被阿巧告白之后，我──在无意识间，反覆做出一堆逃避的行为。

一下当作没听到他的告白，一下试图让对方讨厌自己，然后主动离去。

我一直很窝囊地逃避现实。

可是。

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了。

无论以后我们会变得如何──无论我们会不会交往。

我都要诚实地面对他、正面接受他的心意，然后做出决断。

我想，这是……我对喜欢了我长达十年的他，应尽的最低限度的义务和礼貌。

「……因为现在要求他让我暂且不对告白做出答覆的这个情况，就已经一半像是在逃避了。我知道自己这么做很狡猾，所以……我不想再做出玩弄他心意的行为，想要好好地面对他的心意，不再闪躲。」

『……呵呵！啊哈哈！』

沉默片刻后，狼森小姐噗哧笑了出来。

『不错耶，原来你开始会说这种乳臭未乾的话了。这样才是我最喜欢的歌枕绫子嘛。』

「……你这是在称赞我吗？」

『那当然。比起刻意耍帅装成熟，这样才像是你的作风呀。』

语气愉悦地说完之后。

『既然你不想耍狡猾的小心机，那么关于这次约会，我所能给你的建议就只有一个。』

狼森小姐接著说。

『好好地享受吧。』

这个建议──还真是简单到令人吃惊。

『难得约会，你就别想太多，尽情地去享受吧。只要抱著二十多岁……不对，是重返十多岁小女孩年纪的心情，尽情地品尝青春就好。』

「…………」

『他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说的也是。」

我点点头，轻吐一口气。

「我明白了。我会不去想太多，好好地享受这次的约会。」

『这样比较好。不过话说回来──我的这番建议或许也是多余的。』

这时，狼森小姐的口吻忽然变得促狭起来。

『虽然你净说些循规蹈矩的话……不过歌枕啊，你的言行举止在在都透露著……你其实开心到都飘飘然了喔。』

「什么！」

『哎呀，没什么好害羞的。受邀约会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不管长到几岁，都会让人既开心又兴奋啊。』

「真、真是的，狼森小姐！」

『哈哈哈，别害臊、别害臊。那么，就祝你约会顺利了。』

在一阵挖苦的笑声中，她单方面地切断了通话。

我抱著手机，无力地趴在桌上。

「……呜、呜呜～什么嘛，真是的……居然到了最后还随便乱说。」

整张脸发热，思考回路一团混乱。

然后，口中不由自主地冒出像是不服输的话。

「可是……有什么办法嘛，人家就是很期待啊。」

将内心想法化为言语的瞬间……猛烈的羞耻感袭来。

期待。

没错，就是这样。

尽管东扯西扯地讲了一大堆──我想，我确实是期待的。

期待与阿巧的初次约会。

虽然心里也相当地不安而紧张……但同时也充满著期待感。

什么义务、礼貌，还有「不想再逃避下去」，尽管我说了那么多漂亮话──到头来，我想我还是很期待这次的约会。

一下为了阿巧不知会提出什么样的约会计画而雀跃，一下又自己擅自妄想出各式各样的情境，心跳不已──

「～～～～～！」

啊啊，真受不了！

我好讨厌自己！

我明明都超过三十岁了。

已经是世人眼中的大婶了。

然而──却还是会为了一个约会动摇不安、惊慌失措，而且……整个人飘飘然的。

那样的自己，简直令我羞到无地自容。

那天晚上──

和美羽用完晚餐后，阿巧传来了讯息。

告知我这个周末的约会事宜。

说明大致的目的地，以及约定见面的时间。

我当然没有异议，回覆说我明白了。

真是幸好他不是打电话来。

如果是通电话，既紧张又期待的我应该会声音发抖吧。

然后──阿巧想必也是一样。对于初次约会，他内心的紧张与期待说不定更胜于我。

就在我俩各自千头万绪的同时，唯独时间淡淡地流逝──

约好的周末终于要来了。

我们两人值得纪念的初次约会即将展开──原本应该是如此的。

然而，我和他的约会却迎来了意想不到的结局。

不对。

应该说是意想不到的结局，还是意想不到的开始呢？

♥

「今天玩得好开心喔，绫子小姐。」

「是啊，真的很开心呢，阿巧。」

一整天跑完所有约会地点，也用完晚餐之后，我们并肩走在有著美丽夜景的沿海道路上。

一面欣赏满天星斗闪烁的夜景，一面像是沉浸在今天约会的余韵中，悠哉地缓步慢行。

「不过，阿巧……你请我去感觉那么昂贵的餐厅吃饭，这样真的好吗？这样实在太不好意思了，我还是出自己的那一份吧。」

「没关系啦，请不要放在心上。反正我平常都住家里，根本没地方花打工的薪水……再说，只要绫子小姐开心，没有比这更值得的花钱方式了。」

「啥……阿、阿巧你真是的。」

我害羞地低下头。啊啊，好像作梦一样……没想到，我居然能和阿巧一起享受如此成熟的约会──

之后，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下个瞬间。

我的手指碰到了某样东西。

不用想也知道。

是走在旁边的阿巧，若无其事地勾住我的手指。

自然，而且十分巧妙地──

「咦？啊……」

「对不起，我一时情不自禁。」

「什么情、情不自禁……」

「你如果不喜欢，我马上放开。」

「咦咦……？我、我是……不讨厌啦……唔唔……」

好狡猾。这种问法太奸诈了。

在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的情况下，我俩就这么慢慢地牵起了手。比我大上一圈，粗糙而充满男人味的手。光是十指交缠在一起，我的心脏就扑通扑通地狂跳。

呜呜，不行。

我紧张到脑袋都快变得不正常了。

这个气氛好不妙。

要怎么说呢……气氛未免太好了！

约会结束，有著美丽夜景的沿海道路，以及行动略显积极的阿巧……我感觉自己就快被美好的气氛给冲昏头──

「……差、差不多该回去了！」

为了转换气氛，我这么说完便火速松手。

「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美羽应该也正在等我……」

就在我狂找藉口，稍微加快脚步时──

忽然间。

我从背后──被人环抱。

修长的手臂将我缠绕，紧紧地围绕住全身。

（插图006）

「咦、咦……什么？」

事发突然，我吓得陷入恐慌──而他在我耳边低喃。

用紧张到有些颤抖。

却温柔得无可救药的声音。

「如果我说不想回家……你会怎么做？」

「～～！」

脑袋过热，好像快要融化了。

满天星斗，夜晚的大海。

以及──恋人未满的男女。

彷佛随时都会流泻出充满情调的流行背景音乐。

「……不、不行，不行啦，阿巧……我虽然没有……深爱的丈夫，但我有深爱的女儿……呃，虽然我女儿是很支持我们的关系……不、不过，我今天的内衣裤……好吧，老实说，其实我有特地挑过……可、可是等一下！我、我并不是那种第一次约会，就会什么都做完的随便女人──」

「──妈妈，你在做什么啊？」

女儿的声音令我惊醒。

有著美丽夜景的沿海道路──并不存在，现在是早晨，而我人在床上。

美羽用打从心底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似乎是在睡梦中用棉被裹住自己，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我。

「咦……美、美羽？」

「早啊，妈妈。」

「早、早安……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一直不起床，我才来叫你。真是的，拜托你振作一点好吗？今天可是期待已久、你和巧哥约会的日子耶。」

没错，正是如此。

今天是──我和阿巧约会的日子。

所以昨天晚上，我紧张担心到完全睡不著……结果今天早上就整个睡过头了。

拿起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是早上八点多。

因为我们是约十点半碰面，所以应该是赶得上约会的时间没问题，不过身为一名主妇，这个时间才起床实在太丢脸了。

「你刚才一边说著『不行啦，阿巧』的梦话，一边在床上扭来扭去……妈妈，你到底作了什么梦啊？」

「！没、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那只是非常普通的梦！」

被女儿用傻眼至极的表情质问，我只能硬是敷衍过去。

呜呜～～！

我、我作的那是什么梦啊！

就算今天是约会的日子……我怎么会作出那种少女心满满、妄想全开的梦呢！

而且。

该怎么说……好老派的妄想！

好像以前流行的偶像剧！

如果是壁咚或抬下巴也就罢了，居然是从背后拥抱……！

泄、泄漏年龄了啦！

我做出了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懂的妄想！

洋溢著满满的昭和感！

「算了，总之你加油吧。」

美羽一派轻松地对抱头懊恼的我说。

「你不用在意我，就算外宿也完全OK～」

「啥……我、我之前就说过，我不会外宿──竟然又没在听……」

也不把我的反驳听完，美羽自顾自地离开房间。

「……唉。」

我深深地叹息。

才刚起床就发生这么多事，我感觉自己已经累了。唉，好担心，我这样真的有办法撑过今天的约会吗……？

尽管一早就快被不安给击垮，我还是姑且下了床，用手梳整乱翘的头发。

正当我准备把睡衣换掉的──这个时候。

放在枕头旁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

我看了一下萤幕，不禁大惊。

打电话来的人──不是阿巧，而是他的母亲。

左泽朋美小姐。

「喂、喂？」

『喂？绫子小姐？』

「我是。早安，朋美小姐。」

『早安。不好意思喔，这么早打给你。』

「不会，没关系……发生什么事了吗？」

『呃……这个嘛，该怎么说好呢？』

朋美小姐一副很难启齿地说。

『绫子小姐，今天……你和我家的巧约好要出去对吧？』

「呃……是、是的。」

因为觉得否认也怪怪的，我只好老实回答。呜呜，好丢脸。听到对方的母亲提起约会的事情，实在教人太难为情了！

朋美小姐对忐忑不安的我接著说。

『关于这件事──可以请你当作没这回事吗？』

「…………」

彷佛被人淋了一桶冷水似的，热度一口气退去。羞耻感消失，心的温度逐渐下降。一瞬间，各种思绪在彻底冷静的脑袋中翻腾。

啊啊──

这样啊，说的也是，这是理所当然的嘛。

我到底在误会什么？

到底在飘飘然什么？

对方的父母不可能乐见自己的儿子和我这种大婶交往。虽然她之前曾经表示「同意」──可是在紧要关头改变想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和他的交往会遭到反对是很正常的──

「……我明白了。对不起，照理说，我应该从一开始就明确地回绝。给各位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非常抱歉。」

『咦？绫子小姐，你在说什么啊？』

听到我开口致歉，朋美小姐的语气显得相当困惑。

『应该是我们给你添麻烦才对，真的是很不好意思耶。』

「咦？」

奇怪？这种鸡同鸭讲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枉费你都特地把时间空下来了，那孩子真的是……』

「呃……请问，阿巧他怎么了吗？」

朋美小姐回答我的疑问。

『那孩子发烧卧病在床啦。』

「…………」

我错愕到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来。

于是我们的初次约会，迎来了「因身体不适而取消」这样出乎意料的结局。

第二卷 第二章 房间与照护

♥

「什么～～？巧哥发烧卧病在床？」

和朋美小姐讲完电话之后，我来到客厅告诉美羽今天的约会取消了，结果她突然就开始怪声嚷嚷。

「唔～哇～好扯，真的是太扯了！」

她整个人倒在沙发上，仰天长叹。

「巧哥到底在搞什么啊……？这可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刻，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发烧啦！啊啊，该怎么说他这个人……有够逊的。」

「美羽，你说得太过分了。人家阿巧身体不舒服，也不是他自愿的啊。」

「我知道啦……可是逊就是逊。尤其透过自己的妈妈通知取消，更是逊到极点了。巧哥都已经二十岁了耶？又不是在向学校请假。」

「这……有什么办法呢？因为阿巧他好像原本硬拖著身体也想踏出家门，朋美小姐只好强行将他挡下……」

根据朋美小姐的说法。

阿巧好像昨晚就已经很不舒服了。

到了今天早上，病情又更加恶化。

尽管都陷入发高烧、连路也走不好的状态了，阿巧还是为了赴约，强打精神梳洗整装。

可是，因为他看起来就不是能够外出的样子，于是朋美小姐极力说服他。

她强行将儿子关在房里，然后打电话给我。

「……和朋美小姐通完电话后，阿巧也传讯息给我了。他不停地道歉，害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他当然只能道歉啦。唉唉，真的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巧哥真是不走运啊……」

「……所以说，美羽，你今天有事吗？」

「嗯？为何这么问？」

「其实，朋美小姐从今天中午开始就有事不在家，可是家里只剩阿巧一个人，这样实在让人不太放心。所以，我希望你能去探望他，帮我看看他的情况如何。」

「咦～不行不行，我跟朋友约好要出去玩了。」

「是吗……？伤脑筋耶，这下该怎么办呢……」

「妈妈你去不就好了？」

美羽这么说。

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咦……我、我吗？」

「妈妈，你应该有空吧？因为你今天本来打算要去约会。」

「我的确是有空啦……」

确实，照理来说，由我去探望是最自然且合理的。

因为我今天本来就为了约会，空出了一整天的时间，既然现在约会取消了，自然也就无事可做。

可是──等一下。

我去探望阿巧？

到没有别人的他家──

「呃……可、可是，这样……不会有点那个吗？」

「那个是哪个？」

「就是那个啊……因为，要怎么说……你应该懂吧？」

「……你在扭扭捏捏地害羞什么啊？」

「我、我才没有在扭扭捏捏地害羞！」

我大声反驳。

美羽起初一脸狐疑，然而脸上随即浮现恍然大悟的笑容。

「哈哈～原来如此。去探望巧哥、和他在房间里面独处，让你觉得很不好意思是吗？」

「唔唔……」

遭人一针见血地说中心声，我只能仰天无语。

「真受不了……妈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放心，不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啦。况且巧哥也不是那种都发烧了还会变成大野狼的人。」

「不、不是的！我才没有那么想……」

尽管我极力否认，话却接不下去了。

因为──美羽说的没错。

当然，我并不觉得和阿巧两人在房间独处，会发生什么成人的事情──可是，我就是觉得难为情极了。

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单独相处──

光是想像那样的情境，我的脸就烫到不敢置信的程度，心情也变得苦闷纠结。

「再说，你之前都去过巧哥的房间好几次了，现在有什么好害羞的呢？像是来接去他房间玩的我，结果连你也加入，我们三人一起玩游戏之类的，类似的事情不是发生过很多次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确实如此。

我去过阿巧的房间好几次。

曾经和美羽、阿巧，三人一起玩游戏──也曾经为了筹备给美羽的秘密惊喜礼物，在阿巧的房间构思计画。

从前是如此地稀松平常。

即使和阿巧在房间独处，我也从来不觉得怎么样。

可是──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无法不去在意。

自从那场告白之后──自从得知他隐藏许久的心意之后，阿巧在我心中的分量就变得大到令人不敢相信。

我不由得过分在意起和他之间的一切。

然后，对过分在意的自己感到羞耻、厌恶……不知不觉形成了无可救药的恶性循环……！

「我说妈妈啊，你对巧哥的在意程度，多到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呢。」

「……啊～吵死了、吵死了。不可以嘲弄妈妈。」

「好啦，其实我也懂你那种尴尬的心情……不过，我觉得还是由妈妈你去比较好喔。」

美羽叹道：

「因为，巧哥说不定是因为太期待和妈妈约会才发烧的。」

「什、什么？那样简直就像在远足当天发烧的幼稚园小朋友……」

「他会不会就是期待到那种程度呢？」

「…………」

「总之──你要好好去探望人家喔，妈妈。」

美羽一本正经地说。

「因为我也担心巧哥的身体状况……而且，我想他现在一定因为毁了和妈妈的约会而非常沮丧。一方面也是为了替他打气，还是由妈妈去最好啦。」

她的语气十分严肃，不带一丝玩笑意味。

既然她的态度如此认真，说的话又很有道理。

「……我、我知道了啦。」

我也只能点头答应。

虽然约会因突发状况而取消──不过看样子，今天我无论如何都会和阿巧共度了。

♠

我作了一个梦。

全身倦怠无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在迷迷糊糊连自己是睡是醒都分不清的状态下，我隐约作了一个梦。

关于绫子小姐的梦。

为此，我感到既高兴又害羞，心情复杂无比。看来，我果真无论是清醒还是在睡觉，脑袋里想的全是她。

绫子小姐站在我面前──而我的视线相当低，感觉像是仰望著她。

这似乎是我的个子还比她矮──我的说话态度还总是拘谨有礼时的梦。

「阿、阿巧……」

绫子看著我的脸好红。

原因出在──她身上的服装。

「你觉得这副打扮如何……？看、看起来有像耶诞老人吗？」

耶诞装。

话虽如此，却不是身材魁梧的大叔会穿的那种红色长袖长裤。

坦白说──是耶诞比基尼。

覆盖胸部和臀部的，是面积稀少的鲜红色布料。不仅该突出的地方非常突出，还有著葫芦般的细腰。

总而言之就是太暴露，完全展现出她绝佳的姣好身材。

这幅景象，对还是小孩子的我而言过于刺激──不对。

和是不是小孩子无关，连我现在看了也觉得太刺激了。

绫子小姐的耶诞比基尼就是拥有这般的破坏力。

「啊哈哈……我、我看还是不要穿成这样好了。毕竟有点冷，而且……总觉得好色情。」

绫子小姐扭动身体，试图遮掩被突显出来的胸部和臀部，一边笑著想要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喂喂喂。

等一下。

我怎么会作这种梦啊……？

为什么──会梦见「那个时候」？

就算要作以前的梦……也还有其他东西可以梦，不是吗？

莫非是欲求不满？否则我怎么会在梦里回想起这种在脑内珍藏档案夹中，排行相当前面的色情事件呢？

「呃……」

梦中的我、年纪尚幼的我，开口出声。

彷佛重演从前发生过的事情般──

「很、很适合你喔，绫子妈妈──」

「……你喔，绫子妈妈。」

「咦？是、是的……」

在半梦半醒之间──熟悉的说话声传来。

我奋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这里是我的房间──然而，却有个不应该在我房内的人出现在眼前。

绫子小姐。

让我日思夜想的她，正一脸不知所措地俯视躺在床上的我。

啊啊，难道我还在作梦？

绫子小姐怎么可能会在我房里──

「绫子妈妈……」

脑袋昏沉的我呼唤她的名字，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可能是发烧的关系吧，那种心境就好比在沙漠中徘徊找水时，终于发现绿洲的海市蜃楼一般。

然而。

那个海市蜃楼──却有实体。

而且还温柔地握住我伸出的手。

「嗯、嗯……我、我是绫子妈妈喔？」

「……咦？什么？」

听似腼腆的声音，以及回握我的手的触感，让我的意识总算清醒过来。

我倏地猛然坐起身，凝视床边的女性。

「绫──绫子小姐？」

「你好，阿巧。」

她对著吃惊的我，露出有些困窘的笑容。

♥

阿巧在床上坐起身，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啥……咦？绫、绫子小姐怎么会在我房里……？」

「呃，因为我听朋美小姐说她今天从下午开始就不在家……所以我才来探望你的状况。」

「原、原来是这样啊……」

「阿巧，你身体状况还好吗？」

「呃……那、那个……好像有比较好了，因为吃过药之后，我整个上午都在睡觉。只不过早上的时候，意识真的很模糊就是了。」

阿巧用刚睡醒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语气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益发黯淡下来。

「……对了。我居然在这种日子发烧卧病在床……」

以带著深深的后悔与罪恶感的语调嘀咕之后，他向我低头致歉。

「绫子小姐……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没、没关系啦！阿巧，你用不著道歉，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难得绫子小姐愿意跟我出去约会……」

「生病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就别挂心了。」

「是……」

虽然他点头答是，但是显然心情依旧低落。

「不过，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种季节感冒耶。」

「……其实，我这几天几乎都没睡。」

阿巧神情内疚地说。

「你为什么不睡觉？」

「呃，那个……因、因为一想到要和绫子小姐约会，我就完全睡不著觉。」

「……咦？」

「而且……我还得做各种事前练习。」

「事、事前练习？」

「我本来打算今天要租车……可是因为我自从去年考到驾照后就很少开车，想说应该要先练习一下，所以最近，我半夜都会跟我老爸借车，沿著约会会行经的路线来回开好几次。」

「你、你做了那种事情？」

「唔，因为……要是当天开车出了差错，不就糗大了吗……？」

「我是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啦……」

好惊讶。这该怎么说呢……我是有想过阿巧应该会为了这次的约会鼓起干劲──但我没料到他会做到这种地步。

更没想到，他居然不惜缩减睡眠时间也要预习约会路线。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不过，你太拚命了啦。跟我约会明明可以更随便的……」

「──不可能随便的。」

阿巧直视著我，语气坚定地反驳。

「我可是期盼了好久，才有机会和绫子小姐约会，怎么可能随便行事呢。我一定要成功……况且更重要的是，我非常期待这次的约会。所以……我才会一直坐立不安。」

「阿巧……」

「可是，结果到了今天，我却病倒了……实在有够本末倒置的。我真糗……再怎么逊也该有个限度……」

他在床上垂头丧气，看起来沮丧无比。

就某方面而言，美羽算是猜中了。

对约会太有干劲，到最后却落得一场空。就好像因为太期待远足，却在当天发烧的幼稚园小朋友一样。

如果说他糗，那么他或许是很糗没错。

但是──

「……！」

我的心头猛地一紧。

失望沮丧的他──不知为何，在我看来是如此地惹人怜爱。

「谢谢你，阿巧。」

回过神时，我已经把自己的手，叠在他放在棉被上的手上。

「谢谢你为了我这么努力。」

「绫子小姐……可是，我……」

「没关系，刚才我也说过，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事情虽然的确有些不顺利……不过，我已经完整感受到你的心意了。阿巧为了约会而努力的心意，真的让我很开心。」

「…………」

「所以，你就别再沮丧，好好地休息吧。等你好了以后……呃，那个……下、下次我们再去约会吧！」

「咦？」

阿巧弹也似的猛然抬头。

唔唔……好、好激动的反应。

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眼，感觉突然又恢复了光彩。

「可、可以吗？」

「……可以啊。」

「可以有下一次约会吗？」

「……嗯。」

「真的──」

「我、我都说可以了不是吗？真是的！」

不要一再确认啦！

这样让人很难为情耶！

呜呜……好奇怪，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应该是受邀的那一方，这么一来，变得好像是我主动积极地邀约一样……！

不对，不是这样的！都是因为阿巧太沮丧了，我才不得已……没错，我是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既、既然你身体不舒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遇到这种情况，通常应该不是取消而是延期吧？嗯，没错，这才是一般正常的做法。」

「……这样啊，是延期啊。」

阿巧这时总算安心地笑了。

啊啊，真是的……居然这么喜形于色。

现在这副幸福洋溢的笑容，与刚才沮丧时的伤心表情之间的落差……让人不禁头晕目眩。

「……啊！阿巧，你有食欲吗？我、我有煮粥来，我去加热喔！」

忍受不了现场莫名美好的气氛，我暂时离开房间。

我曾经使用过左泽家的厨房好几次。

像是和美羽一起受邀到左泽家吃饭时，我都会帮忙收拾和洗碗。

今天也是一样，听到我说要去探病之后，朋美小姐表示「厨房可以随意使用」，于是我就不客气地用了。

我将装在锅子里带来的粥稍微重新加热，然后分装在碗里，回到房间。

「让你久等了。来，请用。」

「谢谢，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阿巧坐在床上，伸手就要接过粥。

「啊！等一下，可能还有点烫。」

我早他一步拿起碗，用汤匙舀起一口的量。

然后。

「呼～呼～」

呼了好几口气，把粥吹凉。

「好了，可以了。来，啊～」

「咦……？」

我正准备把汤匙送到阿巧嘴边，却见他满脸通红、浑身僵硬。

见到他的反应──我才赫然察觉自己的失态。

「啊！抱抱、抱歉！不、不是的！是因为我总是对美羽这么做，才会不自觉地……因为那孩子每次感冒，都会变得非常撒娇……！」

「没、没关系！我明白！」

互相面红耳赤地大声嚷嚷之后，阿巧从我手中接过盘子，开始吃粥。

这次是确确实实地自己动手。

「啊姆……真好吃。」

「真的？太好了。」

阿巧就这么大口大口地吃著。既然他有食欲，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而且脸色感觉也不差，希望他的病能够就此快快痊愈。

看著他进食的模样──我忽然回忆起从前。

「……以前明明可以很稀松平常地做到『啊～』的。」

「咦？」

「我以前不是喂过你吃饭好几次吗？」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吧？因为绫子小姐要那么做，我也只好……」

「呵呵！就是啊，阿巧虽然每次都很害羞的样子，结果还是会乖乖地张口让我喂，真的好可爱喔。」

「……！」

阿巧红著脸，说不出话来。

那个反应实在太可爱了，害我忍不住继续追击。

「对了，阿巧──你刚才喊我『绫子妈妈』对吧？」

「噗……咳咳咳！」

尽管噎到，阿巧仍勉强将口中的粥吞下去，然后，用一副无地自容的表情看著我。

「你、你听到了吗？」

「嗯，我听到了。」

「……真的假的？呃，不是啦，我只是因为梦到以前的事情，才会……」

「呵呵呵，好怀念『绫子妈妈』这个称呼喔。因为阿巧你在不知不觉间，就改叫我『绫子小姐』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我又不能永远都称呼你『绫子妈妈』。」

「……说的也是。」

真的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相遇时还只有十岁的少年，十年后变成了二十岁。

从少年长成为一个男人。

然而，大概是我内心的某个部分，一直都还把他当孩子看吧。

所以──我才完全没有发现。

没能察觉他暗藏的心意。

结果因为这样，如今才会如此地困惑、迷惘。

当然，阿巧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只是随著年岁增长，成长为一个男人。

有问题的人──是我。

是我的看法、观点有问题。

没什么好说的。说到底，所有问题都出在我的心──

「吶，阿巧，你作了什么梦？」

我忽然感到好奇便开口询问。

他究竟梦见了何时呢？

我和他共度的这十年──虽然我始终都只把他当成儿子或弟弟，他却将我视为一名异性。

明明过著相同的时间，却彼此朝著不同方向的这十年。

在高烧下口吐呓语的他，究竟回忆起什么时候呢？

「这个嘛……呃……」

阿巧一副非常难以启齿地说。

「是绫子小姐……穿耶诞比基尼的梦。」

「噗！」

噗哧一声。

我以将原本平静的心情赶跑的气势，喷出好大一口气。

「什、什么？你说耶诞比基尼……是、是指那个吗？」

「是啊，就是……那个。」

「讨厌啦！你怎么会作那种梦啊！」

「呃，你跟我抱怨也没用啊，梦到了就是梦到了……」

呜呜～～！

万万没想到，阿巧的梦──居然是那时的梦！

害我现在清晰地回想起，那段被我深埋在记忆深处、原本早已遗忘的黑历史了。

在不知道哪一年的耶诞节，大大地搞砸了的黑历史。

本来想买普通的耶诞装，却误买成露肚耶诞装的大失态。

幸好对方是阿巧，要是被别人看见，我搞不好早就一头撞死了……我甚至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是，既然阿巧从十岁左右起便将我视为异性，事情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唔哇啊，唔哇啊～～～～！

「呜呜……阿巧是大笨蛋。你为什么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啦！」

「对不起……可是，因为我当时受了很大的冲击……」

「抱、抱歉喔，反正我穿起来就是怪，那副打扮就是不适合我啦！」

「不，不是那样的……应、应该说是好的冲击。因为绫子小姐的身材很好，即使做那副打扮也非常适合……」

「啥……没、没关系啦，你不用说那种客套话。」

「这不是客套话！绫子小姐真的非常漂亮，身材也很完美……所以，我才会看到失了魂──」

「～～！可、可以了！我知道了！」

阿巧的大力称赞实在让我受不了。我快不行了，真的拜托你别说了。要是再继续被称赞……我感觉自己都要变得不正常了。

「真是的……阿巧你很色耶。」

因为实在太害羞，我不由得用闹别扭似的口气这么说。

「我、我哪里色了……」

「你明明说过以前和我一起洗澡时，有盯著我的胸部看……」

「……有件事我想先声明，无论是耶诞比基尼还是洗澡，我都是单方面地被逼著看，绝对不是我主动去看的。」

「这、这是什么歪理！算了，总之给我把那些全部忘掉！」

我蛮横地大喊。

明明不管怎么想，真正讲歪理的人其实是我。

「对、对不起……」

啊啊……我让他向我道歉了。抱歉，阿巧，我只是因为太害羞才会这样语无伦次。

正当我深陷罪恶感之中，阿巧「不过……」地接著说下去。

「我会变得色眯眯……也是没办法的事。」

「咦……？」

「见到自己喜欢的女性以过度刺激的装扮出现在眼前……只要是男人，任谁都会产生遐想啊。」

「咦……咦咦？」

「要我忘记是绝对不可能的。那幅景象已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而且深刻到让我梦见好几次。」

「梦、梦见好几次……」

阿巧正面注视著惊慌失措的我。

尽管羞耻感令他满脸通红，他依旧不把目光移开。

目不转睛地。

以充满热情的眼神，彷佛要将我射穿般直视著我。

「我……虽然不只是因为外表才喜欢绫子小姐……但是你的外表……我也非常喜欢。长相就不用说了，身材什么的也全都好有魅力……」

「啥？唔、啊……啊呜……」

在炽热到几乎使人烫伤的目光注视下，一再地受到称赞，我整个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身体发热。

脑袋昏昏沉沉的。

羞耻心与兴奋感持续加速，正常的判断力逐渐消失──

「……真的吗？」

一回神，我已经开口了。

而且还将手搁在胸口上，像是在展现自己的身体一般。

「阿巧，你真的也喜欢我的……身体吗？」

「咦？呃……说、说身体这种话感觉好露骨……不过，是的……我很喜欢。」

「……这样啊。既然如此──」

一边说，我一边坐在床上。

坐在阿巧旁边，离他相当近的位置。

「──你要不要现在确认看看？」

♠

我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确认看看？

是要确认什么？

从前文的脉络来思考……意思是确认身体吗？不，太荒唐了，绫子小姐不可能会说这种话。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瞬间，各式各样的想法在我脑中翻腾──

「手借我一下。」

然而，当她的手触碰到我时，所有思绪顿时消散。

她用双手，抓住我的左手手腕附近。

然后──拉往自己的方向。

「啥？绫、绫子小姐……？你在做什么？」

「别问那么多，乖乖地把手伸出来。」

「可是，等、等一下──」

「我、我也很害羞啊！可是，我还是想要……让阿巧触摸确认看看。」

「触摸……」

咦？咦？这是怎么回事？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绫子小姐无视极度混乱的我，进一步将我的手拉向自己。随著手逐渐接近她，我的视线也自然而然地受到牵引。

不容分说地进入眼帘的是──丰满的胸部。

将针织衫暴力地撑起的隆起，牢牢地捕捉住我的目光。她即便只是稍微扭动身体，隆起便会大大地晃动，同时我的理性也随之动摇。

好大。

真的好大……好惊人。

如此巨大的禁忌果实，就位在离我的手短短数公分之处。

「虽然像我这种大婶……你可能不会想摸就是了。」

「咦……不，我没有不想摸……」

我当然想摸了。

坦白说……我都不晓得妄想过多少次。

我虽然绝对不是因为贪图绫子小姐的身体才喜欢上她……但是，我毕竟也是个男人，对她不可能只有纯纯的爱。

喜欢的女人的胸部──我当然很想触摸啊。

可是。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喜欢这种神秘的发展！

「请、请等一下，绫子小姐！你、你突然这是怎么了……」

「别管那么多了！这、这种事情，气势很重要！」

「什么气势……」

「好了，你乖乖地不要乱动！」

她一边用流露出羞耻感的表情喋喋不休，一边继续拉著我的手。

只要我认真起来，应该可以甩开她的手。

然而──我却办不到。

无论理性如何抗拒，满溢的烦恼依旧让理性变得迟钝。

结果，我没能主动地采取行动，就这么任凭她摆布。

绫子小姐硬拉著我的手，拉往自己的上半身。

伸向针织衫里面──

（插图008）

「什么……」

直接？

等一下，要直接摸吗？

明明隔著衣服就很够了，居然冷不防就直接来？

「绫、绫子小姐……！」

「……没关系啦，阿巧。」

绫子小姐露出拚命忍受羞耻感的表情，以性感的语调低喃。

我的手滑也似的入侵衣服内，入侵针织衫下方的卫生衣的内侧。指尖直接触碰到柔软肌肤的瞬间，她顿时浑身一震。

「啊！呼、嗯……」

发出甜美的惊呼。

「对、对不起……」

「……没事的，我只是因为你的手有点冰才会吓一跳。」

调整呼吸之后，她直视著我。

「来吧……阿巧。不用客气，尽管摸看看。」

接著，我的手就被用力地拉扯。

软绵绵的。

柔软的触感传递至手掌。

如果要我坦白说出感想……触感并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好。

我原本以为分量会大到无法一手掌握，结果实际感受到的质量并没有那么大。

不过，细致温暖的柔软肌肤摸起来还是相当舒服。

让人好想就这么一直摸下去的幸福触感──

「阿巧，你觉得如何？」

「你这样问我，我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就是，我的身体……是我的……我的肉喔。」

肉。

要说是肉，这的确是肉没错。

令世上大半男人喜爱不已的女性乳房──胸部，真要说起来，也只是一团脂肪而已。为了区区一块肉，众多男人迷恋、渴望、受到愚弄，有时甚至连人生都变了调。

我此时此刻所触摸的，说起来也只是肉罢了。

只不过。

我现在触摸的，不是胸部──

──而是肚子。

「那个……绫子小姐。我有个非常单纯的问题想要问你。」

「什、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让我揉你的肚子？」

剧烈的混乱，以及期待重重落空般的心情，侵袭了我。

被拉进卫生衣底下的手，会急速上升、前往胸部──我原本以为会这样，结果却不知为何直接前往肚子。

绫子小姐让我揉的，是她的肚子。

……为什么？

为什么是──肚子？

「你、你还问呢……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要让你确认。」

绫子小姐用努力压抑羞耻感的表情，不停将我的手压向自己的肚子，一边这么说。

「阿巧你有点太美化我这个人了……那个，要怎么说，你只知道二十几岁时的我的身体吧？所以，我要让怀抱从前幻想的你，实际感受我现在真实的样子──咦？咦、咦咦？」

说明到一半，绫子小姐忽然发出怪声。

她放开抓住我手腕的手，往后一跳和我拉开距离。

「讨、讨厌……阿巧，那、那个……！」

「咦……？」

「呃，就是，那个……发、发生不得了的事情了……！」

绫子小姐用双手遮脸，面红耳赤地大喊。

我循著她从指缝间透出的困惑视线望去──那里是我的胯下。

下半身的「我」，正激动地展示自己的存在。

和穿牛仔裤或休闲裤时不同，睡衣的薄布料完全遮掩不了来自底下的隆起。

布料就这么被凶猛地朝天撑起──

「唔、唔哇啊！」

我急忙抓起棉被，遮住胯下。

虽然如今已经太迟了。

「对、对不起！我……」

「阿巧……咦？为、为什么……？」

对著在难为情和内疚之下感到无地自容的我，绫子小姐以困惑至极的神情这么问。

「你──你是摸了肚子才升旗的吗……？」

「…………」

看样子，她好像误会什么了。

「咦……咦咦？男人就算揉肚子也会兴奋吗？还是说，是阿巧你有那种特殊的嗜好──」

「不是的！我不是因为肚子才兴奋！」

「可、可是，你的确……」

「呃，这是因为……我刚才还以为绫子小姐……你、你要让我摸胸部。」

「是喔…………什么？」

她原本冷静下来的脸色，又再次沸腾似的变得通红。

「你、你在想什么啊，阿巧！我怎么可能让你摸胸部呢！」

「说、说的也是。」

「我主动拉著你的手，去摸自己的胸部……～～！这、这么变态的事情我才不会做哩！我只是想让你摸肚子而已！」

「…………」

等等。

那样说起来也很变态不是吗？

「居、居然以为我要让你摸胸部，真是的……你就是因为老想著色色的事情才会误会啦！」

「……对、对不起。」

我姑且向气呼呼的绫子小姐道歉，内心却依旧无法释怀。

呃……这应该不是我的错吧？

不管怎么想，都是做出引人误会的行为的绫子小姐不对。

见到对方做出那种行为，十个男人中肯定有十个都会误会。

「不过，绫子小姐……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让我摸肚子呢……？」

「这是因为……我、我想要让你了解现在的我啦。」

绫子小姐结结巴巴地说。

「……阿巧你看到我的裸体和比基尼装扮，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吧？所以……虽然你刚才大力赞美我的身材，但那些全都是以前的我……既然你对现在的我──对已经三字头的我存有幻想，我想，还是让你早点看清现实比较好……」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嘟嘟哝哝地接著说。

「……我跟你说，人一旦有了年纪，身上果然就会……长出很多多余的东西。尤其我最近有点放纵，所以肚子这一带就……」

「原来你很在意那种事情啊。」

「什、什么那种事情……三字头的女人就是会在意这个啦！」

「绫子小姐你又不胖，不用在意那么多啦。」

「……骗、骗人！好了啦，你不用说那种客套话！你刚才不是也触摸确认过了吗？」

「这个嘛……感觉的确是有点肉，摸起来软绵绵的。」

「看吧，果然没错……」

我对著泫然欲泣的绫子小姐，「但是……」地说下去。

「你的体型根本就很正常啊。再说，我认为女性还是要有点肉比较迷人。还有……我觉得现在肚子有点肉肉的绫子小姐也好可爱。」

「……！」

「不对，与其说肉肉的肚子可爱，应该说绫子小姐在意自己肉肉的肚子的模样超级可爱。啊，不过肉肉的肚子也是相当地有魅力──」

「你到底要说几次肉肉的啦！」

绫子小姐害羞地大喊。

「呜呜……真是的～居然又捉弄大人。」

「我并没有要捉弄你的意思……」

「……你这个摸了肚子后升旗的变态。」

「我就说那是误会了！」

我连忙反驳讥讽我的绫子小姐。

气氛有一阵子变得十分尴尬。

「……呵呵！」

不过没多久，绫子小姐就噗哧笑出来。

「我明明是来探病的，结果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啊……？」

自嘲似的说完后，绫子小姐重新望向我。

「抱歉喔，都怪我做了……那种引人误会的事情。」

「别这么说，我才是让你见笑了。」

我们彼此低头道歉。

「不管怎样……既然你看起来已经恢复精神，我总算放心了。」

以松了口气的口吻说完，她随即涨红了脸。

「我、我刚才说『恢复精神』是指你的身体状况喔！没、没有其他意思！」

「你放心！我懂的！」

绫子小姐的补充完全就是画蛇添足。

「嗯嗯！」地清了清嗓子后，绫子小姐站起身，拿起装著空碗的盘子。

「那么，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那个……真的非常谢谢你。我很高兴你来看我。」

「没什么好谢的，你不用放在心上。你要好好休息，早点康复喔。」

「是。等我好了以后──我会再约你的。」

我说出来了。

尽管很害羞，还是鼓起勇气说出口。

绫子小姐瞬间露出惊慌的表情。

「……嗯，我等你。」

但仍一副若无其事地回答。

她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充分休息。

虽然身体还有些发热，心情却开朗无比。

♥

当天晚上──

『哇哈哈，居然会因为感冒而取消约会，真是意想不到的结局啊。就连我也完全没料到呢，这真是太妙了。』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哎呀，恕我失礼了。嘲笑别人的不幸实在不应该，不过……这或许也不尽然是不幸喔。』

「？什么意思？」

『因为左泽确实达成了照护事件来取代约会呀。应该说这是好坏参半？还是不幸中的大幸呢？』

「说什么照护事件……」

『而且根据我所听到的，那起事件似乎加深了你们之间的亲密程度……呵呵！居然会在关键时刻生病，我原本还以为他是个不走运的男人，但搞不好他其实非常幸运喔。既然他很顺利地在为攻陷你立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狼森小姐，你会不会有点太沉迷于电玩游戏了？」

『哈哈哈，也许吧。因为我最近在忙著做电玩游戏的案子嘛，看来我的脑袋已经彻底受到影响了。』

「真受不了你……」

『左泽巧啊……呵呵呵。』

狼森小姐接著说。

以极为愉悦的语气。

『我真想和他当面聊一聊呢。』

第二卷 第三章 耶诞夜与泳装

♠

照道理，这个时候应该要立刻朝著之后的情节进行才对。

因为已经在上一章的最后埋下伏笔了，所以应该任谁都料想得到，接下来，绫子小姐的上司──狼森梦美小姐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引发一场骚动。

可是。

在叙述「狼森小姐来袭篇」之前，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先提。

不惜扭曲时序，也想插队提起的回忆。

那就是──绫子小姐的耶诞比基尼。

关于上一章曾稍微提及的角色扮演服装……内容描述得实在不够多，情报也过于零碎。

这样下去，她有可能会被人以为打扮得那么变态只是在恶搞。

不，不是那样的。

绫子小姐之所以会做那种羞耻的打扮，是有理由的。

有她个人的理由。

而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说明那一点，想要为整件事情加上注释。我遭人误解无所谓，唯独绫子小姐被人误会这件事我无法忍受。

所以，请容我在此唐突地回忆过去。

假使各位愿意──还请陪我一同看下去。

这同样是十年前的事情。

是我的说话态度还总是拘谨有礼时的故事。

十二月也已过了一半的时节──

我从小学下课回家，在邻居家的停车场看见了绫子小姐。

她也注意到我，带著温柔的微笑向我挥手。

「阿巧，你回来啦。」

「绫子妈妈，我回来了。」

我忍不住发出雀跃的语气。想不到能够像这样偶然相遇，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我──喜欢绫子妈妈。

身为小学生的我虽然还不太会表达，不过……我的确是将她视为女性在喜欢她。

自从初次相遇的那一刻起，便一见钟情地喜欢上她──然后，一起洗澡时得知了她的柔弱和高尚之后，对她的情意又变得更加深刻了。

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我想和她交往、和她结婚。

当然，我并不认为自己现在能够和她交往。

像我这样的小孩子，即使对成熟女性说那种话，大概也不会被当一回事，还有可能会对她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有朝一日──

「绫子妈妈，你要去接美羽妹妹吗？」

「不是，我是想在去接她之前，先去买个东西……」

说到这里，绫子妈妈做出像在沉思的举动。

「阿巧，我问你，你今天待会有事吗？」

没一会，她这么问我。

「是没有啦……」

「这样啊。既然如此──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买东西？」

我二话不说，立刻就答应了。

取得在家的妈妈的同意之后，我坐上了绫子妈妈的车。

「其实，我今天是想去买美羽的耶诞节礼物。」

在行驶于国道上的车子里，坐在驾驶座上的绫子妈妈这么说。

「是喔。也对，因为耶诞节快到了嘛。」

「虽然时间还有点早，但要是不提早去买，想要的玩具说不定就会卖光了。买完礼物之后，还要扮成耶诞老人──啊！对、对了，阿巧。」

绫子妈妈提心吊胆地问道：

「阿巧你……认为世上有耶诞老人吗？」

「呃……应、应该没有吧。」

左泽家不是会在那方面费心的家庭，所以我自懂事起，就不相信世界上有耶诞老人。

至于耶诞礼物，由于我想要什么父母都会买给我，因此我不曾在当天早上发现枕头旁边有礼物。

「这样啊……太好了，要是阿巧你相信有耶诞老人，我刚才说的话恐怕就会破坏你的梦想了。」

绫子小姐放心地吐了口气。

「我是不相信，不过美羽妹妹说不定相信喔。毕竟她还只有五岁。」

「就是啊！最近，托儿所好像都在教小朋友们唱耶诞歌曲，所以她回到家都会唱给我听……感觉真是超可爱的！因为她好像也很期待耶诞老人送的礼物，我身为妈妈，这种时候当然非努力不可。」

「不愧是绫子妈妈，好用心喔。」

「这点小事很正常，没什么好夸奖的啦……啊！阿巧，今天的事情你不要告诉美羽喔。」

「嗯，我知道了。」

「拜托你了，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喔。」

车子遇上红灯停下来后，绫子妈妈朝我伸出手。

竖起小指。

「来，我们打勾勾。」

「…………」

唔……绫子妈妈还是一样把我当成幼稚园小朋友耶。我明明都已经十岁了。

尽管心情很复杂，我还是竖起小指和她打勾勾。绫子妈妈的手有点冰，但感觉好柔软，让我不禁小鹿乱撞。

灯号变成绿色，车子再度往前行驶。

「对了，绫子妈妈，你已经决定好要买什么玩具了吗？」

「那当然！」

我不经意地询问，结果绫子妈妈气势汹汹地点头。

「今年耶诞节，我要帮美羽──买爱之皇的变身道具！」

她的眼里，闪耀著灿烂到令人心惊的光芒。

位于市内，这一带最大的玩具量贩店。

「真是幸好阿巧你愿意陪我来。因为我还不太习惯自己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在停车场里，绫子妈妈一边下车，一边苦笑著这么说。

那似乎正是她邀我同行的理由。

对于今年才刚成为美羽妹妹的妈妈的绫子妈妈而言，到玩具店混在一群亲子顾客之中购物，难度似乎太高了。

「哎呀……人果然很多呢。」

「因为是这种时期嘛。」

店内被布置成充满耶诞节的气氛，尽管是平日的傍晚，还是能见到许多携家带眷的顾客。

一面环视人潮汹涌的店内。

「来，阿巧。」

绫子妈妈一面朝我伸手。

「咦……」

「牵著我的手，否则走散就不好了。」

「……不、不用啦，我不会走失的。」

「没什么好害羞的。要是迷路就糟糕了，对吧？来吧。」

我害羞地婉拒了她，绫子妈妈却无视我的意见，有些强硬地抓住我的手。

哇！

手……牵起来了。

「好了，我们走吧。」

「好、好的。」

和小鹿乱撞的我形成对比，绫子妈妈的态度一派泰然。

好像完全不觉得和我牵手有什么大不了。

这让我是感到既空虚又不甘，心情十分复杂。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现在的我在绫子妈妈眼里，似乎只是一个邻居小孩，只是儿子一般的存在。

「……对了，阿巧。」

在我们手牵手，走向女童玩具区的途中。

「阿巧……你有在看爱之皇吗？」

绫子妈妈以充满不安与期待的语气，这么问我。

「当然没在看啦……因为我是男生。」

我是真的没有在看。而且明明是男生，却被人以为有在看给小女孩收看的动画，实在让人感到很难为情，于是我这么回答。

然而绫子妈妈却……

「这、这样啊……」

显然一脸失望。

奇、奇怪？

我难道搞错什么了吗？

在不安的驱使下，我急忙打圆场。

「呃，那个……不过，爱之皇现在好像引起了很大的话题呢。」

「就是啊！爱之皇现在超热门的！」

结果，绫子妈妈的双眼立刻发亮。

「现在正在播的『爱之皇·鬼牌』，真的是一部非常棒的作品喔！五十二位爱之皇彼此交战到剩下最后一人，如此创新且具挑战性的作风，使其在业界相关人士之间备受瞩目！虽然因为剧情的关系，也受到了相当猛烈的抨击……不过，爱之皇并不只是在描述一个残酷的故事，同时也深刻地刻划了人性──」

「…………」

就在我被她生气勃勃、滔滔不绝的模样震慑住时，绫子妈妈露出赫然回神的表情。

「呃……听说人家是这么评论的啦。不是我这么认为，而是一般大众做出这样的评价……」

「……绫子妈妈，你喜欢爱之皇吗？」

「嗄？你、你在说什么啊，阿巧！我已经是老大不小的大人了耶！才不会迷上给小女孩看的动画哩！我只是陪美羽看而已！没错，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美羽！哎～其实我星期天好想悠哉地睡饱饱，却老是被美羽叫起来看动画，当妈妈真是辛苦啊～」

「……是、是喔。」

因为总觉得不可以再追究下去了，我于是识相地点头附和。

我们就这么继续走，来到女童玩具区。

「哇啊！有好多爱之皇的玩具喔。」

大量形形色色的变身玩具摆满了一整个货架。

「绫子妈妈，你已经决定好要买哪个了吗？」

「……我烦恼了好久，最后终于筛选出两个。」

绫子妈妈以极其为难的表情如此说道。从那副苦涩的神情，可以看出她真的是烦恼到了极点。

「一个是『爱之皇·速度』的变身道具，『变身机杖喜孜孜雀跃权杖』。虎杖千绘所变身的『速度』是主要皇帝之一，是美羽最喜欢的角色。她一直说很想要这个玩具。」

「是、是喔。」

「另一个是──『爱之皇·索丽缇雅』的变身道具，『变身机枪心儿砰砰跳麦格农』。水鸡岛灯宫所变身的『索丽缇雅』是所谓的候补皇帝之一……总之是个非常有魅力的角色。她的好无法以言语形容，只能说去看动画就会明白了。」

「这、这样啊。」

怎么办？

疑似是专有名词的陌生词汇不断出现。

就算告诉我这些，我也是一头雾水……

「吶，阿巧，你觉得哪个好？」

「这个嘛……还是选美羽妹妹喜欢的比较好吧？」

「……嗯，也是啦，我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意见。不过啊，我认为这种玩具应该要以中长期的观点来思考才对。个性天然呆的『速度』确实是活力充沛又可爱，不难理解美羽为什么会喜欢她……可是我总觉得，『索丽缇雅』才会是那个持续活跃到剧情尾声的角色。你不认为，这种时候应该以长远的目光来思考事情吗？」

「呃……可是，这是美羽妹妹的礼物，好像还是送她想要的东西比较好……」

「…………是啊，你说的对，阿巧说的一点都没错。可是啊，小孩子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这真的是一个母亲应有的行为吗？那样真的是母爱的表现吗？假如真的是为孩子著想，难道不应该不惜狠下心，也要送孩子对她将来有帮助的东西吗？」

「…………」

「美羽只是因为年纪还小，才会因为小灯宫的黑暗面而没有发觉她的独特魅力！啊，小灯宫是水鸡岛灯宫在网路上的昵称啦。小灯宫在大朋友之间很受欢迎，在小朋友之间却乏人问津……而且最近……她的戏分很少。因为会爆雷，我没办法说得太详细……总之，就是她蒙受了非常残酷的创伤，脱离了战线……但是呢，我认为这绝对是为她之后的觉醒所埋下的伏笔！再过一阵子，她一定会得到很厉害的强化型态，重回战场。到时，就连美羽也肯定会迷上小灯宫的！所以，你不觉得现在就放眼迟早会到来的强化型态，事先买下小灯宫的变身道具，这样才是为美羽好吗？你也这么认为对吧？」

「……啊，嗯。」

我这么回应。

虽然她的话我连一半都没听懂，不过既然她徵求我的同意，我也只能回答「啊，嗯」了。

「既然绫子妈妈这么认为，不如就这么办吧。」

「……啊啊，阿巧，不要陪笑敷衍我！拜托……不要用那种像在看什么麻烦生物的眼神看我……不要露出像在说『不要拿自己已经做出结论的事情问别人』的表情……！」

我才没有露出那么具体的表情。

不过嘛，我的确觉得有点麻烦就是了。

原来如此。在此之前，我虽然听过「陪笑」这个词，却不晓得具体上是什么意思……原来在我此刻的心境下露出的笑容，大人们称之为「陪笑」啊。

「呜、呜呜……我明白，其实我也很清楚你说的都对。这是美羽的耶诞节礼物……选择美羽想要的东西才是最正确的……」

一边语带哽咽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说著，绫子妈妈以颤抖的手，拿起「爱之皇·速度」的变身玩具。

然而在前往收银台的途中，她却一再地回头，依依不舍地望著「爱之皇·索丽缇雅」的变身玩具。

在收银台结完帐，请店员将买下的玩具包装成礼物。

结束购物，走出店外──的前一刻。

「那、那个，阿巧。」

绫子妈妈开口。

「你不用先去上个厕所吗？」

「嗯，我现在还不想上。」

「是吗？唔，不过……为谨慎起见，还是去一下比较好吧？」

「咦？可是……」

「哎呀，凡事总有个万一，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啦。你就当作被骗去一下，搞不好到厕所就会想尿了喔。」

「……那、那我去喽。」

不知为何，绫子妈妈对我施加不容分说的压力，劝我去上厕所。

我姑且点头，前往厕所──却愈想愈不对劲，于是停下脚步。

绫子妈妈……到底是怎么了？她硬是要我去上厕所，难道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做什么吗？

我蹑手蹑脚地回去，躲在货架后面窥视她的行动──

「──！」

眼前上演的景象，令我不禁语塞。

绫子妈妈正在排队结帐。

她手里拿著的是──刚才犹豫半天结果没买的玩具，「爱之皇·索丽缇雅」的变身机枪。

我……其实早就隐约察觉到了。

绫子妈妈果然是自己想要。

给美羽的另一个礼物……事情恐怕不是如此吧。那个玩具一定是她自己要玩的。

是这样啊。

原来即使成为大人，也是会想要动画的变身玩具啊。

我是觉得既然想要，那么大可大大方方地买下来，不过，她大概很不好意思在我的面前买吧。

大人还真是辛苦啊。

「啦啦啦～……啊！阿巧……」

「让你久等了。」

我假装刚从厕所回来，走到买完东西、心情大好的绫子妈妈身旁。

「啊！这、这是……」

朝新增加的玩具一瞥之后。

「那个，呃……人、人家送的啦。」

绫子妈妈这么说。

脸上还带著极度不自然的笑容。

「人、人家送的？」

「没错！是人家送的！我跟你说，我们好像正好是这间店的第一万名顾客喔！所以店家说『我们要赠送一个您喜欢的玩具』……因为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于是就挑了当下忽然想到的玩具。不过其实有没有我都无所谓啦！」

「…………」

她、她在说谎……！

那明明就是她自己买的，却用这种牵强的谎言试图蒙混过去。就算是骗小孩，难道她没有更高明的藉口了吗？

尽管内心疯狂地吐槽。

「这样啊。好棒喔，绫子妈妈。」

我还是没有否定对方的话，假装自己相信了。

「就、就是啊……真的好幸运喔！」

绫子妈妈脸上泛起安心的微笑。

嗯，这样就好。这样就可以了。

既然绫子妈妈感觉很开心，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回程的车内──

「绫子妈妈，你打算在耶诞夜把爱之皇的玩具摆在美羽妹妹的枕头旁吗？」

「我是这么想的。然后，我还想给她另一个惊喜。」

「惊喜？」

「我听说在枕头旁放礼物的行动失败率很高，因为小孩会在放的瞬间醒过来。所以我──打算采取两段式行动。」

「两段式行动？」

「就是在放礼物的时候，打扮成耶诞老人的样子。如此一来，就算万一美羽醒了，她也会心想『啊，是耶诞老人』，这样就不会破坏她的梦想啦。」

「……原来如此。这样很有趣耶。」

「呵呵！很有趣吧？其实啊，我已经在网路上买好耶诞老人的服装了。啊，对了。回家之后我想稍微试穿看看，你可以帮忙确认看起来像不像耶诞老人吗？」

经过这样一番对话──

开车返回歌枕家之后，我去了她家打扰。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待她换好衣服。

「阿、阿巧……」

伴随著可怜兮兮的说话声，客厅的门打开了。

我抬起头，不禁愕然。

在我眼前的是──头戴耶诞帽、身穿比基尼的绫子妈妈。

耶诞老人的招牌红白配色。然而，面积占最大的却是肌肤。太暴露了。巨大的胸部感觉随时都要从红布中满出来。

（插图010）

「呜、呜呜……我搞砸了……」

对著哑然失语的我，绫子妈妈神情羞涩地用双手捂著脸。

「咦？啥……咦咦咦？」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种寒冬之中穿比基尼？

这里何时变成南半球了？

「我没有仔细看，就用『耶诞老人 角色扮演 女性』这几个关键字搜寻，然后买下来了……结果就送来了这个……怎么办……？」

绫子妈妈泪汪汪地边说边确认自己的装扮。

每当她扭转身体，胸部和臀部就被进一步突显出来，让我不由得屏息。明知道不应该看，视线却无论如都会被吸引过去。

唔哇啊。

好惊人，真是太惊人了。

绫子妈妈……身材果然好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胸部非常大。

总归一句话就是大。

然而腰却非常细，一点都不胖。

尽管之前在浴室就见过她的裸体……但是被大红色比基尼包覆的迷人肉体，在某种意义上，感觉比裸体来得更加性感。

「我虽然姑且试穿了……可是这样果然不行吧？即使在家里还是好冷……而且总觉得有点色情。」

「很、很适合你喔，绫子妈妈。」

「……啊哈哈，谢谢你，阿巧。」

绫子妈妈无力地笑答。

「唉……总之，我会把这套比基尼封印起来，然后重买一次。因为网购说不定又会失败，我看还是亲自去店里找找看好了……」

「应、应该不需要那么努力吧？况且也不晓得美羽妹妹会不会在半夜醒来。」

「嗯～……不，我要买。」

绫子妈妈起先露出有些苦恼的神情，但随即用力点头。

口气好比倔强的孩子一般。

「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尽全力好好去过这类节日了。」

绫子妈妈说道。

眼神中蕴含著坚定的意志，以及些许的虚幻。

「因为我不想让美羽感到寂寞……而且，我想为她做所有姊姊和姊夫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做得太过火反而刚刚好。」

「绫子妈妈……」

啊啊──

绫子妈妈果然好了不起。

虽然她偶尔会有点冒失，不过真正的她其实比谁都善良，比谁都深爱著美羽妹妹。

「……嗯，也对，做得太过火才有趣嘛。」

我自然而然地笑了。能够再次确认自己最喜欢意中人的哪一点，我的心中洋溢著一股温暖的感觉。

「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帮忙，所以请你尽管告诉我喔。」

「谢谢你，阿巧。那么……关于我的第一个请求。」

绫子妈妈将食指竖在嘴巴前。

「今天这副打扮的事情……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喔。」

口气和举动像在开玩笑，唯独眼神十分认真。

「没、没问题，我知道了。」

于是，我用力地点头应允。

──回想结束。

我的说话态度还总是拘谨有礼时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

顺便补充一点──后来绫子小姐买了极其普通的耶诞老人服装，成功在半夜放好了礼物。美羽收到自己想要的礼物，开心得不得了……只不过，耶诞节隔周播放的那一集，发生了以那个玩具变身的「爱之皇·速度」突然被赐死的小小悲剧──但总之，那一年的耶诞节整体而言非常成功。

但是，这件事情其实还有后续。

第一次的成功让绫子小姐食髓知味，之后每一年都继续角色扮演──直到有一年才戛然停止。

大概是美羽就读国二时的耶诞节吧。

那一年，我也被邀请去她们家吃晚饭。我们三人和乐融融地享受著耶诞节大餐。

「对了……」

然而就在吃完耶诞蛋糕之后，美羽忽然开口。

以一副听起来满不在乎的口气，乾脆地说。

「妈妈，可以请你从今年开始，别再扮成耶诞老人在我枕头旁放礼物了吗？」

「……咦？」

绫子小姐顿时表情错愕，浑身僵硬。

她今年似乎也理所当然地打算那么做，而且事前也向我透露过她的各种计画──美羽却在她行动的前一刻这么叮嘱她。

「……你、你在说什么啊，美羽？什么扮成耶诞老人……我、我不懂你的意思耶？美羽会收到礼物，是因为你是个乖孩子，耶诞老人才会──」

「啊～真是够了，不要再装了啦。」

对著尽管心情动荡不安仍拚命笑著找藉口的绫子小姐，美羽摇摇手说道：

「我很高兴妈妈这么用心。可是我都已经是国中生了，还要一直假装没发现真的很烦耶。」

「假、假装没发现？咦……这、这么说，美羽……你该不会早就发现了？」

「我当然早就发现啦。大概是从五年前开始吧。」

「五……！」

「因为觉得妈妈这么努力，我要是不配合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直到去年我都一直假装被骗……可是妈妈你却完全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我没想到，你连我升国中了都还要继续下去。」

「…………」

「见到自己的母亲每年都扮成耶诞老人，实在让人觉得很丢脸耶。如果你只有二十出头，那还勉强可以接受，可是妈妈，你都已经三十了。」

「…………」

「所以说，从今年开始不要再扮耶诞老人了，这样我们彼此都轻松。嗯，就这么办。啊～我终于说出来了。我总算把五年前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美羽一如她所言，露出打从心底感到畅快的表情──相形之下，绫子小姐则是……以一副充满绝望与羞耻、难以言喻的表情，全身不住颤抖。

后来，她闹脾气把自己关在房里，那年的耶诞节也因此变得相当凄惨。不过如今回想起来，倒也是一份美好的回忆。

以上──就是关于耶诞比基尼的补充说明。

……该怎么说呢？我本来是打算叙述绫子小姐的美谈，结果冒失的小插曲却好像占了多数──总之就这样吧。

与正题无关的回想，到此结束。

非常感谢各位的静心聆听。

那么，请接著继续欣赏本文。

第二卷 第四章 孤郎与突袭

♥

只能以青天霹雳来形容。

在平日的大白天，没有事先约好，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到来了。

「嗨，好久不见了，歌枕。」

「狼森小姐……」

打开玄关门的我，不由得呆立在原地。

和高级品牌的裤装十分搭衬的苗条模特儿身型。

与合身的正式服装形成对比、随意乱翘的自然发型。可是，那股野性的氛围却不可思议地与套装非常契合，营造出一种不协调的魅力。

明明已年过四十，那张脸蛋却依旧年轻，肌肤也充满弹性。

然而最重要的是──眼睛。

令人联想到狼的凶猛目光，自初识至今完全不变。

狼森梦美。

我所任职的企业「灯船股份有限公司」──的代表董事。

「因为我跟空色老师约好今晚见面，所以想说顺便来找歌枕你。」

狼森小姐舒适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出她登门拜访的理由。

空色老师是住在这附近的资深女性插画家，和我们公司共事过许多次，与我之间也有不错的交情。

「你要来是无所谓……不过至少前一天，不，就算是当天也好，希望你能先告知我一声。」

我一边端出用「Dolce Gusto胶囊咖啡机」泡的咖啡，一边说。

「哪有人会在平日的大白天，没有事先约好就登门造访的。」

「抱歉喔，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见见你惊讶的表情。」

狼森小姐听起来像在道歉，实际上却毫无悔意。

唉，这个人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总而言之就是超级我行我素。

从以前到现在，我都不晓得被她的突发奇想耍过几次了。

「不过，我们真的是好久不见了耶，歌枕。」

狼森小姐拿起杯子，感慨万千地说。

「大概有半年没见了吧？」

「……就是啊。虽然因为几乎每天都会通电话，所以感觉没有隔很久就是了。」

「哈哈哈，这倒是。」

「灯船股份有限公司」。

狼森梦美原本是大型出版社的王牌编辑，后来独立创建了这家公司。公司的业务内容非常多样，实在很难向他人说明……像是电玩游戏、动画、轻小说等等，总之跨足各式各样的娱乐事业。

我是在十年前进入公司，如今依旧勉强以员工身分在职中。

只不过，我多半都是在家工作。

虽然偶尔也有非外出不可的时候，不过基本上都是在家用电脑作业，靠著电话和电子邮件完成绝大多数的沟通协调。

所以，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唉……她还是一样都不会老，真教人羡慕。我想，应该没有人会认为她已经四字头了吧。若是加把劲，说不定还有人会以为她才二十几岁。

「一阵子不见……歌枕，你好像稍微变圆了耶。」

狼森小姐以若有所思的口吻说道。

「咦……变圆？」

「是啊。要怎么说，感觉你整个人都长肉，变得圆滚滚了。」

「原来你是在说体型？」

不是指精神思想上变圆滑？

不是比喻手法，而是直白地说我变圆长胖？

「……狼森小姐，即便是女上司，提及个人的隐私部分就算是性骚扰，也是职权骚扰了。单凭你刚才那番话，我就可以将你告上法庭喔……？」

「我、我开玩笑的啦。真是的……你还是一样不留情面耶。」

瞬间露出胆怯的神情后。

「我不是在说体型，而是指你散发出来的氛围。虽然你本来就不是那种浑身带刺的人……但总觉得你现在的举止、气息，又变得比以前更文雅、更有女性魅力了。」

狼森小姐这么说。

一边用彷佛要将人看穿的眼神，注视著我。

「看来，女人果然只要谈恋爱就会变美呢。」

「啥……我、我又没有在谈恋爱……」

「呵呵，没什么好害羞的啦。」

「我才没有在害羞！再说……氛围改变这种事情是确认偏误啦！只是因为你已经做出我正在谈恋爱的这个结论，才会产生那种错觉……」

「哈哈哈，也许吧。」

我拚命地反驳，她却随随便便就敷衍过去。

「好吧，歌枕，关于你有没有在谈恋爱这件事我就先不下定论，不过──现在确实有一个人爱上你了，对吧？」

「…………」

「那位传说中的左泽巧，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他、他现在应该在家。他早上告诉美羽，说他今天不去大学上课……因为他要修的那门课停课，所以要待在家里写作业。」

「喔，那真是太刚好了。」

狼森小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歌枕，机会难得，我们来订寿司吧。」

当然──是三人份。

她补上这么一句，脸上泛起狞笑。

♠

只能以青天霹雳来形容。

『阿巧，你吃过午餐了吗？』

『是还没有……』

『那你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吃寿司？』

『可以吗？我是很高兴啦，不过，为什么这么突然？』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总之我家来了一个怪人，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来吧。』

于是，我接受如此唐突且神秘的邀约，前往隔壁的歌枕家──在那里等著我的，是表情局促不安的绫子小姐，以及看起来相当昂贵的三人份寿司。

还有。

「哎呀，幸会啊，左泽巧。」

一名浑身散发野性氛围的套装美女。

「来来来，别呆呆地站著，快坐下吧。」

「……好、好的。」

她简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般，以落落大方的态度催促我就座。由于她命令的口气太过自然，我于是反射性地听从她的话。

「那么，就为了我们三人的相遇、健康和活跃献上祝福──乾杯。」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女性自顾自地带头乾杯，眼见绫子小姐配合她，我也连忙举起桌上的杯子。

「对了，左泽，你喜欢吃寿司吗？有没有讨厌的食材？」

「呃……还、还算喜欢，也没有特别讨厌的食材……」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讨厌鲑鱼和鲑鱼卵以外的寿司，所以为了表示友好，其他东西就都给你吃吧。」

「咦？啊……」

「怎么？不用客气。你还年轻，要多吃一些。」

她一说完，立刻就把鲑鱼和鲑鱼卵以外的寿司夹给我。

这个寿司明明看起来如此昂贵。

却只喜欢鲑鱼和鲑鱼卵，口味简直就像小孩子──不对，这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等一下。

这个人是谁？

虽然她浑身散发出好强的气势，态度又这么亲昵，不过她究竟是谁？

「抱、抱歉喔，阿巧……突然把你叫出来。」

坐在隔壁的绫子小姐，一脸内疚地对困惑的我说。

「我其实有说过不要了，但就是拒绝不了她……」

「没关系，我完全不在意……不过，这位是？」

「呃，她是──」

「喔喔，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的身分是这个。」

女人打断绫子小姐的话说完后，便暂时放下筷子，从套装口袋取出名片。

尽管她是坐著随意地递给我，我还是姑且站起来用双手接过。

呃，这样子接收名片应该可以吧？

「我姓狼森，名叫梦美。是个只想每天开心度日的……这个嘛，算是游戏人间的女人。」

随兴地自我介绍完之后，又再度低头开吃的女人──狼森小姐。

受到奇妙的压迫感震慑，我望向名片，不禁愕然。

「『灯船股份有限公司』，代表董事社长……咦？社长？」

我反射性地抬头注视狼森小姐，然后望向绫子小姐。

「『灯船』不就是绫子小姐工作的公司……」

「……是啊。」

「这么说来，这个人……是绫子小姐公司的社长……」

「…………就、就是这么回事。虽然我也不愿意就是了。」

绫子小姐一脸复杂的表情。

我再次定睛凝视狼森小姐。我以前都不知道，绫子小姐工作的公司社长，居然是如此豪放磊落的美女。

「头衔这种东西没有意义。我只是因为成立了公司，才不得已当上了社长。其实我对这个身分毫无执念，甚至还想马上把位子让给后进哩。歌枕，你觉得如何？要不要代替我当社长？」

「即便是开玩笑，也请你不要说这种话。因为我们公司可以说是靠著狼森小姐的人脉和名声在运作的。」

绫子小姐傻眼地回应对方认真程度不知有多高的发言。从两人的对话气氛来看，可以感觉出她们似乎已相识许久。

「好了，既然也自我介绍完了──左泽。」

快速地只把鲑鱼和鲑鱼卵吃掉之后，狼森小姐边喝茶边向我说道：

「听说你很迷恋歌枕？」

「噗！」

我将口中正在咀嚼的寿司喷出来。若是一个不小心，寿司可能就会跑进奇怪的地方，害我噎到。

「你、你怎么会……」

「呵呵，没什么好隐瞒的啦。因为我已经从歌枕那儿听说大致的情况了。」

「喂，狼森小姐……！啊啊……抱、抱歉喔，阿巧……呃，那个，因为我有时会向狼森小姐请教一些私人的话题，所以……」

绫子小姐神色慌张地解释。

看来，这件事情狼森小姐已经知道了不少。

「所以，到底是怎么样？」

「……这个嘛，我、我的确是很迷恋她。」

「阿、阿巧……真是的……」

虽然心里害羞得要命，但是面对探出身子、以嗜虐笑容追问的狼森小姐，我也只能坦诚以告。不只是我，连一旁的绫子小姐也是非常难为情的样子。

「呵呵，这样啊。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们两人面红耳赤，反观狼森小姐却神情愉悦。

「不过……你还年轻对吧？我记得你好像是二十岁？年纪轻轻，居然会喜欢歌枕这样的女性……」

她用充满好奇心的眼神注视著我。

「莫非你喜欢熟女？」

「噗噗……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寿司真的跑进奇怪的地方，害我彻底噎到了。绫子小姐代替无法回答的我，粗声嚷嚷。

「啥……你、你在胡说什么啊，狼森小姐！」

「现在可是二十岁的青年，迷恋上比自己年长超过十岁的三字头女性喔？既然如此，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青年喜欢熟女。」

「……简而言之，你的意思就是我是熟女？」

「你是熟女没错啊。」

「我、我才不是熟女！我还不算啦！」

不顾绫子小姐拚命地反驳，狼森小姐依然故我。

「哎呀左泽，喜欢熟女没什么好可耻的啦。因为现在『熟女』在男性向的成人界，可是相当受欢迎的类别。有特殊癖好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呃，我并没有喜欢熟女的嗜好。」

我一面调整呼吸，一面说。

「啊，不对……说不定我也没有不喜欢熟女？对不起，连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

「嗯？不清楚？这是你自己的喜好耶？」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因为我没有喜欢过绫子小姐以外的女性，所以也没有思考过自己对于女性的偏好──心里一直都只想著绫子小姐的事情。」

「…………」

「即使和朋友聊到那方面的话题，我脑中浮现的还是只有绫子小姐一人……感觉像是唯有绫子小姐，才是我对女性唯一的喜好──咦？奇怪？」

不经意察觉到时，现场气氛已经变得十分诡异。

绫子小姐满脸通红地低著头，向我问话的狼森小姐也露出尴尬的表情。

「我说歌枕啊……你可真的是被痴情男子给迷上了耶。」

「……不、不要管我啦。」

「呵呵！我真是服了你了。原本想嘲弄你一番的，结果却有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居然有办法让本小姐我哑口无言……左泽，你这个男人可真是不得了。」

虽然不懂究竟怎么回事，不过她对我的评价似乎提升了。

「哎呀呀，真可惜啊。我本来还在想，如果你只是单纯喜欢年长女性，我就要当你的女友候选人呢。亏我这个大姊姊原本还想手把手教导你歌枕所没有的、成熟女人真正的魅力。」

「……狼森小姐，你已经不是大姊姊的年纪了吧？」

「所谓大姊姊看的不是年纪，而是心态。」

「叫人家熟女，自己却自称大姊姊，你也太奸诈了吧。你明明就是比我还要熟女的四十二岁！」

「四、四十二岁？」

我忍不住惊呼，目不转睛地盯著狼森小姐的脸。

不会吧？

我还以为她只有三字头……不对，说不定只有二十多岁、不到三十岁哩。

「你完全看不出来有四字头耶。我还以为你要更年轻一些。」

「谢谢夸奖。就算是客套话，我也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不，这不是客套话，我是说真的……因为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以为你的年纪比绫子小姐来得小。」

我在吃惊之余脱口而出──之后随即猛然一惊。

糟糕。

刚才不该那么说的！

总觉得我刚才犯了非常严重的失言……！

「……是喔。」

应该说果不其然吗？

方才尴尬的气氛，这下瞬间冻结了。

隔壁的绫子小姐背后，瞬间蒙上郁闷沉重的阴影。她的眼中尽管也流露出些许怒气，然而逐渐笼罩她全身的却是更加深沉的绝望。

「……喔，是这样啊。原来我看起来比四十二岁的人还要老……原来阿巧你是这样想我的……」

「不，不是的！绫子小姐也非常年轻喔！只不过，我……我是因为已经知道绫子小姐的年纪……才会拿你的实际年龄和狼森小姐的外表年龄做比较……」

「……呵呵呵！啊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喔，歌枕。」

和拚命缓和僵局的我形成对比，狼森小姐张口大笑。

看起来打心底感到愉悦的她，以极度挖苦的语气说下去。

「哎哟，真是教人羡慕极了。大概是别人经常以为我很年轻吧，害我在人前一点威严都没有，我真是由衷羡慕外表看起来和年龄一样老的你呢。可以请你教我怎么让自己有威严一点吗？」

「──！……狼、狼森小姐会没有威严，问题应该是出在你缺乏常识的言行举止，和与年龄不符的行为！」

「而且身材好像也是我比较好。因为我和懒惰的你不一样，我可是一周会去健身房三次锻炼肉体。」

「……单、单亲妈妈要做家事又要煮饭，可是很忙的！和你这种离过三次婚，每天活得悠游自在的人不一样！」

「话说回来，刚才是迷恋你的男人说『我看起来比较年轻』喔？既然是在相当有利于你的条件下产生这样的结果，那么也就是说，以一般世人的观点来看，我的外表要比你年轻多了。」

「……这、这可难说！阿巧也有可能其实超爱熟女，才会在脑中擅自把我看得很老！」

因为我的失言，两位女性展开了互不相让的对决。

而我则是被怀疑有超爱熟女的癖好。

「喔，看来你好像不肯退让呢。」

「那当然！」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来对决吧。」

狼森小姐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对咬牙切齿的绫子小姐说。

「咱们就来一场正面对决，看看究竟你和我谁看起来比较年轻。」

「对决……？要怎么对决？」

「嗯，我想想……你觉得这样如何？」

狼森小姐露出奸险无比的笑容说道：

「其名为──『做出要是不年轻就会很尴尬的打扮，由适合的人获胜』对决。」

比赛的规则非常简单。

一如其名──就是做出一把年纪还穿会有点丢脸的打扮，穿起来适合或是还不会觉得尴尬的那一方获胜。

胜负则是交由评审做出判决。

不用说──评审当然是我。

……被卷进来了。

我被卷入不可以扯上关系的对决了。

好、好不想当评审啊。

虽说是我不经意的一句话造成这种局面，不过当这场比赛的评审实在让人心累。

「绫、绫子小姐……」

「你放心啦，阿巧。」

对决之前，听见我的呼唤，绫子小姐用紧张到发抖却充满决心的声音这么说。

「我绝对不会输的。」

「…………」

呃，不是啦，我只是想拜托你，可不可以停止这种最后谁也不会得到幸福的比赛而已。只是希望你能恢复冷静与理智罢了。

看样子，这场女人之间的对决已经是阻止不了了。

「……唉，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单独被留在客厅的我深深叹息。

她们两人正各自换装，做出「要是不年轻就会很尴尬的打扮」。

绫子小姐是从家中翻找，狼森小姐则好像打算以碰巧放在公事包里的合适服装来应战。

究竟她们两人想要打扮成什么样子呢？

「──阿巧，我要进来喽。」

率先换好衣服来到的，是绫子小姐。

客厅的门被猛然打开。

见到站在那里的她──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是女高中生。

不对……不是女高中生。

以女高中生来说，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氛围有点太成熟了。

制服外套配上衬衫、百褶裙──那是只被允许出现在十多岁女孩子身上的圣域，是青春的象徵。而绫子小姐穿著那样的服装……害羞到面红耳赤。

然而大概是为了赢得比赛吧，她还稍微摆了姿势……结果再度让人有种不忍直视的感觉。

「怎、怎、怎么样？我扮成女高中生……还可以吧？」

「…………」

「……吶，阿巧……拜托你不要什么话都不说，不要没有反应好不好？你那种倒胃口似的反应……会让人好想现在立刻就冲到马路上给车撞……」

「咦？呃……」

正当我为了三字头女性的女高中生装扮震惊无语，绫子小姐用感觉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向我哀求。

因为要是她真的去给车撞就麻烦了，我于是赶忙挤出感想。

「那个，要、要怎么说……太、太过──」

「太过头了？呜呜，呜啊啊……说、说的也是，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啦。穿成这样不管怎么想都太过头……毕竟是三字头的女人硬扮成女高中生嘛……生而为人，我真的很抱歉……」

「不是的！我不是要说太过头！我只是想说衣服『太过紧了』而已！」

眼见绫子小姐快要被绝望彻底击溃、再也无法振作，我赶紧连忙更正说词。

「那是……美羽的衣服对吧？」

听了我的问题，她微微点头。

那套制服果然是美羽的。衬衫和裙子应该是备用品。至于外套，大概是因为现在这个季节不会穿，才会在美羽在校的这个时间正好出现在家里。

「尺寸……没问题吗？」

「没、没问题啦……因为我现在很用力地在缩小腹。」

「那样不叫做没问题……」

「有什么办法嘛！穿起来就是很紧绷啊！话说回来，都要怪美羽太瘦了啦！她的腰为什么那么细啊！」

绫子小姐恼羞成怒。

她本人似乎很在意腰围的问题，我在意的却是更上面的……胸部。

两团隆起将衬衫撑到绷到不能再绷，感觉钮扣随时都会弹开来。

好、好惊人……

紧绷到衬衫都快炸开了……

「阿、阿巧，我问你……你觉得如何？快告诉我你真实的感想……这副打扮适合我吗？我看起来像女高中生吗？」

尽管绫子小姐对我苦苦逼问，然而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

「呃，要怎么说呢……就某个层面来说很适合。」

「就、就某个层面？」

「呃，因为……如果说是女高中生确实有点勉强，会给人很强烈的角色扮演感……不过，从角色扮演的角度来看的话就非常适合。」

「……你这是在称赞我吗？」

「算是……」

我没有说谎。绫子小姐的制服装扮……总觉得会让人看著看著，心情就变得很不平静。强烈的悖德感和禁忌感让人都快头晕了。

虽然就各方面而言都很尴尬……不过那种尴尬却令人上瘾。

「我觉得你非常有魅力。」

「……呜呜，这话让人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她看起来还是有点开心。

她似乎偷偷暗爽在心里。

说真的……这样暗自窃喜的绫子小姐好可爱啊。虽然会让人觉得「这个人都一把年纪了还在做什么啊」……却也好惹人怜爱呢。

于是，我又再次确认了绫子小姐的魅力（？）──就在这时。

「喔喔，是女高中生。」

狼森小姐的声音响起。

她好像换好衣服，回到客厅了。

「呵哈哈！原来如此，是美羽的制服啊。居然扮成女高中生……歌枕，我真是服了你了。见到你如此认真地看待这种胡闹的比赛，我实在是深感欣慰。因为我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好喜欢你那种老实又憨直的个性。」

我和绫子小姐望向客厅的门──双双愕然。

（插图012）

见到狼森小姐的装扮，我们不由得深感错愕。

「啥……为、为什么……」

绫子小姐的声音颤抖。

「为什么──你没有换衣服？」

一如她所言，狼森小姐──还是跟刚才一样穿著套装。

和她离开客厅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是应该要去换上你碰巧带在身上，适合参加这次比赛的『要是不年轻就会很尴尬的服装』吗……」

「嗯？喔──我骗你的啦。」

狼森小姐这么说。

满不在乎地。

真的是满不在乎。

「我身上怎么可能刚好有那种奇怪的衣服呢。呵呵呵，倒是你居然会相信那种粗糙的谎言。」

「…………」

「不过当然啦，这场比赛算是我输了。我真是彻底败给你了呢，歌枕，没想到你居然会不惜做出如此牺牲的打扮。哎呀，好尴尬，真的超尴尬……呵呵呵！这副打扮很适合你喔…………哈哈哈！」

狼森小姐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大笑。

看来，这场比赛从头到尾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而我们从一开始，就被迫陪她进行这场恶作剧。

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的绫子小姐失神地瘫坐在地。

「…………我、我不要再理这个人了啦啊啊啊啊！」

含泪惨叫。

面对嚎啕大哭的三字头女高中生，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

我有好一阵子都站不起来……但是想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以这副打扮哭泣未免也太难看，于是便努力振作，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呵呵！好了啦，你也该消气了吧，歌枕。」

我正把身上的制服换到一半，狼森小姐就进到房里。

「我跟你道歉好不好？抱歉、抱歉。呵呵呵！」

「请你不要笑著道歉！」

我一边把衬衫脱到只剩胸罩，一边怒吼。

啊啊……衬衫上都布满皱褶了。抱歉喔，美羽，请原谅我，我会帮你烫平的。

「我这次是真的生气了！除非你给我现在的两倍薪水，否则我绝不原谅你！」

「喔，好啊。两倍是吧？嗯，我知道了。我会安排你从下个月开始调薪。」

「…………拜托不要，不然我会被会计金森和其他人骂的。」

「什么嘛，你很不乾脆耶。」

真受不了……

这个上司究竟是怎么搞的？

为什么我们公司的社长会是这种游戏人间的家伙？

「好了啦，反正就结果而言挺好的呀。因为你成功在出乎预料的情况下，让左泽看见你的制服装扮。假使他有古怪的癖好，他现在对你的好感度八成正急速上升喔。」

「……好感度以这种形式上升，让人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嗯？意思是，好感度上升这件事本身让你很开心喽？」

「你……你不要挑我语病！」

我强行打断对话。

因为感觉要是再说下去，真心话会不断地被她挖掘出来。

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心话也是。

「呵呵！歌枕，欺负你还是一样好玩耶。」

狼森小姐愉快地说完，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嗯～不管怎样，今天来找你玩真是太值得了。因为既见到了你的紧绷制服装扮，又见到了我想见的左泽。」

「……你的目的果然是阿巧吗？」

「是啊。毕竟对方有可能成为歌枕你的老公，我怎么能不亲自品评一下呢。」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又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哎呀，对喔对喔。你们现在正在享受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最快乐时期嘛。」

「唔唔……」

因为不管说什么都会被亏，所以我也只能暗自苦吟。

狼森小姐对著那样的我嘻嘻讪笑。

「不过嘛──」

接著忽地敛起笑容，以夹杂著叹息的语气说道：

「──劝你最好别跟他在一起。」

冷淡的口吻中，流露出嘲弄和已然看破的意味。

「咦……」

「我是因为你一副很慌张的样子，才想来看看他是什么样的男人……然而坦白说，真是不如预期啊。无论怎么看，他都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大学生。」

狼森小姐以有些瞧不起人的语调，淡淡地说下去。

「长相确实不差，但也不是令人惊艳的美男子……而且因为是大学生，所以完全没有经济能力。更别说还跟父母同住，名下也没有车子。我完全可以理解，你之前说无法将他视为男人的心情。除非是真的喜欢小鲜肉的女性，否则他根本不值得三十几岁的女人和他来往。如果只是玩玩那还好，但他恐怕不是可以长久交往的对象。」

她带著轻蔑的笑意接著说。

「而且……他这个人也不太可靠。既不起眼，又不引人注目，在重要的约会当天感冒这一点也是大扣分。世上没有比在关键时刻失败的男人更没出息了。再说，他闷声不吭地单恋你十年之久，这样已经不是专情，而是有点恶心了。我看他根本就有跟踪狂倾向吧。」

然后又继续说下去。

「世界上比他更好的男人多得是，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凭你的条件，有钱的好男人要多少有多──」

「──狼森小姐。」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你要是再侮辱他，我真的要生气了。」

声音颤抖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

怒气。

强烈的怒气在我心中沸腾，声音和身体都不住颤抖。

「请你更正刚才的发言。阿巧才不是什么不可靠的男人。他是个认真、老实、善良，而且非常可靠的男人。」

我狠狠地怒瞪。

瞪著自己的上司，自己任职的公司社长。

这是我进入公司以来，第一次如此不客气地和狼森小姐说话。

「收养美羽的这十年来……他的存在不知给了我多少鼓励。」

一瞬间，往事掠过脑海。

与美羽共同生活的这十年──时时刻刻都有阿巧的陪伴。

他总是陪在我身旁，支持著我──

「虽然连我也是最近才发觉……不过每当我遇到困难，最先联络的对象──总是阿巧。」

连我自己也一直没有察觉。

因为将一切太视为理所当然，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

「当我因为工作的关系而让美羽独自在家时，每次都是阿巧来陪美羽玩……他还总是帮忙我为过节做准备，就连美羽考试的时候，阿巧的态度也比我还认真……」

例子可说是不胜枚举。

我受他帮助的回忆多到快要满出来。

「他是我所认识最可靠的男人。」

「…………」

「的确，他或许是没有经济能力……但、但这有什么办法呢，毕竟他还是大学生啊！不过，他的将来无可限量！阿巧以后一定会找到好工作，成为有钱人！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就连他的长相……我、我也很喜欢！阿巧明明就很帅啊！而且身材也因为以前有在游泳，所以非常精实！完全就是我的菜！」

「…………」

「还有──他单恋我长达十年的事情……我一点都不觉得恶心。一开始我是很惊讶、困惑没错……可是现在，为他的专情感到开心的心情反而更加强烈。他居然喜欢我这种人，喜欢了整整十年……」

「…………」

「总、总之，阿巧是个很棒的男人！你要是再说他坏话，就算是狼森小姐，我也绝不原──」

「……噗！呵呵，啊哈哈哈哈！」

就在我激动大喊时，狼森小姐忽然喷笑出来。

「啊哈哈。这样啊、这样啊。既然如此──」

狼森小姐露出喜不自胜的愉悦笑容，把手放在房门上。

「──你就把这些话说给他本人听啊。」

接著猛然开门，迅速伸手──将房间外面的人一把拉进房内。

「咦……阿、阿巧？」

我不禁惊呼。

被拉进房里的阿巧一脸无地自容的表情。

「对、对不起，我……因为你迟迟不下楼，我实在不放心，于是就过来看看情况……结果，你们突然就说起让我不好意思进来的话题……」

「呵呵呵。左泽，你可真是个坏孩子，居然偷听女人间的秘密对话。」

和嘴里说的相反，狼森小姐脸上浮现由衷感到愉快的笑容。

神情好比俯视落入圈套的猎物一般愉悦。

「狼、狼森小姐，你该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阿巧在外面吧……」

「我听脚步声就大概知道他在哪里了。」

她非但没有感到抱歉，反而还一副夸耀的口气。

被摆了一道。

我又被骗了。

凭著脚步声知道阿巧来到二楼的狼森小姐，算好时间对我设下了圈套。

她故意说那些话激怒我，让人在门外的阿巧听见室内的对话。

因为她早就料到我会如何反驳了。

「呵呵！虽说是谎言，不过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真是抱歉啊。呃──」

她把手放在阿巧肩膀上，边道歉边朝我一瞥。

「──这位认真、老实、善良，而且非常可靠的男人阿巧。我没说错吧？」

「～～～～！」

好故意！

这个人超故意的！

唔哇啊啊～～！好丢脸！我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啊？我好像因为太气了，结果就乱说一堆丢脸的话！

「不、不是的，阿巧！刚才那只是……我和她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互呛……不、不是我的真心话……虽然也不能这么说，不过，那个……」

「没、没关系！我都明白！」

我们俩一起羞红了脸。

「哈哈哈！左泽和歌枕，你们两个真的好清纯、好可爱喔。」

狼森小姐一个人愉快地这么说，一边背对我们走出房间。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毕竟我已经欣赏够多你们的年轻气息和青涩模样了。」

「咦……啊……」

「尽情地享受青春吧，歌枕。」

走下楼梯的狼森小姐像是要制止我送行似的，只回过头来这么说道：

「『青春不是人生的某个时期，而是一种心态』──这是美国诗人塞缪尔·厄尔曼的名言，也是我的座右铭。」

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因为那首诗被当成社训，大大地贴在「灯船」社长室的墙上。

不只是知名的开头部分，而是写出整首诗的全文。

「无论到了几岁，只要尽全力去歌颂人生，人的灵魂便不会衰老。所以歌枕，无论工作还是爱情，都尽情地去品尝享受吧。把年龄当成裹足不前的理由，这对你而言还太早了。」

自顾自地说完想说的话后，狼森小姐露出满足的笑容，哒哒地走下楼。

然后拿起摆在玄关的公事包，离开我家。

我和阿巧只能默默地目送她飒爽离去的背影。

真的是……完全被她压制住了。

「狼森小姐这个人真是不、不简单呢。」

「……就是啊。」

我半称赞半挖苦地表示赞同。

结果，我们自始至终都被狼森小姐牵著鼻子走。一切都掌握在她手里，我们不过是被她戏弄的玩偶罢了。

实在是……真是个麻烦的社长。

旁若无人、傲慢不驯，无论对金钱还是爱情都粗枝大叶、不拘小节。不管到了几岁，依旧是那副孩子王般的性格，好比「随兴」和「没常识」穿上衣服在街上走的人──然而。

就是因为没办法讨厌她，才真正令人感到困扰。

不管怎么说，我心里还是很感谢她。

对她的感谢之意可以说道也道不尽。

因为身为新员工却突然成为单亲妈妈的我，之所以能够做想做的工作直到今日，一切都是多亏狼森小姐的帮助。

「对不起喔，阿巧，把你卷进我们社长的恶质游戏中。」

「……不会，我、我完全不介意。」

阿巧红著脸移开视线。

「嗯？你怎么了？」

「呃，那个……绫、绫子小姐。」

阿巧吞吞吐吐地说。

「我在想，你差不多──该穿件衣服了。」

「咦？…………呀啊！」

我缓缓将视线往下移，确认自己的样子，结果发出惨叫。

没、没穿！

下半身依旧是制服裙……然而上半身居然只有胸罩。

唔哇啊……完、完蛋了！都是因为狼森小姐在我换衣服的途中，说了那些瞧不起阿巧的话，害我停下手来激动地反驳──之后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只穿了胸罩！

「我的天啊……呜呜，阿巧，你怎么不早说……」

「对、对不起，因为一直没机会说……啊！我去帮你拿上衣。」

我蹲在地上，目送跑走的阿巧。

难不成──这也是狼森小姐的诡计？

她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于是选在我开始换衣服的瞬间执行作战计画──

唔～啊～讨厌！

我果然超讨厌那个人！

第二卷 第五章 作战与意图

♠

平日的傍晚──

大学的课程结束之后，我和聪也约在车站前的咖啡店碰面。

主动邀约的人是我，场所则由对方决定。

「总之……这个给你。」

我们两人点了咖啡后，我将信封递给坐在对面的聪也。

「这是什么？」

「前阵子我感冒卧床那天……我不是请你代替我去预约好的餐厅吗？」

上星期本来要去的约会──依照预定计画，我和绫子小姐应该要在行程的最后，在欣赏得到夜景的餐厅共进晚餐。那是聪也告诉我的、气氛很好的义式餐厅。那家店据说虽然不是非常高级，但还是有套餐之类的料理，因此也很受到上班族女性的欢迎。

可是一如大家所知，约会因为我感冒而延期了。

当天早上我联络聪也，请他和女友代替我们去那间事先预订好的餐厅用餐。

「里面是两人份的餐费，收下吧。」

「咦……不，我不能收。你为什么要给我钱？」

「因为是我请你代替我去，付钱是应该的。多亏有你，最后才没有给店家添麻烦。」

「不不不，这种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啦。况且我和小凛也吃得很开心，巧你完全不需要在意这些。」

「可是……你花了不少钱吧？」

「是花了不少钱没错……嗯～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不然我只收你一半的钱就好。全部都收下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聪也从信封取出一半的钱，剩下的则还给我。由于再继续强迫他接受我的心意也不太好，于是我收下信封。

「巧，你这个人真的很有规矩耶。我原以为你今天也是想找我商量约会的事，没想到居然是为了这个。」

他以不可置信的口气这么说。

「延期的约会改到这个周末了，对吧？」

「是啊。」

我和绫子小姐联络了好几次，最后敲定这个周末再次约会。

「不过，关于约会计画……我想这次就不找你商量了。因为对方一再地叮咛我『不要勉强』。」

在决定约会日期的阶段，绫子小姐再三地对我这么说：

『阿巧，你听我说……你愿意为了我而努力，我真的感到非常开心……可是你千万不要太努力喔，因为要是你又感冒就糟糕了……总之你绝对不要勉强自己。』

『还有，租车只会浪费钱，当天开我的车就好了。如果需要的话，到时由我来开也可以……』

对于我因为太勉强自己而搞坏身体这件事，绫子小姐似乎相当挂心。

唉，我真的好逊。

明明想讨对方欢心，却反而让对方为我担心。

「这样啊。嗯，其实我也能够理解绫子小姐的心情啦。巧你愈是努力，反而可能让她顾虑得愈多。」

「……我真没用。明明是为了让她把我当男人看而努力，结果却反倒让她把我当儿子一样操心。」

她现在究竟对我是什么感觉呢？

讨厌我──我想应该没有这回事。

尽管无法断言这样的想法不是自作多情──不过，我想绫子小姐恐怕并不厌恶我。

甚至应该还怀有近似好感的感情。

只不过，那份好感是把我「当成儿子」还是「当成男人」，我就不知道了。

又或者──说不定连绫子小姐自己也搞不清楚。

她对我的情感，或许正处于无法明确地区分开来，暧昧不明、界线模糊的渐层状态──

「好了好了，你别自责了。说起来，其实这次我也犯了一些失误。都是因为我向你提议适合大人的约会计画，才会让你承受那么大的负担。」

「所以……」聪也接著说。

「这次──我请来了一位特别顾问。」

「顾、顾问……？」

「嗯。对方是这个世界上，最瞭解你和绫子小姐的人。」

「…………」

「因为我以为你今天也是想找我商量约会的事，所以就顺便把那人也找来了。我也和对方约在这里──啊！说人人到。」

聪也朝店的入口挥手。

这个世界上，最瞭解我和绫子小姐的人？

那人会是谁呢？

我满腹狐疑地循著他的视线望去──顿时明白了。

「啊！嗨嗨～」

注意到这边、朝我们挥手的人，是我非常熟悉的人物。

（插图014）

绫子小姐的女儿──歌枕美羽。

「好久不见了，聪也哥。你还是一样帅气呢。」

「谢谢，美羽你也一样是美少女呢。」

「啊哈哈，谢啦～」

轻松地打过招呼后，美羽转身面向我。

「巧哥好。从今天早上到现在，我们快一天不见了。」

「美羽……」

啊啊，原来如此。

这名少女的确堪称是这个世界上，最瞭解我和绫子小姐的人。我也能理解称她为特别顾问的聪也意图为何。

可是。但是。

「那么我先去买个饮料喔～」

美羽前往收银台之后。

「……喂。」

我往前探身趴在桌子上，小声地说。

「聪也，你……为什么找美羽来？」

「哪有为什么，因为我觉得她很适任啊。既然你想攻陷绫子小姐，询问她女儿美羽的意见不是最直截了当？」

聪也不以为意地回答。

「我反而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不会想去依赖美羽？」

「这是因为……」

一阵沉默后，我叹著气道出原因。

「……因为觉得尴尬啦。」

「尴尬？」

「你不觉得……对心上人的女儿说『我要怎么做才能和你母亲交往？』向对方寻求建议……这样很令人难为情吗？」

「…………」

「再说……假使一切发展顺利──我和绫子小姐得以交往，最后决定要结婚……美羽就会变成我女儿耶？要是我现在这个阶段老是依赖美羽，到时我成为她父亲就一点威严都没有了。」

「……啊哈哈，原来你是为了顾及自己奇怪的尊严啊。」

聪也哑然失笑。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很倒胃口。明明连能否交往都还是未知数，却早早预想结婚后的事情，自顾自地感到不安。

就算要打如意算盘也未免太早了。

但是。

我不能不去想。

因为我所喜欢的女性有一个宝贝女儿。

我认为，连与对方的孩子的将来也考量进去，是一个爱上单亲妈妈的男人所应具备最低限度的礼仪。

「你们两个在窃窃私语什么？」

买好饮料的美羽回来，坐在我旁边。

「不过我大概可以猜到啦。」

喝了一口上面挤满鲜奶油的焦糖玛奇朵，她傻眼地说。

「反正巧哥一定是不希望我帮忙对吧？」

「…………」

「唉，果然如此。」

见到被说中的我无言以对，美羽大大叹了口气。

「好吧，其实我也能理解你不想依赖我的心情，所以我才会直到今天都没有特别跟你说什么。」

「但是……」她接著说。

用带著同情和怜悯的眼神看著我。

「约会因为你感冒而取消的时候……我真的超级失望，所以我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那还真是多谢你的好意了。」

由于被戳中痛点，我只能移开视线酸溜溜地这么回应。

「那么，就决定让美羽来帮忙了。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作战会议吧。关于这个周末的约会……」

聪也拍拍手转换话题，接著说下去。

「虽然是有上一次的计画……不过因为不太吉利，我觉得还是避开比较好。我个人是认为应该彻底重新构思。」

「……好像有道理。」

我点头回应。虽然对帮忙出主意的聪也很不好意思……不过再次采用上次的计画实在让人有所顾忌。

一方面觉得不太吉利，二来就是绫子小姐已经知道部分内容了。然后最重要的是──她吩咐我「不要勉强」。

所以，尽管我心里是既感激又觉得自己好没出息，心情十分复杂……但总之，我也赞成从头构思这个提议。

「美羽，你有什么点子吗？」

「嗯～这个嘛……」

美羽将手抵著下颚沉思后开口。

「你们两人想出来的计画，我也已经听说过了……坦白说，我觉得不适合我妈耶。啊啊不是的，我不是说聪也哥不好喔？以为一般成熟女性设计的约会来说，这个计画确实很棒……可是，我妈并不是一般的三十多岁女性。」

美羽露出难以形容的微妙表情。

「我是不清楚她过去的恋爱经验，不过，她至少这十年来都没有谈过恋爱，所以恋爱偏差值和国中生是同个等级。就拿这次来说，她光是受邀约会就整个手足无措，慌乱到不行。所以，就算突然为她安排充满情调的成熟约会，她大概也只会吓到退缩吧。」

「原来如此。其实这部分我也挺不放心的。因为我所想的计画，完全是为『成熟女性』所设计──并不是为『绫子小姐』量身打造。」

聪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美羽面向我接著说。

「巧哥也是，你就算勉强做了不习惯的事情，也只会散发出『大学生硬要逞强』的尴尬感。应该说，你也的确因为压力太大而搞坏了身体，对吧？」

「这个嘛……」

好吧，我想我无法否认这一点。

太过期待约会的同时，我也感受到很大的压力。

必须成为配得上绫子小姐的「成熟男人」──必须安排一场成熟的约会，如此心想的我，拚命地想要逞强。

「所以说，巧哥。」

美羽说道。

她直视著我，口气莫名有些无精打采。

「普通，普通就好了。」

「普、普通……？」

「没错。普通是最好的。」

以轻松语气笃定地说完，她喝了一口焦糖玛奇朵。

「既然逞强会失败，那么以你原本的样子去一决胜负就好啦。不要试图做多余的事情，只要保持普通、保持自然就好。」

「……可是，那样感觉好像很随便。」

「我不是要你随便──而是要你保持普通。巧哥只要照你平常的样子，正常行事就够了。」

美羽这么说。

「确实有道理。」

聪也也表示同意。

「我和巧之前总是想著要配合绫子小姐……但说不定应该反过来才对。既然巧逞强装成熟无论如何都会给人一种很勉强的感觉……那么也许反过来，采取将绫子小姐引诱到巧这一方的策略会比较好。」

「引诱到我这一方……？」

「因为在自己的主场作战，是战术的基本要诀啊。」

「没错、没错，聪也哥说的对。再说，『成熟的约会』那种东西对我妈而言也完全是客场。巧哥和妈妈彼此都在客场作战，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连珠炮般地说完之后，美羽吐了口气又继续说。

「你不用害怕啦，尽管去做你想到的事情就好。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男人比巧哥你更为妈妈著想。既然是那样的你自然而然想出来的约会计画，妈妈不可能不开心的。」

「美羽……」

我感觉到内心徐徐地温暖起来。

她的建议打动了我──更重要的是。

也许是自我意识过剩吧，不过我可以从美羽的话中隐约感受到她对我的信赖，这让我是既开心又害羞，浑身好不自在。

「……谢啦。」

「啊～道歉的话就免了。嗯！」

美羽摇摇手之后，朝我伸出手。

「咦？做什么？」

「谘商费。」

「…………」

「给我这杯焦糖玛奇朵的钱。还有，我也好想吃蛋糕喔。」

「……你还真精明啊。」

一边酸她，我从钱包取出一张千圆纸钞。

「多谢惠顾～」

美羽眉开眼笑地接过千圆纸钞后，再次从座位站起来。

俯视坐在位子上的我，接著说。

「我之前也说过……我妈很好追的。巧哥你只要不断地发动攻势，应该很轻易就能够攻陷她。」

「……我说了，你不要那样说自己的母亲啦。」

「因为你们两人之间完全没有阻碍啊。如果有，那也是妈妈她自己制造出来的。问题全都出在……妈妈的内心。」

说到这里，原本始终挂著轻佻笑意的美羽，脸上忽地蒙上阴影。

她略为低垂的双眼中，流露出莫名的悲痛。

「……假使这次约会以失败告终，到时我也会有自己的考量……」

「考量？」

「啊……没什么、没什么。」

她赫然抬头，表情慌张地摇手。

「还没开始就先考虑失败时的事情，也太触霉头了。真的没什么啦，你就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

以打趣的口吻停止对话后，美羽逃也似的前往收银台。

第二卷 第六章 乐园与畅游

♥

距离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突然延期的约会，至今已过了一星期。

约会的日子又再度到来。

经过事前的多次讨论──最后我们决定不特地租车，而是开我的车一起出门。

所以碰面的地点，是我家的停车场。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我比约定时间早五分钟踏出家门──正好阿巧也从隔壁的房子走出来。

「早安，绫子小姐。」

「早、早啊，阿巧。」

面对神色有些紧张的他，我回应的音调也略显尖细。

「……你的身体还好吗？」

「非常好。这个星期，我每天都有睡满八小时。」

「啊哈哈……好健康喔。」

尽管对话内容像在开玩笑，感觉却有些流于表面。

大概是因为双方都产生了那种意识吧。

彼此都将对方当成男人、女人看待。

我和他的初次约会。

光凭一次的取消，根本无法消除心中的紧张与不安──

「绫子小姐……」

停顿一会后，阿巧开口。

同时定睛注视著我。

「今天这套衣服很适合你。」

「──！」

「发型也和平时有些不同，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相当新鲜的感觉……我觉得……非常漂亮。」

「……我、我当然也是有约会用的衣服啊。」

因为太害羞了，我不由自主摆出冷淡的态度。但事实上，我身上的衣服确实是为了约会特地新买的。

唔唔，真糟糕。

我怎能为了这点程度的攻击害羞呢？要是这种刺拳般的攻击就让我退缩……今天约会一整天下来会变得如何？

「要、要走了吗？」

「好的。那么……不好意思，请让我借用一下你的车。」

阿巧微微点头示意后，绕到驾驶座那一侧。

「……你来开真的没问题吗？我完全不介意由我来开喔？」

「应该没问题，因为绫子小姐的车和我母亲的是同款。而我有坐过好几次我母亲的车。」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再继续顾虑下去恐怕会很失礼。

于是我坐上副驾驶座，阿巧则坐上驾驶座。

「所以……我们今天要去哪里？」

我询问正在调整座椅位置和后照镜的他。

「呃，这个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阿巧用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这么回答。要不要紧啊？他该不会又想为了我，勉强做些很困难的事情吧……

也许是心中的不安表现在脸上了。

「啊，不过那里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请你放心。」

阿巧补充说明。

「那个地方绫子小姐也有去过。」

虽然他本人有点没自信，不过因为事前练习过，所以阿巧的驾驶技术相当流畅。

技术甚至比我还要好。不仅超车和变换车道都做得很自然，从交流道开上高速公路之后，依旧能不慌不忙地巧妙驾驶。

从开始上路过了约莫一小时。

行经高速公路来到县外的我们──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

我下了车，不禁哑然。

停车场里一半以上的车子──都是大型的家庭房车。许多人携家带眷，从停车场往入口处走去。

在入口大门的另一头，可以看见云霄飞车和摩天轮。

「游……游乐园？」

这里是──位于县外的游乐园。

被誉为东北最大规模，各项设施应有尽有的大型主题乐园。

老实说……我难掩惊讶。

阿巧究竟会带我去哪里约会？虽然我对这个问题做了各式各样的妄想，却从没想过会是游乐园。

而且，这里是──

「今年春天，我们社团在这里举办了迎新会。内容大概是让新生在游乐园里找前辈解谜……总之，就是那种很像是大学生会玩的活动。」

阿巧走下驾驶座，站在我身旁说。

「绫子小姐也──来过这里对吧？」

「……嗯。不过是很久以前了。」

美羽还在念小学的时候。

我们两人曾经一起来这座游乐园玩。

「绫子小姐以前曾经告诉我你和美羽来这里玩的事情……还拿了照片给我看，你记得吗？你们那天拍了好多美羽开心嬉戏的照片。」

「然而……」阿巧接著说。

「那里面却几乎没有绫子小姐的照片。」

「…………」

就某方面而言──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帮美羽拍照的人──是我。

既然是和年幼的女儿两人一起来游乐园，做母亲的自然会是负责拍照的那一方。我在游乐园的照片，大概就只有请工作人员帮忙拍的一两张母女合照吧。

主角从头到尾都是孩子。

孩子的笑容比什么都来得重要，把孩子撇在一旁，父母自己当主角玩得很开心是不被允许的。

我并不觉得那样很痛苦。

只要美羽快乐──只要能够留下女儿开心的照片，我就觉得心满意足。

即便相簿里面没有我，我也一点都不难过。

但是──

「所以，今天我想在这里帮绫子小姐拍很多照片。」

阿巧说道。

「像是游乐园之类的有趣活动，绫子小姐这十年来，一直都是以美羽为最优先考量吧？可是今天……我希望你不是为了女儿，而是只要想著让自己玩得开心就好。我希望你能彻底以自己为中心，尽情地玩遍游乐园。」

「……！」

一时之间，我无言以对。

阿巧……原来他替我设想了这些。

把女儿摆在第一顺位的十年──我丝毫不觉得辛苦。即便多少有辛苦的地方，幸福快乐的回忆也比那些多出百倍。

可是。

若要说没有不重视自己的感觉，那是骗人的。

若要说不曾克制、忍耐，那也是谎言。

啊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内心深处，徐徐涌现出一股暖意。

原来这十年来，阿巧真的时时都在关注著我──此时此刻，我又重新确认了这一点。

「呃……对、对不起。游乐园……果然太孩子气了对吧？」

正当我感动到说不出话来，阿巧用不安的语气这么问。

「不，不是那样的……我一点都不讨厌……我很高兴你这么替我著想，而且……我本来也就很喜欢来这种地方玩……可是……」

「可是？」

「……现在的我来游乐园玩，不会很难看吗……？」

浮现脑海的担忧事项脱口而出。

「又不是带小孩子来玩……一个年过三十的大婶真的可以在游乐园约会吗……？」

「什么啊，原来你是在意那种事情？」

「女、女人就是会在意很多事嘛！」

「我之前也说过，绫子小姐你根本不是什么大婶。再说，来游乐园玩和年龄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好了，我们走吧。」

「……好、好的。」

阿巧走在前头，我则紧随在后。

我们的初次约会──游乐园约会就此展开。

一通过入口大门，非日常的气氛便一口气增强。

光看就令人感到雀跃的多项游乐设施，摆满伴手礼和商品的商店。许许多多的人们面带笑容，走在洋溢著欢乐气氛的风景中。

「周末果然有好多人携家带眷来玩呢。」

「就是说啊。不过……这里也有很多情侣喔。」

一如阿巧所言，园内也能见到许多正在约会的情侣。

但是……年轻人果然占了大多数。

那些全是十几二十岁、青春洋溢的情侣。

三十几岁的女性则都是带小孩来，几乎没看到有谁是和男朋友单独来玩。

怎么办？

我果然很格格不入吧……？

啊啊，感觉好像在作梦。

完全没有现实感。

若是把这个状况告诉去年的自己，我肯定会哈哈大笑、无法相信。

我居然会和阿巧一起在游乐园约会──

「啊！绫子小姐，你看那个。」

阿巧对心神不宁的我说。

他所指的地方是──旋转木马。

「你有拍过美羽乘坐那个的照片对不对？」

「是啊。美羽那孩子好像很喜欢旋转木马，那天一共坐了三次呢。」

我沉浸在怀念的气氛中。

「那么──要坐吗？」

阿巧一派轻松地说出离谱的话来。

「……咦？」

「我们去坐旋转木马吧。」

「…………不不不，等一下。」

旋转木马？我吗？

三十×岁的我去坐白马？

「不、不行啦，阿巧。因为……那个有年龄限制！年龄上限……我记得上面有写三十岁以上的女性请自重……」

「上面才没有写那种东西哩。」

「可是……年纪都一大把了还坐旋转木马，实在是……」

「这很正常啊。你瞧，不是有满多大人也在坐吗？」

「那、那些大人是陪小孩子坐的吧？我如果是和小孩子一起，就能名正言顺地坐了……」

「没关系啦，不会有人在意的。」

「咦、咦、咦～～……」

在阿巧有些强势的催促下，我们加入了旋转木马的排队队伍。

由于人不是很多，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我们进入栅栏，坐上白马模型。

因为觉得脚开开的跨坐太粗鲁，于是我选择并拢双腿侧坐上去……等等，这样会不会有点丢脸，好像我自以为是公主啊？啊～搞不懂。三十多岁的女子究竟该怎么做才对啊～……！

「唔哇……没想到还挺高的。」

「还可以吗，绫子小姐？」

「……可以是可以啦……」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像我这样的大婶，又不是小孩子却来玩这种游乐设施，真的可以吗？周围的人会不会对我翻白眼？

「你要抓好，免得危险喔。那么，我们待会见。」

「嗯……咦？……什么？等一下啦，阿巧！」

见到阿巧准备留下坐在白马上的我自行离开，我连忙叫住他。

「你、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当然是去外面啊。」

「你、你不跟我一起坐吗？你明明人都在旁边了。」

「咦？可是，我想从外面拍绫子小姐的照片耶。」

阿巧一副理所当然似的说。

不、不会吧……？

这么说来，我要──自己一个人坐旋转木马吗？

「拍完照之后，我会在出口那边等你。」

「等、等等……我还是下来──」

『──好的，那么旋转木马要开始转动了。』

我死命的吶喊声，被工作人员的麦克风声音所掩盖。

等、等等啊，阿巧……拜托不要丢我一个人在这种童话般的空间里～～！

……尽管我在内心放声尖叫，然而却已经太迟了。

阿巧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之后旋转木马随即开始运转。

活泼欢乐的音乐，转动的景色，上上下下的白马。

那些全部──都在逼迫我这个三字头女子。

童话对我造成了精神上的压迫！

唔哇啊～

不要啊～

我居然一个人在坐旋转木马。明明都年过三十了，还兴高采烈地骑著白马。四周都是亲子游客，我却是孤单一人……！

即使望向阿巧跟他求助──他却依旧带著天真无邪的笑容，举著手机。

「……天啊！哇，不行……真、真的要拍啊～……？」

尽管我一边用手遮脸、一边慌张大喊，声音却好像因为音乐太大声而传不出去。他一样举著手机，朝这边微微挥手。

啊啊……真是的。

瞧他一副开心的模样。

我到底有什么好拍的啊──

「……！」

唔唔，啊～真是……这种心情是怎么回事？

我居然莫名地开始觉得──害羞的自己很愚蠢。

真的可以吗？

即使是这样的我，这样的年纪。

也可以尽情地享受游乐园约会吗？

原本只有羞耻与踌躇的内心，渐渐地被一股暖意所填满──

回过神时，我已经朝著阿巧摆出姿势了。

努力堆出来的笑容和胜利手势。

既然好事的男孩说「想要拍我」，那么我至少得提供这点服务吧。

绝对不是因为我高兴得飘飘然。绝对不是。

在亲子游客的围绕下，我低调地悄悄走下旋转木马，跑向阿巧。

「辛苦你了。」

「……嗯，真的是。」

好累。累的主要是精神。

「我有成功拍到喔。」

「呜呜……你、你真的拍到了啊。」

「是的，我拍成了影片。」

「影片？」

「我起先本来是想拍照片……不过后来想想，既然要拍，拍成影片应该比较好。多亏如此，我将一开始遮住脸的绫子小姐每转一圈，动作就愈来愈放得开的过程完整拍下来了……」

天、天啊～～！

亏我以为是照片才那么努力摆姿势，结果居然是影片……！

现在马上给我删掉！我虽然很想这么大吼……

「真高兴见到绫子小姐玩得那么开心。」

可是，见到他满脸幸福地重复看著影片，我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奸诈，太奸诈了。见到他那种表情，教人怎么忍心要他删掉呢……

「唔唔……真是的！好了阿巧，你不要一直看那种东西，我们快去玩下一样啦。」

「咦……」

「……你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惊讶？」

「那个……我是在想，绫子小姐突然变得好积极喔。啊，没有啦，其实我很开心绫子小姐变得兴致勃勃。」

「……因、因为一直害羞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我决定今天要好好地玩个尽兴！所以……我们快点去玩下一样吧。」

「……是！」

我一说完，阿巧便眉开眼笑地点头。

我们下一个前往的游乐设施，是云霄飞车。

「绫子小姐，你敢坐那种会让人尖叫的设施吗？」

「太刺激的我不敢……不过一般的我倒还满喜欢。其实我以前就很想坐坐看这个游乐园的尖叫系设施……不过之前来的时候美羽还小，所以……」

「也对，因为有身高限制嘛。」

因为是很受欢迎的游乐设施，云霄飞车前排了长长的人龙。排在队伍中的我们一边和人群摩肩擦踵，一边缓缓地前进。

「那个，绫子小姐……」

在喧哗嘈杂的队伍中段，阿巧一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咦？」

「万、万一走散就不好了。」

他压抑住害羞的心情，朝我伸手。从他的眼神和声音，可以清楚知道他究竟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但是──

「……不、不行啦！」

我反射性地把手缩回来。

理由──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单纯就只是因为……事出突然，让我吓了一大跳。

我连忙为那种反射性的动作找理由。

「因为……你瞧，四周说不定有人在看……而且就凭队伍的这种拥挤程度，根本不可能会走散。」

「……说、说的也是，对不起。」

阿巧以显然十分沮丧的语气这么说，把手缩了回去。

咦？

他要放弃吗……？

……也对，放弃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拒绝他了嘛。可是，我没想到他会如此乾脆地就把手缩回去。唔……其实只要他再多缠一下，我就会答应跟他牵手了。假如他像之前我梦中的那样，积极且战略性地向我进攻──

我斜眼瞄向他。

阿巧……失望地低著头。

唔哇啊，他一看就知道超沮丧的。也是啦，因为他鼓起勇气提出要求，我却狠狠拒绝了他。

唔唔……你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阿巧……

嗯～啊～真是的！

「──咦？」

下个瞬间，阿巧发出惊呼。

这也难怪了。

因为我，刚才拒绝牵手的我──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插图016）

「绫子小姐……」

「真、真是的，你一点都不了解女人心耶，阿巧。」

我这么说。

尽己所能地以上对下的口吻说道：

「不可以只被拒绝一次就轻易放弃啦，得再多发动攻势才行……因为女人的『不要』，背后偶尔隐藏著肯定的意涵……所以男生必须学会读懂对方的发言背后真正的意思……」

「…………」

「我、我不是要你不停对我进攻喔！一般论！这纯属一般论！」

……啊～真是的，我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感觉自己简直在任性地胡言乱语，感觉自己变成一个麻烦得要死的女人了。

正当我沮丧地深陷自我厌恶的情绪中。

「原来如此，我学到一课了。」

阿巧没有半句怨言，对我微笑道。

他温柔地以让人有些发痒的力道，回握住我的手。

「……阿巧，你太老实了。」

「老实不是件好事吗？」

「我担心你会因为太老实而被坏人骗啦。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一起去买美羽的耶诞节礼物时，我说『爱之皇·索丽缇雅』的变身道具是『给第一万名顾客的纪念品』，结果你很老实地相信了──」

「……因为是现在我才说，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你早就发现了？」

坐完云霄飞车之后，我们随兴地到处去玩游乐设施。

一下坐在半空中飘浮旋转的设施，一下坐哗啦一声掉进水里的飞车，一下又坐脚踩踏板前进的单轨列车。

午餐则是为了避开人潮拥挤的时段而稍微延迟用餐，在自助餐厅的开放式露台简单解决。

在游乐园里尽情玩乐的过程中──

阿巧一有机会就会替我拍照。

一开始，我实在是难为情到不行──害羞地心想「我这种大婶有什么好拍的？」可是被拍了几次之后，我也就渐渐习惯了。

应该说。

是渐渐地──开心起来。

好开心。

非常开心。

两人一同玩遍游乐园的设施，拍好多照片，午餐也是随便找个地方解决，还冲动买下不经意在路上发现的可丽饼来品尝。

简直就像回到十几二十岁。

简直就像一对学生情侣──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地方的可丽饼总是让人特别想吃耶。」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明明就知道味道一定很普通，就跟其他地方卖的一样。」

「没错、没错。」

我们站在路边，享用刚才买的可丽饼。

我是草莓口味，阿巧是巧克力香蕉口味。

嗯嗯，可丽饼果然是必吃的经典美食！

「啊！阿巧，你脸上沾到鲜奶油了。」

「咦……真的吗？」

「反了、反了，是这边啦。」

我将手伸向他的脸颊。

用手拭去沾在脸上的鲜奶油，然后直接舔乾净。

「嗯，巧克力口味也好好吃。」

「……！」

阿巧顿时涨红了脸──

见到他那副表情，我也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

「呃，啊……对、对不起，阿巧！我又跟以前一样做出这么丢脸的事情……！」

「不、不会，没关系！我才是动不动就害羞，真对不起！」

我们彼此互相道歉。

啊……我又搞砸了。

用手抹掉脸颊上的鲜奶油来舔──记得阿巧小时候，我也曾经对他做过类似的事情。

虽然觉得这是大人经常会对小孩子做的行为──难道说，情侣之间也都会这么做吗……？若真如此，那就没关系喽？啊，可是我们又还没交往，所以……嗯。

带著飘飘然又不好意思的心情，我俩在园内漫步。

「绫子小姐，你看那里。」

来到广场上，阿巧指著一大群人说道：

「那里好像正在举办帮人拍纪念照的活动耶。」

「是喔。」

「机会难得，要不要请人帮我们拍张照？」

「这个嘛……嗯，那好吧。」

正好我也觉得让阿巧帮我拍那么多照片实在很不好意思，既然有这个机会，不如就请人帮忙拍照吧。

我们走近人群准备排队──这才发现那个活动是为什么样的客群所举办。

活动内容大致来说，就是拿著工作人员发放的拍照用小道具（拍照道具），以摩天轮为背景拍摄照片。

只不过，那些小道具（拍照道具）多半是……爱心造型。

排队等候的也几乎都是情侣。现在正在拍照的也是一对情侣，只见他们两人黏在一起，卿卿我我地拍著合照。

「……这、这个活动好像是给情侣参加的耶。」

「好像……是耶。」

「怎、怎么办？」

看来，还是别参加这种活动比较──不对。

都来到这里了还拒绝，会让人觉得我好像很在意似的，这样反而才丢脸吧？唔唔……搞不懂。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应该……没关系吧？反正上面又没有写限定情侣参加……再说，你看，也有不像情侣的人在排队啊。」

一如阿巧所言，也有好几组带小孩的夫妻混在众多情侣之中。此外还有像是高中生的几个男生，手里拿著心型小道具（拍照道具），「妈呀，我们也太鲁了吧！」地嬉闹著。

看来这个活动似乎可以自由参加，没有严格的限制。

「……嗯，好像没关系耶。」

既然是这么轻松的活动……不是情侣的我们参加应该也没问题吧。应该不会发生被要求「请在这里──拿出你们两位是情侣的证据」，这种恋爱喜剧的经典情节……！

稍微放下心来的我们加入队伍。

『好了，辛苦两位了～』

『下一组客人请到这边挑选小道具（拍照道具）。男朋友请从这边，女朋友则从这边挑选～』

『男朋友请再往这边靠一点，女朋友留在原地不动就好。』

工作人员们动作俐落地完成拍摄，以团队合作的方式，犹如生产线作业般地应对接待客人。

队伍渐渐地前进──

不久，终于轮到我们了。

『好了，那么请两位从这边挑选小道具（拍照道具）。呃……』

原本脸上始终挂著制式笑容的工作人员，仅仅一瞬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然后──

『姊姊请从这边，弟弟则从这边挑选。』

如此说道。

看著我和阿巧这么说。

「…………」

心感觉瞬间冻结了。

啊啊──

这样啊，说的也是喔。

因为我和阿巧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情侣嘛。就算说我的外表有多年轻，看起来也不可能只有二十岁左右。

没关系。

我没有生气，也不觉得沮丧。

只是……稍微体会到了现实而已。简直就像一对学生情侣──原本晕陶陶地这么心想的脑袋，稍微冷静下来了而已。

嗯嗯，这样反而应该高兴才对，光是被当成姊弟就该感到庆幸了。因为要是被误认为母子……那才真的是大受打击呢。不过，也有可能其实看起来像母子，只是工作人员为了保险才说是姊弟啦──开玩笑的。

一瞬间，我的脑中浮现各式各样的思绪，然后下一刻。

冷不防地。

一只手臂从后方抓住我的肩膀。

就这么──紧紧地搂著我。

「不管怎么看！她都是我女朋友吧！」

阿巧这么说。

将我抱在怀里，斩钉截铁地大声说道。

在被他搂在臂弯中的状态下听见的吶喊，清晰地在我的耳膜和胸口回荡。

『啊……非常对不起，恕我失礼了！』

工作人员连忙低头致歉。

领取小道具（拍照道具）之后，我们走向拍摄地点──

然而两人之间的气氛……真是尴尬到不行。

「……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啊，那是……」

听见我这么嘀咕，阿巧支支吾吾起来。

「我一时觉得火大，忍不住就……抱歉擅自说了那种话。」

「我没有在生气……只是吓了一跳。阿巧，没想到你也有如此大胆的一面耶。」

「这个嘛……因为你刚才要我多发动攻势。」

「……真是的，你也不必这么快就实践啊。」

啊啊──

不行。

我虽然很努力地摆出大姊姊的姿态，但是完全不行。

一直不由得把脸别开。

无法直视对方的脸。

也不想让对方看见我这样的表情。

『好了，那么要拍喽！』

抵达拍摄地点后，工作人员将相机朝向我们。

『男朋友再稍微往右一点。女朋友……呃，可以请你抬头吗？』

「……好、好的！」

我竭尽全力，抬头堆起笑容。

然而却笑得一点都不自然。

不是面无表情，也不是拍照用的制式微笑。

我只能以染上红晕的双颊、湿润的眼眸，露出感觉幸福洋溢的笑容。

后来──

我们两人悠哉地在园内漫步、四处逛逛伴手礼店，然后搭上了最后一样游乐设施。

说起游乐园之旅──当然得以这个作为结尾了。

「哇啊，好、好高……」

在摩天轮的车厢里，我望著外面的景色喃喃地说。

从窗户向下俯视，可以将整座主题乐园尽收眼底，路上行人则小如黑点。好高，比想像中来得高。高到都让人觉得有点恐怖了……

「好棒的景色。」

坐在对面的阿巧则和我不同，看起来并没有对高度心生恐惧。只见他一脸沉稳地，享受著下方的景色。

看著那样的他，我忽然起了捉弄他的念头。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啪擦地拍了一张他的照片。

「咦……你、你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表情很不错，忍不住就拍了一张。」

「我的脸有什么好拍的？」

「……那句话，我今天不晓得跟你说了多少次。真的是一说再说呢。」

「可是，绫子小姐很值得拍啊！你长得那么漂亮，表情又丰富可爱，是会让人拍起来很开心的素材──」

「～～！够、够了，不要再说那种话了！总之，现在是我报仇的时间！你也让我拍一下！」

我一将手机朝向他，阿巧就害臊地把脸遮起来。

「啥……拜、拜托不要拍啦……既然如此，那我也要继续拍绫子小姐喽。」

「不、不可以，现在轮到我了！你不要拿手机对著我──」

我反射性地站起来，想要拿走对方的手机。

那瞬间。

车厢大大地晃动。

「……呀！」

就在我重心不稳、失去平衡的同时，外面的景色恰巧映入眼帘，结果使得恐惧感一口气上升，身体变得完全使不上力。

「绫子小姐！」

眼见我快要跌倒──阿巧伸出手臂撑住了我。

我就这么半跌半摔地扑进他怀里。

他用全身，牢牢紧抱将全身重量施加于他的我。

「……呼、呼，吓、吓死我了……」

「你、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阿──」

我边道谢边抬头，这才终于察觉现在的状态。

好近。

近到让人不敢相信。

两人的身体完全紧贴在一起。我不仅将胸部紧紧地压在他身上，彼此的双腿也莫名交缠在一起。

然而最靠近的就是──脸。

彼此的脸非常靠近。

感觉唇与唇随时都要相触的距离──

「「～～！」」

我们连忙别开脸，拉开距离。尽管在意车厢的晃动，还是尽可能急忙回到原先相对而坐的位置上。

「对不起，我……因为一时情急……」

「不……没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

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

唉，搞砸了。枉费刚才感觉还满开心的，我怎么会冒冒失失地把事情弄成这样呢……？

之后──沉默持续了一阵子。

车厢缓缓地上升，不久便要抵达顶点。

这时。

「……绫子小姐。」

阿巧开口了。

「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

「咦……」

「能够和绫子小姐约会，我真的非常开心。」

「你、你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我觉得我非说清楚不可，因为我真的……非常高兴。像这样和绫子小姐单独外出……我长年以来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说什么梦想……你太夸张了啦。」

我苦笑著说完之后。

「……我也得向你道谢才行。」

又接著说。

「阿巧，谢谢你找我出来约会。我今天玩得非常开心。」

「真的吗？」

「这不是客套话，我是真的很开心。虽然一开始被带到游乐园，让我有些惊讶……不过，今天真的开心到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听到我这么说，阿巧露出松一口气的安心笑容。

显然我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在在牵动著他的情绪。

见到他的那种态度，我又再次体会到「这孩子真的很喜欢我耶」，整张脸也不禁微微发热。

「阿巧，多亏有你，我才能体验到完美的游乐园约会。」

「怎么这么说……是你太夸奖了啦，我根本什么也没做。」

「不，真的都是托你的福喔。因为要不是你约我……我是绝对不会主动想要来游乐园的。要怎么说呢……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那种年纪了。」

禁止、规范自己──尽管没有到那种地步，然而我确实有类似自我约束的想法。

认为自己必须回避那些只有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才被允许做的、青春洋溢的活动。

到现在的公司任职，收养美羽、成为母亲，在惊涛骇浪般的日子中不知不觉迈入三字头──

我成为了大人。

必须成为大人。

不能永远当个小孩子。

不能将青春这个方便的语词当成免死金牌，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随心所欲地玩乐。

我并不认为那样的生活方式是错误的。

即便人生可以重来好几次，我想我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过相同的人生。

但是──

我从不知道。

原来在我心中还有这种念头。

原来我心中还残留著好似眷恋的情感。

真是的……全部都是阿巧害的。

都是这名青年的存在，害我的内心起了波澜──

「……我可以再约你吗？」

阿巧说道。

他直视著我，一脸严肃。

「我想和绫子小姐一起去更多地方。」

「…………」

心彷佛著火一般发热。

我放弃、割舍掉的那些东西──那些连我自己也没察觉的眷恋和欲望，此时此刻似乎正温暖地填满我的心。

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我将视线移向窗外。

因为害怕往下看，于是只能望著天空。

然后。

「……嗯。」

如此冷淡地回答。

光是如此，便已竭尽全力。

心中有太多感受，令我无法言语。

天空好蓝，距离黄昏时分还有点早。

我心想，要是太阳快点下山就好了。

因为若是夕阳照耀著车厢，或许就能稍微掩饰我害羞泛红的双颊。

总之，就是这样。

游乐园约会就在我有些害羞且带有诗意的牢骚中，圆满地落幕了──

可是。

之后却将掀起风波。

我完全没料到。

在回家的路上，竟然会发生那样的大事。

（插图017）

第二卷 第七章 外宿与情欲

♥

电梯抵达目的地的楼层。

「……应该是那个发光的地方吧。」

阿巧神色紧张地指著闪烁的房间号码。这里似乎是以忽明忽灭的灯光，来显示在入口处选择的房间。

并肩走在铺了地毯的走廊上，脚下传来「咕啾咕啾」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我们两人从头到脚都淋湿了。鞋子里面当然不用说，就连内衣裤也是彻底湿透的状态。

进入房内──里面看起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旅馆房间。

「哇啊……感觉比想像中来得普通耶。」

「就是啊，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阿巧，你没来过吗？」

「我、我怎么可能有来过！我才想问绫子小姐，你难道没来过吗？」

「什么？没、没有！我今天也是第一次来！」

一边生硬地交谈，我姑且将行李放在地板上。

然后用房内准备给客人使用的毛巾，擦乾衣服和包包上的水分。

「那么，绫子小姐。」

阿巧开口。

「请你先去冲澡。」

「……咦？」

恐怕是因为我发出了怪声吧？

阿巧急忙补充。

「不、不是的！啊，不对……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我好像不小心说了某句经典台词，可是其实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这么说只是担心你会感冒。」

「我、我明白！我才要跟你道歉，是我想歪了！」

慌慌张张地致歉之后。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先去洗了。」

我独自走向浴室。

和普通旅馆不同，脱衣间和房间之间没有隔墙，可以从房间的方向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决定姑且穿著衣服进入浴室，在那里脱掉身上的湿衣服。

「……唉～～」

我深深地叹息。

明明身体因雨水而发冷，却唯独脸烫得不得了。

为什么？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亏我还以为约会已经在美好的气氛下结束了。

为什么我们两人──会单独来到宾馆呢……？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稍微逛了一下伴手礼店──我们在太阳下山之前就离开了游乐园。

之后没有安排行程，预计直接返回各自的家。

以成人的约会来说可能有点太早回家了，不过气象预报说今天从晚间开始会降下大雨。

因此阿巧说：「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

理所当然的……没有发生「如果我说不想回家，你会怎么做？」这样的情节。嗯嗯，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会发生那种事。

当天来回的约会最棒了！

「绫子小姐，不好意思让你开车。」

「没关系啦。我今天让阿巧你陪了我一整天，这点小事应该的。」

回程的车内──

我主动提议要开车，想以此作为答谢。

在交流道下了高速公路，驶上一般道路。

再过三十分钟，这场约会就将结束。

「看样子，我们能够在开始下雨之前回到家呢。」

副驾驶座上的阿巧这么说。

从前座向外望去，乌云正缓缓地笼罩天空。

「太好了。因为这件衣服我是第一次穿，实在不太想弄湿。」

「喔，原来这是新衣服啊。」

「呃……啊！碰、碰巧啦！我只是碰巧挑了一件还没穿过的衣服而已！并不是为了今天的约会，干劲十足地跑去买新衣……」

我急忙解释──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

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在车内闷沉地响起。

同时间，方向盘握起来的感觉也变得有些怪怪的。

「咦……咦？刚、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我想应该是爆胎了。」

「什么！怎、怎么会……咦？现、现在应该怎么办？」

「请冷静一点！」

阿巧以坚定的语气，对就快陷入恐慌的我说。

「不要紧急煞车，请慢慢地减速停在路旁。虽然说爆胎了，但并不会立刻就发生什么事……不需要那么著急。」

「……好、好的。」

多亏他坚定沉稳的语气，我总算恢复了冷静。

我将车子停在路旁，下车查看──结果其中一个后轮果然爆胎了。空气外泄，车体的重量将轮胎压得扁扁的。

「会不会是……不小心辗到什么了啊？」

「有可能，因为轮胎破了满大一个洞……绫子小姐，这个轮胎用多久了？」

阿巧一边从各个角度查看扁掉的轮胎，一边这么问。

「呃，因为我从买来到现在都没有换过，大概用了五年吧……」

「这么说来，也许是寿命到了，况且胎纹也已经磨得很浅了。总之无论如何，真是幸好没有在高速公路上爆胎。绫子小姐，你有和哪里签订道路救援的契约吗？」

「啊，有……我买车的时候人家推荐我买，之后就一直没取消。只是我一次都没使用过……呃，卡片收到哪里去了……？」

「会不会和驾照一起收在置物箱里面？我听说有很多人都会把东西收在那里。」

「啊！没错、没错，我想起来了！我一直都放在那里！」

和不知所措的我形成对比，阿巧始终以非常沉著的态度，冷静地做出指示。

我打电话给签约的道路救援公司──

「──是，我知道了……」

「对方怎么说？」

「……这附近好像正好有其他人也叫了道路救援……所以没办法立刻过来，需要等大约一个钟头。」

「这样啊……」

天色渐渐昏暗，笼罩天空的乌云也益发浓密。若是等待一个小时，到时这一带说不定会降下豪雨。

啊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难得的快乐约会日，却在最后一刻遇上这种意外。

「绫子小姐。」

阿巧对沮丧的我说。

「可以让我来修理轮胎吗？」

「……咦？」

「不过与其说修理，其实也只是换成备胎罢了。」

「备、备胎……？」

「所谓备胎，就是放在车子后面供紧急状况使用的轮胎……」

阿巧边说边打开车子的后车厢。

然后掀开地毯──那里有一个神秘的空间。

里面放了略薄的轮胎和千斤顶等工具。

「太好了。最近有很多车子的标准配备不是备胎而是修理工具组……可是轮胎的破洞满大的，光凭补胎剂应该是修不好。」

「咦？咦？这是什么？这里……可以打开？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轮胎……咦？我没有把轮胎放进去啊？」

开了好几年的车忽然出现我所不知道的空间，让我有些慌了手脚。

「有些车子会在后车厢放置备胎和更换轮胎用的全套工具，作为汽车的标准配备啦。不过嘛……应该有很多人都忘记这回事了。这是我在驾训班学到的。」

阿巧苦笑著说。

经他这么一提……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有在驾训班学过这件事。

啊啊，不行，我完全想不起来。

因为考到驾照……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嘿咻。」

阿巧从后车厢的空间取出轮胎和工具，摆在爆胎的轮胎前。

「阿巧……你会修轮胎吗？」

「嗯，如果只是更换就不成问题。」

「好、好厉害……」

「才不厉害哩。我只不过是把爆胎的轮胎换掉而已。」

「可是……你又没有自己的车，不是吗？然而你为什么会……」

「像是换冬胎之类的，我家从以前开始就都是我在换，不管是我母亲还是我父亲的车子都是。因为请店家帮忙换，一台车要花两千日圆，所以乾脆由我来换，还可以顺便赚点零用钱。」

啊……对了，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我曾经好几次在左泽家的停车场，看见阿巧抱著轮胎在作业。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换备胎……不过我想应该没问题。毕竟我也事先预习过了。」

「预习？」

「呃……」

我一反问，阿巧顿时露出「糟糕！」的表情，然后开始嘟嘟哝哝地说。

「第一次约会时，我预想了各种意外状况、做了准备……其中，也有租赁车辆爆胎的情况……」

「你、你连那种事情都预先设想了？」

「……啊哈哈，谁知道最后却是白忙一场。都是因为我为了各种突发状况预做准备……才会睡眠不足结果病倒。」

一面自嘲地笑道，阿巧将千斤顶放入车子底下。

「不过，真是幸好最后有稍微派上用场。」

「阿巧……有、有没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忙？你尽管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

「谢谢你。这样的话，可以请你用手机的手电筒帮忙打光吗？因为现在天色有点暗。」

「嗯，我知道了」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亮手边的位置。

阿巧一副熟练地操作工具，抬起车体更换轮胎。作业过程中表情认真的他，看起来非常可靠。

备胎只是供紧急状况使用的轮胎，并不建议长时间使用。

所以换完轮胎后，我们便开车前往国道旁的车行。

地方都市常有之事。

那就是：交流道附近有很多车行。

进入其中一家请人帮忙查看──结果店家说爆胎的轮胎受损得相当严重，只能买新的更换。至于其他轮胎，由于店家也说「差不多该换了」，于是我决定顺便将四个轮胎一并换新。

店家表示，轮胎要到明天中午才会换好。

于是我们离开车行，沿著国道旁的道路朝公车站走去。

可惜的是，车行的代步车全都借出去了，我们只能用走的回家。

「明天我会送你到这家店。如果是明天，我应该可以借用我母亲的车。」

「如果可以麻烦你载我一程，那就太好了。谢谢你喔。」

太阳已完全西沉。

国道旁的人行道上充斥著各式店铺的灯光，我们就在那样喧闹的光线中快步前进。

没办法悠哉漫步。

因为感觉就快下雨了。

而我们和最近的公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对不起，要是我有带大一点的伞就好了。」

「不，阿巧你没有错。我才应该抱歉，居然会忘记带伞……」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我们本来预定要早点回去的。」

因为气象预报说晚上开始才会下雨，所以我就没有带伞出门。结果，现在只好和阿巧两人共撑他带来的折伞。

虽然是两人共撑一把伞……却完全没有一丝浪漫的气氛。

我们两人都很紧张。

倘若雨势如气象预报所说的增强，小小一把伞恐怕无法为两名大人挡雨。

所以，我俩目不斜视地赶往公车站──但是。

「……绫子小姐，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好像不能算没事。抱歉，我……穿了不适合走路的鞋子来……」

「你可以走慢点，不用那么急。」

「可、可是，雨已经──」

话才说出口。

哗啦。

雨势一下子就变大了。

倾盆大雨重重地敲打著柏油路。

「唔哇……雨、雨好大。」

「雨下大了耶……绫子小姐，总之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难吧。」

我们在豪雨之中，急忙跑到有屋檐的地方躲雨。

光凭小小的折伞，根本挡不了斜打的大雨。阿巧拚命想把伞往我这边撑，这份心意让我非常感动……可是，穿过伞的雨水仍用力地拍打我的身体，彷佛无视他的温柔一般，无情地打湿我第一次穿的新衣服。

来到贴有醒目的「店面招租」纸条的空店铺屋檐下时，我们两人都湿透了。

「呼、呼……雨真的好大喔。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就下起大雨……」

「就是说啊……」

「阿巧，这条手帕给你用。虽然可能用处不大就是了……」

「绫子小姐你先用，不用管──！」

话才说到一半，阿巧就面红耳赤地把脸别开。

「怎么了？」

「那个……绫子小姐，你的衣服……」

「咦……呀！」

我往下一看──赫然发现上半身变得非常透明。

湿掉的白色衣服贴在皮肤上，里面的内衣几乎透了出来。

糟糕。

衣服变透明固然糟糕──可是我现在穿的胸罩更是不妙。因为我今天穿的是……为了那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机率所准备，一看就觉得干劲十足的战斗内衣──

「唔唔……不、不是的，阿巧！其、其实我平常并不会穿这种黑色内衣……今天真的只是碰巧……」

（插图019）

「呃，那个……总、总之这个给你披。」

阿巧温柔地为慌乱的我披上自己的外衣。

「虽然湿掉了，不过应该多少可以遮住一点。」

「谢、谢谢……」

「不过……这下该怎么办呢？」

阿巧望向天空。

漆黑的夜空不断降下滂沱大雨。

「……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样子耶。」

「气象预报说，雨好像要下到明天早上才会停。」

「天啊……怎么办？全身湿成这样，也没办法搭计程车……唔唔！」

身体急速发冷，让我不禁发起抖来。湿透的衣服和内衣，似乎正逐渐夺走我的体温。

「绫子小姐，你还好吗？是不是觉得很冷……？」

「不，比起自己，我更担心你，要是你又感冒就麻烦了。得找个温暖的地方避难才行……」

我们四处张望──然后几乎同时注意到了。

发现最适合的场所。

地方都市常有之事。

那就是：交流道附近──有很多爱情宾馆。

「「…………」」

一瞬间，气氛变得诡异。写著旅馆名称和住宿费用的招牌，释放出个性十足的萤光粉色光芒，令我俩无言。

我明白。

我的脑袋非常清楚。

以现在的状况来说──旅馆是最适合的避难场所。既可以躲雨，又有淋浴间，衣服也能用吹风机吹乾。需要的话，还可以一路待到明天早上。

没有比这更好的地点了。

可是……那里是鼓励从事特定行为的特殊旅馆这一点，大大地扰乱了我的心。

唔唔～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那里偏偏是爱情宾馆？

就连普通的旅馆，两个人单独去都会让人想歪了……更别说爱情宾馆就只会让人想到那边去──

「……啊、啊哈哈，再怎么说，那里都太不恰当了……对吧？」

由于沉默的气氛实在太尴尬，我于是笑著试图化解。

「……我们去吧。」

然而阿巧却这么说。

用微微泛红的脸，表情认真地说道：

「反正也没别的选择……拜托你了。」

「可、可是……」

「拜托你。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乱来……！」

阿巧态度诚恳地说完，向我低头恳求。

既然他都这样拜托我了……我也只好点头答应。

于是。

我们为了躲避豪雨，不得已──真的是不得已，只好来到爱情宾馆。

虽然我是听从阿巧的提议才这么做──但是我很清楚，他绝对没有心怀不轨。

他是为我的身体著想才做出这个决定，而我也想避免阿巧二次感冒的事态发生。

我们只是彼此体贴对方，采取了最合理的行动而已。

脑袋中理性的部分非常明白这一点。

可是。

无法讲道理的那一部分却……扰乱思绪，令心脏狂跳。

自从进到旅馆之后，我的心跳声就一直大得恼人。

「让……让你久等了。」

我冲好澡，换好衣服走出浴室。

房间里，他正在用吹风机吹乾我的衣服。他仔细地帮忙吹乾我在浴室脱下后，放在外面的衣服。

「阿巧，谢谢你。接下来我来就好，你快去洗吧。」

「好……不过，衣服还有点湿──」

阿巧转过身，神情恍惚地愣在原地。

原因大概是──我的装扮。

旅馆里供客人使用的白色袍子。

因为没有带衣服来换，所以只能穿这个。又因为连内衣裤都湿透了，袍子底下是一丝不挂──

「……讨、讨厌！不要看！不要盯著我看啦，阿巧！」

「唔啊……对、对不起。那个，因为实在太刺激了……」

「～～！有、有什么办法嘛！我又没有其他衣服可以穿！」

啊啊，真受不了……好丢脸。脸感觉都快喷火了。这个状况虽说是无可奈何，我却连内衣裤也没穿，只裹著一件薄薄的袍子站在阿巧面前。

这样几乎跟裸体没两样……！

「呃……那我去冲澡了。」

「嗯，我会打电话给美羽。那个，呃……跟她说我们今天回不了家。」

「……麻烦你了。」

我结结巴巴地说，阿巧也一副别扭地回应，然后就带著待会要换穿的袍子进到浴室。

「……唉～」

剩下一人独处的我，瘫倒在沙发上重重叹息。

「怎、怎么办……没想到我居然要和阿巧一起过夜……！」

而且──地点还偏偏是爱情宾馆。

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落入这种荒唐的处境呢？

「没、没问题的！反正阿巧说过他绝对不会乱来……嗯，如果是阿巧就值得信赖！没事、没事，一定不会有事的……」

因为实在太不安，我一个人在房里大声嚷嚷。

「……啊！对了，电话、电话。」

我拿出手机。

电话一拨打出去，美羽很快就接了起来。

为避免遭她误解，我一个深呼吸后，以冷静沉著的态度，仔细地向她解释现在的状况──当然，唯独爱情宾馆这个部分我避而不提。

「──嗯，抱歉喔，所以今天晚上你就一个人吃吧。我记得冷冻库里有日式炸鸡之类的，你就随便……──不、不是啦，你别胡说了！──不是那样子，我真的是迫于无奈才会这么做！──我才不会连住好几天！──不、不不、不是！你在说什么啊……？才不是你说的那样，这是很普通的旅馆！真的是普通的旅馆啦！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名称？旅馆的名称是，呃……啊啊！我的手机快没电了，抱歉，掰掰！」

我强行挂断电话。

呼～总算是敷衍过去了……应该有吧？唔嗯，啊啊我不知道啦，我也不想去想那么多了。总之，既然我已经告诉她今天回不了家，那就这样吧。

「呃，接下来……对了，也得把阿巧的衣服吹乾才行。因为阿巧只顾著吹我的衣服，却把自己的放一边。」

我拿起吹风机，将阿巧拿到浴室外的衣服，和我吹到一半的衣服一起吹乾。

途中──他从浴室出来了。

身上当然和我一样穿著袍子。

而且恐怕也一样没穿内裤，全身上下只裹了一块白布──

「……绫子小姐，你会不会看太久了？」

「～～！没、没有，我没有看！」

被神情羞赧的阿巧这么一说，我赶紧移开视线。呜呜，惨了，我不小心盯著看了。我注视了他领子微敞的胸膛，彻底在意起来了。

在意起彼此近乎裸体的模样──

「我也来帮忙吹乾。」

「……好、好的。」

明明是两人一起吹乾衣服，我却始终无法直视他。阿巧同样也红著脸，默不作声。

啊啊，真糟，这个气氛真糟糕。

沉闷到让人……都快头晕了。

心想著要怎么改变气氛，我的目光四处游移──结果发现一样更令人感到苦闷的东西。

咦？

唔哇……

为、为什么这里会有那种东西……？

「怎么了吗？」

「啊，呃……我发现了这个。」

困惑的我，拿起盥洗室里的一个罐子。

那个罐子大概有手掌那么大──

标签上写著大大的「LOTION」字样。

「啊、啊哈哈……真不愧是爱情宾馆耶。居然若无其事地把润滑剂摆在这种地方。」

「咦……啊，不是的。」

阿巧一副非常难以启齿地说。

「我想……那个『LOTION』指的应该是化妆水。」

「……咦？」

「恐怕不是绫子小姐所想像的那种润滑剂……」

「…………不会吧？」

好比脑袋遭到铁锤痛殴的冲击。

我急忙再次确认标签，结果在写有详细成分表的背面，发现上面用日文写了小小的「化妆水」这几个字。

唔哇啊。

糟、糟了！这下完全搞砸了！我居然做出超级羞耻的误解！

深感耻辱的我绝望不已。

「……噗噗！」

这时，阿巧却噗哧笑了出来。

「啊，对不起，我没有在笑。我真的没有……呵……呵呵呵！」

「啥……没、没有必要笑成那样吧！」

「对不起……可是，这实在是太有趣了。一般人会搞错吗？」

「唔唔……！有、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搞错了嘛！」

「就算是爱情宾馆，也不会在盥洗室摆那种黏滑的LOTION啦。」

「这、这可难说！搞不好，世界上真的有某间爱情宾馆会在盥洗室摆那种黏滑的LOTION……」

「说的也是，这也是不无可能……呵呵，啊哈哈哈！」

「唔～你笑得太夸张了啦……！阿巧是大笨蛋……」

阿巧笑到没力，我则像个孩子般闹脾气。

不知是幸抑或不幸。

LOTION事件之后，气氛变得比较轻松了。

虽然还是有点难为情，不过我们总算可以正常地对话了。

吹乾衣服之后，我们叫了客房服务，一边吃晚餐，一边看架设在墙上的大电视打发时间。

……说起爱情宾馆，我以前总以为电视上随时都会播放色情片，结果没想到居然也能收看一般的节目。

边看综艺节目和连续剧边谈笑，让人差点都要忘了自己身处爱情宾馆之中。

可是──

如此祥和的气氛，没多久便迎来结束。

「……差不多该睡了。」

到了晚上十一点多，阿巧以略显紧张的语气这么说。

「说的也是……」

我虽然表示同意，话却到这里就打住了。

我和他的视线，好几度瞥向床铺。

摆放在房间一隅的大型双人床。

没错，这里是爱情宾馆。

理所当然──只有一张床。

这一点，我们在进到这里之前就知道了。

可是，我们却一直不去正视这个问题，一再拖延──

「绫子小姐，请你睡床。」

首先打破尴尬沉默的是对方。

「我睡沙发。」

「咦……那样不好啦。」

「请不要放在心上。应该说……我不可能让绫子小姐去睡沙发。要是那么做，罪恶感会让我睡不著觉的。」

「可是……」

「拜托你了。」

之后我们又反覆争论了好几次，结果我还是被迫接受他的提议。

各自稍微整理好自己的床铺之后，我操作枕边的面板──历经一番苦战，才总算将房间的灯光调到最弱。

「那么，晚安。」

「晚、晚安……」

道完晚安，我们各自就寝。

我躺在宽敞的床上，阿巧躺在狭小的沙发上。

「…………」

理所当然──不可能睡得著。

为了「在爱情宾馆过夜」这样的情境感到紧张当然也是一个原因，不过比起紧张，我更担心他。

悄悄朝他瞥去。

他弯曲双腿，一副很挤地躺在狭小的沙发上。只见他不时扭动身体，好像睡得很不舒服似的。

「……你睡不著吗？」

「啊……对不起，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你没有吵到我……我只是在想，你好像很难入睡的样子。」

「没、没问题的，其实沙发也没有那么难睡……再说，就算一个晚上不睡也没什么。」

他努力装出开朗的口气说道。显然他是因为顾虑我的心情才这么做。他的温柔令人开心，却也让人更加心疼。

「……阿巧。」

回过神时，我已经开口了。

「进入旅馆之前，你对我这么说过对吧？说你绝对不会乱来。」

「呃……是、是的。」

「我们只是因为情况紧急才来这里避难，并不是因为……你心怀不轨，对吧？」

「那、那当然。……」

「……嗯。其实我也非常相信阿巧你没有心怀不轨。相信你答应绝对不会乱来，是出自真心诚意的。」

「所以……」我接著说。

一面感受速度逐渐加快到让人不敢置信的心跳，我稍微掀起盖在身上的棉被。

「一起睡吧。」

后来经过好几次的争论，最终阿巧屈服了，我们决定两人一起睡在双人床上。

当然，我们没有像情侣一样黏在一起睡觉。尽管共享一张床、一条棉被，还是分别睡在床的两端。

因为床大到足够两个人睡，所以身体完全不会接触到。

可是，但是──

我的心脏却高声跳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睡了，我和阿巧一起睡觉了……！

啊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吧，是我主动邀请他的。其实我也知道身为主动邀约的人还紧张焦虑是很奇怪的事，但我就是……唔～啊～

当然，我相信阿巧。相信归相信，可是……男人不是也会有克制不了自己的时候吗？也会有虽然脑袋知道不可以，却还是控制不了身体的瞬间吗？

更何况，我是阿巧的……心仪对象耶？

也就是说，从他的视角来看，他正和自己喜欢的女性同睡在一张床上……在这样的情境下，男人即使克制不了自己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况且这一次……完全是我主动邀请他的。

万一他的下半身失控了……我也没有权利说什么。

而且回头想想──我们现在正处于袍子底下一丝不挂的危险状态。

以这样的装扮邀请男人上床，到时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恐怕不会被允许自称是受害者吧。

即便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呃……我并不是希望他袭击我喔！

只不过，那个……假使对方的下半身失控了，届时我有权利拒绝吗？如果是十几岁的少女也就罢了，三十多岁的女人主动邀请对方上床，却在对方扑上来时拿「我其实没有那个意思」这种话当作藉口，这样真的行得通吗？我的内心充满了这样的纠结与懊恼……

下半身。

阿巧的下半身……唔哇啊啊！糟了糟了，我想起来了！鲜明地回想起之前去探望他时的事情了！

撑起睡衣的布料，激动地朝天隆起的「雄性」象徵──

呜呜……不行不行，不可以去想那种事情……啊啊，画面没有消失。一旦产生意识，当时的画面就挥之不去啊～～！

「绫子小姐……」

「呀、呀噫！」

阿巧突然从背后叫了我的名字，让脑中满是猥亵画面的我忍不住发出怪声。

「你、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拚命甩掉脑中的画面后，我努力以冷静的语调回应。

「阿巧……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睡不著。绫子小姐也还醒著吗？」

「……嗯，清醒得不得了。」

「我想也是。」

「啊哈哈，怎么可能睡得著嘛……」

迅速朝背后瞄了一眼，阿巧依旧背对著我。于是我也配合他，再次面向另一边。

我们彼此背对著背交谈。

窗外依旧下著雨。但是，应该说真不愧是爱情宾馆吗……隔音措施似乎做得相当好，外头传来的雨声很小。

所以。

即使小声说话──还是能清楚听见对方的声音。

「对了……以前我们也一起睡过觉呢。」

「就是啊。我记得是和美羽一起，我们三人一起睡觉？」

「没错，三个人并排睡成川字形……」

虽然具体情况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有好几次。大抵都是阿巧来我家玩，然后当美羽吃完午餐后想睡觉时，我便轻松地提议「那我们三人一起睡午觉吧」。

「……以前明明觉得很稀松平常，就算和阿巧一起睡觉也不以为意。」

可是──现在不同了。

像这样睡在一起，变成了让人害羞得不得了的事情。

「唉……总觉得我最近老是有这种感慨呢。」

我疯狂在意起从前觉得没什么的事情。

不管是「啊～」还是牵手……阿巧小时候自然而然就做得到的事情，现在却完全无法正常地做到。

阿巧长大了也是一个原因──然而最大的主因。

是因为我得知了他的心意。

是因为我知道他现在，以及过去一直以来是如何看待我的。

「……对不起。」

「咦？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都是我害的对吧？都是因为我向你告白了，才让绫子小姐这么烦恼。」

「阿巧，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去在意那些，把自己搞得很慌张……」

「聪也也跟我说过，『告白是破坏人际关系的炸弹』。实际上……我确实这么认为。因为我们已经……回不去原本的关系了。」

「…………」

或许是吧。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以前那种相亲相爱的好邻居关系。

无论今后多么努力，恐怕还是无法完全恢复原状。

「……我之前一直觉得很后悔，心想要是我没有告白就好了。只要我不告白，我们就能永远维持以往的关系……」

「但是……」阿巧接著说。

在略显郁闷的声调中，注入强烈的意念。

「现在──觉得幸好有告白的念头更为强烈。」

「咦……」

「因为多亏了告白──我才能够遇见以往我所不认识的绫子小姐。」

他的语气感觉是如此地欣喜。

「我的告白，让绫子小姐感到非常忐忑、困惑……关于这一点，我真的觉得非常抱歉……可是，有一部分的我也觉得『绫子小姐伤脑筋的样子真可爱』。」

「什么……你、你真的那么想？」

「对不起，我确实有那种想法……」

尽管说得好像很内疚，然而他却没有否定。

心、心情好复杂……！

伤脑筋的样子好可爱……这、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我都不晓得该高兴还是生气了……

「多亏了告白，我才能见到至今不曾见过的绫子小姐的各种面貌──更重要的是，绫子小姐注视我了，稍微把我……当成男人看待了。这一点……让我非常开心。」

「阿巧……」

自从告白以后，我们的关系大为转变。

好比投下炸弹一般，骤然丕变。

可是，那样绝对不是只有坏处──

「其、其实……我也有开心的地方……」

尽管反射性地开口了，语尾的口气却渐渐没自信起来。

「被你告白之后……我思考了很多、烦恼了很多……虽然也有许多辛苦之处──不过，我并没有『多希望你没有向我告白』的想法。」

「…………」

「我是个迟钝的人……直到被告白为止，我从来没有察觉到你的心意。假使你没有向我告白……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吧。」

我非但没能察觉阿巧的心意，还试图促成他和我女儿的恋情。

现在回想起来──我做的事情实在好残忍。

因为我没能察觉喜欢我的男人的心意就算了，竟然还想声援他和其他女孩子的恋情。

「所以……我真的很庆幸阿巧你向我告白了。多亏如此，我才有机会去面对你真实的心情……」

我说道：

「谢谢你，阿巧。谢谢你鼓起勇气向我告白。」

「绫子小姐……」

「然而……对、对不起，我却没能好好地回覆你……都怪我太优柔寡断了，让你我处于不上不下的状态……」

「不会，请不要放在心上。我之前也说过……现在的状态就已经让我感到很幸福了，而且我也早就决定要等待你的答覆。」

「…………」

啊啊，阿巧真是个好孩子啊。

不对。

说他是好孩子太失礼了。

他不是好孩子──是好男人。

而且是一名非常有魅力的男性。

今天的约会，对于爆胎这个意外状况的应对，以及进到旅馆之后的态度……那些在在都让人感觉既帅气又可靠，更重要的是充满诚意。

我不断感受到他对我的心意──于是，我渐渐受到他的吸引。

他的一举一动都让我移不开视线，无论他在不在我身边，我满脑子都只想著他的事情。

「假使……」

我开口。

朝著和他相反的方向，对著虚空喃喃自语似的说。

「假使我还年轻，是不是就能更轻易地做出决定呢？」

这个问题──想了也是徒然。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是，我就是情不自禁会去想。

「如果我的年纪和你一样……是和你同龄的大学生，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裹足不前，不会这么啰哩啰嗦，能够更轻易地下决定──」

假使我更年轻一些。

假使我还是个孩子。

假使我──没有美羽。

我想，我现在大概已经在和阿巧交往了。

因为──我没有理由拒绝。

答应告白后交往，我俩现在或许已成为人人称羡的幸福情侣也说不定。

可是──现在的我办不到。

身为大人的阻碍，绊住了我想要踏出去的双腿。

──把年龄当成裹足不前的理由，这对你而言还太早了。

虽然狼森小姐曾经这么说……但我还是没办法。

不年轻。

我已经不年轻了啊，狼森小姐。

我已不是可以凭著一股冲劲谈恋爱的年纪──更重要的是，我有美羽。我有好重要、好重要的独生女。

啊啊──

光是像这样思考「假设性的问题」……我就觉得自己好可耻，更遑论「假使我没有美羽」这种事情，我根本连想像都不愿意。因为那样好像把美羽当成碍事者一样……让我不由得对自己发火。

还是说。

今后这样的想像会益发增加呢？

随著我和阿巧的关系愈来愈深，我对美羽──

「唔嗯……究竟会如何呢？」

隔了一会，阿巧这才开口。

回答我独白似的自嘲。

「假使绫子小姐更年轻一些……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耶。」

「咦？是这样吗？」

「如果是反过来，那我倒是经常会想。我常在想，要是我更年长、更成熟一点，是不是就能成为配得上绫子小姐的男人了。但是──我从没想过若是绫子小姐更年轻一些会如何。」

「因为，……阿巧继续说。

「我喜欢上的──是身为美羽母亲的绫子小姐。」

「…………」

「我是受到收养姊姊夫妇的孩子美羽，对她灌注满满的爱、抚养她长大的绫子小姐吸引。所以……假使绫子小姐更年轻一些──假使我们是以同一所大学、同一年级的学生身分相遇……我想，我可能不会喜欢上你吧。」

「…………」

「啊啊，不是的，我想身为大学生的绫子小姐一定也很有魅力！只不过，呃，该怎么说才好……」

「…………」

面对慌张失措的阿巧，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因为。

我正拚命地强忍泪水。

啊啊──

原来如此，说的也是。

我到底为什么要为了这种无聊事惴惴不安呢？

现在说喜欢我的男孩──可是左泽巧耶？

是这十年来，比谁都更常陪伴我、支持我的少年。

以及──比谁都更关注我的人。

他并非只是凭著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对我倾诉爱意。而是在了解我的一切、接纳我的一切之后，还高声大喊「我喜欢你」。

在短短一瞬间把美羽当成碍事者的我，真的好可耻。

阿巧他──明明完全没有那种想法。

他没有把我女儿当成阻碍、当成障碍物，而是将她视为我这个女人的人生一部分。

想要将一切概括接受──

「……呵呵！」

忍住泪水之后，脸上自然而然便浮现出笑意。

「这么说来，阿巧你果然喜欢熟女喽？」

「咦？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呵呵！我开玩笑的啦。」

笑著说完，我缓缓翻身。

在床的另一头，可以看见他宽阔的背影。

我虽然没有特别迷恋男人的背部……但是看著看著，却忍不住怦然心动。

脸开始发烫，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阿、阿巧，我问你。」

一面感受心脏狂跳到几乎爆裂，我这么说。

「你不觉得……有点冷吗？」

「咦……你、你还好吗？是不是淋到雨让身体受寒了……我打电话给柜台，请他们送毯子来好了──」

「没、没有啦！我没有冷到那种程度！」

急忙阻止他超乎预期的老实举动，我接著说。

「虽然说冷……其实也只有一点点。我想……大概是空隙造成的吧！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空隙，棉被移动时冷空气才会跑进来……所、所以……」

我这么说。

却完全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脱口说出这些话。

「我可以过去你那边吗？」

「咦……」

「没、没办法，因为会冷嘛！我想，靠在一起睡觉，彼此都会睡得比较舒服，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完全没有其他意思……」

「我……我是无所谓啦。」

「……是、是吗？那就……打扰了。」

我在棉被底下扭动身体，朝他的方向靠近。

尽管心脏感觉随时都要炸裂，还是一点一点慢慢地──

当然，虽说是靠在一起，我并不会真的紧贴著他的身体。

只是手脚稍微触碰到的程度。

即便只是这样的接触，也能真实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身体因此热到让人不敢相信。

（插图020）

「……靠在一起果然比较温暖耶。」

「嗯……啊，不过阿巧你不可以转身喔，要一直面向那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啦！」

因为──不可以让他看见。

不能让他看见我现在的表情。

一个女人……飘飘然到令人感到羞耻的表情──

我悄悄地把手贴在他的背上。

那片宽阔温暖的背部。

好奇妙的感觉。

明明心脏狂跳不止，心情却十分平静。

充满著安定感的温暖，包覆了身体与心灵。

我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带著幸福洋溢的心情，缓缓地进入梦乡。

第二卷 终章

♥

隔天早上──

「阿巧，你看起来好困的样子……你没睡好吗？」

「……是啊。结果我整个晚上几乎都没睡。」

「这样啊。果然到了陌生环境就会很难入睡呢。」

「这个嘛……其实几乎都是绫子小姐害的。」

「……咦？」

「绫子小姐，你睡相太差了。」

「不、不会吧？我有踢你吗？」

「不，你没有踢我……不过大概是觉得热吧，你会踢被子。」

「呃……」

「因为只要离开棉被，底下就剩一件袍子，所以你的样子就变得很不得了……」

「咦？咦？」

「所以，我一整个晚上都在忙著帮绫子小姐盖棉被。」

「居、居然有那种事……等、等一下！你说很不得了……我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我到底出了何种洋相？」

「没、没事的。我有设法保持理性，唯独没有将你的模样拍照保存！」

「那样不叫做没事吧？」

在如此欢乐的对话中，我们在爱情宾馆的出入口特有的缴费机结完帐，离开房间。

为谨慎起见，我们分别离开旅馆，之后才在半路会合，一起搭乘公车。

雨已经完全停了。

回家后，阿巧依约借了朋美小姐的车，送我到车行。

取回换好轮胎的车，返回家中──我才终于有事情告一段落的感觉。

初次约会虽然风波不断，但总算是迎来了结局。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欸嘿嘿。」

「妈妈……拜托你不要自己一个人在那边笑，很恶心耶。」

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美羽以傻眼的口气对我说。

「咦……我、我有笑吗？」

「你有。而且你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是那个样子……和巧哥约会真有那么开心？」

「啥……才、才不是哩！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刚才只是忽然想起某件事才笑的，跟阿巧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急忙找藉口──实际上却是满口谎言。

其实，我真的一直满脑子都想著阿巧。

昨天……应该说，一想起今天早上为止的约会，我就觉得好幸福、好满足。

整个人彷佛仍置身梦境，还没有回归现实。

那种飘飘然的心情，似乎彻底表现在表情上了。啊啊……嗯。那样当然恶心了，毕竟我一直一个人在傻笑嘛……

「也是啦，毕竟第一次约会就隔天早上才回来，会高兴得飘飘然也是难免的。」

「我、我就说我才没有飘飘然……」

「妈妈……之后要是有了弟弟或妹妹，可以由我来取名吗？」

「你也太心急了吧！我已经解释过好几遍了，我们还没有做那种事──」

「还？」

「～～！不、不是的！你不要挑我语病！总、总之，我们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拚命澄清自己的清白。

美羽嘻嘻一笑。

「不过，其实你们也并非毫无进展吧？应该有约好下次要再去约会吧？」

然后这么问道。

「这……倒是有。」

「喔～这样啊。那你们下次要去哪里？」

「还不知道啦……我想，下次应该还是会由阿巧来安排。」

「嗯？是喔。其实下次可以换妈妈来计画呀。」

「为、为什么？那样很奇怪吧？」

「哪里奇怪了？」

「因为……」

我回答。

「开口说喜欢的人是对方。」

一说完──我随即感觉不对劲。

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总觉得──我好像说了非常傲慢的话。

但是……这话倒也没有错。

因为，我不可能主动邀约。

要是我那么做──就等于像是在说我喜欢他，像是在答应他的告白一样。更重要的是，主动邀约这种事……太令人难为情了，我不可能那么做。

所以，让对方开口邀约才正常──奇怪？

那样才是正常的吗？

我可以将其视为正常的事情吗？

忽然间，狼森小姐的话掠过脑海。

──歌枕，你什么都不必烦恼。伤脑筋是对方的工作，你只要稳稳地坐等对方来接送就行了。

──恋爱的主导权随时都掌握在你手中。

──若是换个角度思考，这可是最快活的状况喔。什么话都不用说，对方就会主动展开猛烈攻势，至于要交往与否全由自己决定。

──这种将年轻男子对自己献上的青涩情意，放在自己股掌间翻转玩弄般的情境，就某方面而言，可是许多女性梦寐以求的呢。

我否定了那番话。

我无法做出那么不老实的行为。

我不想逃避，想要正面面对他。

我之前明明──如此坚决地否定她的话。

然而如今，我是怎么了？

因为约会太开心了，我整个人高兴到快要飞上天，满心雀跃地想著「下次约会，他会带我去哪里呢？」期待他对我发动攻势。

到头来，这和狼森小姐口中「玩弄年轻男子的青涩情意」那样的行为，有什么两样──

好奇怪。怎么会呢？

我明明只是想接受他所有的心意。

「唔嗯～是喔。」

打从心底感到无趣的说话声，在陷入沉思的我耳畔响起。

「要怎么说……原来到头来──约会失败了啊。」

美羽一脸失望，甚至是绝望地说。

失败？

哪里──失败了？

我们的约会明明就成功得不得了。

「哎哎～算了。放弃、放弃，还是放弃好了。」

不顾脑筋一片混乱的我，美羽自顾自地以无所谓的口吻嘟哝。

接著从沙发上站起身，朝我走来。

以平稳的步调，缓缓地朝我走近。

「妈妈，我决定不再声援你们两人了。」

美羽说道。

以清澈的双眼，直视著我。

「巧哥就由我来和他交往。」

起初，我还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脑袋无法接受传入耳里的话。

但是，就好比逐渐地渗透一般，脑袋慢慢理解了其中的含意。

那道彷佛连内心深处也要看穿的目光，不允许我逃避现实──

「谁教你老是啰啰嗦嗦、拖拖拉拉的呢。巧哥的纯情，对妈妈这样的大婶而言太沉重了，对吧？既然如此……那就算啦，你不用再勉强了。既然妈妈不要──那就由我来收下他。我会让巧哥幸福的。」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话说得结结巴巴。

美羽一步又一步地向我逼近。

蕴含著坚定意志的目光，带著挑衅意味的歪斜嘴角。

这是第一次。

这是我这十年来，第一次见到美羽这种表情。

在我眼前的，是我所不认识的女儿。

「啊，对了，妈妈你之前不是老是说，希望我和巧哥交往吗？还说你的梦想是见到我和巧哥结婚。」

「…………」

「真是太好了呢，你的梦想要成真了。」

美羽笑道。

开朗且愉悦的笑容。

「吶，妈妈。」

走近到我眼前之后，美羽说了。

像在挑衅、试探、打量一般。

又好比要窥视我内心最深处似的。

「你会替我加油的，对吧？」

面对女儿发出的声明──不对。

是她所发出的宣战宣言。

我──

第二卷 后记

我在还只有十几岁的学生时代，总觉得二十几岁的人已经够成熟了，说起三字头，那更是大人中的大人。对世间和社会之事无所不知，没有迷惘也没有担忧，从容不迫地走在人生道路上。若以电玩游戏来比喻，「因为已经把大魔王和隐藏魔王都打倒了，接下来能做的就只剩下把等级升到最高了吧？」这便是我对三字头的想像。可是，等到自己迈入了三字头……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迷惘和失败接踵而来，人生过得不如想像中那么如意。没能打倒大魔王和隐藏魔王，唯独经验值和等级不断提升，有时却也会发生「奇怪？等级反而下降了？」的情况。人生到了三十几岁，还是完全无法破关。可是换个角度想──从超级正面的角度来想，也可以说人不管到了几岁，都还是能够过得非常充实呢。「青春不是人生的某个时期，而是一种心态」。只要维持好自己的心态，人无论到了几岁都能够享受青春。不过嘛……世上最难掌控的东西有时正是自己的心态，因此人生才会无法尽如己意。

大家好，我是望公太。

与三字头妈妈之间的纯爱爱情喜剧，第二弹。第一集中畏缩的妈妈，到了第二集终于稍微敢往前迈进，两人因此放闪放个不停。虽然终章的情节让人有些担心，不过我在第一集后记中提到的作品方针：「不开后宫的一对一恋爱喜剧」并非虚言。至于今后歌枕母女将如何发展……还请各位继续收看第三集。

在此，有个唐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那就是本作决定要漫画化了！连载媒体是以Young Animal等闻名的白泉社所开发的漫画APP「Manga Park」。而且惊人的是……我在第一集的发售日就收到了连载漫画的邀约，真是太感谢了！后续消息会随时公布在电击文库或我的推特上。

以下是感谢的话。责任编辑的宫崎大人，这次也受您照顾了。我本来心想绝对会赶不上四月刊（注：此指日本出版时间），结果在您数次的催促……更正，是您一再地加油喊话下，总算是赶上了。ぎうにう老师，非常感谢您这次也画了好棒的插图。其实每幅画都很完美，不过其中封面格外迷人，洋溢著一种无法言喻的情色……更正，是迷人魅力。

最后，我要向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那么，有缘的话，我们就在第三集相见吧。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有容奶大

录入：kid

◆

爸爸和妈妈在我五岁时去世了。

在我刚开始懂事的时候──能够清楚认得并记住自己的爸爸、妈妈的那个年纪，两人蒙主宠召。

据说好像是遇上了交通事故。

据说好像是当场死亡。

毕竟当时我才只有五岁，所以细节全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坦白说──我其实不是很懂。

即使别人告诉我爸爸和妈妈死了，我也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完全无法理解。

既然连今年十五岁的我都很难理解了，当年才五岁的我更不可能会懂。

所以，无论是丧礼还是之后的餐会，我始终静静的，没有掉一滴眼泪。

周围的大人们都夸奖我是「很有规矩的孩子」。但其实并不是因为我规矩好，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一直发呆而已。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不过嘛，话虽如此。

我一个五岁的孩子，还是隐隐约约能够察觉到现场的气氛。

感觉得出现在是──悲伤的时刻。

前来参加丧礼的大人们一见到我，就不断反覆地说「好可怜」、「好可怜」，强制让我理解了一件事。

啊，原来如此。

原来我「好可怜」。

即便不愿意，还是被迫理解了。

不容分说地被迫理解了。

餐会上──亲戚的叔叔、阿姨们为了谁要收养我这件事情，渐渐起了口角。大概是认为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可能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吧，他们的用词相当直接。

这个嘛，就如同他们所料，五岁的我确实听不太懂对话的内容──可是，就算是年幼的孩子，还是隐约感觉得出来。

感觉得到自己被当成累赘了。

感觉得到自己被当成麻烦了。

无法形容的阴郁情绪充斥内心。正当我呼吸变得困难，想要捂住耳朵和眼睛从这里消失的时候──

「──我来收养这孩子。」

有一个人，将我从那样的悲剧场面中拯救出来。

歌枕绫子。

妈妈的妹妹──我的亲阿姨。

而如今，我称呼她为「妈妈」。

大概是在我被妈妈收养的一年之后吧。

这个嘛……虽说是「被收养」，但因为是妈妈来到我和父母三人原本同住的独栋房屋当户主，所以其实没有什么被收养的感觉。不过这件事就先搁一旁。

总之──那是发生在，我和妈妈共同生活一年后的事情。

「巧哥，我问你喔。」

假日的午后。

我家的客厅。

那一天，巧哥来我家玩。

妈妈因为临时有工作急著处理，必须在房间闭关一下子，于是就由巧哥来帮忙照顾我。

这种情形──时常发生。

巧哥经常陪我玩。

我自己是觉得很开心，不过现在回头想想──对方心里说不定并不怎么乐意。和比自己小五岁的女孩子一起玩，普通男孩应该任谁都不会觉得开心吧。

可能会想和学校的朋友一起玩，又或者是自己待在家打电动。

然而，巧哥却总是一脸开心地陪我玩，表情没有一丝不悦。

「什么问题，美羽妹妹？」

对我的话做出反应的，十一岁的巧哥。

在他手里的，是做到一半的串珠戒指。

今天，我们两人玩的是用串珠制作饰品的游戏。

「就是啊。」

六岁的我说了。

没有停下用线穿珠的手，毫不踌躇地开口──

「美羽『很可怜』吗？」

巧哥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你为什么这么问？」

「昨天在幼稚园，悠人和小麻说美羽『没有爸爸和妈妈，好可怜喔』。」

我父母的事情才不到一个月，别说是附近邻居了，甚至也传入所有幼稚园相关人士的耳里。

鲜明强烈的事件，转眼在大街小巷间喧腾开来。

再加上「死去母亲的妹妹收养了女儿」这则佳话，恐怕没有比这更棒的八卦了吧。

不过，应该说幸运吗？

我周围的人们大多很有常识，从来不曾当面揶揄或中伤我──尽管如此，还是没办法堵住别人的嘴。

事情在不知不觉间，从大人口中传入小孩耳里，结果连同班同学们也都理所当然似的得知我父母的事情。

「结果，老师立刻就骂他们两人，说『怎么可以讲那种话！』虽然悠人和小麻马上就向美羽道歉了……可是，美羽实在不明白。」

这件事情──应该谁都没有错吧？

悠人和小麻当然也都没有恶意。

他们只是同情父母去世的我，直率地觉得那样「很可怜」而已。

那是孩子纯真的表现。

可是──当时的我却不明白这一点。

无论是两人说的话的意思，还是老师生气的原因。

「美羽因为爸爸和妈妈死掉了，所以『很可怜』吗？」

「…………」

巧哥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

现在回头想想……我还真是有点后悔，自己当时居然问了一个如此沉重的问题。

哎呀～好难回答，太沉重了。

那不是该对十一岁的孩子提出的问题。

果不其然，巧哥他……露出了非常复杂的表情。但是没多久──

「……美羽妹妹。」

他便开口。

「美羽妹妹的爸爸和妈妈去世……是一件非常悲伤的事情。这件事情很严重，也很令人难过。」

他的表情和语气流露出迷惘与纠结，却唯独视线依旧牢牢地捕捉住我。

「所以，世上或许有人会说遇到那种重大变故的你『很可怜』。但是……我并不觉得美羽妹妹『很可怜』喔。」

巧哥接著说。

「因为美羽妹妹──有绫子妈妈。」

「…………」

「美羽妹妹，你喜欢绫子妈妈吗？」

「嗯，超喜欢！」

「和绫子妈妈在一起，你觉得开心吗？」

「嗯，很开心！」

「既然如此，那美羽妹妹一定一点都不『可怜』。和那么棒的妈妈一起快乐生活的小孩，不可能会『可怜』的。」

「是这样啊～」

巧哥的话绝非完美无瑕。

论调不够合理，理由也过于牵强。

既幼稚又拙劣──但是。

「太好了，原来美羽并不『可怜』～」

却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引起好大的回响。

六岁的我，感受到巧哥的诚意与真挚，并且有种一切都因此获得救赎的感觉。

比起言语的内容，他诚挚的眼神和认真的态度更令我开心。

「美羽现在非常快乐喔～」

心情大好的我，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美羽本来因为真正的爸爸和妈妈死掉了，心里非常难过……可是，有绫子妈妈当我的新妈妈，上幼稚园又很开心──而且巧哥也经常陪我玩，所以虽然还是觉得有一点寂寞，可是快乐的感觉更多。」

「……这样啊。」

「在天堂的爸爸和妈妈看到美羽这么快乐，不晓得会不会开心呢？」

「嗯，他们一定会很开心，这是当然的啦。」

「这样啊～那美羽今后也要快乐地活下去。」

说完像是一个六岁孩童会说的天真话语后。

「啊，对了！」

我放下做到一半的串珠戒指，离开座位。

从客厅一隅的小层架上，拿来某样东西。

「欸嘿嘿，美羽一直在想今天要给巧哥看看这个。」

语毕，我递出去的东西是──画。

一幅放在小画框里的画。

「这是……美羽妹妹画的吗？」

「嗯。」

「这两个人……该不会是我和美羽妹妹吧？」

「嗯！」

我精神饱满地点头。

虽然当时我自认这是我的得意之作，还自信满满地展示给巧哥看……不过那其实是一幅画得很差，如今连回想起来都觉得丢脸的画。

完全就像是出自幼稚园小朋友之手，眼睛和嘴巴笑弯了的脸。不自然地并肩面向正面的男女，将不自然地伸出的手，不自然地牵在一起。

巧哥之所以看得出如此差劲的图画是在画谁，是因为图画拙劣归拙劣，但确实掌握了特徵──当然不是因为这样。

恐怕是因为在男女的画像旁边，分别用注音写了「ㄇㄟˇ ㄩˇ」和「ㄑㄧㄠˇ」的名字吧。

「喔，你画得很好耶。」

巧哥笑咪咪地称赞我。

当时的我，光是如此就高兴得快要飞上天了。

「妈妈也大力称赞美羽『画得好棒』。还说『把这幅画装饰起来吧』，特地去买了画框回来呢。这个字，也是美羽请妈妈一边教我，一边努力写上去的喔！」

我指著人物旁边的「ㄇㄟˇ ㄩˇ」和「ㄑㄧㄠˇ」的文字这么说。

然后。

在两名人物的上方，还写了一句话。

「希望长大后可以和巧哥结婚。」

「结婚……」

「嗯！」

六岁的我笑容满面，毫不羞涩地宣告。

这幅画对我而言，是有如七夕的短册（注：七夕时，日日本人用来写上愿望祈求实现的狭长纸片）或绘马一般，写上愿望的祈愿之物──然后同时，也是用来表达满腔心意的一封情书。

「美羽长大以后要和巧哥结婚！」

歌枕美羽。

六岁。

尽管发生过许多事──尽管被什么也不懂的人擅自评断说我「好可怜」，但是我仍和新妈妈过著快乐的日子。

然后。

我非常、非常喜欢总是陪我玩的邻居大哥哥。

第三卷 第一章 宣言与三角

♥

单亲妈妈的早晨开始得很早。

必须每天一大早揉著惺忪睡眼醒来，帮就读高中的女儿做便当。

这个嘛，虽然我非常难得也有因为睡过头而来不及的时候，不过基本上我每天早上都会做便当。

无论什么日子皆是如此。

即便──前一天晚上，和女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也是一样。

「呼啊～早安～」

当和便当同时进行的早餐也准备完毕时，女儿从二楼下来了。美羽经常非得我叫她才肯起床，但是她今天难得自己醒来了。

客厅的门打开那瞬间──我不自主地停下手边的工作。

但是，我随即意识到这一点并继续作业。

「早安，美羽。」

同时刻意以一如往常的语气这么说。

拚命压抑涌上心头的紧张与不安。

穿著睡衣走来的美羽一坐到餐桌旁，就噘起嘴唇。

「啥～今天早餐又吃火腿蛋喔？」

「啥什么啦。你应该不讨厌吃这个吧？」

「是不讨厌啦，可是，最近出现的频率会不会有点高？」

「没办法啊，谁教阿公送的鸡蛋还有剩，要是不快点吃完会坏掉的。」

「这个我知道啦。啊，那不然明天早餐你做班尼迪克蛋好了。之前电视上有播，做起来好像意外地简单喔。」

「我不想一早起来就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你要是对我的菜色有意见，就自己早点起来做。」

「噗～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好反驳呢？」

我们就这么一边交谈，一边共进早餐。

一如往常。

一如往常到近乎不自然。

美羽的表情、态度和平常无异。

彷佛昨天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因为实在太一如往常了，让人不禁以为也许一切只是一场梦──可是。

我马上就体会到了。

体会到昨天的事情无疑是现实──

叮咚。

刚好就在吃完早餐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我出去应门，来访的是住在隔壁的青年。

阿巧。

左泽巧。

住在隔壁的二十岁大学生。

而且还是一个──据说已经喜欢我超过十年的古怪男孩。

现在，我正处于接受他的告白，但是「暂不回覆」的含糊状态。

「早安，绫子小……！」

道早安到一半，阿巧忽然间瞪大双眼。

他红著脸，一脸慌张地别开视线。

「阿巧，你、你怎么了？」

「咦……啊！呃，那个……没、没什么。」

「瞧你那么慌张的样子，怎么可能没事？」

「呃……」

他瞄了我──我的装扮一眼后，一副难以启齿地开口。

「我一瞬间……还以为是裸体围裙。」

「咦？裸体围……～～～！」

我缓缓地将视线往下移之后，总算明白他的意思。因为最近天气开始变热了，所以我今天只是随便穿了件白色细肩带背心配上短裤。

由于我在外面套了一件围裙……哎呀，真不可思议。

如果从正面看，看起来的确就像是裸体围裙。

「你、你在想什么啦！我怎么可能会做裸体围裙那种打扮呢！你瞧，我里面明明就有穿！」

我掀起围裙，拚命把底下的细肩带背心和短裤秀给他看。

「说、说的也是喔，对不起……」

「真是的……居然一早就说那种奇怪的话。都、都是因为你老想著色色的事情，才会把普通的装扮也想歪啦。」

「……对、对不起。」

见我害羞到忍不住说了重话，阿巧连忙道歉。他表面上是很老实地道歉了，然而表情却似乎有些不满。一脸像在说「……等等，这不只是我一人的错吧？以那种毫无防备、容易让人混淆的装扮出来应门的绫子小姐，也应该负起一点责任吧？」的样子。

尴尬的沉默充斥玄关。

不久，阿巧以试探性的口吻。

「呃……你昨天后来还好吗？」

这么问道。

「那个……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我在想你会不会觉得很累。」

「我没事啦。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前天的星期六，我和他去约会了。

两人的第一次约会。

起初，他所安排的游乐园约会行程完美得不得了，然而后来却发生了一连串的意外。

先是在回程途中爆胎，接著又因为突然下起豪雨……害我们不得不在爱、爱情宾馆共度一晚。

发生了好多出乎意料的事情。

但是──好开心。

包括意外状况在内，那可以说是一段最美好的回忆。

「我才想问你，你还好吗？你不是说，你在旅馆几乎没什么睡？」

「我没事啦。因为我还年轻，就算一晚不睡也没差。」

「……说、说的也是，因为阿巧才只有二十岁嘛……是即使一晚不睡也没关系的、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和我不一样。」

「啊，不、不是的！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为了突如其来的打击感到沮丧的我，以及惊慌失措的阿巧。

就在我俩结束对话──的这个时候。

「──巧哥，早啊！」

美羽一边朝气蓬勃地喊著，一边从我身后跑过来。

然后──紧紧地抱住了。

她突然就用力抱住站在玄关里的阿巧。

「咦……」

「……嗄？」

我和阿巧都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不禁做出傻眼的反应。

在凝结的气氛中，唯独美羽一人带著满面微笑。

「欸嘿嘿，我好想你喔，巧哥。你今天也好帅呢！」

这么说道。

用我至今不曾听过的撒娇语气。

用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在谄媚似的无辜眼神。

（插图008）

「你……你在做什么啊，美羽？」

「咦？什么做什么？」

「你……你还装傻。」

「欸嘿嘿，偶尔这样也很好啊～」

一面若无其事地回应困惑的阿巧，美羽总算解除紧抱住他的姿势。

她穿好鞋子，站在阿巧身旁后──立刻又牢牢搂住阿巧的手臂。

而且是情侣之间的那种搂法。

她不停地将自己的胸部，往他的上手臂贴过去。

「呵呵～我真的好幸福喔～能够像这样每天早上独占巧哥，和巧哥卿卿我我。」

「……你在说什──」

「我呢，因为懒得暗地里耍小心机，所以打算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我决定和妈妈一决胜负了。」

「一决胜负……？」

美羽大大方方地对困惑的阿巧说。

「就是我和妈妈比赛，看谁能够攻陷巧哥。」

「「…………」」

哑然无语。

我和阿巧都错愕得阖不拢嘴巴。

「母女互相争夺一个男人……呵呵呵，感觉事情会非常精彩呢。」

和浑身僵硬的我们两人形成对比，美羽独自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巧哥，做好心理准备吧，因为我接下来打算对你发动猛烈攻势。我一定会让你承认你喜欢我更胜妈妈！」

「……等、等一下，美羽……」

经过昨天那件事，我早就在某种程度上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我能够比阿巧早一点从僵直状态中复原，然而美羽却像是算好时间点一样。

「啊～糟糕，已经这么晚了！要是不快走，上学会迟到的！」

假惺惺地这么嚷嚷。

然后，美羽望向我。

带著挑衅的笑容，对我投以煽动的目光。

「那么，妈妈，拜拜啦！」

语气愉悦地说完，她就拉著依旧困惑的阿巧的手──依旧像是要炫耀似的黏著他，出了玄关。

「…………」

我茫然地呆站在原地。令人冲击的事态接连发生，让我完全手足无措，可是，内心深处却也有种了然的心情。

啊──

果然是真的。

昨天的宣战宣言不是梦，而是现实。

「──巧哥就由我来和他交往。」

昨天晚上。

美羽对著约会结束后，依旧沉浸在幸福氛围中的我这么说。

以清澈的双眼，直视著我。

「啊，对了，妈妈你之前不是老是说，希望我和巧哥交往吗？还说你的梦想是见到我和巧哥结婚。」

「…………」

「真是太好了呢，你的梦想要成真了。」

「…………」

「吶，妈妈。」

「…………」

「你会替我加油的，对吧？」

面对女儿发出的声明──不对。

是她所发出的宣战宣言。

我──

「……是啊，那当然了。」

停顿了一会，才勉强开口这么回应。

尽管内心动荡不已，我仍拚命掩饰那一点，尽可能以冷静的口吻接著说。

「如果你要和阿巧交往……我这个做母亲的是再高兴不过了。因为就如同你所说的，我一直都很希望美羽和阿巧交往。」

「…………」

「假使你们两人要交往，我一定会以母亲身分由衷表示支持。」

说到这里，我微吸一口气。

「──如果你是认真的。」

补上这一句。

「如果我是认真的……？」

「对，没有错。」

我这么说。

「我的确很希望你们两人能够在一起……但是，那是因为我以为你喜欢阿巧的关系。」

我一直认为。

他们这对青梅竹马，是一对十分相配的情侣。

以为美羽只是不坦白而已，其实她一直以来都很喜欢阿巧──

「不过很可惜……我直到最近才发现是我误会了。」

「…………」

「如果就像你刚才所说的──你是因为我很没用，才决定自己接收、和阿巧交往……那么很抱歉，我没办法替你加油。怀著那种心态和人交往，这样对对方太失礼了。」

「……喔～原来如此。」

听完这番话后，美羽用高傲的语气说道。

「你还真会替自己找藉口耶。」

「藉、藉口……？」

「你直说不就得了？就说你喜欢上巧哥了，所以没办法把他让给我。」

「啥！才、才不是哩！你在胡说什么啊！」

我连忙否认，美羽却嘻嘻发笑。

「不过嘛……说的也是，妈妈之前会支持我和巧哥在一起，是因为误会我喜欢他──同时也误以为对方也喜欢我。」

对方也──阿巧也喜欢美羽。

我确实有了这样的误解。

误以为他们两人是两情相悦。

「但是，既然妈妈已经知道巧哥的真实心意，知道他一直以来喜欢的不是我而是自己，也难怪你现在会不肯替我加油了。」

「…………」

「OK～我明白了。这么说来，交涉决裂了。」

「决裂……？」

「难道不是吗？一如我刚才的宣言，我决定和巧哥交往。而为了成功和他交往，我接下来将采取各种行动。但是我要求妈妈替我加油，妈妈却拒绝了。」

「…………」

「所以──交涉决裂。我和妈妈没有别的话好说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行动……美羽，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这我不能说。因为妈妈──已经不会站在我这一边了，不是吗？」

「……！」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把秘密透露给对手知道。」

如此说道的美羽脸上，浮现莫名挑衅的笑意。

「对、对手……？」

「没错，我们是对手。因为──我们两人接下来将互相争夺巧哥。」

用无畏的笑容拋下这句话之后，美羽转身离开客厅。

「等等，美羽……美羽，等一下……」

无论我怎么呼唤，都没有意义。

美羽一副「说再多也没用」地轻轻挥了挥手，便上楼回去自己的房间。

以上。

回想结束。

这便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美羽向我发出宣战宣言，我则对此提出了反驳。

因此──交涉决裂。

结果有了──敌对宣言。

然后过了一晚，到了今天早上。

无视我多么希望一切只是一场梦的愿望，美羽立即就采取了行动。

我……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

只能在心中询问自己的女儿。

美羽。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究竟──有多认真？

♠

「……喂，美羽。」

「嗯～什么事？」

「够了，快放开我。」

厌烦的情绪不由得从语气中透露出来。

从歌枕家出发已经十分钟。

尽管就快抵达车站，美羽却还是搂著我的手臂不放。

不管我怎么试图甩开她，她依旧不肯放手。

「咦～为什么？又没关系，再一下子就好。」

「谁说没关系。快放手。」

「你明明心里就很高兴。」

「我才不高兴。」

「唔……我这种尺寸的胸部，果然没办法让巧哥兴奋吗？你就非要妈妈那种怪物胸部不可吗？」

「不要说那种引人误会的话。」

还有，不要说绫子小姐的胸部是怪物。

唔，好吧，我是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应该有更好的形容词吧。

比方说……神之类的？

神一般的胸部？

或是女神般的胸部？

……不不不，太扯了。嗯，没错，太扯了。

「唉唉～亏我觉得自己也还算有料，结果还是敌不过我家妈妈，看来只能期待今后的成长期了。毕竟我和妈妈也算是有血缘关系，感觉将来应该还有成长的空间。」

「……你要讲胸部的事情到什么时候？」

「但是、可是！我有『女高中生』这个至高无上的价值！让世间多数男人迷恋不已，却又绝对不能出手的不可侵犯圣域：『女高中生』！只要加上这个禁忌的附加价值，应该就能对抗妈妈的胸部了吧？」

「很抱歉，我不是那种觉得『女高中生』有什么特殊价值的男人。」

「什么……居然对『女高中生』不感兴趣……真不愧是巧哥，你果然是死忠的熟女派。」

「我对熟女没兴趣，再说绫子小姐又还不是熟女。」

「喂，巧哥……什么熟女的，拜托你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说那种羞耻的话啦。」

「明明就是你先说的！」

我们的对话简直就是在胡闹，要是被别人听见了，肯定会吓得退避三舍。真是幸好这条路上的行人很少。

「啊哈哈！对喔、对喔。」

傻笑说完后，美羽终于放开我了。

一只手臂获得释放，我微微叹了口气。

「结果到底是怎样？」

「嗯～没怎样啊～」

「……什么没怎样。你刚才也是，说什么要和绫子小姐一决胜负……还有要向我进攻之类的。」

「其实……」

美羽稍微压低声音说道。

「昨天我和妈妈起了一点小争执。结果……我就不小心脱口而出，说要是妈妈再继续磨蹭下去，就由我来和巧哥交往。」

「……你──」

「啊～啊～放心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不用全部说出来。」

她将双手往前伸，打断我的话。

「全部都是谎言。」

「谎言……？」

「嗯，没错。谎、言。既是谎言，也是为了撮合你们两人的作战计画。我没有半点想和巧哥交往的意思，所以你尽管放心。况且，我根本也没把巧哥当成男人看。」

美羽用满不在乎的口气、开朗到近乎不自然的态度这么说。

「你为什么要撒那种谎……」

「唔嗯，该怎么说呢？因为妈妈犹豫不决的态度，让我不由得感到烦躁……于是就在必须赶紧做些什么的使命感驱使下撒谎了？」

「…………」

「我想，在我发出宣战宣言之后，妈妈应该也会没办法再悠哉下去，而开始有所行动。也就是说，我想成为你们两人的强心针。」

「…………」

莫名其妙。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真是的，你不要那样瞪著我啦。其实我也很清楚自己是在多管闲事。」

美羽闹脾气似的说完，叹了一声。

「我并没有要妨碍巧哥的意思，相反的，我还想全力支持你们。你只要像先前那样继续向妈妈进攻就好。至于我──只会稍微任意行动。」

「什么任意……」

「不用担心，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做不利于你的事情。」

说到这里，美羽朝我逼近一步。

用认真的眼神，直勾勾地仰望我。

「巧哥，你就稍微信任我吧。」

「…………」

「信任身为青梅竹马，以及也许会成为你女儿的我。」

「……你开那种玩笑，我很难信任你耶。」

「啊哈哈，说的也是喔。」

从认真的眼神一转，她的脸上又浮现轻浮笑意。

「总之──作战计画已经展开了，事到如今已无法中止。就算巧哥你有千百个不愿意，我还是得请你配合。」

「…………」

「还有，刚才那些话绝对不可以告诉妈妈喔。我接下来会继续在妈妈面前表现出『最喜欢巧哥了！』的样子……但你可别会错意，真的喜欢上我喔～」

以那种像在开玩笑的台词结束对话，美羽独自走向车站。

依旧困惑的我，只能默默注视著她的背影。

大学的午休时间。

在学生餐厅吃完午餐后，我和朋友梨乡聪也一起前往校内的操场。

稍微做了一下伸展之后，我们拉开距离，互相投掷飞盘。

我和聪也都是「终极飞盘」社的社员。

「终极飞盘」。

这项运动虽然冠上了终极二字，但是目前在日本的知名度还很低。

简单来说──这是一项以飞盘来取代球，进行美式足球兼篮球比赛的体育活动。

同队的队员互相传接飞盘不让敌人拿到，只要在敌方阵营的达阵区接到即得分。

在日本，听说许多玩家都是从大学开始接触这项运动──而我也不例外，我同样是在上了大学之后才开始玩。

说得更精确一点，其实我是在上大学之后才知道有这项运动。

我在迎新会上被邀请加入现在的社团，因为社团内的气氛很好，于是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活动本身相当和缓，练习时间则是一周顶多一次。

虽然我并不打算在大学认真地从事运动，不过对于一周只想活动一次身体的我来说，这个社团正好适合我。

「喔～原来如此。美羽做了那种事情啊。」

我一边和聪也玩传接飞盘而非传接球，一边找他商量今天早上的事情，结果他做出了感觉意味深长的回应。

尽管美羽叮咛我这个作战计画必须「保密」……但是，找聪也商量应该没有违反规定吧，我想。

「聪也，你觉得如何？」

「什么东西觉得如何？」

「你觉得美羽她在想什么？」

「那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啊？」

带著苦笑这么回答的他，以一记正手投掷将飞盘投了过来。

接住沿著美丽轨迹飞来的飞盘后。

「说的也是。」

我一边点头，一边以反手投掷将飞盘投回去。

「我和美羽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既然和她认识超过十年的你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会晓得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过……也是啦，有些事情就是因为关系太亲近了才会看不清。」

「…………」

对于说得一副心有戚戚焉的聪也，我无言以对。

歌枕美羽。

比我小五岁的邻家女孩。

相识已超过十年。

说起彼此的关系──应该可以算是相当亲近吧。

「该怎么说呢？如果单就情境来看，这简直就像是『我突然搞不懂认识多年的青梅竹马女孩在想什么了』这种会出现在爱情喜剧中的情节……不过，你的情况又更复杂了。」

聪也露出困窘的表情说。

「我总觉得是一个家有青春期女儿的疲惫上班族老爸，在找我商量『我最近都不懂女儿在想什么』。」

「谁是疲惫的上班族啦……」

我虽然姑且吐槽了，语气却强硬不起来。

唔，确实没错耶。

假使将来美羽成了我女儿，我现在就等于是找朋友商量青春期女儿（暂定）的事情。

感、感觉好复杂……

我到底是在找人商量什么啊？

「嗯，这个嘛……如果可以任意表达我个人的意见──」

聪也一面做出这样的开场白，同时大大地将手高举，以倒盘的方式将飞盘猛力投向上方。

飞盘描绘出山峦般的轨迹，朝我飞来。

「我是觉得，就随美羽高兴怎么做就好啦。」

「随她高兴……？」

我一边勉强接住轨迹稍微偏离我的飞盘，一边反问，结果聪也微微点头。

「我只和美羽见过两、三次面，就算说得客套一点，我和她之间的交情也不算深……尽管如此，我依然感觉得出她有多么重视你和绫子小姐。」

「…………」

「我觉得，美羽她应该是一个脑袋非常聪明的女孩。这里的聪明不是指读书方面……而是在做人处事上。她既懂得察言观色又善于交际，虽然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在想，实际上却思虑周延也懂得表达……她能干得不像是一般高中生。」

「你对她赞不绝口耶。」

「我只是把你心里可能的想法说出来啦。」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称赞过头了。」

「既然如此聪明的美羽是依著自己的想法在行动，那么我想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才对。」

「是这样吗……」

我将带著疑虑的心情，随著飞盘投掷出去。

聪也轻轻松松地，就接住力道不小心稍微加重的飞盘。

然后，他微微沉下脸。

「但是，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她很聪明，才教人有些担心。」

接著说。

「她虽然是个爱笑又健谈的女孩……却也有著莫名冷淡、过于达观的一面。那样的她说好听点是很能干，说得不好听……就是有种勉强自己装成熟的感觉。」

「…………」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啦。」

深深叹息之后，聪也再次举起飞盘。

「说到底，最终问题还是在于你有多少度量。你就别畏畏缩缩地，尽管接招吧。无论美羽在策划什么、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你都只要以宽大的胸襟去接受就好。」

他扭转上半身，大大地将飞盘往后拉，然后利用全身的弹力，使出一记凌厉的反手投掷。

「好好加油吧，老爸。」

「谁是老爸啦。」

一边回嘴，我用双手稳稳地接住以今日最强力道飞来的飞盘。

♥

「我回来了～」

傍晚，美羽从学校回来了。

「妈妈～我肚子饿，有没有东西可以吃？就是可以在晚餐前稍微垫一下肚子的点心。你有用剩下的鸡蛋做蜂蜜蛋糕或布丁吗？」

我怎么可能刚好有做那种东西啊。

之类的。

若是平常的我，大概会像这样傻眼地轻松回应吧。

但是今天的我──

「美羽，你坐下。」

却不理会对方的话，连一句「欢迎回来」也没有，就对进到客厅的美羽这么说。

「你坐那里，我有话跟你说。」

「…………」

美羽不发一语，乖乖地在我面前坐下。

我以为自己的态度相当严厉，然而她却似乎不觉得惊讶。

甚至还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你要说什么？不过就算这么问，其实我也大概猜得出来啦。」

对著微微苦笑的美羽，我下定决心开口。

「……今天早上的那个是怎么回事？」

「什么那个？」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啊。唔，要怎么说……就是你突然在我面前和阿巧勾手，还宣布要和我一决胜负……」

呜呜……感觉好丢脸。

我本来想尽可能态度严肃地说，可是对话的内容实在让我不由得害羞起来。

「你后来……应该没有就那样和他走在街上吧？你不要做那种奇怪的举动，要是被附近邻居撞见了──」

「妈妈……你该不会是在嫉妒吧？」

「啥？」

「『明明连我都还没和阿巧勾手走路』的那种嫉妒？」

「才、才没有哩！你在胡说什么啊！」

虽然我的确只和阿巧牵过手，还不曾像情侣那样手勾手──不对，重点不是那个！

「我没有嫉妒……我只是以家长身分提醒你。阿巧那时不也露出困扰的表情吗？我是不知道你在计画些什么，但是你不要也给他添麻烦了。」

「……以家长身分啊。」

美羽以意味深长的语气重复我的话。

「好吧，我承认妈妈说的话是对的，不过，我不希望你拿那种一成不变的大道理来阻碍我的感情之路。」

「感、感情之路……」

「没错，感情之路。我昨天不是说过吗？我要和巧哥交往。」

美羽说道。

「因为突然就告白有可能会失败，所以我打算从让他意识到我是个女人这一点开始努力。而且因为巧哥现在可能只把我当成妹妹看待，我想我得采取相当大胆的攻势才行～」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极其冰冷低沉的声音从我口中发出。为了压抑内心的动摇与困惑，我只能勉强摆出冷酷的态度。

「我已经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啦。」

「咦……？」

「你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刺激我吧？」

「…………」

「你只是为了让迟迟不对告白做出答覆、态度犹豫不决的我著急──才故意假装要对阿巧出手。我没说错吧？」

我才没那么笨。

我不是会完全听信女儿之言的，那种老实的女人。

经过今天一整天冷静地思考──我终于想到了。

想到美羽有可能是为了撮合我们，才会故意扮演坏人、扮演竞争对手──

「…………」

美羽一言不发地低下头。

大概是我的推论说中了她的想法吧。

「美羽，你听我说……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可是你不用为了我们那么拚命啦。因为我们的事情……是我们两人自己的问题。再说，我、我也不是什么想法都没有就延后做出结论……该怎么说呢，这、这种事情终究还是需要慢慢地花时间──」

「──噗噗！」

尽管觉得难为情，我还是尽量好声好气地对美羽说，但是她却像在嘲笑我的体贴一样，用双手在胸前比出大大的叉。

「很可惜！大错特错，妈妈未免也错得太离谱了。」

「…………」

「我怎么可能会为了妈妈牺牲到那种程度呢。讨厌啦，妈妈你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吧！你到底以为我有多喜欢你啊？」

「……！」

「就如同我昨天所说的，我单纯只是因为觉得被优柔寡断的妈妈耍得团团转的巧哥很可怜，才会决定由我来代替你和巧哥交往。既没有其他理由，也别无居心。」

美羽带著一如既往的开朗笑容，全盘否定我的猜测。

她那种像在打迷糊仗，又感觉有些瞧不起人的态度，让我益发感到不安……同时，情绪也渐渐烦躁起来。

真是的！

这孩子是怎么搞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被这样鄙视不可？

「话说回来，妈妈──你其实很害怕吧？」

「害、害怕……？」

「你是不是想到如果和我争夺巧哥，自己有可能会输，心里就害怕得不得了？」

「啥……」

面对美羽志得意满的挑衅，我不禁一怔。

「什、什么争夺的，你在胡说什么啊？阿巧又不是物品！」

「也是啦，也难怪你会害怕了～」

美羽无视我的抗议，径自说下去。

脸上还带著像是要尽全力煽动人心、令人火冒三丈的笑容。

「毕竟就算看起来再年轻，妈妈也已经三十多岁了嘛。就一般世人的观点，你已经彻底是个大婶了。」

「大婶……」

「反观我则是青春洋溢的一字头！现任的女高中生！这么一来，我们是不是还没开战就已经分出胜负了啊？」

「……呵！呵呵呵。」

我笑了。

气到只能笑出来。

我本来想尽可能和平解决这件事──但是都被人说成这样了，岂有默不作声的道理！

为了维护全国三字头女性的尊严，我非反驳不可！

「……这、这你就不懂了，美羽。女人这种生物不是只要年轻就好啦。女性要在年龄增长到某个程度之后，身上才会散发出独有的沉稳和包容力。在疲惫的现代男性之中，应该有许多人都渴望在女性身上寻求那种特质吧？」

「沉稳……？包容力……？」

「你不要一脸吃惊的表情！」

见到她用「咦？你有那种东西吗？你知道什么叫做客观思考吗？」的表情看著我，我都快哭出来了。

虽、虽然我确实可能欠缺那种特质！

虽然自从被阿巧告白之后，我的沉稳和包容力就化为乌有，自始至终都是惊慌失措的模样！

「单就恋爱这方面而言……妈妈完全缺乏三字头女性的沉稳。」

美羽淡淡地说。

与其说责备……她的口气更像是同情。

「明明自己从不主动做些什么，还拖拖拉拉地不肯对告白做出答覆，却一见到对方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就表现出烦躁的样子。你这人再麻烦也该有个限度吧？这已经超越女高中生，简直是国中生的水准了。不对，这样说对国中生太失礼了。该怎么说呢……身为女性，你实在太不像样了。」

「……唔、唔唔……」

无、无可反驳。她的一字一句如利刃般剜割我的脏腑，但是因为太有道理了，让我完全无言以对……

唔哇啊，我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么麻烦啊。

她不过是客观地将事实罗列出来，就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这下你明白了吧？明白我和妈妈，谁才是真正适合巧哥的女人。」

「……我、我也许的确是个……明明都三十好几，却缺乏沉稳和包容力的麻烦女人……我不否认有那种可能性──但是！」

我说道。

「阿巧说他喜欢那样的我！」

在激昂的情绪下，高声大喊。

「阿巧喜欢的人是我！所以不管美羽你做什么，他都不会被你打动的！因为……阿巧他真的很喜欢我，非常地珍惜我……呃，那个，所以……嗯。」

……说著说著，猛烈的羞耻感突然涌上心头。

呃，等一下。

我到底在说什么？

总觉得……我好像在说超级丢脸的话？

「唔嗯～好吧……这么说也是啦。」

和几乎快被羞耻心杀死的我形成对比，美羽的态度始终冷静。

「因为最重要的巧哥非常迷恋妈妈，所以这场比赛妈妈占有相当大的优势，我的处境则是极为不利。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过──如果对手是现在的妈妈，我想我依然握有胜算。所以──」

美羽接著说。

一面用挑衅的眼神瞪著我。

「到头来，你我还是只能一决胜负，认真来一场看谁能攻陷巧哥的对决。」

「…………」

「我可先声明，妈妈你没有权利拒绝喔？应该说……无论你拒绝与否，我要做的事情都不会改变，我照样会尽全力攻陷巧哥。如果不希望那种事情发生，你只要向巧哥示好就好。是不是很简单啊？」

「…………」

「还是说──你果然很怕输给我？」

见我说不出半句话，美羽继续以煽动的口吻刺激我。

「这场比赛明明对妈妈这么有利，你却还是没有自信？觉得自己的女性魅力要是输给我这个女儿，你身为母亲的威严就荡然无存了？」

「唔……你、你还真敢说啊。」

我怒目回应她试探性的目光。

「……好啊，这样正合我意。」

我说出口了。

「虽然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但是我决定接受你的挑衅。」

我非常清楚自己在说蠢话。

居然接受女儿的挑衅，决定加入这种胡闹的比赛。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

既然不管我加入比赛与否，美羽要做的事情都不会改变，那么在现阶段，继续争论下去也只是徒然。

再说，更重要的是。

都被女儿这样当面挑衅了，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可以退缩。

「美羽，我绝对不会把阿巧让给你的。」

「好啊，欢迎之至。」

美羽愉悦地笑道。

「呵呵！好期待喔～母女争夺巧哥的不仁不义之战……最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地狱呢？」

一边事不关己似的说，美羽站起身。

然后就这么横越客厅，朝挂在墙上的月历走去。

「而且刚好又有夏天的活动呢。」

她边说边指著的──是月历上七月底的日期。

多数学校开始放暑假的时期。

美羽所指的日期栏位上是这么写的：

「左泽家、歌枕家，去夏威夷渡假村Z家族旅行！」

「呵呵～我该穿什么样的泳装来迷倒巧哥呢？」

「…………」

和神情快活的美羽相反，唯独我一人愕然失神。

啊，对了。

我完全忘了。

开始放暑假之后──有每年例行的家族旅行！

第三卷 第二章 上京与泳装

♥

七月下旬──

三天后就要前往温泉渡假村举办家族旅行的日子。

这一天，我为了工作，搭乘新干线来到了东京。

我所任职的公司──「灯船」股份有限公司。

这间公司，是由从前为大型出版社的王牌编辑的狼森梦美独立创建，业务内容非常多样……实在很难向他人说明，但总之跨足了漫画、动画、电玩游戏等各式各样的娱乐事业。

「灯船」的总公司位于东京。

我虽然基本上都是在家工作，不过大概每隔几个月，就会被找去总公司或客户的公司一次。

尽管现在这个社会远端工作已经相当普及了，还是有许多工作非得直接去现场处理不可。

「嗯～这么一来，应该就大致打过一轮招呼了。」

从客户公司所在的大楼出来后，狼森小姐大大伸了个懒腰。

她依旧是一身裤装的套装打扮。

而我也久违地穿上了套装。

我平常都是穿著家居服，甚至不时还会直接穿著睡衣在家工作，不过穿上套装之后，情绪果然就整个紧绷起来。

有种「要开始工作喽」的感觉。

「抱歉啊，带你到处跑来跑去的。因为歌枕你好久没来这里了，我有好多新的人和公司想要介绍给你。」

「不会，没关系。」

我微微摇头。

完成总公司的工作之后，狼森小姐带著我四处拜访新合作的企业、创作家，把我介绍给他们认识。

虽然她说「很抱歉带著我到处跑」，不过我真的很感激她愿意像这样替我拓展人脉。

话说回来──我是被特准在家工作的特例中的特例。

即使偶尔来东京被社长带著到处跑，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好抱怨的。

「不过话说回来……天气真的是愈来愈热了。」

走在都市拥挤的人潮中，狼森小姐发起了牢骚。

时间是下午四点多。虽然已经过了最热的时段，夏天的暑气依旧残留在柏油路上。

「歌枕你住东北，应该很受不了这么热的天气吧？」

「其实也还好，因为我家位在东北地区南边的盆地。大概是没什么风的关系，那里的夏天意外地炎热呢。」

「是喔。那你家那边不会下雪吗？」

「……雪倒是会下。」

明明是东北，夏天却很热；又因为是东北，冬天必定会积雪。

连我都觉得自己住的地区有够麻烦。

「歌枕，你今天会在这里过夜对吧？」

「是的，我已经订好旅馆了。因为我明天还想到总公司处理一点事情。」

美羽还小时，我都是尽可能当天来回，不过自从她升上国中之后，为了工作外宿这件事也解禁了。因为美羽主动表示：「妈妈操心过头了。才一天而已，我一人在家不会有问题的。」

「这样啊。那今天晚上，你就尽情享受久违的单身夜吧。对了，要不要我来作陪啊？我们两人一起到歌舞伎町那一带如何？」

「歌、歌舞伎町……你想带我去哪里啊？」

「到我常去的男公关俱乐部。」

「我不去。」

「那去男性酒吧呢？」

「不用了！」

我全力拒绝。

「你也不用厌恶成那样吧……那不是什么不正派的店喔？只是一边接受英俊男士们的接待，一边品尝美酒的地方。算是一种淑女的嗜好啦。」

就算你跟我说这些，不行还是不行。

不管是歌舞伎町、男公关俱乐部，还是男性酒吧，统统不行。

虽然知道全部都没去过的我，说这种话是出于偏见……但是总之，我的个性就是无法接受那种空间！

「哎呀呀，歌枕你这人有洁癖耶。这搞不好是你最后的机会喔？」

「最后的机会……？」

「假使你真的和左泽交往了，今后应该就没办法夜游了吧？如果要放肆玩乐，就只能趁现在。若是现在，不管做什么都不算劈腿。」

「……请不要说得好像在最后单身夜，找下属去夜游的男上司一样。」

见到我一脸厌烦地这么回应，狼森小姐嘻嘻一笑。

「好啦，我不勉强你。不过，你至少让我请你吃顿晚餐吧？」

「如果只是吃饭，那我非常乐意。」

「知道了。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办呢？现在离晚餐时间还有点早，可是回公司又待不了多久。」

「……那个，狼森小姐。」

我开口。

「你如果有空──可以陪我去买东西吗？」

我在狼森小姐的带领下，走在东京的街头上。

我们拦了一辆计程车前往最近的车站后，便一会上、一会下地在车站大楼内蜿蜒而行。

唉……东京的道路还是一样复杂。车站内部及其周边简直就是迷宫。要不是有狼森小姐在身边，我一定早就迷路了。

可能也没办法自己购物吧。

「──喔，你们要去温泉渡假村举办两天一夜的家族旅行啊。」

在前往车站附近的百货公司的途中。

狼森小姐在听了我的一番说明后这么回应。

「而且还跟隔壁的左泽家合办。」

「……因为我爸手上有那间渡假村的股份，所以每年都会收到股东优待券。由于我每年都会拿到大概两天份的优待券，于是就分给左泽家，想藉此感谢他们平日的照顾，结果他们说『机会难得，不如一起去吧』，后来就不知不觉变成每年夏天的固定行程了……」

「是喔。不过，这明明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你的表情怎么闷闷不乐的？」

「……因为今年情况比较特殊啦。」

我叹息道。

「那间渡假村很受欢迎，每到暑假就会人潮大爆满，所以饭店都是大约半年前就预订好的……可是，今年阿巧的爸爸听说突然有工作必须处理。」

即便想要改期，也因为暑假期间预约爆满而没得更改。

阿巧的爸爸不得已必须缺席。

然后，阿巧的妈妈也因为不好意思丢下老公一人，所以同样缺席。

「因为左泽夫妇没办法来，阿巧本来也很犹豫要不要去……然而我却有些强硬地邀请了他……」

「咦？歌枕你邀了他？」

「……是的。」

「喔～你可真大胆啊。」

「不、不是的！是因为安排行程的时候……我还没有被他告白！」

我记得，那是在四月上旬左右。

我大力邀请了当时犹豫该不该和我们母女一起过夜旅行的他。

『去啦，阿巧，这是一年难得一次的旅行耶。有你在，我和美羽都会很开心的。』

就像这样。

「……那个时候，我完全没发现阿巧对我有意思……所以纯粹是以邀请儿子或弟弟的心态邀请他……」

「而左泽被你这样大力邀约，大概也没办法拒绝吧。」

「不仅如此──他在旅馆还会和我住同一间房间……」

「咦……？你和左泽……？」

「是的……不过美羽当然也会同房……而这也是我主动邀请他的。」

「……要怎么说呢，原来你在不知不觉间变成肉食女了啊。」

「并、并没有！我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因为那是发生在阿巧向我告白之前的事情……」

我们原本是预订两间房。而阿巧主张要自己一人睡左泽家原本要住的那间房──然而我却强力否定他的主张。

『不行啦，阿巧。这样太浪费住宿费了，还是取消掉吧。反正房间也只是用来睡觉而已，我们睡同一间房就好了呀，一个人睡家庭房太奢侈了……再说，要是阿巧你取消了，就有一组候补的客人可以入住了耶？』

就像这样。

他一直犹豫到了最后一刻，但最终我还是不顾一切取消了订房。

唔哇啊。唔哇啊啊……！

四月的我究竟在做什么啊？

我居然自己提议要和阿巧睡同个房间……！

「哎呀呀，真是讽刺啊。说好听点，都是因为你把左泽当成家人一样信赖；说难听点，则是因为你根本没把他当男人看。就是因为你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心意，才会毫不犹豫、很爽快地开口邀他去过夜旅行。」

狼森小姐夸大地耸耸肩膀。

「左泽这十年来，大概一直都被你这种毫无自觉的诱惑耍得团团转吧。真是让人不禁感到同情啊。」

「……唔唔。」

我无言以对，只能低声哀号。

总之，因为过去的我所犯下的错──这次的家族旅行，我们母女和阿巧将在同个房间共度一晚。

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过去活得无忧无虑的我，居然眼看就要害死现在的自己……

唉……虽然我们已经有在宾馆共度一晚了，但我还是完全无法习惯和他一起过夜。光是想起这件事，紧张与不安就让我几乎陷入恐慌。

而且。

今年令人忧心忡忡的旅行，最近又发生一件让人担忧的事情。

「原来如此，我大致明白状况了。那么，就由我狼森梦美──来为你挑选适合这趟前途多难的家族旅行的泳装吧。」

「……麻烦你了。」

我希望狼森小姐陪我──去买泳装。

像狼森小姐这样把名牌货搭配得品味非凡的人，照理说应该也会知道哪家店有卖适合我的泳装。我先前就打算趁著这次来东京，有时间的话就拜托她陪我去买。

「不过我还挺意外的耶，没想到歌枕你居然会拜托我这种事情。」

「咦……？」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一向都是和美羽一起去买衣服？」

「这……是这样没错。」

这几年，我的服装几乎都是美羽帮我搭配的。小时候明明都是我帮她挑选，如今美羽却比我更了解时尚。

就连新泳装，其实我本来也是打算和美羽一起去买。

「不过……现在我有点难开口拜托她。」

「嗯？好难得喔，你们不会吵架了吧？」

「吵架……是也没有到那种程度。」

我反而──希望我们有吵架。

若是彼此直言不讳地冲突、坦白表达自己的意见，心情说不定会舒畅许多。

可是现在，却老是有种不舒畅的感觉闷在心里。

「最近……我实在不懂美羽在想什么。」

「是喔，那样很健康啊。」

「咦？」

狼森小姐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不禁愣住了。

健康？

「不懂就读高中的孩子在想什么……这很像是一个母亲会有的正常烦恼啊。身为父母，猜不透青春期的孩子在想什么是理所当然的啦。」

「…………」

「所以，我觉得歌枕你会有那种烦恼，是极为健康而且正常的事情。反倒是骄傲地自认『我对孩子的事情无所不知。世上最了解孩子的人是我』的父母才不正常呢。那种父母表面上虽然看似有认真面对自己的孩子，实际上根本什么都不懂。」

狼森小姐滔滔不绝地说。

「我虽然只见过美羽几次面……但我总觉得她有点太乖巧了。既然那样的她采取了反抗态度……呵呵呵，这可是好现象呢。她会不会正是因为打从心底认同你是自己的母亲，才会想稍微跟你撒撒娇呢？」

「……是这样吗？」

撒娇……是吗？

可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啊。

「不过嘛，这纯粹只是我的猜测。你要是太当真，我也挺伤脑筋的。」

接著，狼森小姐难得地，真的是很难得地以略微不自信的态度，补上一句。

「这只是一个连孩子都没生养过的女人，用一知半解的知识在道听涂说罢了。你随便听听就好。」

她的嘴角虽然一如往常地浮现无畏且嘲讽的笑意，然而那抹笑容却感觉有些落寞。

进入百货公司后，我们两人搭上了电梯。

来到目的地的楼层，只见那里处处林立著名牌精品店。

狼森小姐精神抖擞地走在洋溢著高级感的空间里，我则心惊胆战地跟在她后面。

不久，她熟门熟路地进到一家店。

「狼、狼森小姐……？是这里吗？我们要在这种地方买泳装？」

「我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这里感觉好像很贵。」

那是一间气氛优雅沉稳，充满名牌感的商店。

弥漫著一股会让十几二十岁的小女孩不敢踏进来的高格调氛围。店内一角也有泳装卖场，然而和我人生至今去过的泳装卖场截然不同。

架上的泳装尽管华丽，风格却又不会过于强烈，散发出沉稳优雅的气息。这些泳装大概不是以年轻人，而是以成熟女性为客层所设计出来的吧。

而且恐怕是……有钱的女性。

「这些全部像是外国贵妇会穿的泳装耶……」

「你的观察相当正确。这是个在外国的模特儿和贵妇之间也很受欢迎的品牌。」

「我没有那么多的预算可以买泳装……」

「放心，没问题的。这个品牌的东西确实很贵，不过这家店里也有一些价格比较合理的商品，应该可以用实惠价格买到品质好的泳装。」

「可是……要怎么说……这里的东西对我来说好像有点太时髦了，还是平民一点的店比较适合我。」

「你在说什么啊？刚才我问你想要哪种泳装时，你不是回答我『想要成熟款式』吗？」

「我、我是这样说过没错，可是……」

「歌枕，你已经是一名成熟的女性了。像你这样的年纪，拥有一两套好的泳装不为过啦。」

「可是……」

「况且──」

狼森小姐对踌躇不决的我说。

一边从上到下扫视我的身体──最后将视线重点性地放在我的胸部上。

「以你来说，要是不来这种地方……应该找不到你能穿的尺寸吧？」

「…………」

被说中了。

就是这样！

到处都没有我的尺寸！不管是内衣还是泳装……凡是我觉得可爱的、想要的，大致上都没有我的尺寸！

「哎呀，没关系啦，总之就先看看嘛。至于要不要买，便等到试穿后再决定。」

「……好吧。」

被狼森小姐说服的我，开始环视店内的泳装。

喔～哇啊～

好多时髦的泳装。

设计既讲究又成熟……要怎么说呢，虽然有点性感，却又完全不会让人觉得低俗。价格也如狼森小姐所言，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昂贵。

如果是这样……的确会让我想试穿看看。

就在原本畏缩的我稍微提起兴趣时。

「歌枕，我找到一套不错的，你赶快去试穿看看。」

狼森小姐拿著一套泳装，拍拍我的肩膀。

「咦？这么快……请、请等一下，我还在看……」

「走啦、走啦。」

「等、等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走啦、走啦。」

狼森小姐硬拉著我的手，将我和她塞给我的泳装一起扔进试衣间。

真不愧是高级商店，试衣间好宽敞。里面有好大的镜子和置物篮，还有……女性试穿泳装时需要的各种物品。

「……唉，真是的，她老是这么霸道。」

我一边叹气，一边脱下身上的衣服和内衣。每次都违抗她的意思也挺累人的，现在还是乖乖听她的话好了。我带著那样放弃抵抗的心情更衣。

然后──约莫五分钟后。

我试穿了狼森小姐所选的一套泳装。穿是穿了……可是。

唔哇啊……这、这是什么……？

呃……这会不会有点太猛了？

不管怎么说……感觉也太色情了吧──

「──换好了吗？」

「呀啊啊啊！」

唰的一声。

我背后的帘子突然被打开，害我忍不住惊声尖叫。

「真、真是的！不要擅自打开啦！」

把我的强烈抗议当成耳边风，狼森小姐以饶富兴味的眼神看著我。

看著我穿上泳装的肉体。

「喔喔，不错嘛，相当适合你耶。」

「才不适合！这套好像变态的泳装是怎么回事？」

我身上的泳装，若以一句话来形容就是──V。

（插图010）

V。

英文字母的V。

自肩膀延伸的两条布在胯下相连，以细窄的布料遮住私密部位。

不对。

严格来说……几乎什么都没有遮到。

只有胯下勉强遮住了，胸部则几乎露在布料外面。至于臀部……布料彻底陷进了股沟内。

映在身后镜子里的背影，简直跟没穿没有两样。

「适合是适合，不过……嗯，感觉比我预期的还要猥亵十倍耶。」

「这还用说吗！穿成这样几乎跟裸体没有差别！」

「唔嗯，重新这么仔细一看……歌枕，你的肉体果然色情到暴力的程度耶。尤其胸部格外凶猛。尽管巨大却水嫩又有弹性，而且感觉还好柔软……就连我这个女人都快失去理性了……然后臀部也──」

「请不要那么仔细地评论！」

我气得跺脚，表达强烈的抗议。

可是──那个举动反到成了致命伤。

V字泳装的细窄布料本来就几乎包不住我的胸部了，结果又因为我用力跺脚，那瞬间──泳装歪了。

晃动。

两边的胸部弹也似的飞出去。

「喔喔！」

「咦……呀啊啊啊！」

不由得惊呼的狼森小姐，以及连忙遮住胸部的我。

啊……呜呜，我真是受够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啦……？

「……哎呀，结、结果不小心看到好惊人的画面呢。我还以为有东西爆炸了哩。」

狼森小姐以看起来困窘又害羞的表情说。

「真是的，你让我意外遇上这种养眼福利有什么用呢？」

「这、这又不是我愿意的！」

「这种事情，你应该要在左泽面前做啊。」

「打死我也不要！」

我泪汪汪地大喊。

然后一边瞪著狼森小姐，一边迅速将泳装穿好。

「呜呜……我要回去了！」

「喂喂喂，没必要闹脾气吧。」

「我才没有。我不是在闹脾气……而是没劲了。」

没劲了。

突然一下就没劲了。

我本来鼓起勇气想要买新泳装……可是发生这么令人羞耻的意外，我失去了仅存的一丝动力。

「我果然还是……不适合这种时髦的名牌泳装啦。普通老百姓就算勉强逞能，也只会让自己难堪而已。再说，我也已经不是会在游泳池大肆玩乐的年纪了。这把岁数还穿这种高调的泳装……也只会让人觉得惨不忍睹。」

「…………」

「虽然去年和前年都有去游泳池，不过我并没有换上泳装，只有在泳池畔看美羽他们玩……所以，今年我也只要那么做就好。」

「…………」

「况且，那里的游泳池每到暑假都挤得像沙丁鱼一样，根本没办法好好游泳。嗯，果然还是不需要买什么新泳装──」

「──歌枕。」

尖锐的语气。

原本始终笑嘻嘻的狼森小姐，忽然敛起笑容注视著我。那副眼神像在责备我，又好像觉得不可置信一般，充满了平静的怒气。

「你今天──本来是为什么想买新泳装？」

「咦……」

「你刚才说『去年和前年都去了游泳池，却没有换上泳装』，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今年会想要穿泳装？」

「我……」

「是因为想穿给左泽看对吧？」

不待我回答，狼森小姐径自说下去。

「想要在游泳池让喜欢自己的男孩，看看自己穿泳装的模样。然后既然都要展现自己的肉体了，还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美一点。我没说错吧？」

「……是这样没错。」

为她笃定的口吻和锐利目光所折服，我投降似的点头。

没错，就和她说的一样。

尽管多少也是因为想对抗向我下战帖的美羽，但是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我想穿泳装给某个人看──

「可、可是，我并不是因为想要穿给他看……而是觉得对方说不定会『想看』，所以才……」

阿巧可能会想看吧。

看我穿泳装的样子。

既然要去游泳池，那么他应该也会期待这种事情吧。

直到去年为止──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一点。

因为我完全没想到阿巧居然喜欢我。

一直以为没有人会对我穿泳装的样子感兴趣。

可是今年──

「……如、如果阿巧『想看』，那么我也想回应他的期待……虽然，那个，我很清楚自己这样完全是自我意识过剩。」

「这才不是什么自我意识过剩。身为女人，会想要展现更美丽的自己是极为正常的本能。何况对方是对自己有好感的人──是把自己当女人看待的人，那么更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好羞耻的。」

「…………」

「在意年龄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

「什、什么愚蠢……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烦恼──」

「歌枕，你听好了。」

她打断我的话，语气强硬地说。

「你或许的确已不再年轻，或许已经踏入会被有些人称作『大婶』的年纪。也或许会被世人要求言行举止应该具备和年龄相符的沉稳。」

「但是。」她接著说。

「在剩余的人生中，最年轻的时刻永远是『现在』。」

「──！」

我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狠狠地。

她的话刺入胸口。

以无比的尖锐，剜挖我的内心最深处。

「无论你我，每个人都一天天地在变老。一旦过了三十岁，年纪的增长就不再是成长，而只能算是老化。今天比明天老、明天比后天老，我们将只会渐渐老去。」

她的语气益发激情洋溢。一想到这番话，是出自比我在这世上活得更久的女性之口……感觉便更显沉重。

「年过三十还穿高调的泳装很丢脸？如果你『现在』说这种话，明年、后年就只会觉得更丢脸。你一旦像这样自己对自己下诅咒──就会再也不敢在人前穿泳装。」

「…………」

「无论理由是什么，你都『想让左泽看』自己穿泳装的模样吧？『想让他看见』更加美丽的自己吧？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珍惜『现在』的那份心情。」

狼森小姐咧嘴一笑，落落大方地说。

「不需要为谁感到羞耻，只要尽全力穿上高调的泳装就好。将你歌枕绫子在剩余人生中最年轻的肉体，毫不保留地展现给左泽看吧。」

「狼森小姐……」

整颗心都热了起来。

我不由得眼眶一热，感动不已。

「……对不起，我又把年龄当成藉口了。」

我微微低头致歉后说道。

「我想要……鼓起勇气，穿上好一点的泳装。为了向他展现在剩余人生中，最年轻的我。」

「那样很好。」

「可是……」

尽管我终于下定决心──然而在如此感人的气氛下，依然有一个无法忽视不管的问题。

我望向自己的身体说道。

一边注视自己因「V」字泳装而几乎裸露的身体。

「不管怎样……我绝对不穿这套泳装。」

「放心吧，那套泳装只是整人道具。接下来我会认真挑选的。」

原来是整人道具。

既然她说接下来会认真挑选，就表示先前果然很不认真了。

我差点就要动手打人了。

第三卷 第三章 假期与旅行

♠

七月底──

多数学生开始放暑假的季节。

每到这个时期，左泽家和歌枕家一起前往位于本县南边的渡假园区：夏威夷渡假村Z，早已成了每年的固定行程。

两天一夜的家族旅行。

今年基于不得已的原因，我的父母不会出席。

于是变成了歌枕母女和我的三人旅行。

当天，我们一早在歌枕家的停车场集合，三人一起坐上车子。

因为车子是绫子小姐的，在经过一番讨论后，决定由我负责开车。

在高速公路上往南行驶两小时后──

我们抵达了目的地。

「嗯！终于到了！呼～累死我了！」

夏威夷渡假村Z的停车场。

美羽一走下后座、站在停车场上，便大大地伸了懒腰。

「美羽，你明明就只是坐车而已，有什么好累的？」

绫子小姐一边叹道，一边走下副驾驶座。

「只是坐车也很累人耶。呼～这一带果然很不错。因为离海近所以有风，就算很热也不会觉得闷，感觉真舒服。」

「真是的……抱歉喔，阿巧，结果整条路上都让你开车。」

「这点小事没什么啦。」

我一面回应，一面走下驾驶座，调整肩背包的位置。大件行李已经在刚才把车停在饭店入口时，交给工作人员保管了。

不经意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万里晴空。

天气晴朗。

尽管阳光灿烂，却一如美羽所说的不会非常炎热。

停车场和饭店四周，令人想到南方国家的椰子树林立，在海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夏威夷渡假村Z是有游泳池、温泉、饭店、高尔夫球场……应有尽有的复合式渡假园区。

以夏威夷风格为概念，是东北最大规模的水上主题乐园。

四处林立的椰子树、工作人员身上的夏威夷衬衫等等，园区内各个地方都充满让人联想到南国的巧思。

由于园区内也设有室内温水游泳池，因此不只是夏天，就连冬天也有许多人来此游玩。

简直就是──东北的夏威夷。

在县内，是经常在电视上打广告，凡是县民任谁都会唱广告歌的超人气景点。

身为县民的我从小来过好多次，这几年则是每年都会和家人来一次──不过即使我现在已经二十岁了，来到这里还是会觉得兴奋。

更何况，今年的意义和以往都不同。

我的父母不在，只有我和绫子小姐、美羽的三人旅行。

然后更大的差别是──我「已经告白了」。

在已经将深藏许久的心意传达出去的状态下，进行两天一夜的旅行。与以普通邻居身分一起来的以往相比，情况大为改变。

对我来说是如此，然后对她而言恐怕也是──

「妈妈、巧哥，我们快走吧。」

美羽带头往前走，我和绫子小姐也跟在后面。

进到饭店，在大厅完成入住手续。

在推著行李推车的工作人员带领下，我们前往要入住的房间。

「哇啊……好漂亮。」

绫子小姐环视房间，一边忍不住发出赞叹声。

这是一间铺有正方形琉球榻榻米，风格现代的和室。房间中央有一张单色调的长桌，周围摆放著有椅背的日式座椅。

「这个房间真不错，好宽敞喔。」

「就是啊。」

「要是阿巧的爸妈也能来就好了。」

「我父亲也一脸懊恼地说『亏我今年终于狠下心订了比较贵的房间』呢。」

「结果却是我们住进阿巧家预订的房间，还让你们出一半的住宿费，真是不好意思。」

「请不要放在心上。」

当初订房时，左泽家和歌枕家各自预订了不同的房间。

可是我爸因为临时有工作取消了，于是在绫子小姐的安排下，我要和歌枕母女同住一间房。

由于住宿人数变成三人，而我和父母原本预计要住的房间比较宽敞──因此，最后我和歌枕母女便住进左泽家以三名大人预订好的房间。

「我想大家能够玩得尽兴，我父母也会觉得开心。」

「说的也是。」

一边点头，绫子小姐穿越房间，把手搭在纸拉门上。

然后猛地打开。

「真不愧是高价客房，望出去的景色也好漂亮，可以看得见海──咦？」

感动地赞叹到一半，绫子小姐忽然僵住了。

敞开的纸拉门另一头──确实是一片美丽的景色。

蔚蓝的天空和大海。随风摇曳的深绿色树木。

任谁都会为之雀跃的夏日美景在眼前呈现。

可是，绫子小姐的视线──却被固定在那片清新景色的前方。

「这、这是……」

「哇！好棒，房间里有温泉！」

美羽来到困惑的绫子小姐身旁，望著窗外兴奋地呼喊。

在那里的是──小小的浴室。

在被竹栅栏围绕的空间里，有稍嫌狭小的沐浴区，和桧木材质的四方形浴缸。热水从出水口流出，白色蒸气弥漫四周。

「天啊，这也太赞了吧，房间里面居然有浴池～巧哥，这里随时都可以使用吗？」

「可、可以啊。」

「哇～第一次住这种房间，总觉得有点感动。我去看一下！」

美羽喜孜孜地朝更衣间跑去。

反观绫子小姐则是语气生硬地说。

「原、原来这是那种有附独立露天浴池的房间啊……」

「是……是啊，也就是所谓的家庭浴池。」

因为我爸想要悠哉地边泡温泉边喝酒，左泽家今年预订了价格比较高、有附家庭浴池的房间。

「……对不起，我应该事先说清楚的。」

「不、不会，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因为我还是第一次住这种房间。」

嘴巴上说没关系，她脸上却布满强烈的紧张与不安。

「所谓家庭浴池……是可以全家人一起泡的浴池对吧？」

「是、是的。就像是独立出来给一家人或情侣包场的温泉。」

「也就是说……是、是混浴？」

「与其说混浴……这个嘛，毕竟是包场，男女就算一起泡应该也没问题。」

「男女……」

忽然间──绫子小姐看著我。

用羞红的脸庞，对我投以炽热的目光。

我也反射性地回望她，我们两人互相凝视了几秒钟。

「「～～！」」

很快地，我们就彼此都涨红了脸，连忙把视线移开。

「只、只是男女一起泡也没关系的意思对吧？并、并不是因为可以一起泡，就非得一起泡不可！」

「没、没错！就算不泡也没关系！反正这里还有很多别的温泉！」

「说、说的也是！根本没必要硬是在房间里面泡汤嘛！」

绫子小姐猛力点头。

「再、再说，今天美羽也在，我也不可能和阿巧一起泡……咦？啊……不对，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不是如果美羽不在就会和你一起泡！刚、刚才纯粹只是口误！」

「你、你放心，我明白！」

互相激动地嚷嚷之后，我俩累得气喘吁吁。

我转身背对她，深深地叹息。

唉……

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今天我们──三人要同住这个房间。

我要与心仪对象和她的女儿，在同个房间共度一晚。

内心当然也是有所期待，但是不安与紧张的感觉也同样强烈。但愿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意外才好。

我暗自在心中如此祈祷──可是。

从结论来说，老天爷并没有听见我的祷告。

不祥预感应验了。

这时的我，或许不该把注意力都放在绫子小姐身上，应该要更注意美羽才对。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去看家庭浴池迟迟没有回来的美羽，此时已经想出某个阴谋了。

在房间整理好行李之后，我们随即前往游泳池。

和她们两人在更衣室前分开，我独自迅速换装完毕。

一踏进室内泳池区──喧闹与热气便迎面袭来。

连坏天气也能应对的巨蛋型大型水上乐园。

巨大游泳池、流动游泳池、儿童游泳池……各种不同的游泳池，以及彷佛在空中盘绕的大型滑水道。

不仅有可以直接穿著泳装用餐的饮食区，还有能够欣赏草裙舞和火舞的舞台。

因为正值暑假，泳池区里挤满人潮。每个人都被夏天的暑气热昏头，正尽情地享受清凉的水上乐园。

我走下和更衣室相连的阶梯，前往约好碰面的饮食区入口。

在那里等了几分钟后。

「哇啊～今年果然也好多人～」

美羽和绫子小姐来了。

「呀呼～巧哥，让你久等了。」

微微举手打招呼的美羽身上，穿著一套色彩明亮的比基尼。

紧实苗条的身材没有一丝赘肉，可是该突出的地方依然突出，全身散发出健康且健全的美感。

「如何？这是我新买的泳装，适合我吗？」

「嗯，我觉得很适合你。」

「……嗄，也太坦白了吧……你怎么不表现得害羞一点，或是脸颊泛红呢？这样很无趣耶～」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啦？」

「唉唉～算了啦，反正我早就料到你不会对我有多大反应。重点是……你听我说啦，巧哥。」

用有点像在闹别扭的口气抱怨后，美羽改变话题。

还一边斜眼看著站在一旁的绫子小姐。

「妈妈她怎样都不肯把罩衫脱掉。」

「美、美羽……！」

语气慌张的绫子小姐──身上穿了一件薄罩衫。

纯白色的长袖罩衫。

里面似乎有穿泳装，丰满的大腿从衣襬底下露了出来。

「都难得买了新泳装，却在最后一刻退缩，妈妈真的很没用耶。」

「我、我才没有退缩！我只是……看到周围意外有许多人都有穿罩衫或上衣，因为不想在人群中显得太突出才会……」

「那不就叫做退缩吗？不过，好吧……其实我也稍微可以理解妈妈的心情啦。」

美羽以傻眼的语气说道。

「因为妈妈的泳装……相当大胆呢。」

「美羽！」

「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妈妈买了什么样的泳装……就算是要和我一决胜负，但我真没想到妈妈会穿这么积极大胆的泳装来。」

「唔、唔唔……」

「要是妈妈没有自己主动遮起来，我搞不好会阻止你……毕竟见到自己的母亲穿成那样走在泳池边……实在让人有点无地自容。」

「唔、唔唔……不、不是这样的，阿巧！其实并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这真的只是一套普通的……好、好吧，是有一点……真的只是带有一点成熟的品味而已！」

满脸不敢置信的美羽，以及不停解释的绫子小姐。

至于我──则是拚命压抑内心的动摇。

真的假的？绫子小姐真的穿了那么惊人的泳装吗？

想看。超想看。

可是，现在这个状况也不能勉强她……哇啊啊，怎么办？

「算了，总之从现在开始──我们分头行动吧。」

不理会苦恼的我，美羽径自开启新话题。

「分头行动？」

「没错。刚才来的路上，我已经和妈妈稍微谈过了。我们现在不是正在进行争夺巧哥的比赛吗？既然如此……我打算依序制造两人独处的时间，就像是在恋爱型综艺节目上经常看到的自我表现时间？」

「什么自我表现时间……」

她好像又有什么不良企图了。

我将视线转向绫子小姐。

「我、我没有赞成喔。可是美羽坚持要那么做，说什么都不听劝……」

结果她一脸困窘地回答。

看来这果然是美羽独断的决定。

「好了，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就别再啰哩啰嗦了。」

用责备似的口吻说完后。

「总之──由我先开始！」

美羽突然走近我，搂住我的手臂。

是和之前一样的，情侣之间的那种搂法。

「好了巧哥，我们两个年轻人就拋下扫兴的监护人，尽情地玩乐吧！」

「喂……」

「啊！滑水道现在人比较少了！好机会！巧哥，我们快点去排队吧！」

她边说边想把我拉走。

「等、等等，美羽……」

「抱歉喔妈妈，这种事情要先下手为强啦。」

美羽淘气地说。

「好了，只剩我们两人之后，我应该给你什么样的福利呢～？」

拋下这句显然带有煽动意味的台词，美羽将我拉离原地。

被独自留下的绫子小姐，脸上露出混杂了焦急和落寞，极度复杂的表情。

尽管说人比较少了，滑水道依旧是泳池区最受欢迎的游乐设施。

通往滑水口的阶梯上大排长龙。

「……呵呵呵，你有看到妈妈的表情吗？她看起来超焦急的。」

排在队伍之中，美羽乐不可支地说。

「看到她做出那么棒的反应，我演起来也开心极了。」

「……你还打算继续那个作战计画啊？」

美羽的计画非常简单明瞭，就是她假装看上我、对我展开猛烈追求，以藉此刺激绫子小姐。

她从暑假前就开始这项计画，并且不时持续执行至今。

早上上学时就不用说了，连我以家教老师身分教美羽功课时，她也大胆地和我肌肤接触。

当然，都只有绫子小姐在看的那瞬间。

「当然啦，我还要继续下去。」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像在骗人的事情？」

「我不是在骗人，这是恋爱的小心机。」

她得意洋洋地像在教导我似的。

小心机啊……

「妈妈现在心里一定燃起熊熊妒火了。」

「……是这样吗？」

「绝对不会错的。」

美羽斩钉截铁地说。

「啊！话说回来，巧哥，待会轮到妈妈自我表现的时候──你要想办法把妈妈的罩衫脱下来喔。」

「……嗄？」

脱掉罩衫？

「为、为什么我要那么做……？」

「还问为什么……你难道不想看妈妈穿泳装的样子吗？」

「……也、也不是不想看啦。」

「我真的会被妈妈的懦弱打败耶。明明都买了那么高调的泳装，却因为太过高调而害羞得不敢给别人看……这是哪门子本末倒置的行为啊？」

美羽夸张地大叹一声后，重新注视著我。

「因为她在我面前，好像会莫名固执地不肯把罩衫脱掉，你就在自我表现时间设法说服她吧。都难得为了巧哥买新泳装了，她至少得给巧哥看才行。」

「为了我……」

「那当然啦。应该说，巧哥你就算再怎么木头，总该有稍微察觉到妈妈今年突然买新泳装的理由吧？她应该……不只是为了对抗我喔。」

「…………」

美羽说的没错──我的确稍微察觉到了。

而且还暗自祈祷，若真是如此就好了。

假使绫子小姐购买新泳装的理由，和我有一丝丝关联──假使那是她把我当男人看待的结果。

世上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所以，巧哥你有义务要看妈妈的泳装。那就拜托你喽？」

「……我会妥善处理的。」

「嗯，非常好。」

交谈的同时队伍不断地前进，我们终于来到最顶端。

我们依循工作人员的引导，分别坐上前后两个游泳圈。

「──吶，巧哥。」

坐在前面的美羽转头对我说。

「这次旅行，我打算为你们两人费尽心思……不过撇除这件事不谈，我也想尽情享受这趟渡假村之旅，你可别忘了这一点喔。」

「……我明白了啦，公主殿下。」

「嗯，你就好好看著办吧。」

见我苦笑回应，美羽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们乘坐的游泳圈猛地滑了出去。

玩完滑水道，我们两人又稍微四处逛逛，大约三十分钟便结束美羽的自我表现时间。

接下来轮到绫子小姐。

「那么妈妈，你就好好加油吧。不过话说回来，不管你做什么，都赢不了我激情四射的自我表现时间啦。」

拋下这番小家子气的狠话之后，美羽便独自离开了。

「那孩子真是的……」

绫子小姐错愕地说完，对我微微低头致歉。

「阿巧，真抱歉……把你卷入这种怪事里。」

「不会，我是不在意啦。」

然后，绫子小姐神情犹豫地停顿一会。

「所以……怎、怎么样了？」

对我这么问道。

「咦？」

「就是美羽的自我表现时间啦。我在想，不晓得阿巧你个人觉得如何……」

「如何……就、就很普通啊。我们只是一起玩了滑水道，又到游泳池游了一会……」

「……真的吗？她真的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度激烈的事情？」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是喔……」

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之后。

「其、其实怎样都无所谓啦！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没、没错，身为家长，我只是担心美羽有没有做奇怪的事情罢了！」

绫子小姐急忙辩解。

「…………」

这难道是──所谓的嫉妒？

见到美羽（假装）和我卿卿我我的样子，莫非她内心的某种感情产生动摇了？

美羽那个简单明瞭的作战计画，竟然轻易奏效了……？啊等一下，可是绫子小姐也有可能单纯只是以母亲身分，担心女儿有没有做出奇怪举动而已。嗯，没错，就是这样。

「那个，绫子小姐。」

我说道。

一面压抑强烈的羞耻心，下定决定开口。

「我得先声明……我只专情于绫子小姐一人喔。」

「啥？」

「无论美羽对我做什么、对我采取何种攻势，我都绝对不会动摇。」

「唔唔……我、我知道了……」

绫子小姐红著脸，四处张望。

「真是的……你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讲那种话啦！」

「对、对不起。」

「这种事情应该要在独处的时候……咦？啊，不、不是的！我的意思不是希望你对我说那种话！我只是说，就一般而言，那种甜言蜜语应该要在两人独处时说比较好……」

「是、是的，我明白。」

我俩一阵慌张。

周围明明一片嘈杂，却唯独我们两人之间弥漫著奇妙的气氛。尴尬却又舒适，让人感觉有些矛盾的氛围──

「呃……总之，绫子小姐，我们随便到处逛逛吧。」

「说、说的也是。」

「我也想和绫子小姐一起玩滑水道。」

「……咦？我还是不去了。其实我……有点怕玩那种东西。因为滑水道的转角处好可怕，会让我忍不住担心要是飞出去怎么办……」

「那、那就别玩了，反正也没有必要勉强玩。呃，既然如此……」

我拚命动脑思考接下来的行程。

据美羽所言，现在是绫子小姐的自我表现时间，可是在我看来，这个瞬间也是我的自我表现时间。

我好想取悦绫子小姐，让她开心……啊！

对了，美羽还有拜托我罩衫的事情。

可是，我该怎么让她脱掉呢……？

最简单的方法大概就是「泼水」了，可是这件罩衫似乎是玩水专用的类型。属于即使淋湿也没关系的材质，还可以直接穿著下水玩。

就算稍微被水淋湿，她也未必会脱掉……更重要的是，我并不想做出故意弄湿绫子小姐这种失礼的行为。

这么一来──还是乾脆坦承呢？

说「我想看你的泳装，请让我看」。

……要是我能说出口，那该有多轻松啊。

「──那、那个，阿巧。」

绫子小姐对独自陷入苦思的我说。

以在不安与紧张下飘忽不定，却又蕴含著坚定意志的眼神。

「你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咦……可以是可以，不过要去哪里？」

「呃……其实──」

接下来的话，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绫子小姐绝对不像美羽所说的那么懦弱。

关于不脱罩衫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我和美羽采取行动，她自己就已经在一番纠结后，做出决断了。

「──我想让你看泳装。」

♥

我想，就是现在了。

能够单独相处的自我表现时间是最佳时机。

因为──我就是不想……在美羽旁边脱罩衫。

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之前被她嘲弄过，才会抱著赌气的心态……然而更重要的是，我实在不愿意在那副年轻纤细的肉体旁脱衣服。

那孩子是怎样？

那副模特儿般的身材是怎么回事？

在如此完美的身材旁穿泳装……我实在没有那种勇气。

可是──一直用罩衫遮住难得新买的泳装，我也觉得这样不行。这样感觉既可悲又空虚，而且我想我之后一定会后悔。

所以，我决定找个时机点竭尽勇气──然后，现在正是那个最佳时机。

「……嗯，这里应该可以。」

在周围都是置物柜的空间里，我四处张望后说道。

即使是人山人海的泳池区，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挤满了人，还是有少许场所几乎无人往来。

比方说──位在泳池区一隅的置物间。

这里是想到游泳池玩的人收纳贵重物品的地方，虽然午餐前和傍晚时人潮汹涌，不过在某些时段几乎没有人会经过。

「如果是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来……嗯，没问题。」

「……那个，绫子小姐，既然你这么不好意思，其实可以不用勉强脱掉……」

「我、我没有在勉强。」

一边说，我一边抓住罩衫的下襬。

「起初……我本来也打算不穿罩衫，直接穿著泳装到处走的。可是……看到人这么多，我实在忍不住犹豫起来。而且……」

「而且？」

「……就、就跟美羽说的一样……这套泳装的造型相当大胆……所以我才会到了最后关头突然害羞起来……」

「这、这样啊……」

阿巧一脸难为情地回应。

「所以，那个……我、我想只让阿巧你看我的泳装。」

「咦……」

「我、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喔！我只是想在让别人看之前，先让阿巧……要怎么说呢，先请你帮忙进行事前审查！」

「……事前审查？」

「就是能否出现在人前的事前审查。因为美羽不会认真回答我……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判断这套泳装O不OK……」

啊，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什么事前审查……这话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莫名其妙。

就算觉得在人前脱罩衫很害羞，我怎么会把阿巧带到这种没人的地方，偷偷地让他看呢？

这么做该不会……反而比正常地以泳装示人还要丢脸吧？

啊，不是的，我没有其他用意，真的没有！我只是因为阿巧会诚实回答才拜托他……并不是只想让他一人看──

「我、我明白了。既然如此。」

阿巧尽管害臊，依旧神情严肃地说。

「如果绫子小姐不嫌弃，还请让我拜见一下。」

「谢、谢谢。不过，你不用那么毕恭毕敬啦……」

真希望他的态度能轻松点。他愈是认真……我就愈是讨厌自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我深呼吸一口气。

「要、要开始喽！」

然后下定决心，伸手抓住罩衫的拉炼头。

因为觉得一旦犹豫就绝对办不到，于是我一口气拉下拉炼，然后顺势将罩衫脱掉。

（插图012）

「──！」

阿巧瞪大双眼，倒吸一口气。但是，他没有移开视线。这是当然的，因为是我拜托他看的。

我的泳装是──黑色比基尼。

布料面积……相当少。在身上纵横交错的黑色细绳，成为突显白皙肌肤和肉感的点缀。

应该说真不愧是名牌吗？这套泳装的风格非常成熟性感。

我会买下这套泳装，一方面也是为了这次在泳池和美羽一较高下。

若是比年轻……我理所当然一定赢不过美羽。

正面挑战那孩子青春健康的泳装打扮，简直愚蠢至极。所以，我打算以别种路线进攻。

而我想出来的作战计画就是──成熟感。

穿上十几岁少女无法驾驭的泳装，展现成熟女性独有的美丽。

尽管暴露程度偏高，但是绝不低俗……我是这么认为的。

结、结果究竟如何呢……假人模特儿穿起来的样子十分性感优雅，但要是穿在我身上感觉很低俗怎么办……

「你、你觉得如何？」

「……非常漂亮。」

阿巧虽然满脸羞涩，却非常直接地称赞我。

过于直接的赞美词，让我的体温一口气上升。

「真、真的吗？」

「真的。实在太漂亮、太有魅力了……让我好想就这么一辈子看下去。」

「……！讨、讨厌啦！你太过奖了……应该说，你、你看太久了啦！不要那样紧盯著我看！」

「啊！……对、对不起，我一时忍不住就……」

「说什么一时忍不住，真是的……」

心脏顿时高声跳动，脑袋也好比发烧般变得昏沉。究竟是开心还是害羞，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我这副身材……真的没什么好看对吧……？肚子也是……那个，我有为了今天稍微努力减肥喔？可是没什么效果……」

「你在意太多了啦。你这样的身材根本算不上胖。」

「可是和美羽比起来……」

「没有必要和美羽比较。绫子小姐是绫子小姐……你浑身上下都散发出迷人的魅力。」

「阿巧……」

「……不过──啊，没有，没什么。」

「咦？咦？什、什么？你话不要说一半，这样我会很在意耶！」

「那个……要怎么说呢……」

阿巧一副难以启齿地开口。

「因为之前就听说很大胆，所以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实际上比想像中还要大胆好几倍。」

「……！」

「不管怎么说……这套泳装会不会太色情了啊？」

「～～！不、不是的！这是有原因的！」

我忍不住反驳。

「这套泳装是我和狼森小姐一起去买的……一开始，狼森小姐恶搞我，逼我试穿猥亵到极点的泳装，结果因为穿过那套泳装，害我的贞操观念有点麻痹了……」

那个「V」是恶梦的开端。

都是因为一开始被迫看习惯那套变态泳装，害我后来不管她提议何种大胆的泳装，都觉得「好吧，总比那个『V』来得好」。

结果，我和狼森小姐两人的尺度愈放愈开，再加上我本来也就想找风格成熟的泳装……于是最后就买下这套相当大胆的泳装了。

「所以……这套泳装是我被迫在丧失正常判断力的状态下购买的，也就是等于遭到剧场型诈欺──」

「试穿猥亵到极点的泳装……」

「你是不是摆错重点了？」

「那套泳装……有留下照片吗？」

「没有！就算有留，我也绝对不给你看！」

「……这样啊。」

阿巧露出明显觉得遗憾的表情。

他、他真的那么想看我穿猥亵泳装吗……？既然如此，如果只是看一下……不对，不行不行！唯独那个「V」绝对不行！

那种东西我不会再穿第二次了！

「真、真受不了……阿巧，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色耶。」

「……这一点我无法否认，不过，这应该是绫子小姐的错吧？因为你总是无意识地诱惑我。」

「咦……我、我才没有诱惑你哩！」

「可是，你都穿这么大胆暴露的泳装来了……」

「我说了，这纯粹是在不可抗力下不小心买的……再、再说，这套泳装也没有那么大胆啊！这可是小有知名度的名牌泳装，整体造型完全是为了让女性更显美丽而精心设计……所以才会变得比较暴露一点。你会认为它是色情的泳装，都是你用那种眼光看待的关系……」

「这我明白……」

「可是──」阿巧接著说。

语气听起来羞涩，同时又有点像在闹别扭。

「又有什么办法呢？见到喜欢的女性打扮得如此诱人……我当然会用那种眼光看待啊。」

「喜、喜欢……唔、唔唔……」

直接的示爱表现，以及「用那种眼光」看待的宣言。感觉自己受到纯爱与情欲双方的正面攻击，我只能默不作声。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

「……对不起。」

阿巧这么说，一面拿过我手上的罩衫。

然后──唰的一声。

将罩衫披在我肩上，遮住我的泳装。

「咦……」

「绫子小姐是希望我帮忙审查对吧？要我帮忙判断穿成这样出现在人前……O不OK。」

「是、是啊。」

「那么……我决定了──这套泳装不OK。」

阿巧说道。

「我觉得你还是穿上罩衫比较好。」

「…………」

心一阵刺痛。

「……啊、啊哈哈。说、说的也是喔。」

为了不被人发现内心的动摇，我笑著敷衍带过。

发现受到打击的自己内心似乎有所期待，我感到好丢脸。

我明明早就明白这一点了。

「像我这样的大婶就算穿上这种泳装，拚命逞强的模样也只会让人不忍直视，而且还可能害跟我一起的美羽和阿巧丢脸。阿巧，谢谢你愿意坦白说出来……」

「呃……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拚命忍住随时都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设法假装镇定。然而阿巧却神色慌张地对我说。

「我不是在说绫子小姐怎么样……全部都是我的问题。」

「阿巧的问题？」

「那个，要怎么说……我、我不想让别的男人见到绫子小姐现在的模样啦。」

「…………」

「这套泳装虽然漂亮……但毕竟还是很裸露，感觉穿出去会有男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你。」

「…………」

「对不起，我又不是你男朋友却说这种任性的话……可是我就是不愿意。我无法忍受绫子小姐的肌肤，被附近走来走去的男人盯著看。」

「…………」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不OK……是这个意思？

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我穿上罩衫？

简直就像男朋友提醒女朋友裙子太短了一样！

完全出乎意料。

我没想到阿巧竟会这么说。

说起来，那应该算是某种充斥了占有欲的嫉妒吧。

从客观的角度来判断──被非男友的男人说这种话，有些女性可能会觉得很不愉快。即便这番话是出自男友之口，也或许会有女性讨厌别人干涉自己的穿著。

但是。

我──一点都不觉得不愉快。

不仅如此……我心中还洋溢著难以言喻的羞涩与幸福感，心脏也扑通扑通地愈跳愈大声。

尽全力倾诉爱意、表明想要独占我的男孩……实在可爱到让人受不了。

「是、是喔，原来如此。」

我强忍住快要扬起的嘴角说道。

「呵呵！没想到阿巧你是那种占有欲很强的类型呢。」

「……好像真的是这样呢，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真受不了……你该不会是因为满脑子都在想色色的事情，才会那么担心吧？其他男人八成不会看我啦。」

「绫子小姐，你对自己的魅力太没有自觉了啦……你一点都不明白，自己拥有多么令男人疯狂的肉体。」

「啥……拜、拜托你别把人家说的好像是魔性之女……真是的。」

叹了口气后，我穿上阿巧披在我肩上的罩衫。

「……嗯，我知道了。今天我会穿著这个的。」

然后扣好拉炼，将拉炼头拉到最上面。

「对不起……」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你说的没错……这套泳装的确有点太暴露了。穿著这种衣服到处走……实在有失母亲的身分。」

我苦笑著说。

「和之前的约会不一样，今天美羽也在。我今天是以母亲、以监护人的身分来这里，必须好好自重才行，所以没关系的。况且……」

已经够了。

我这么说。

话自然地脱口而出。

「够了……？」

「咦……？啊！没事、没事！啊哈哈。」

我急忙笑著带过。

因为，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嘛。

说因为我已经给最想让对方看的人看了，所以已经够了。

离开置物间后，我们两人随便到处逛逛，然后就结束我的自我表现时间。

我们来到事先决定好的地点和美羽会合。

「唔嗯～我虽然安排了依序自我表现的时间……不过真的执行下来，却发现分头行动好麻烦……而且也好无聊。难得来旅行，却感觉时间都浪费掉了。」

「……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吗，你怎么到现在才说？」

阿巧这么吐槽。

「啊哈哈。那接下来还是三人一起行动吧。」

美羽若无其事地笑道。

之后，在美羽的要求下，我们三人决定前往流动泳池。

移动途中。

「……喔～」

美羽忽地接近我，一边做出好像有话想说的反应，一边仔细打量我的身体。

「什、什么啦？」

「你连和巧哥独处都没有脱罩衫啊。」

「……这是当然的啊，我已经决定今天不脱了。」

「话虽如此，你该不会其实有偷偷只给巧哥看吧？」

「我、我怎么可能那么做！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才没有在无人的置物间偷偷给他看！」

「是喔～可是──现在拉炼却拉到了最上面呢。」

「──！」

「刚才明明是开到锁骨附近呀。简直像是脱过之后又重新穿好一样。」

「这、这是……」

美羽的推理太过牵强，只要我想，一定可以成功蒙混过去。

然而彻底乱了分寸的我，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沉默以对。

「呵呵～果然没错。」

美羽一脸得意地露出轻蔑笑容。

「竟然躲起来偷偷给巧哥看……妈妈还挺积极进攻嘛。很好，这才是我的对手。」

「……谁是你的对手啦。」

被女儿彻底看透，心虚的我只能缩著身子走路。

第三卷 第四章 夜空与混浴

♠

一起在泳池区和可以穿泳衣下水的温泉区玩过一轮后，我们暂时回到房间，换上像是浴衣的馆内服。

接著又去欣赏草裙舞秀和到电子游乐场玩一阵子，然后就到了晚餐时间。

晚餐的费用已包含在住宿行程中，用餐时间和地点都已经决定好了。我们在指定的餐厅里，享用很少有机会品尝到的饭店料理。

「呼～好饱、好饱，肚子好撑啊。」

返回房间的途中，美羽满足地说。

「自助餐真的会让人不小心吃太多耶。妈妈你刚才没什么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没有啊，我有吃饱喔。」

「真的吗？难得吃自助餐，你却好像连甜点的蛋糕都只有吃一块。」

「……美羽，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人随著年纪增长……会渐渐变得对自助餐提不起那么大的兴趣……即使被告知可以无限享用美味的料理，还是会时时担心著『好像会变胖』、『热量好像会残留到明天』……然后没多久，你就会悟出『适量品尝美食才是最大的幸福』的道理了……」

绫子小姐一脸恳切地说。

无视那样的她的苦恼。

「待会要做什么？」

美羽自顾自地改变话题。

「还是一样泡温泉吗？」

「我赞成。」

夏威夷渡假村Z里有两个温泉区。

一个是刚才去过的，可以穿泳衣，男女一起泡的温泉。

另一个则是男女分开泡的裸汤。

前者感觉比较像是泳池，后者则是正统的温泉。

难得来这里住宿，当然想要两种都体验了。

「好啊，我也赞成泡温泉。我有点想悠哉地泡汤，休息一下。」

绫子小姐也同意了。

「OK～那就决定泡温泉喽。」

美羽心满意足地点头。

回到房间后，我们三人各自为泡温泉做准备。

「巧哥，你如果准备好了可以先去喔。」

身为男人的我，迅速准备好要换穿的衣服和毛巾后就闲得发慌，就在这时，美羽边翻行李边这么对我说。

「反正又不急，我会等你们啦。」

「哎呀，不是那样的……唉，你神经很大条耶。女人有很多东西要准备的，也有一些东西不想被男人看见。妈妈，你说对吧？」

「咦？呃……就、就是啊，多少有一点。」

「今天我们要男女同住一间房，你得多多顾虑这方面才行。」

「……我、我知道了啦。」

我的确神经太大条了。我若是在场，她们恐怕会没办法准备下去，毕竟是要泡温泉，想必得准备一些内衣裤之类的东西。

粗略约好泡完温泉就在房间集合后，我离开房间。

一人独自悠哉地前往温泉区。

「……呼。」

我深深吐了一口气。这趟旅行至今，我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我并不觉得和她们一起旅行很累或是很辛苦，反而还开心得不得了，可是在此同时……我无论如何还是会感到紧张、紧绷。

因为光是时时刻刻和绫子小姐在一起，就得做好一下开心、一下害羞的心理准备──再说。

「……美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聪也说过。

美羽很聪明，所以不需要担心太多。

要我不管她在策划什么，都要以宽大的胸襟去接受。

基本上，我也是打算按照聪也的建议去行动。

说好听点是静观。

说难听点就是──旁观。

现在的我，就只是随波逐流地顺应试图撮合我和绫子小姐的美羽的计谋。因为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生什么大问题……而且也确实有发挥一些正面的效果，所以我还是挺感谢她的──但是。

我也会想，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美羽的真实想法还是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嗯～」

反覆思索一阵后，我抵达了温泉区。算了，现在就先泡温泉，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正当我准备钻过前往更衣室的布帘时──

手机响起来电铃声。

打来的人是──美羽。

『啊！喂，巧哥吗？』

「怎么了？」

『你已经在浴池了吗？』

「还没。」

『太好了，赶上了！巧哥我问你，你对这里的温泉有执著吗？会坚持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泡吗？』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坚持……是没有啦。」

我虽然喜欢这里的温泉，不过去年、前年和那之前，每年只要来旅行都一定会泡，所以我并没有那么执著非泡不可。

『既然这样，你要不要别泡普通温泉──改泡家庭浴池呢？』

「……嗄？」

『因为难得能够入住这么高档的房间嘛，要是不泡就太浪费了。我们现在也正在前往温泉区的路上，不过我和妈妈突然聊到这件事。』

「…………」

『啊！不过当然会男女分开来泡了。我和妈妈一起，巧哥你则自己泡。男女不会混浴，你不要误会了喔。』

「我知道啦，这不是当然的吗？」

我态度毅然地说。

虽然我其实真的有一瞬间，误以为是要三人共浴。

『然后呢，我有一个请求……巧哥，你可以先去泡一次吗？』

「我先泡？」

『因为房里的家庭浴池……景色虽然很美，可是总感觉好像会被外面的人看见，有点可怕耶。』

「……浴池四周有栅栏，而且饭店的人应该也有注意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凡事总有万一嘛。巧哥，你难道不在乎我的裸体被人看见吗？』

「这……的确是挺伤脑筋的。」

『妈妈的裸体说不定也会被看见喔。』

「你说什么？好，我知道了！交给我吧，我会先进去仔细检查的！」

『……你的反应会不会差太多？』

美羽一副傻眼的口气。

我其实只是想稍微开个玩笑，不过她好像当真了。

『总、总之就拜托你啦。因为我想快点进去泡，麻烦你尽早possible。』

「那是什么单字啊？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不过不用她解释，我其实也明白意思啦。

透过手机交谈一会之后，我尽早as soon as possible地折返回房。

回到房间，里面空无一人。

绫子小姐她们好像还没回来。

唔嗯，既然如此……我就快点进去，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好了。

我进到更衣间里脱掉衣服，拿著一条毛巾前往家庭浴池。

「喔喔。」

一来到外面，凉爽的夜风拂过全身。

抬头仰望──满天星斗映入眼帘。

在栅栏另一头则能看见夜晚的大海，感受到难以言喻的风情。

「来这里泡似乎是对的。」

能够独占这片景色和空间，实在太奢侈了。

这大概就是包场浴池的妙趣所在吧。

「……啊，对了，我得检查才行。」

我走近围绕四周的竹栅栏，仔细确认。

唔嗯……好像没问题耶。栅栏既没有缝隙，也有一定的高度。只要不要太靠近栅栏，应该就不会被人从下方看见。

「真是的，美羽那家伙居然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神经质。」

检查完栅栏，我稍微冲洗一下身体便进入桧木浴缸。

当热水浸到肩膀，我不由得舒服地发出「啊……」的赞叹。

真好。温泉果然好棒。

尽管空间不是非常宽敞，但是也足够一人将腿伸直放松。

能够独占并欣赏夜空和景色的包场家庭浴池。

我可以理解说想在这里饮酒的老爸的心情了。

天堂，真是天堂啊──

「…………」

──然而在此同时，心中却也隐约产生了寂寞的感觉。

能够不必顾虑他人、独自享受温泉虽然也不坏──但如果是和某个亲近的对象一起泡，想必会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比方说家人，或是──情人。

「啊……」

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和绫子小姐一起泡这种包场浴池啊。

这个梦想若能实现，我就算死也甘愿了。

之类的。

就在我泡在浴缸里大肆妄想的这个瞬间。

荒唐的事件──或者是说，让我以为大概是用命换来的天大幸运，降临到我身上。

「──哇～真棒，星星好美喔～」

说话声。

一道熟悉的说话声，伴著开门声从我背后响起。

我反射性地回头──不禁屏息。

出现在蒸气另一头的人──是绫子小姐。

至于她的装扮……或许该说理所当然是裸体。

只是将单手拿著的白色毛巾，轻轻地垂挂在身体前方。胸部和胯下虽然被遮住了，但真的也只有遮住那里。

只有勉强遮住私密部位。

白皙有光泽的肌肤。因为将头发高高盘起而被强调出来的颈项。从肩膀到胸部、从胸部到腰，以及从臀部到大腿……描绘出优美曲线的身体线条，全部清晰可见。

（插图014）

再加上毛巾的面积很窄，根本遮不住过于丰满的乳房。大部分的柔软肉体都曝露在外。

只裹著一条薄布的，成熟女性肢体。

面对如此诱人的情色景象，我只能哑然失语、看得出神。我的雄性本能，不允许我将目光从散发浓烈性感魅力的女体移开。

「美羽，水温如何？」

绫子小姐毫不犹豫就踏进浴室，踩著石板风格的地板走来。

即便只是小小的动作，也让看似沉重的乳房剧烈摇晃。遮住私密部位的毛巾在夜风吹拂下摆动，感觉随时都会掀起来。

「美羽……？你有在听吗？美──咦？」

大概是觉得奇怪怎么没有回应，她将视线从星空转移到浴缸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与彻底看得出神的我，四目相交。

「阿、阿巧……？」

「绫子……小姐……」

彷佛时间静止般对望了好几秒后。

「……呀啊啊啊！」

绫子小姐尖叫著当场蹲下，我也急忙将视线别开。

「为什么……怎怎、怎么会这样？」

「对、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咦？咦？为什么阿巧会在浴池里？美羽……美羽人呢？」

「美、美羽？她不在这里。」

「……不、不会吧……」

绫子小姐以混乱与羞耻交杂的语气，结结巴巴地说。

「美羽刚才明明说『我还是想泡家庭浴池』……因为她在去温泉的途中，说『我先回去泡了』就自己折返……我还以为她人一定在浴池里……然而为什么在这里的人会是你？」

「……美、美羽也跟我说她想泡家庭浴池，但是因为担心会被外面的人看见，所以要我先进来确认一下状况。」

「怎么会……连你也是……？」

看来这果然是──美羽搞的鬼。

虽然还不清楚细节，不过这肯定是她偷偷安排的圈套。

美羽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么做都太过分了。

居然让我和绫子小姐在浴室偶遇。

「……绫子小姐，对不起。」

「你、你不用道歉啦，这又不是你的错。」

「呃，可是……我不小心盯著看了。」

「～～！真、真是的，你太诚实了！这种时候就算说谎，也要说没有看啦！」

「对、对不起……那个，我现在马上出来！」

我要是继续待在这里，绫子小姐就太可怜了。

我拿起毛巾设法遮住胯下，急忙准备离开浴缸──

「等、等一下！」

然而就在我从浴缸站起来的前一刻，绫子小姐出声了。

「……没、没关系啦，阿巧你又没做什么坏事，没有必要出来。全部都是……美羽的不对。」

她一边用紧张到发抖的声音说，一边缓缓站起身。

「抱歉刚才吓到尖叫。」

「……不会，请别这么说。」

「吶，阿巧。」

绫子小姐说。

「这里是……家庭浴池对吧？」

虽然她似乎试图以冷静沉著的语气说话，却明显感觉得出是在勉强自己。声音依旧颤抖，整张脸也红到让人不敢相信的程度。

尽管如此，她依旧接著说。

以近乎全裸的姿态，直视著我。

「是连同房间一起包下，即使男女一起泡也没问题的浴池。」

「绫、绫子小姐……？」

「所以……假使阿巧你、你不嫌弃──」

以吞吞吐吐，却又好似下定决心的口吻。

绫子小姐说出令人不敢置信的话。

「──我可以和你一起泡汤吗？」

♥

连我也不懂自己为何做出如此大胆的行为。

一来是因为我被突发状况吓得慌了手脚，二来是我不想把没有做错任何事的阿巧赶出去。

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赌气。

做母亲的对女儿赌气。

我很清楚，这起事件完全是美羽在幕后操弄。

真是的……那孩子究竟有多轻视自己的母亲啊……！

假使这个时候我或阿巧其中一方冲出浴室，那孩子肯定会一脸奸笑，兴高采烈地觉得自己恶作剧成功了。她绝对已经预料到会发生那种事。

哼！

我岂能让她称心如意！

我才不要做出她预期中的反应！

和阿巧在浴室偶遇这种羞耻至极的意外事件──我要若无其事地忽视它！

现在正是我展现成熟女性的沉稳与包容力的时候！

和交情好的男孩在浴室偶遇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惊慌。我要不慌不忙，并且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自在地和他混浴。

这才是大人应有的应对之道。

然后等出了浴池见到美羽时，我要摆出「喔，因为阿巧也在，我就和他一起泡了。有问题吗？」的态度！

之类的。

可是。

虽然我基于这样的想法，立刻就决定要混浴──

「…………！」

但是真的混浴之后──非比寻常的羞耻感却大举袭来，让我极度后悔因为一时冲动做出这种赌气的行为。

啊，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温泉真舒服啊。」

「就、就是啊，好舒服喔。」

「……真的很舒服呢。」

「……没错，果真舒服极了。」

一再反覆的「温泉好舒服」对话。尽管都不晓得重复几次了，但也只能够继续下去。因为彼此要是沉默无语……感觉会立刻被强烈的耻辱感击溃。

四方形的桧木家庭浴池，两个人泡起来相当拥挤。

好挤。比想像中挤得多。

我和他都把自己缩在对角线两端的角落。

当然，我并非完全裸体，有确实用毛巾遮住身体前侧。带毛巾泡温泉或许违反礼仪，但既然这是包场浴池，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

他也有用摆在大腿上的毛巾，遮住重要部位。

可是──只有这样。

真的就只有这样。

彼此都以只用一条薄布遮住私密部位、近乎裸体的状态，泡在狭小的浴缸里。但是……女性要以一条毛巾遮住所有私密部位相当困难，而且湿毛巾会贴在身上，让身体轮廓清晰浮现……那幅画面总让人觉得好猥亵。

这样要人别去在意──根本是不合理的要求。

「～～！」

好、好丢脸……！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样肯定是错的！啊，我刚才果然应该乖乖回房间的！应该把这当成单一的养眼福利事件处理，赶快转移话题才对！然而为何我要这样挖洞给自己跳呢？

话说回来。

我虽然因为想展现成熟女人的从容，而提出了混浴的要求……但是冷静想想，我这样根本就是个女色狼吧？居然泰然自若地要求进入男人已经在泡的浴缸，这样除了女色狼外还有别的形容词吗？

「……啊。」

正当我闷闷不乐地苦恼时──我不经意地望向阿巧并注意到一件事。

桧木浴缸的相反侧。

他折起双腿，一副很挤地缩在那里。

竭尽所能地将身体缩小。

我想，他大概是因为顾虑我的关系。

为了避免万一触碰到我的肌肤。

「阿巧……你的腿，好像很挤的样子。」

「咦……啊，不会，这点小事没什么啦。绫子小姐才是，你的姿势会不会太勉强了？」

「我、我不要紧。阿巧你的腿比较长，应该觉得很辛苦吧？你可以稍微伸过来没关系啦。」

「不，我这样很好，绫子小姐才是不用那么拘束……」

互相让来让去的结果，我俩之间产生了诡异的沉默。

「……既然如此。」

我下定决心开口。

「我、我们就一起把腿伸长吧。」

「咦……」

「嗯，这样比较好，这么做就不会不公平了。没错，都难得来到包场浴池了，要是泡得这么拘束就太浪费了。」

「……可是这么一来，腿会……」

「腿、腿稍微碰到没关系啦！」

在我的强力主张下，阿巧也「……我知道了」地点头同意。

我们双方慢慢地像在互相试探一般，将腿往对方的方向伸出去。

我尽管犹豫仍将腿往前伸，最终将自己的腿叠在阿巧的腿上。

彼此的肌肤──相触。

「「──！」」

只不过是两双光溜溜的腿互相触碰而已。明明仅是如此，却有种电流窜过全身的感觉。

心脏狂跳不止。

呜呜……为什么？怎么会？明明只是两双腿稍微触碰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受……？

「看、看吧，腿伸长是不是舒服多了？」

「……是、是啊。」

拚命佯装平静的我，以及心不在焉回应的阿巧。

他的视线，集中在摆在他腿上的我的腿上。

「怎么了……？啊，抱歉，我的腿很重是吗？」

「咦？啊，不是……不是那样的。」

他一脸难以启齿地说。

「我只是在想，绫子小姐连腿也好漂亮。」

「……～～！真是的，你、你在胡说什么啦！」

「对、对不起……」

「我的腿才一点都不漂亮呢……而且大腿还有点粗。」

「你的腿才不粗哩，只是肉得恰到好处而已。」

「不要说肉这个字啦！」

而且……「腿也好漂亮」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腿「也」……

啊～唔……什么跟什么嘛，为什么阿巧要接二连三地称赞我？被人这样大力赞美，我会──

「…………」

我瞥了他一眼。

结果他立刻慌张地别开视线。

自从开始混浴，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他看的不止是「腿」，而是会一直不时偷瞄我的身体。

尽管他似乎试图蒙混过去，但是在这个距离下，我无论如何都会发现。

他在看。

阿巧在看我。

他正试图定睛注视处于这种羞耻状态的我。

那道炽热的视线，几乎快要灼伤我裸露的肌肤。

啊──

总觉得……害羞极了。

被人注视虽然也很害羞──但是为此稍微感到开心的自己，更令我感到既害臊又丢脸。

感觉好像要是再继续和他一起泡汤，会发生什么事情似的──

「那、那个……绫子小姐！」

忽然间，阿巧粗声说道。

他用红到像被煮熟的脸，稍微往前探身。

「咦……怎、怎么了？」

「对不起……请问可以吗？」

「什么东西可以吗？」

「……我好像已经快到极限了。」

「极限……」

唔嗯，极限？是什么东西快到极限了？

稍微从客观的角度来分析状况好了。

一对男女以近乎裸体的姿态互相面对面。

结果男人对女人说──自己在某方面快到极限了。

而且还满脸通红、呼吸急促，总之就是一副拚命又认真的模样。

在这种状况下，他口中所说的极限代表著──

「……～～！」

咦？咦咦咦？

所谓极限……是、是那个意思？

是指理性的极限？

意思是，他试图压抑性欲的理性随时都会崩溃吗？

「不、不行啦，阿巧！你、你在说什么啊……？」

「对不起……我本来想要忍耐，可是实在是没办法……我真的已经到极限……再也忍受不了了……！」

「忍、忍受不了……唔、唔唔……！」

阿巧以热烈的视线，拚命地向我诉说。突如其来的爆炸性发言让我差点陷入恐慌，但是在此同时，我心中也怀抱著罪恶感。

啊，都是我的错。

都怪我一时意气用事决定混浴，结果害阿巧受苦了。

我们可是男人和女人耶？

更别说，我还是那个……阿巧的意中人。

和那样的对象一起混浴──理性会迎来极限很正常。

在这种状况下，即便他真的克制不住性欲，我也无法责备他。

年轻气盛的男人会变成野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等等。

脑袋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还是先等一下。

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对不起，绫子小姐……」

「……你、你不需要道歉啦，这又不是你的错……有、有什么办法呢，在这种状况下，任谁……都会变成这样子对吧？」

「……是的，好像是这样没错。」

承、承认了！居然承认了？

「所以……可以吗？」

不仅承认，还寻求我的同意？

好一个肉食系男子！攻势真是猛烈！

「等、等等，阿巧……你、你稍微冷静点……」

「……对不起，我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怎、怎么这样……」

「真的很抱歉。我已经……到极限了，必须马上做点什么才行。」

「马、马上？」

也就是说……在这里吗？

等等、等等，不行啦。

因为，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绫子小姐，对不起，我──」

「呃，啊……不、不行啦，那种事情……因为……呜、呜呜～……」

彻底慌了的我放声喊叫。

「如、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做，那至少先把门锁上再说──」

「──请让我先上去！」

同时大喊。

当我以惊慌失措的脑袋，反射性地提及敞开的浴室门的门锁时，阿巧同样也大声吶喊。

咦？

请让我先上去？

「……什、什么意思？」

「咦？就是……我因为热到快发昏……真的快忍耐不下去了，所以想请你让我先离开浴缸……」

「…………是那个意思？」

什么极限、忍耐的，全部都是那个意思？

是因为热到快发昏，所以想离开浴缸的意思？

「你说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呃……没、没事，没什么！说说、说的也是喔，当然只会是那个意思啦！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好、好丢脸。我怎么会误会啊！

冷静想想……这是当然的呀，阿巧又不是那种只会用下半身思考、行动的人！然而……我却误会他、自顾自地陷入恐慌，最后还大喊「先把门锁上再说」这种简直像是准备接受他的欲望的话……呜、呜呜～！

「呃……那么阿巧，你还是快点上去吧，否则要是真的头晕就不好了。」

我拚命压抑自我厌恶的情绪，试著冷静以对。

「这种事情其实不必特地徵求我的同意……你要是觉得热，自己赶快上去就好了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

阿巧一副羞于启齿地接著说。

「可是……我上去的时候，希望绫子小姐可以闭上眼睛。」

「嗯？」

「要、要怎么说……我不能让绫子小姐看见不堪入目的东西。」

不堪入目的东西？

是什么呢？

重要部位应该已经用毛巾遮住了才对──

「比方说，屁股？」

「咦……？啊，没、没错！因为想说就算看到我的屁股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希望你可以把眼睛闭上！」

阿巧突然加快语速。

「我、我知道了。」

尽管心想「不过是屁股，有什么好在意的？」但是见到他那么认真的样子，我还是决定尊重他的意愿。

我紧紧闭上眼睛，顺便转向后方。

「……那么，我先离开了。」

背后传来「哗啦」从浴缸站起来的声音。之后阿巧便快步走到门口，离开浴室。

被单独留下的我──感到有些不解。

「不堪入目的东西……？」

我本来以为是屁股，可是男人只要把毛巾缠在腰上，不就能连屁股也一起遮住吗？

这么一来──莫非果然不是屁股？

就算缠上毛巾也遮不住的东西……即便想遮，还是会从毛巾底下凸出来的东西……而且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

阿巧想要遮掩什么──原来是想遮掩那话儿的这件事，我迟了好久才总算想通。

浴缸里的我体温一下子急速上升，差点就换成我头晕眼花了。

第三卷 第五章 母女与青年

♠

勉强安然离开令人又喜又羞的家庭浴池后，我在房里躺著休息。

虽然没有晕到天旋地转，不过也只差一点点了。

身体发热，脑袋也有点昏昏沉沉。

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泡汤泡太久……不过方才目睹的景象影响也相当大。

好惊人。

绫子小姐的入浴姿态真的太太太惊人了。

在浴缸里泡得泛红的脸庞，比平时还要性感好几成……然后被湿毛巾紧贴的娇艳肉体更是煽情得不得了。

原以为几个小时前见过她大胆的泳装打扮，我这辈子已经死而无憾了，没想到竟然还能见到更加悖德的景象……

我本来告诉自己不可以乱看，结果却克制不了本能的欲望，偷看了好几次。

唉……绫子小姐肯定发现我一直偷瞄了。

她大概讨厌我了吧。

话说……她八成也已经发现，我不想让她看到的「不堪入目的东西」是什么。

她真的会以为是屁股吗？

啊，我一定已经被她讨厌了……

性欲表现得太明显了啦。

「哎呀呀，巧哥你怎么啦？」

正当我独自用发热的脑袋苦恼沮丧时，美羽回来了。她注意到躺著的我，便走过来坐在旁边。

脸上带著戏谑的笑意。

「你看起来好累的样子喔。」

「……你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啊哈哈，瞧你这副模样，看来我一手制造的微色情超幸运意外事件，让你玩得相当开心呢。」

她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满不在乎地坦承自己的行为。

「你们有恰巧偶遇吧？我家妈妈的裸体即使只撞见一瞬间，破坏力还是很猛吧？」

「……是啊。」

美羽的作战计画似乎只有预计让我们偶遇。

我先进入浴室，然后绫子小姐进来，两人碰面之后结束。

她应该作梦也没想到，之后事情竟然会发展成混浴。

既然如此……我想也没有必要特地说明真相了。应该说，那样太丢脸了。我一点都不想把自己被混浴搞得脑袋发昏的事实说出来。

「所以，妈妈去哪了？」

「她去帮我买饮料了啦。」

「哼嗯～是喔。」

「吶，我问──」

「巧哥。」

大概是故意无视我的话吧，美羽开口打岔。

「你稍微把头抬起来。」

「头？」

尽管觉得疑惑，我还是姑且听从她的指示。

「没错、没错……再抬高一点。嗯，OK～」

美羽让自己的双腿──滑进我抬高的头底下。

我的头就这样躺在她的大腿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

「嗯？这是膝枕啊。」

美羽用恶作剧般的表情，俯视躺在她大腿上的我。

「这我当然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让我枕在你腿上。」

「偶尔这么做又没关系。」

「…………」

「你不要绷著一张脸，应该要开心一点呀。难得有现任女高中生让你枕大腿耶？这可是有著用钱也换不到的价值喔。」

「……我说过，我对女高中生不感兴趣。」

「唉～我知道啦。也就是说，巧哥只喜欢妈妈肉呼呼的大腿是吧？」

「不要说她肉呼呼啦……」

呃，不过实际上，绫子小姐的大腿……的确是肉呼呼的！

在热水中伸长的美腿景象，倏地在我脑中重现。

绝对不会过胖，可是就算说得客套一点也算不上纤细，肉感适中、穠纤合度的大腿。尽管只是稍微用腿碰了一下，那柔嫩的肌肤触感至今仍鲜明地残存在我脑海中。

「──抱歉喔。」

这时。

美羽的说话声，将快要沉溺在猥亵妄想中的我拉回现实。

和之前的轻浮态度迥然不同，语气十分平静。

「我在想，我的恶作剧好像有点太过分了。」

「……你啊……」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

「不要在我生气之前道歉啦，这样我很难发脾气耶。」

「这就是我的目的。」

「…………」

「抱歉，我骗你的啦。我真的有在反省。」

「我是无所谓，但是你得向绫子小姐道歉。」

「嗯，我知道。」

之后，一阵沉默降临。安静却又莫名凝重的气氛蔓延，让我不小心错过脱离膝枕的时机。

「巧哥，我问你。」

美羽从我头顶上方开口。

「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约定……？」

「是十年前，不对，还是九年前呢……？」

美羽抬起头，露出像在遥望远方的眼神。

彷佛正在回想一段非常幸福的记忆似的。

「那天，妈妈临时在房里闭关处理工作，我就和巧哥一起玩用串珠制作饰品的游戏……当时，我不是有拿我画的图给你看吗？就是妈妈放进画框里，上面画了我和巧哥的图。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我这么回答。

不可能忘得了。

对我而言，那是非常特别且无可取代的回忆之一。

只不过，承认这一点实在太令人难为情了，于是我刻意装出冷淡的口气。

「……这样啊，原来你还记得。」

美羽先是瞬间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即心满意足地泛起微笑。

「我还以为那么久以前的约定，你早就忘记了呢。」

「我才以为你八成已经忘了哩。那个时候，美羽你才只有六岁左右吧？」

「你连我六岁都记得啊。」

重要的事情──我是不会忘的。

听我静静地微笑著这么说完，美羽解开膝枕站起身。

「好了，福利时间结束～」

然后就一边开玩笑似的说，一边走出房间。

◆

出了房间，我反手将门关上。

「……呵呵。」

啊，不行。

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笑意。

我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这副堆满笑意的表情。

「这样啊……原来巧哥还记得那个约定。」

孩童时期许下的──我们的约定。

那是婚约。

一条名为「长大后要结婚」的誓约。

看在旁人眼里，大概会觉得这一定只是在胡闹吧。

只是胡闹，只是普通的扮家家酒游戏。

孩童时期许下的「结婚」约定，没有任何拘束力。反而在过了将近十年后，还执著于那种约定……才真正让人感到难堪。

但是。

巧哥还记得一清二楚。

记得和我之间的「结婚」约定。

既然如此──光是这样便已足够。

我已经别无所求了。

可以毫无留恋和后悔地，全力声援妈妈和巧哥的恋情──

我如此心想。

感到幸福又满足的我，难得──虽然自己这样说有失公允，不过我真的是难得陷入破绽百出、毫无防备的状态。

所以──

「……美羽？」

我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抱著运动饮料的妈妈，已经走近到我身旁。

♥

我对站在房间前的美羽喊了一声，结果她一脸惊讶。

「妈妈……」

「美羽，你怎么了？怎么站在这种地方？」

「不，没什么……」

她先是尴尬地别开视线。

「……妈妈，我问你。」

之后又以试探性的眼神看著我。

「你刚才……有听到吗？」

「咦？听到什么？」

「……没有，没什么。没听到就好。」

美羽一副无所谓，却又好像稍微放心了地说。

「那个饮料，是要给巧哥的吗？」

「是啊。不过我好像有点买太多了。」

「你赶快拿给他吧。因为巧哥看起来浑身无力的样子。」

「你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没错，是我害的，对不起。」

尽管语气轻佻，美羽仍乖乖地低头道歉。

「关于设计让你们一起进浴室这件事，我有在反省自己做得太过分了。」

「……你倒是道歉得挺乾脆嘛。」

我轻叹一声。

「算了啦，反、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像妈妈这种成熟的女人，才不会为了在浴室和男人偶遇大惊小怪。」

「哼嗯～是喔。」

「先别管我了，你可要好好向阿巧道歉才行。」

「……巧哥也对我说了一样的话。」

美羽傻眼地说。

「……吶，美羽──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问道。

下定决心开口。

「一下像是故意要和我作对似的，在我面前和阿巧卿卿我我，尽做些刺激我的举动……可是一下又和刚才的浴室一样，做出像要嘲弄我和阿巧的恶作剧……老实说，我真的完全不懂你在想什么。」

心声一一吐露。

不只是表达无法置信的心情──同时也是在寻求帮助。

我虽然被她反覆无常的行为搞得很累，但是一方面心里也感到内疚。

觉得无法理解女儿心情的自己好没用。

「美羽……拜托你，告诉我。」

我恳求似的说。

「你究竟在想什么？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你真的不懂耶。」

回应我的──是极其冷淡的说话声。

彷佛她错愕、失望到了极点一般。

「妈妈你什么都不懂。」

美羽以清澈的双眼注视著我。

那双冷漠至极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的不耐。

「我、我就是不懂……现在才会问你啊。妈妈又不是神，你若是不告诉我，我怎么会明白你的心情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嗯～啊～算了。」

拋下这句话后，美羽朝我手里的袋子伸手。

「我不想在旅行时争吵打坏心情，这件事就等回去之后再谈吧。」

还有，这个我拿走啦。

这么说完。

她就从袋子拿走一罐运动饮料，径自离去。

「美羽……」

我只能呆站在原地。

对著她离去的背影，在心中问道。

美羽。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你不肯对我表露自己的心情呢？

还有──

──这样啊……原来巧哥还记得那个约定。

其实──我听到了。

美羽在门前的喃喃自语。

那瞬间的美羽，脸上露出了幸福洋溢的表情。不是刻意堆起，而是好比幸福从内心深处流露出来一般的自然笑容。

见到那副笑容──我愈来愈不明白了。

吶，美羽。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说我不懂──我究竟不懂什么了？

还有，和阿巧之间的约定……究竟是怎么回事？

之后──一切都很正常。

回到房间的美羽恢复平时的开朗。而我也配合她，以正常的态度应对。

在我们边看电视边谈笑的同时，夜色渐深。

时间来到晚上十一点。

差不多是该上床睡觉的时候了──可是，我们有一个非在就寝之前解决不可的问题。

那就是──决定谁睡哪里、要怎么睡的问题。

「巧哥，机会难得，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同盖一条棉被啊？」

看著房间中央排成川字的三条被子，美羽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这么说，阿巧则是一脸困扰。

「我怎么可能跟你一起睡……」

「嗄～有什么关系嘛。我们以前不是经常一起睡吗？」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美羽，别开玩笑了，那种事情妈妈是不会答应的。」

「什么嘛，这和妈妈又没关系。妈妈自己一人去角落睡就好了啊。」

「……谁晓得你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你得睡我旁边才行。我要挡在你和阿巧中间，好好看守。」

「嘴巴上这么说……你该不会其实想自己钻进巧哥的被窝吧？」

「啥……我、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经过一番争论，最后我们决定让阿巧睡中间。好吧，这应该是最理想的结果了。

我们三人各自就寝，关掉电灯。

熄灯后，虽然一度因美羽企图钻进阿巧的被窝而引起骚动，不过那也只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黑漆漆的房间很快就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他们两人好像已经睡著了。

可是我却──迟迟无法入眠。

因为阿巧睡在旁边而紧张……这虽然也是一个原因，不过还有别的事情更令我烦恼。

那就是美羽的事情。

自己的女儿在想什么──我在被窝里不停思考这一点。

我虽然配合美羽，在两人面前装作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是一旦四周变得安静无声，我就无论如何都会开始想东想西。

整颗脑袋愈想愈混乱──

「…………」

因为怎样都睡不著，于是我悄悄地出了被窝，然后小心不发出声音，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

独自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仅凭著照亮脚边的微弱灯光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自动贩卖机的光线映入眼帘。

我买了不含咖啡因的茶，背靠著墙啜了一口。

墙壁的另一侧是整面玻璃。

可以清楚望见外面的景色。

夏天的群星，在玻璃另一头的夜空中闪烁。

虚渺却美丽的点点星光夺走了我目光──而就在此时。

「绫子小姐。」

呼唤我的声音传来。

回过头，阿巧正朝我走来。

他带著有些担忧的神情，注视著我。

「阿巧……」

「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晚还出来。」

「……因为我睡不著。阿巧，你该不会也是吧？啊！……抱歉，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没有，其实我也睡不著，一直都是醒著的。因为发现绫子小姐出来了，才跟著追出来。」

阿巧似乎同样难以成眠。

「居然在旅行时睡不著觉，感觉好像小孩子喔。」

「就是啊。」

我打趣地这么说，阿巧也苦笑回应。然后，他忽然望向玻璃另一头的夜空。

我也循著他的视线，再次望向夜空。

「今天的星星好美喔。」

「就是啊。我在浴池时也这么觉得，真的好美呢……」

「浴池……」

「没错、没错，就是房间的露天浴池，那里的景色真的好好──」

话说到一半，强烈的羞耻感顿时袭来。

唔哇啊，糟糕！

我怎么会自己提起混浴时的话题啦！

果不其然，阿巧红著脸，露出浑身不自在的表情。他大概是回想起混浴的事情了。我也同样回想起来……整个人害羞到不行。我根本是在自掘坟墓吧。

在一片尴尬的气氛中。

「那个……绫子小姐。」

阿巧开口，重启话题。

「我看你刚才表情闷闷不乐的……你还好吗？」

「……我有露出那种表情？」

「这个嘛，还挺明显的。」

阿巧一副难以启齿，却又明确地回答。

我停顿了一会，才没辙地静静吐了口气。

「……嗯。其实，我现在……有点烦恼。」

「莫非是……美羽的事情？」

「唔，你果然感觉得出来吗？」

「当然啦，只要看到她最近的举动就知道了。」

阿巧一脸不悦地说。

看样子，阿巧对于美羽最近的骤变也颇有意见。

「……其实，我们两个刚才起了点争执。」

「争执……？」

「啊！不过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并没有到吵架的程度……只是该怎么说，感觉就像齿轮无法顺利地咬合。」

无法咬合。

我看著女儿、女儿也看著我，明明互相面对著彼此，目光却不知为何没有相对。尽管互相交谈著，却有种彷佛身在不同次元一般奇异的疏离感。

「我不懂美羽心里在想什么……就算问她，她也什么都不肯说……因为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让我感到有些混乱。」

不明白。

不懂美羽的心情。

即使鼓起勇气问了，却还是遭到对方拒绝。

尽管狼森小姐曾经鼓励我「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然而我依旧无法乐观地思考。

「……如果……」

思绪逐渐沉向黑暗，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无济于事的事情。

思考起一些想了也没用的事。

「如果我是她真正的妈妈……是不是就能做得更好呢？」

若是真正的父母。

若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子。

若是已故的姊姊。

是否就能更加理解女儿的想法呢？

又或者即便无法理解，也能够沉稳安心地面对一切，而不会像我这样惶惶不安呢？

「假使我们是真正的母女，是不是就能更──」

「──绫子小姐。」

强硬而严厉的说话声，在我几乎要被黑暗所蒙蔽的心中响起。

赫然抬头──只见阿巧以严峻的眼神凝视著我。

「你要是再说这种话，就算是开玩笑，我也要生气了喔。」

「咦……」

「绫子小姐──怎么可能不是美羽真正的妈妈呢？」

他以彷佛发自内心真挚无比的语气说道。

「绫子小姐这十年来陪伴在美羽身旁，给予她比谁都来得浓郁的爱，将她抚养至今……那份心意如果不是真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

「美羽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如果有人说绫子小姐『不是真正的妈妈』，我绝对不会原谅对方。即便那个人是──绫子小姐自己也一样。」

「阿巧……」

平静的怒气，及其背后多上好几倍的温柔──面对如此激烈的情感，我感到胸口徐徐地发热。

明明心脏怦怦地猛跳，心情却十分平静安稳……一种不可思议的安详感将我包围。

「……也对。抱歉，说了这么没出息的话。」

我真是太没用了。

居然发了这种毫无建设性，徒有空虚的牢骚。如果是「真正的妈妈」就怎样怎样……这种话虽然听起来像在烦恼，实际上也不过是逃进自虐里罢了。

「……我才应该道歉才对。我一不小心就说了自以为是的话。」

「不，别这么说。谢谢你，阿巧。多亏有你，我现在觉得舒坦一些了。」

我嘻嘻笑道。

「好不思议喔……感觉阿巧的话……一下子就在我心里渲染开来。」

比其他任何人的话，更能深深打动我的心。

对此，我一直都感到很不可思议──但是现在我稍微懂了。

那一定是因为阿巧是真心替我著想。

几乎要满溢的心意乘著话语，传达至我内心深处──

「阿巧果然……对我来说很特别。」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一脸忐忑，用像在期待些什么的眼神看著我。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小心说了相当引人误会的话。

「咦……啊，不是，呃……我、我说的特别并没有奇怪的意思！该、该怎么说呢……」

我拚命想办法自圆其说。

「相、相处时间的长短……果然有差呢！因为阿巧过去一直关注我，我才能够坦然地相信阿巧所说的话，我就只是这个意思，并没有太深的含意……」

「……不只是『过去』喔。」

他朝著努力找藉口的我踏近一步。

然后。

用两手──抓住我的双肩。

「咦……」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我心跳加速。

大而骨感的，男人的手。

但是抓住我的手却非常温柔，而且微微地颤抖。

只有微弱光线的昏暗走廊──

正面注视我的诚挚眼神。

眼眸中尽管流露出紧张与不安，却也蕴藏著更加丰沛的热情与决心。

「假使绫子小姐允许，我『今后』也想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永远和你在一起……」

「阿巧……」

我彷佛快被吸进他坚定不移的眼神中。甜蜜而激情的话语几乎融化我的心，整个脑袋像是喝醉般昏昏沉沉。

「绫子小姐……」

他微微在手臂中施力，将我拉近。

我已经没有力气抵抗了。

只能任凭摆布。

（插图016）

「「…………」」

我俩默默地凝视彼此。一秒、两秒、三秒……好似永恒又宛如剎那的奇妙时间之流，将我俩团团围绕。感觉好像即便不交谈，彼此的心意也能相通。

这里没有别人。

正看著我们的，就只有夏季的夜空。

既然如此──唯独此刻，或许可以将所有的伪装和藉口褪去，将自己全然地交付给眼前的青年。

阿巧的脸慢慢地靠近。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抵抗，而是自然地闭上双眼──

啪哒啪哒。

忽然间，走廊另一头传来穿著客房拖鞋走路的脚步声。

「「～～～！」」

我们反射性地往后退，拉开彼此的距离。

朝这边走来的──是一对四十多岁的陌生夫妻。可能和我们一样是住宿旅客吧，他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经过我们身旁。

我屏息等待他们的身影消失。

心脏……扑通扑通地高声跳动。

另一方面，原本昏沉的脑袋则是急速冷静下来。

「……！」

等等，等一下。

我……刚才想做什么？

阿巧刚才差点要对我做什么？

惨、惨了惨了……！刚才的情况实在太不妙了……我居然自然而然、不由自主地委身于他，脑袋变得好像喝醉了一样，一瞬间有了「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念头……！

怎么搞的？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旅行魔法？

「……绫子小姐。」

「是、是的！」

我不由得身体一震、转过身去，结果方才浓烈到令人害怕的热情，已从他眼中彻底消失。

阿巧一脸难为情地用惋惜的语气说。

「已经很晚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说的也是。」

我无力地点头。

之后，我们便一起走回房间。

感觉松一口气……却又觉得有些遗憾的，极其复杂的心情。

最初的烦恼是稍微缓解了，然而这下似乎又得为了别的理由无法成眠。

第三卷 第六章 真相与王牌

♥

结束旅行返家的隔日──

美羽一早就和朋友出去玩了。

为了避开和我交谈而安排行程──虽然有可能是这样，但也或许是我自己想太多。

身为社会人士和主妇的我，没有暑假这种东西。

工作和家事，我有好多事情非做不可……但是。

「……唉～」

我趴在客厅的桌上，深深叹息。

手里──握著从房间拿出来的我的宝物。

装饰繁复、色彩缤纷的枪。

虽然是玩具枪，却是价格超过五万日币的高级品。

「爱之皇」系列第四部。

全系列中最大的野心之作及问题之作──「爱之皇·鬼牌」。

在这部作品中登场的爱之皇之一，水鸡岛灯弓。

她在变身成「爱之皇·索丽缇雅」时使用的道具，就是这把变身机枪「心儿砰砰跳麦格农」。

这不是动画播映期间贩售给儿童的商品，而是后来由「PREMIUM DANBAI」所贩售、专门为大朋友推出的商品。

细部的细节非常精致，让人有种作品中的道具如实出现在自己手里的满足感。而且按下按钮，还会播放出作品中的经典台词、主题曲和插曲。

我按下其中一个按钮。

──我的王牌招数是──双面性。

机枪中播放出第三十六集的经典台词。

的的确确是本人的声音。

水鸡岛灯弓这个角色的配音员──系真理爱的录音。

尽管距离动画本篇完结已经过了好几年，但是配音员配合这件玩具的发售，又重新录制了好几句本篇的台词。

「唉……好帅气。小灯弓真是太值得尊敬了……」

随著第三十六集的场景在脑中重现，强烈的幸福感逐渐充斥全身。

若是再播放这个场景实际搭配过的插曲，更是让人有种彷佛身历其境，又宛如自己化身成为小灯弓的感觉──

总之。

现在的我，就是在做这种事情来逃避现实。

「……唉。」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上的枪。

以往我只要玩这个价值超过五万日币的变身机枪，大致所有的压力和烦恼都会立刻被净化──可是今天不管我怎么把玩，心情还是开朗不起来。

无论再怎么重新确认小灯弓的高贵情操，内心依旧闷闷不乐。

「美羽……」

自旅行归来后，我和美羽之间的尴尬感依然持续著。

由于对方没有表现出特别在意的样子，言行举止还是如往常一般，结果反而更让人感到焦躁。

虽然多亏狼森小姐和阿巧的开导，我并没有过于沮丧和烦恼──但是，我的心情还是舒坦爽快不起来。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美羽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哇！已经这么晚了！」

无意间望向墙上的时钟，我大吃一惊。

就在我烦恼个没完、以变身机枪逃避现实的时候，一转眼，上午已经过了超过一半了。

唔哇～糟了、糟了。

我有好多事情非做不可耶！

洗好的衣服还没晾、碗盘还没洗，还有工作上的事情必须处理，而且我也已经约好今天下午要带伴手礼去阿巧家──

「……我得好好振作才行。」

如此告诫自己后，我站起身。

首先是洗好的衣服。

早上拿去洗的衣服已经洗好了，于是我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晾乾。

接著，我将昨天折完整理好的乾净衣物，分别收到我和美羽的房间里。

我先收拾自己的衣服，再来是美羽的份。

我站在美羽的房间前──叩叩地敲门。

明知道她不在，我还是习惯性地先敲门才进入房间。

也许有些孩子升上高中之后，就很讨厌父母擅自进入自己的房间，不过美羽属于不会在意这一点的类型。

不仅如此，她还说「妈妈随时都可以进来打扫喔」。比起维护隐私，她似乎更看重母亲替自己打扫这项好处。这孩子真是的……

我进到房内，一如往常地将美羽的内衣裤和衣服收进衣柜。

正当我心想要不要顺便打扫一下，举目环顾周遭时──

「……嗯？」

我注意到某样东西。

书桌上的书架──在直向排列的课本之间，勉强插著一样尺寸明显不同的东西。

「是什么呢……？」

我在好奇之下拿出来，结果那是一个相框。

而里面装的是──

「──！」

美羽的画。

是她六岁左右时画的。画里，美羽和阿巧感情融洽地手牵著手。

空白处则以歪七扭八的字写著：

『希望长大后可以和巧哥结婚。』

「…………」

无法言喻的情感涌现，令我几乎窒息。收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一下子如洪水般奔流涌出。

啊……好怀念。

这个字，好像还是我教她写的。

因为美羽拜托我，于是我就教她写注音。

『哇～好厉害！你画得好棒喔！这是美羽和阿巧对不对？』

『嗯，没错。』

『画得真好耶。你会不会是天才啊？将来，你说不定能成为画家或插画家喔。』

『妈妈，美羽要在这里写愿望，你教我写字。』

『愿望……可是这不是短册耶？』

『没关系！我要写！写完我要拿给巧哥看！』

『好好好。』

禁不住美羽倔强的请求，我教她写了字。

虽然我可能只是个宠溺孩子的傻母亲，但我真的觉得她画得很好，所以决定把画放进画框里装饰起来。

后来──

图画完成的几天后。

美羽说她已经让阿巧看过那幅画了。

就在我因为临时有工作要处理必须在房间闭关，于是拜托他来当保母的那天。

『……妈妈，你的工作做完了吗？』

那天傍晚，美羽来到我房间。

『嗯，大致完成了。抱歉喔美羽，妈妈没办法陪你玩。』

我将视线移离电脑，抚摸走近我的美羽的头。

『没关系，反正有巧哥陪我玩。』

『是吗？那太好了，妈妈真的得好好感谢阿巧呢。你等我一下，妈妈马上就到楼下去，我们大家一起吃点心吧。』

『好！』

『……咦？』

这时，我注意到美羽手里的画。

『那幅画，你给阿巧看过了吗？』

『嗯！美羽拿给他看了。巧哥称赞我画得非常好喔！』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呢。』

『还有、还有，美羽和巧哥约定好了！』

美羽双眼发亮，一副喜不自胜地说。

还一边非常宝贝地紧搂住手中装在画框里的画。

『约定？』

『就是长大以后要结婚！这个约定……啊，弄、弄错了！』

美羽脸上幸福的表情，倏地变成惊慌失措的后悔神情。

『这是秘密！美羽和巧哥已经决定好不告诉任何人约定的事情！就算是对妈妈也要保密……』

『哎呀，是这样啊。呵呵呵，你放心，因为妈妈刚才正好没听见。』

『真、真的吗？』

『是啊。妈妈恰巧就在那个时候耳鸣了。』

『这样啊～太好了。』

我欣慰地望著相信拙劣谎言，由衷安心地展露笑容的美羽。

这便是那一天的记忆──

「…………」

没错。

我想起来了。

我过去为何──会声援美羽和阿巧的感情。

在得知阿巧隐藏许久的心意之前，我为何会希望他们两人将来能够在一起，甚至是结婚。

那是因为──这是美羽年幼时的愿望。

所以，我才会声援他们两人的感情──

「……！」

画差点从发抖的手中掉落，我急忙用力握住画框。

画里，两人露出开心的笑容。

美羽和阿巧手牵手笑著，一副非常幸福的模样。

啊──

这样啊。

原来如此。

这下──全部都串起来了。

令我闷闷不乐、消化不良的问题，原来其来有自。

美羽心里在想什么──我总算明白了。

旅行地的饭店。

站在房门前的那孩子，口中所说的「约定」二字。

当时的美羽，以幸福无比的表情。

说出与阿巧之间的结婚「约定」──

「……原来是这么回事。」

脚下踩空般的怅然若失袭来。明明脑袋轻飘飘的缺乏现实感，扎心的痛楚却硬生生地让我明白这无疑是现实。

美羽──喜欢阿巧。

从小时候就开始。

然后如今也一直、一直、一直──

（插图018）

第三卷 第七章 伴手礼与决断

♥

美羽近来的古怪行为总算有了解释。

──巧哥就由我来和他交往。

她会说这种话，和我互相竞争──说到底，都是为了刺激我。

刺激、煽动、起哄，想方设法地让始终原地踏步、迟迟不做出答覆的我，往前迈出最后一步。

一心一意想要声援我和阿巧的感情。

可是。

她的行动──却是压抑自己的爱慕之情做出来的。

美羽其实喜欢阿巧……然而她却压抑住那份心情，试图推著我前进。

想到这里，一切就都合理了。

见到我摆出优柔寡断的暧昧态度，美羽会感到烦躁也是正常的事。

因为──对方是美羽喜欢的男人。

自己迷恋的男人，不停对别的女人展开热烈追求。

然而那女人却迟迟不给个明确的答覆，看是要交往还是拒绝，反而打算维持暧昧不清的关系。

这么一来──她会不高兴是理所当然的。

美羽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她是以何种心情，看待被阿巧追求的我呢？

因为优柔寡断而给不出答案，但是却又暗自窃喜到整个人飘飘然的我……她究竟是以何种心情看待呢？

她又是如何压抑内心的悲伤与煎熬，声援我们的感情之路呢？

浑然不知。

我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心情。

我究竟对那孩子做了多么残酷的事情啊──

──……是啊，那当然了。

我忽然想起。

想起美羽说「你会替我加油的，对吧？」时，我做出的回应。

──如果你要和阿巧交往……我这个做母亲的是再高兴不过了。因为就如同你所说的，我一直都很希望美羽和阿巧交往。

──假使你们两人要交往，我一定会以母亲身分由衷表示支持。

──如果你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

美羽是认真的。

尽管她策划了重重计谋，但是追根究柢都是出自对阿巧的心意。

她是真心喜欢阿巧的。

恐怕从很久以前就开始。

从好几年前起，就一直、一直喜欢他。

简直。

就像阿巧持续喜欢了我十年一样。

美羽想必也喜欢阿巧很长一段时间了。

既然如此，我──

「……绫子小姐？」

听到有人呼唤我，陷入沉思的我赫然回神。

「咦……」

「你还好吗？你好像在发呆耶。」

「……啊！我、我没事。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点事情。」

「没事就好。」

阿巧的母亲──朋美小姐露出安心的笑容，将茶摆在我面前。

左泽家的客厅。

下午，我在约定的时间带著夏威夷渡假村Z的伴手礼来到左泽家，结果受到朋美小姐「机会难得，你就喝杯茶再走吧」的劝说，于是便留下来打扰了。

「谢谢你喔，绫子小姐。」

自己也坐下之后，朋美小姐看著伴手礼的盒子说道。

「明明是我们自己有问题，临时取消预定行程，结果还让你特地买了伴手礼回来。」

「不，请别这么说，我们才是非常感谢你们帮忙出一半的住宿费。多亏你们，我们才能住到那么好的房间。」

「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啦。重点是，那边的家庭浴池如何？你有去泡吗？」

「有、有的……感觉非常舒服。」

一瞬间，混浴时的各种景象掠过脑海，我赶紧将之挥去。

之后，朋美小姐打开伴手礼的包装，邀我一起享用。

我买回来的是凤梨达克瓦兹礼盒。

是夏威夷渡假村Z的伴手礼之中，最为经典的一款甜点。

虽然我和朋美小姐都吃过好几次了──不过，这种东西就是吃一个感觉嘛。况且，这款甜点也的确不管吃几次都觉得美味。

顺带一提，达克瓦兹是一种以杏仁风味的蛋白霜做成的法国传统甜点。而这款伴手礼的特色，是在酥脆的饼乾缝隙间加入凤梨果酱，能够品尝到浓浓的热带风味。

「对了……绫子小姐。」

吃完一块甜点后，朋美小姐有些迟疑地向我问道。

「你和巧，那个……现在怎么样了？」

「咦……」

「从那孩子告白到现在，已经差不多要两个月了吧？我在想，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进展。我记得，你们曾经去约会过一次对吧？所以，你们现在实际上状况如何？」

朋美小姐虽然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却意外地追问个不停。

你对儿子管太多了──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她的独生子，向我这样年长超过十岁的单亲妈妈提出了交往的要求。

身为母亲，会在意这段恋情的走向非常正常。

「呃……对、对不起，其实我们还没有任何进展……我到现在都还没回覆他的告白。我、我们虽然的确有约会过……不过要、要怎么说，我们现在……应该算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吗？」

……说出这番话让我好痛苦。

重新向人解释现状的感觉……真是难受啊。

听到三字头女人说她和自己二十岁的儿子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做母亲的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是这样啊。」

朋美小姐表现出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般安心的复杂反应。

「抱歉喔，问了这么私人的问题。」

「不、不会……我才要为了自己是个优柔寡断的女人感到抱歉……」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

见我深深低头致歉，朋美小姐急忙接著说。

「毕竟绫子小姐也有你自己的苦衷，真的不需要急著下决定。况且你身边还有美羽，会慎重考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以真挚的语气说完，她一脸困窘地苦笑。

「不过嘛……要说我不在意结果是骗人的……但就算是这样，你也不需要因为在意我们家而急著做出结论。」

「…………」

「虽然我今天忍不住好奇问了……但是你真的不需要顾虑我。我完全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反而……还觉得有点开心呢。因为绫子小姐是这么认真地在考虑我家儿子的事情。」

「朋美小姐……」

温柔渗入了心中。

因为渗入得太深，让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啊，她真是一位好母亲。

居然完全不责怪如此没用的我，还对我说出这番温暖的话语，真是教人感激到不禁内疚起来。

「──为什么？」

回过神时，我已经开口了。

「为什么朋美小姐……会同意我和阿巧交往呢？」

「咦……？」

「……啊！不对，毕、毕竟我们也还没确定要不要交往，说同意好像怪怪的……不过……你好像并不反对的样子。」

尽管整个人语无伦次，我还是努力字斟句酌地说下去。

「像我这种年纪差了超过十岁，又有小孩的人……一般应该都会反对自己的小孩和对方交往才对……」

「这个嘛……」

朋美小姐露出像在沉思的表情。

「我之前可能也说过……其实一开始我也是持反对意见的。可是，在巧身旁看著他为了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持续努力了十年……我也渐渐有了想替他加油的心情──啊，不过──」

说到一半，朋美小姐做出忽然想到什么的反应。

「我之前反对的理由和后来赞成的理由，说不定是一样的。」

「一样的……？」

「就只是希望孩子能够幸福而已。」

朋美小姐说。

「说到底，无论什么样的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就只有那一个。」

「…………」

「不管是支持孩子梦想和希望的父母，还是持反对意见的父母，心底所想的或许都是一样的。两者都只是希望孩子能够幸福。」

这句话──我觉得一点都没错。

比方说，当孩子打算走上不稳定且前途多难的道路时，予以支持的父母就不用说了，即便是坚决反对的父母──也不是想要一味地否定孩子的选择。

正因为比谁都希望孩子获得幸福，才会希望孩子避开艰辛的道路。

无论是升学还是工作──当然，交往对象也是。

「幸福的形式虽然因人而异，不过能够和打从心底喜欢的人结合……应该是人生中排名相当前面的幸福吧？既然如此……我当然不能阻挠孩子获得那样的幸福。我想，我的想法大概就是这样吧。」

朋美小姐以不太自信的语气说道。

「……你好棒。」

我这么对她说。

「真不愧是朋美小姐。」

「咦？讨厌啦，绫子小姐你真是的。你这样夸我，我也不会给你任何好处喔。」

朋美小姐害羞地笑答。

「会这样想很正常啦。因为──」

世上没有做父母的不希望孩子获得幸福。

然后。

她像是为了掩饰害臊，说出这句谦虚的话。

我则是──拚命堆起笑容。

努力不让她发现我胸中的阵阵刺痛。

为了不让在内心深处翻腾的苦恼和悲伤泄漏出来，我拚命保持笑容，离开左泽家。

走进位于隔壁的我家玄关时──我已下定决心。

「……呼。」

我脱掉鞋子，轻吐一口气。

决定了。

已经决定了。

我──不会和阿巧交往。

我要明确拒绝他的告白。

因为──我怎么能够和他交往呢？

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可能和女儿的心仪对象交往。

直到最近才意识到他是个男人的我，不可以从已经喜欢他好多年的美羽手中抢走他。

所以，我不会和阿巧交往。

而且──我还要替美羽加油。

我要全力支持她，让她和阿巧能够顺利在一起。

言出必行。

既然美羽是认真的，我该采取的手段就只有这个。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不过是回到从前罢了。

只是回到阿巧没有告白的时候而已。

对我而言，他是温柔又善良的邻家男孩，是弟弟或儿子一般的存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虽然一时之间可能办不到，不过我们一定能够回到原本的关系。即便回不去，这也是迟迟不回覆告白的我自身的罪，我必须一辈子背负下去才行。

没问题。

我一定做得到。

只不过是──回到不久前罢了。

只是回到我完全没有察觉阿巧的心意时而已。

像个随处可见的平凡母亲，守护女儿和青梅竹马的男孩之间的恋情，是我的职责。

一边说著「哎呀呀，喔呵呵，年轻真好啊」之类的话。

这则不伦不类的诡异爱情故事，终于将要回归正轨。

一名男孩不是和青梅竹马的母亲交往，而是正常地和青梅竹马交往的故事。

我和他只是从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回到普通的邻居而已。

只是──如此罢了。

没问题。一定没问题。

只要阿巧和美羽能够结合，我就能由衷地展露笑容。

因为我是──美羽的母亲。

尽管不是我忍痛生下的孩子，我依旧是她真正的妈妈。

是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必须希望、祈祷女儿获得幸福的人。

只要是为了孩子的幸福，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忍耐。

因为这世上，不可能有做父母的不希望孩子过得幸福。

第三卷 第八章 母与女

♥

滴答滴答。

秒针在只有我一人的客厅里清晰作响。

时间是晚上六点多。美羽联络我，说她会晚一点回来。她好像要和朋友去吃晚餐。

至于我则是什么都没吃，一直在等美羽回来。完全没有食欲，心情差到食不下咽。

滴答滴答。

秒针不停地走动。

好奇妙的感觉。我明明在等美羽回家，心里却萌生希望时间在某处静止的念头。

女儿回家──和女儿见面，令我感到害怕。

可是──已经不能再逃避了。

必须勇敢面对。

必须为至今所有的一切，做个了结──

「……我回来了～」

继开门的声音之后，懒洋洋的说话声传来。

「美羽，欢迎回来。」

我来到玄关，一如既往地回应。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接著这么说。

「…………」

美羽不发一语地进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我则不自觉地坐到餐桌旁。虽然这是一件必须面对面谈的事情──但是，我好害怕面对面会让我的决心动摇。

在一阵令人如坐针毡的沉默之后。

「……所以，你想说什么？」

美羽好似不耐烦地，以带刺的口吻说道。

「不过我也大概猜得出来啦。你是想继续谈旅行时的话题对吧？」

「……那件事情就算了。」

我微微摇头。

「因为我已经全都明白了。」

「咦……」

「美羽……我终于明白你想做什么了。」

我这么说。

「你最近这阵子的行为……果然全部都是为了撮合我和阿巧吧？一如我起初所猜想的，你故意装作想和阿巧交往的样子，试图藉此刺激我……」

「我说了，那是──」

「但是……」

我打断她的反驳，接下去说。

「光是那么做──完全不够。」

不够。

尽管并非毫无效果──然而完全不够。

「美羽你从一开始，便一心一意想要声援我和阿巧的感情。这一点始终不曾改变。就连你会开始做出和我争夺他的行为……也是为了激励优柔寡断给不出答案，一直依赖阿巧的善良的我。姑且不论做法好坏，你所采取的行动全是为了我著想，对吧……？可是──」

声音颤抖。

感觉快要不能呼吸。

尽管如此，我还是拚命挤出声音。因为即便只有一瞬间，一旦止住话，感觉就会再也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要说。

只要说出这一句话，就再也无法后退了。

但是，我非说不可。

「──美羽，其实你喜欢阿巧吧？」

从小时候就一直喜欢他对吧？

就这样。

我说出来了。

就在刚才那瞬间，我跨越了再也回不去的某条界线。感觉原本在身后的退路，宛如承受不了重量的薄冰一般，静静地碎裂散去。

「最近你说要自己和阿巧交往……表现得好像对阿巧有意思的样子……我本来以为那是你用来刺激我的演技──但是我错了对吧？其实你在那之前，就一直、一直在演戏……」

假装自己是──假装对左泽巧有意思。

一边摆出好像没意思的态度，一边假装对他有意思。

美羽发挥了双重演技。

我彻底上当了。

我没能察觉女儿的谎言。

「对不起，美羽……我至今一直没能察觉你的心情。」

「……如果是这样，那又如何？」

冷淡无情到令人战栗的说话声。

美羽依旧面无表情，淡淡地说。

「假使我真的就像妈妈说的一样喜欢巧哥……那么，妈妈你会怎么做？」

她缓缓地将脸转过来，以清澈的双眼直视我。

挑衅似的目光，狠狠刺进我内心深处。

「你会替我加油吗？」

那是──她在几个星期前也说过的话。

可是，现在的情况和当时不同。

我已经得知美羽的真实心意了。

既然得知了所有真相，就必须做出决断。

「……美羽，你仔细听我说。」

深深吸了一大口气之后，我开始说。

说实话，我好想现在立刻离开现场。莫名的压力感觉随时都会将我压垮。

可是──我不能逃跑。

因为我已经踏进、跨越无法回头的地方了。

「我是你的母亲。」

语气坚定地说完，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坐在沙发上的美羽面前，站著和她正面相对。

「我虽然不是你的生母……但是我真的把你当成自己真正的女儿。这么说，你也许会觉得我是在强迫你接受自己的好意，又或者觉得我挟恩图报……但无论如何，我确实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够幸福。」

──世上没有做父母的不希望孩子获得幸福。

朋美小姐的话浮现脑海。

没错，正是如此。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

为人父母者，希望孩子获得幸福是理所当然之事。

做不到那一点的父母──没资格为人父母。

「我希望美羽你获得幸福。只要你能够幸福，我什么事情都愿意为你做。所以……我没办法拋下你，和你喜欢的男人交往。」

办不到。

不可能做得到。

母亲抢走女儿所爱的男人。

这种事情──我不可能做得出来。

「你希望我能够幸福，刻意压抑自己的心情来声援阿巧和我的感情，这一点真的让我很开心，也心怀感激。可是美羽……我没办法接受你的那份心意。因为我……是母亲。我想要……继续当你的母亲……」

十年前──

我选择了成为一名母亲。

跳过恋爱、结婚、怀孕、生产等许多母亲会经历的过程，突然一下子就以美羽的母亲身分而活。

我不是忍痛生下她的，真正的母亲。

所以，我希望至少在情感上是真的。

我想要对美羽灌注不输已故姊姊夫妇的真挚感情，将她抚养长大。

所以，我不能那么做。

不能将身为母亲的心情──摆在身为女人的心情之后。

「……那么意思是，妈妈要为了我拒绝巧哥的告白吗？」

「为了你……这么说也有点不太对。这纯粹是我身为你的母亲，想要如何自处的问题。全部都是我的心态问题……」

「所以说……这次妈妈会替我的恋情加油吗？」

「……是啊。我打算……这么做。」

胸口像被紧紧勒住般发疼，呼吸也变得困难。

我握紧拳头，拚命挤出话来。

「因为那才是……原本应有的样子。不管怎么想，你和阿巧在一起才是最自然的。」

年纪稍有差距的一对青梅竹马。

那样的男女在一起──是极其正常且理想的爱情故事。

青梅竹马的母亲没有出场的份。

我只要偶尔出来说「哎呀呀，喔呵呵，年轻真好啊」，尽到守护两人的职责就好。

因为我──在短短两个月前的身分便是如此。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

只是回到被告白之前而已。

这才正常。

这才自然。

这才是正确的样子──

「所以我……打算声援你们两人……我──」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本来。

我这么说。

虽然声音微弱到快要消失，还是勉强让话语成形。

「我本来想要这么做，本来打算这么做的。我真的、真的想要……明确拒绝告白，然后忘掉这两个月的事情，将一切当作不曾发生……替你们两人加油……可是……可是……呜呜……」

一直强忍的泪水徐徐从眼中溢出。

我再也站不住，当场跪在地上。

数小时前──

自左泽家返家，决定今晚要和美羽好好谈谈的瞬间──决定说出「我不会和他交往。我会明确拒绝告白」这番话的瞬间。

刺痛。

我的心好痛。

「呜……呜呜……」

一阵又一阵，一阵又一阵地──

整颗心疼痛到无法置信的地步。彷佛心脏被细小的尖针插满了一样，剧烈的刺痛感袭来。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难受？

明明只是──回到不久前而已。

明明只是回到我还浑然不知阿巧心意的两个月前而已。

明明只是这样，然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如此──百般不愿意？

明知道这样不行。

明知道我是美羽的母亲，必须振作起来不可，然而我却──

「……咦？」

就在我饱受莫名心痛折磨的时候，手机收到了讯息。

对方是──阿巧。

『我传旅行的照片给你喔。』

相簿文件夹更新，增加了新的照片。

照片里的──是笑容满面的我们。

泳池、温泉、电子游乐场、餐厅、住宿的房间等等……在渡假园区各处拍摄的，我们三人的照片。

大概是因为摄影师是阿巧吧……我的照片稍微多了一点。

其中也有好几张我和他的单独合照。

通讯软体的相簿里，还有另一个文件夹是收藏上次去游乐园约会时的照片。

「……！」

看著那一张张照片，过往的回忆一口气涌现。

阿巧向我告白以来的两个月。

我看待他的目光大为转变的这些日子──将原本只视为儿子或弟弟的少年，当成男人看待的日子。

不仅如此，好比受到触发一般──这十年来的记忆也随之重现。

连过去只把他视作邻家少年的日子，感觉也逐渐变成了色彩鲜明强烈、无可取代的特别回忆。

手机又收到了简讯。

『希望两家合办的旅行，今后也能作为固定行程每年持续下去。

还有。

如果有机会，下次我也想和你单独去泳池或温泉。』

「…………」

看到那则简讯的瞬间，我抱著手机号啕大哭。

扎心痛楚的真面目──我总算察觉了。

「……抱歉，美羽。我喜欢阿巧！」

我这么说。

将手撑在地板上支撑身体，低著头扑簌簌地流泪。

以如此不堪的姿态──尽管如此，我还是把话说出口。

事到如今，我终于对犹豫不决、迟迟不给出的答覆──对自己一再蒙混敷衍的心，做出了结。

「我喜欢他……我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他了……！」

承认了。

不得不承认了。

这是多么地讽刺又丢脸啊。

我居然在准备为了女儿退出──的那一刻，才发觉自己的心意。

居然非得被逼到这个地步，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心声。

「已经回不去从前了……无法再像什么都不知道时那样欢笑……因为──我知道了。知道阿巧是多么真心喜欢我了……」

而我也想回应、报答那份心意。

但是，那并不是出于义务感。

单纯就是感到开心。

开心到无法自己。

他的一举手一投足，在在都让我觉得既开心又惹人怜爱──

「一开始他说喜欢我时……我脑筋一片混乱，甚至还曾陷入恐慌，也曾因为害怕面对他而转身逃跑……可是，阿巧愿意等待如此没用的我做出答覆。连在等待的期间，也不停地表达对我的喜欢。这样、这样的他──教人怎能不动心呢！」

喜欢。

好喜欢。

我好喜欢阿巧。

一旦承认之后，爱意便有如泄洪般倾泻而出。

「……对不起，我说的话很自私吧……明明在被告白以前都浑然不知……明明之前一直都只把他当成女儿的朋友看待。明明美羽喜欢阿巧的时间比我要来得更长……」

就如同阿巧持续喜欢了我十年──美羽恐怕也持续喜欢了阿巧十年之久。

喜欢他到一直记得儿时的约定。

将爱慕他多年的美羽拋在一旁──我抢走阿巧。

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是不可能被允许的。

我的脑袋很清楚这一点。

可是，我的心却完全不肯听话。

「我将阿巧视为男人，不过是从他向我告白之后的这短短两个月……比美羽要短太多了……我知道，我都明白……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明明才只有两个月……我却喜欢阿巧到了……令人不敢置信，连我自己都会笑出来的地步……我真的好喜欢他……」

激昂的情感掐住胸口，勒紧喉咙。

话语断断续续地。

然而却唯独泪水流个不停。

「所以……我没办法……支持你和阿巧在一起。不想给你……唯独这份心意，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出……呜、呜呜……」

眼泪啪答啪答地落在地板上。

我以哽咽的声音，吐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对不起……对不起，美羽……我是个没用的妈妈……我身为你的母亲，却没能将你摆在第一位思考，对不起……」

啊──

好没用。

我真是个没用的母亲。

明明现在应该要和女儿面对面，由衷向她致歉才对──

然而──我脑中却只想著阿巧的事情。

开心的笑脸、生气的表情、悲伤的表情、哭泣的表情、从前稚嫩的脸庞、现在精悍的脸庞……好多好多的阿巧从我回忆中浮现，填满整颗心。

思慕他的心情逐渐高涨，无法克制──

「……我喜欢阿巧……我好喜欢他。我想和他交往，希望今后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不想失去他……所以、所以，美羽……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请你放弃阿巧吧……！

就这样。

我说出口了。

不顾羞耻，也不顾颜面和尊严，摘掉所有身为母亲及身为大人的面具，毫不掩饰地吐露真心话。

就像个不知世事的孩子般，任性地哭喊著。

发出彷佛发自灵魂的吶喊之后，我顿时没了气力，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但是──轻柔地。

某样东西温柔地包覆并支撑起那样的我。

简直宛如──母亲紧搂住哭喊的孩子一般。

（插图021）

「好啊。」

在耳边响起的，是轻柔沉静的说话声。

如羽毛般轻盈美丽的声音。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我就把巧哥让给妈妈好了。」

紧抱住我的美羽一边以非常轻松的口吻说，一边缓缓退开身体。

自从哭出来就一直看不清的女儿的脸庞，终于映入眼帘。

「哎呀～居然哭成这样。妈妈简直就像小孩子似的。」

用衣袖替我拭去泪水。

美羽──笑了。

脸上带著既满足又幸福的微笑。

「太好了，妈妈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情』了。」

我们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直到夸张地号啕大哭的我冷静下来为止。哭累了而呈现恍惚状态的我，不由得将身体靠在美羽身上。

美羽把手放在如此羞耻的我头上，温柔地抚摸。

感觉变成我是女儿，美羽才是妈妈一样──

「……吶，妈妈。」

美羽以温柔的语气开口。

那副语调温柔沉稳得宛如母亲读图画书给女儿听一般。

「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喊你『妈妈』那天的事情。」

「……记得啊。」

不可能忘记。

应该说……最近我老是被美羽提醒。

说我每次喝醉，都会提起那件事并放声大哭。

「是我真正的爸爸和妈妈死后大约一个月的时候吗？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号啕大哭。因为梦见死去的爸爸和妈妈……于是就莫名其妙哭了起来……」

「是啊。」

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

半夜醒来的美羽──哭得非常厉害。

在父母的丧礼上连一滴眼泪都没流的孩子，哇哇地大声哭泣。

「我虽然不记得当时梦到什么了……不过那应该是很幸福的梦吧。和死去的爸爸、妈妈玩得非常开心的梦。醒来后，我发现那全是一场梦……感觉自己被迫重新面对爸爸和妈妈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于是就难过地哭了起来。」

当时还小的美羽，大概无法立刻理解父母的离世是怎么一回事吧。

所以她才会没有流泪，并且近乎不自然地顺利展开与我的新生活。

但是──那绝对不是一件健康的事。

她只是无法接受父母的死，整颗心麻痹了而已。

因负担过重而麻痹的心──因为梦见了父母，终于开始正常运作。

「妈妈你那天晚上，一直抱著我、给我安慰……我的心情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所以隔天晚上──我就离家出走了。」

至今，我仍能鲜明地回忆起那一刻的后悔与恐惧。

正当我忙著准备晚餐时──忽然间，美羽消失了。

因为玄关没有她的鞋子，所以我知道她跑出家门了。

「因为大人们之中，有许多人会委婉地将爸爸他们的『死去』，说成是『去很远的地方了』或是『在天上生活』，所以当时五岁的我，有点期待说不定会在哪里遇见爸爸和妈妈。」

「…………」

「所以……我就想要去找他们。只要我去找，而爸爸和妈妈也来找我，我们或许就能相遇……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我真的……很傻对吧？」

我微微摇头。

我不可能嘲笑五岁幼儿那样的心情傻气。

「不过这毕竟是小孩子的想法，我才离家大约十分钟就觉得寂寞了。可是天色昏暗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家，于是害怕的我心里一急，就跌倒受了伤……结果最后就跟常见的失败例子一样，只能蹲在附近公园的游乐器材旁哭泣。」

虽然现在的美羽谈起那段往事像在讲笑话似的，但是五岁的美羽当时一定非常难受又寂寞。

「天色愈来愈暗，磨破的膝盖又好痛……于是我害怕得不停哭泣，一直不断呼喊已经死去的爸爸和妈妈──结果……」

说到这里，美羽定睛注视我。

「妈妈你──找到了我。」

「…………」

「妈妈找到并拯救了无助哭泣的我。」

「……那并不是只靠我一人的力量。阿巧和朋美小姐也有一起帮忙找。」

换算成时间，那次离家出走的整个过程其实不到一小时。

可是对一个年幼的孩子而言，那不晓得是多么恐怖的经验。至今我依然很后悔，要是我能更早一点找到她就好了。

「妈妈找到我之后，一开始虽然非常生气，可是很快就抱著我哇哇大哭。然后我也……一起哇哇大哭。」

「……就是啊。」

明明已经晚上了，我也不顾他人的目光，放肆地大声哭泣。

「就是从那天开始，我终于有办法坦然接受爸爸和妈妈死去的事实，并且──有了我在这世上不是孤单一人的想法。所以，我才想要称呼你为『妈妈』，而不是『绫子阿姨』。」

「…………」

「从那天起，妈妈就是我真正的妈妈。」

美羽说道。

她一度闭上双眼，之后缓缓睁开，不是过去而是凝望著现在。

「小时候父母双亡这种事情，看在一般世人眼里，也许会觉得这样的人生『很可怜』……可是这十年来，我从来不曾感到寂寞，有的反而都是开心美好的回忆。我能过得这么快乐，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功于妈妈。所以妈妈，你不是没用的妈妈喔。」

「美羽……」

「之前我也说过──我把妈妈你当成自己真正的妈妈。就如同妈妈希望我幸福一样，我也同样希望妈妈能获得幸福。所以……你不用顾虑我，只要多替自己著想就好。」

「替自己著想……？」

听到我这么反问，美羽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因为妈妈你老是动不动就以我的事情为优先，就连这次也是一样。好啦，虽然故意刺激你的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却满脑子都只考虑我的心情，一点都不重视自己想怎么做。」

完全──不去了解自己。

美羽这么说。

「…………」

啊，是这样啊。

原来她说的「不懂」是这个意思。

因为太想去了解美羽的心情和想法──我一直都不去正视自己的心意。

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能好好地面对自己。

「我好想听见妈妈内心的真实想法。想要听见毫不顾虑我的真心话……不是身为母亲，而是身为歌枕绫子这个女人的心声。所以……我很高兴能够听见妈妈热烈的爱的呼唤。」

「……！」

「哎呀～真是太惊人了。你一共不晓得说了多少次『喜欢』，害我听了都难为情死了。」

「不、不要嘲笑我啦！」

被她这么一挖苦，我害羞得不得了。

美羽嘻嘻一笑，以平静的语气继续说。

「妈妈……虽然你说你是这两个月才开始在意巧哥，但我觉得不是这样喔。」

「咦……」

「一定只是因为巧哥从很久以前就理所当然似的陪在你身边，你才会没有发现啦。巧哥的告白只不过是一个契机。十年……我想，应该是因为有和巧哥一起共度的那段岁月，你现在才会深深坠入爱河吧？」

「…………」

「啊哈哈，这样好像青梅竹马之间的恋爱喔。」

青梅竹马之间的恋爱。

因为太习惯对方陪在自己身旁，才会没有发现对方有多重要。

「妈妈，你现在已经彻底坠入爱河了。所以，你大可不必顾虑谁、不必为谁感到羞耻，可以大大方方地吶喊你喜欢巧哥喔。」

「……可是美羽，这样真的好吗？」

我说。

将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不安与疑虑说出口。

「因为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阿巧吗？」

「啊……关于那件事……」

美羽一边搔头。

「其实我并不喜欢他啦。」

一边回答。

而且还移开视线，一副很难为情的模样。

「……咦？」

「因为妈妈你一人很嗨地在那边高谈阔论，害我没机会否定，所以就乾脆当作没这回事……但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巧哥啦。我之前也说过，我根本没把他当男人看待。」

「……咦？咦？咦？」

「就和妈妈之前所说的一样，我近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刺激你而演的戏。实际上，我对巧哥一点意思也没有。」

美羽若无其事地说。

我完全被搞糊涂了。

「那、那──约定呢？」

「约定……」

「旅行的时候，你不是在门前说『原来巧哥还记得那个约定』吗？而且还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啊～」

美羽仰天露出更难为情的表情。

「妈妈你果然听见了。」

「……那个约定，不是你小时候和阿巧许下的『婚约』吗？你以前说，你把相框里的画拿给他看时，和他许下了那个约定……」

「……妈妈，你该不会看了我房里的那幅画吧？」

「是、是啊……」

「啊……这样啊。也是啦，毕竟是我自己最近重新拿出来看之后，就随便塞到一个角落，也难怪会被看到了……」

美羽神情窘迫地说。

「呃……我和巧哥的确有用那幅画许下关于结婚的约定。因为巧哥还记得那件事，所以我忍不住开心地笑出来……可是，那幅画其实──啊～嗯～该怎么说好呢……」

尴尬地喃喃自语后，美羽逃也似的从沙发站起来。

「……啊！」

让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会，美羽发现某样东西。

她走到餐桌旁，拿起桌上的物品。

那是──变身机枪「心儿砰砰跳麦格农」。

我上午在那里把玩之后，就忘记收起来了。

美羽带著困窘的笑容──拿起枪，按下按钮。

第三十六集的经典台词，以小灯弓的声音流泻出来。

──我的王牌招数是──双面性。

第三卷 第九章 约定与实现

◆

隔天──

我被聪也哥找了出来。

地点是之前也相约碰面过的，车站前的咖啡店。

从他的话听来……他似乎很担心我。

他虽然在巧哥找他商量我的事情时，给了巧哥「你就相信美羽吧」的建议，但是冷静思考过后，又担心起自己说的话会不会太不负责任，于是便约我出来喝茶，顺便关心一下情况。

好一个忠厚老实的人。

不过就结论来说──他的动作有点太慢了。

因为我最近执行的作战计画什么的，已经全都解决完毕了。

「……原来如此，已经全部结束了啊。」

听完来龙去脉之后，聪也哥啜了一口咖啡，苦笑著说。

「结果到头来，整件事都照著美羽的计画进行啊。你这个高中生还真可怕耶。」

「啊哈哈，你太高估我了啦。」

我一边笑答，一边用吸管搅动手里的漂浮冰咖啡。

「其实事情根本没有如我所想的发展。关于计画不够周密这一点，我正深切地自我反省。而且又因为妈妈和巧哥老是做出出乎我意料的行动……导致整个过程乱七八糟，就只有结果很幸运地符合我的期待。」

「结果……你是指绫子小姐察觉自己心意这件事吗？」

「没错，正是如此。」

「唔嗯～感觉让人似懂非懂耶。」

聪也哥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

「如果你的愿望真的就只有那样，应该还有其他更简单易懂的方法吧？你为什么要特地扮演竞争对手，做出刺激他们两人这种拐弯抹角的事情呢……？」

「……因为感觉很奸诈嘛。」

我这么说。

「我觉得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

「巧哥那么用尽全力地倾诉爱意，为了和妈妈交往付出各种努力……可是妈妈却以一副『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好吧』的态度和他交往，这样感觉很不对等耶。」

我很清楚这样的心情，单纯是我个人自私的想法。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喜欢。

结束第一次约会返家那天──开始将巧哥对自己的好感视为理所当然的妈妈，让我非常火大。

「所以我想既然如此，乾脆让妈妈也拚尽全力去谈恋爱。比方说──毫不留情地争夺女儿的初恋对象之类的……我想要她认真地去谈一场恋爱。希望她能发自内心……大声地说出她喜欢巧哥。」

「所以美羽你才会假装喜欢巧，成为绫子小姐的情敌去刺激她啊。」

「正是如此。我觉得必须要有情敌出现，才能让没有对手、安于现状的妈妈产生危机感和嫉妒心。」

可是后来……事情进行得不太顺利。

妈妈比我预期的还要不信任我，我的计谋立刻就被她「那是你用来刺激我的演技吧？」给发现了。

整体而言，真的就只有最后结果是好的。

「不过，这下我总算可以功成身退啦。太好了、太好了。」

「──真的吗？」

聪也哥说。

他收起原本一直挂在脸上的浅笑，以认真的眼神问道。

「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因为美羽你──其实真的喜欢阿巧，不是吗？」

「…………」

「为了声援他们两人，于是假装喜欢巧……可是，那真的只是假装吗？你之所以会急著推进他们的关系到如此执拗的地步……难道不是因为你想要下定决心放弃巧──」

「才不是呢。」

我回答。

以轻松的口吻傻眼地说。

「你完全想错了啦。我的目的打从一开始，便始终是撮合他们两人。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对巧哥一点意思也没有。」

「…………」

由于聪也哥依旧满脸狐疑，我于是吐了口气继续说。

「好吧……毕竟我也是个女人……要说我完全没把巧哥当成异性看待，那是骗人的。不过……我现在对他有的是家人一般的感情，几乎没有男女之情。」

因为。

我微微耸肩，接著说。

「我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他甩了。」

九年前──

「美羽长大以后要和巧哥结婚！」

六岁的我，毫不羞涩也不带夸耀，而是以极其认真严肃的心情，向最喜欢的大哥哥告白。

听到小孩子对自己说这种话，多数大人应该都会随便敷衍过去吧。为了不伤孩子的心，中规中矩地做出肯定答覆是最好的做法。认真回答反而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可是──

「美羽妹妹，抱、抱歉！」

当时十一岁的巧哥，却对六岁孩童天真烂漫的求婚，以认真到不行的态度低头致歉。

「谢谢你说想跟我结婚，我真的非常高兴喔。可是……对不起，我不能和美羽妹妹结婚……」

巧哥一副由衷感到歉疚地说。

「因为我喜欢绫子妈妈。」

尽管羞红了脸，他的眼神却认真无比。

我眨了眨眼。

「巧哥……你喜欢妈妈？」

「……嗯。」

「是这样啊……」

「嗯……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和绫子妈妈结婚。」

简直就像煞车失灵了一样，他继续倾吐肉麻的情话。

「虽然现在还不行……不过等我长大，成为配得上绫子妈妈的优秀大人了，我打算向她告白，说我『喜欢』她。」

「…………」

「所以……对不起。我真的很高兴美羽妹妹有这份心，但是我没办法和你结婚……」

巧哥诚实地，以诚实到令人发噱的态度说道。

怀著真心诚意，明确拒绝了六岁孩童做出的求婚。

至于我──坦白说，我并没有受到什么打击。

我只是惊讶地呆住了。

但是，随著逐渐理解对方话中的意思──

「巧哥，你要和妈妈结婚吗？」

「……如果可以，我是希望那么做。不、不过，我当然不晓得绫子妈妈到时会怎么想。即使过了十年，她说不定还是不会把我这种小弟弟看在眼里……」

「那么……假如妈妈和巧哥结婚──巧哥就会成为美羽的爸爸吗？」

六岁的我这么问。

难掩兴奋地问道。

「嗯、嗯……是啊。」

巧哥腼腆地点头。

「我和绫子妈妈结婚之后，我会成为美羽妹妹的新爸爸。然后，我希望我们三人可以成为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那样很好！美羽比较喜欢那样！」

六岁的我，满怀著欢欣与兴奋大喊。

「比起和巧哥结婚，美羽更喜欢巧哥当我的爸爸！」

那是──不带虚假的真心话。

是六岁的我，发自内心的吶喊。

当时的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比起和巧哥结婚的未来──妈妈和巧哥结婚、我成为他们的女儿这样的未来，感觉要美好多了。

最喜欢的大哥哥和最喜欢的妈妈，成为我的爸爸和妈妈。

而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我，可以独占最棒的爸爸和妈妈。

那样的未来肯定比较幸福──

「巧哥，加油喔！你一定要和妈妈结婚！美羽会全力支持你的！」

「谢谢。不、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啦。我想至少得等我过了二十岁，绫子妈妈才有可能理会我……」

「对了！得重写心愿才行！」

我把手伸向桌上的画框。

「巧哥，帮我拆开这个！美羽要画新的图！」

「咦……可、可是，这图难得画得这么好……」

「没关系！美羽要画在背面！」

「呃，可是……等、等一下啦，美羽妹妹！那个……这、这件事绝对不可以告诉绫子妈妈喔！」

「咦？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总之我拜托你一定要保密，把这当成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只有我们两人……嗯！我知道了！美羽绝对不会告诉妈妈！」

「拜托你了，我们约好了喔。」

「嗯，我答应你！巧哥也要答应美羽，长大后一定要和妈妈结婚喔！」

「……嗯，我知道了。」

就这样，我们彼此许下了约定。

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婚约。

巧哥和妈妈结婚的约定。

之后──我们拆掉画框，取出里面的画。我在画的背面画上新的图，然后请巧哥教我写字，在上面写上新的愿望。

我重新更新的愿望。

是将来的梦想，也是纯粹的祈祷──以及，两人的约定。

写完之后，我将图画反过来，放回画框里。

绝对不让妈妈发现。

（插图023）

在咖啡店和聪也哥道别后的返家途中──

我在回家的路上拿出手机。

「啊！喂，巧哥吗？」

『怎么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我只是想跟你报告一件事。」

我说。

「假装对巧哥有好感去刺激妈妈的作战计画──我决定停止了。」

『…………』

「因为事情进行得不如预期中顺利，让我开始感到厌烦，所以就到此结束吧。」

『……你又突然自作主张了。』

「奇怪？你的心情好像很低落耶，我还以为你会更开心的……啊，你该不会觉得有点可惜吧？是不是即便是演戏，被现任女高中生喜欢还是让你很开心啊？」

『我只是对你的任性感到很傻眼而已……』

「啊哈哈！是这样啊。」

快活地大笑后，我顿了一会。

「巧哥……谢谢你。」

这才接著说。

『我一点都不记得我有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情。』

「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道谢。谢谢你什么都没做。」

巧哥最近──近乎不自然地什么都没做。

虽然自己说这种话有点奇怪……不过，我这次确实相当失控。我老是做一些让妈妈和巧哥感到不安的事情。

可是──巧哥没有阻止我。

也没有说服和质问我。

就只是默默地看著我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你是因为相信我才默默地旁观吧？」

『……并不是。我只是懒得认真搭理你，才对你置之不管啦。』

「你这人很不坦率耶。」

我嘻嘻笑道。

「反正总而言之──作战计画到此结束。」

我再次说出结论。

「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奇怪的事情了。」

『那我就安心了。』

「再说……大概也没那个必要了。」

我非常小声地又补上一句。

『咦？你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啦。」

深吸一口气之后，我说。

「巧哥，要是你能快点和妈妈结婚就好了。」

『……！你……啊……嗯，就是啊。』

巧哥尽管害臊却没能否定我的话。

「因为我有确实遵守约定，所以你也得实现诺言喔。」

『……我会妥善处理的。』

「呵呵呵！那你就好好加油吧，我未来的爸爸。」

打趣地这么说完，我结束和巧哥的对话。

此刻，我的心情非常平静、爽快，而且满足。

一阵微风──吹过返家的道路。

带有热度却又莫名感觉清凉的风儿，拂过我的全身。

抬头仰望，在眼前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夏空。

我是不知道天堂究竟存不存在──但假使真的存在。

死去的爸爸和妈妈一定正带著非常愉快的笑容，放心地从那里注视著我。我莫名有这种感觉。

歌枕美羽。

十五岁。

由于父母早逝，看在一般世人眼里，经常会觉得这样的遭遇很不幸、『很可怜』──

可是，我有最喜欢的妈妈，还有真心喜欢妈妈的男人。

那个人也很喜欢我，真心想把我当成女儿疼爱。

我有最爱我的爸爸和妈妈，而我当然也很爱他们两人。

所以，我想我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儿了。

♥

叩叩。

尽管知道没有人在，我还是习惯性地敲门。

进到房内，将洗好的衣物收进美羽的衣柜里。

正准备离开房间时──装饰在墙上的画映入眼帘。

「…………」

脸上自然而然地漾起笑容。

幸福的心情彷佛要从心中满溢。

昨天美羽给我看了那幅画的背面。

一直隐藏在画框里的，真正的心愿。

年幼的美羽打从心底期望，一直非常珍视的一个约定。

因为已经没必要隐藏了，所以现在是以背面示人。

就某种意义而言──具有双面性的王牌。

『希望妈妈和巧哥结婚，

然后和美羽三人成为一家人。』

画里有笑容满面的我和阿巧，中间还有个子比较娇小的美羽。

我们三人感情融洽地手牵手。

这便是──美羽六岁时怀抱的梦想。

一直非常珍视的约定。

看著那幅画──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既开心又害羞，感觉自己被打败了。

这些年来，美羽和阿巧两人将小时候许下的约定暗藏心中。

将瞒著我许下的约定当成宝物一样珍惜至今。

一想起那样的女儿，我就百感交集、内心一阵酸楚。

「……谢谢你，美羽。」

但是说出口的，却是感谢的话。

谢谢。

谢谢你愿意当我的孩子。

也真的谢谢你希望我获得幸福。

第三卷 终章

♥

那天晚上，是阿巧来当家教老师的日子。

美羽正在二楼的房间里闭关，忙著赶工之前几乎没碰的习题。她好像完全忘了阿巧交代她要在今天之前把功课完成。

我则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他的到来。

「……阿巧怎么还不快来呢？」

好奇妙的感觉。

明明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心情却莫名地平静。脑袋明明像是发烧一般昏昏沉沉，双脚却稳稳地踩在地上。

我想，大概是我心意已定的关系。

不再摇摆。

多亏女儿的多管闲事，我终于察觉自己的心意了。

女儿那么努力地支援我。

我不能再裹足不前下去。

「…………」

闭上双眼──过去的一切在脑海中浮现。

相识至今的十年来。

以及，自从被告白的这两个月。

我的记忆里，有著各式各样的他。在不同的年代，呈现出不同的面貌。那些虽然全都看起来闪闪发亮，但是感觉格外耀眼的……还是他最近的样子。是有著一张精悍的青年脸孔，向这样的我表白心意的他。

喜欢。

好喜欢阿巧。

真是不可思议啊，一旦承认──一旦承认这份心情是爱情之后，整颗心便彻底平静下来。

之前那么拚命蒙混敷衍好像假的一样。

说不定我只是自己没有察觉，但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阿巧了。我打从一开始，就将这个比我小超过十岁的男孩当成男人、当成恋爱对象看待──

「……等等，那样根本是犯罪嘛。」

自己吐槽自己后，我忍不住笑出来。好害羞。连我也感觉得出自己整个人飘飘然的。

飘飘然，兴高采烈，开心到要飞上天了。

啊──

好想见他。好想赶快见到他。

快点、快点、快点──

叮咚！门铃响了。

「──！」

来了！

我跳也似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向玄关。

「绫子小姐晚安。」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的心几乎要胀破。

啊，阿巧。

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

我好喜欢你……！

我之前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之前到底在害怕什么？

居然没有立刻答应这种好男人的告白，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但是──已经没事了。

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多亏了女儿，我总算察觉自己真正的心意。

「阿巧……」

我──踏出一步。

不再迷惘。

不再害怕。

他非常喜欢我，而我也非常喜欢他。

就只是这样而已，光是如此便等于全世界。

没有东西会阻挡我们。

既然如此，只要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这份让心焦灼忐忑的感情就好。

只要凭著本能行动，所有事情一定都会很顺利。

没问题。

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我们之间已无须言语──

……于是。

因为和美羽的那件事而变得莫名亢奋的我，跳过所有步骤，冷不防就做出主动亲吻对方的暴行。

可能是之前压抑太久所造成的反作用吧，我的脑袋和心完全进入恋爱脑模式，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就向前猛冲。

（插图025）

不用说，如此心急的举动──跳过诸多步骤、过于冲动的示爱表现……果然又在我们之间掀起一阵波澜。

到了后来，我才深切体会到。

言语果然还是必要的。

第三卷 后记

「儿女不知父母心」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孩子不明白父母对自己的爱有多么深厚」，不过我认为，或许还有一种情况是「孩子虽然理解父母的爱，却没有向父母表达自己其实是懂的」。就如同传了讯息出去，如果对方没有已读就会感到不安一样──即使孩子有收到父母传送出去的爱，只要没有「已送达」的通知，送出那一方的心里还是会忐忑不安。假使爱情也有已读功能不知该有多方便，但可惜的是世上没有那种东西……因此，双方好好地面对彼此非常重要。不晓得除了反覆沟通外，有没有其他确认收受爱情的方法呢？无论是亲子，还是除此之外的关系。

大家好，我是望公太。

本集是与三字头妈妈之间的爱情喜剧第三弹。这次，女儿也加入形成了三角关系……看起来是如此，实际上内容却是描述三人都期望相同形式的幸福。

我在写第一集时，就已经预设这个故事最多只会写到第三集，打算假使销量不佳的话，就在第三集漂亮地收尾……结果因为反应比预期中来得好，所以我决定继续写下去！由于接下来完全是未知的世界，还请各位期待我未来的表现！两名主角今后会如何发展，连我自己也非常期待呢！

再来，关于这次出现的「夏威夷渡假村Z」……不用说，正是以福岛县磐城市的「夏威夷渡假村」为范本。不过毕竟只是作为参考之用，还是有许多部分和现实中的设施有所不同，这一点还请包涵。

在此，有个唐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那就是本作的漫画版就快在漫画App「Manga Park」上架了！因为也能用电脑阅读，届时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以下是感谢的话。

责任编辑宫崎大人，这次也受您照顾了。非常感谢您每次都忍受、配合我的任性之举。ぎうにう老师，非常感谢您这次也画了好棒的插图。泳装的插图真是棒呆了。还有……抱歉我在特典短篇小说（注：此指日本版）里用了好多Vtuber影片的哏……

最后，我要向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那么，有缘的话，我们就在第四集相见吧。

望公太

（插图026）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有容奶大

录入：kid

♥

「这样……不行啦，白土老师。」

我对著出现在电脑萤幕中的工作伙伴，字斟句酌……但是绝不言词含糊，明确地指出缺点。

「你交给我的第六集剧情大纲……实在太冗长，完全没有老师以往的那种明快感。感觉就只是在重复前一集为止的事情，故事一点进展都没有。」

和我讲电话的对象是──白土白士老师。

她是我所负责的作家之一，主要是写轻小说。

白土老师原本都是在网路小说网站上投稿，不过大约四年前，我主动提议要帮她将作品出版成书籍。

从那之后，我便一直固定担任她的责任编辑。

我们至今已一起合作过好几部作品，现在则正在出版书名为《好想成为你的青梅竹马》的爱情喜剧系列。

大学生男主角在十几岁时，度过了一段惨淡的年少岁月，然而有一天，他突然获得穿越时空的能力。主角利用那份能力，想要回到自己单恋的社团女性朋友的年幼时期埋下伏笔，让自己成为对方的「青梅竹马」，可是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他居然阴错阳差地也同时对其他女性埋下青梅竹马的伏笔──就是这么一出设定创新的爱情喜剧。

目前已出版到第五集。

自开卖之初就大受欢迎──现在也已经在暗中推动动画化的企画案了。

另外，「白土白士」这个笔名虽然听起来很像男人，不过她其实是一位年约二十五岁的女性作家。年轻，真是年轻……

「枉费上一集结尾的剧情都推入高潮，让人觉得礼二和明菜终于要在一起了……结果这会儿又拖拖拉拉的没在一起。这样子，我实在没办法请你按照这份情节大纲去写。」

我直言不讳地说。

这话虽然难以启齿，不过这种时候含糊其辞，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对方寄来的第六集的剧情大纲，品质显然不佳。

一点都不像平时的白土老师。

我心想可能是有什么原因──结果在听了白土老师接下来的回答后，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你是因为在意动画化的事情才这么做啊。」

『────』

「确实如果要动画化，我们会希望这个系列尽可能延续久一点。假使现在让故事一口气发展下去、让男女主角在一起，这部小说作为系列作的寿命或许就会缩短了。」

『────』

「坦白说……因为男女主角在一起导致销售量下滑的危险性并不是没有。而且以近来的爱情喜剧这个领域而言，要怎么说呢……无可否认的，的确是有内容本身随著结论出现而变得不够吸引人的倾向。」

每个人欣赏爱情喜剧的方式各不相同──而其中一种人的欣赏方式是「因为好奇结论才读的」。

结论──故事的结论。

以后宫爱情喜剧为例，就是男主角和哪位女主角在一起的结论。

又或者，即便是只有一位女主角的两情相悦爱情喜剧，那么也是两人在历经几番波折后终于交往的结论。

走向那种结论的过程无疑是爱情喜剧的趣味之一──读者们心里大概都很想即时欣赏此时此刻正在缓缓发展的恋情吧。

一种临场感。

正因为恋情的结论未定，才让人感到兴奋期待。

反过来说。

如果已经知道结论是什么，就会失去恋爱中你来我往的那种趣味……甚至可能出现「庆典已经结束了」的感觉。

「在动画上映之前就让男女主角在一起……对于动画化来说或许不太有利。因为可能会有人在网路上爆雷，让其他人产生『既然已经知道主角跟谁在一起，我就不看了』的想法……」

尽管如此。

我继续说下去。

「最重要的是──原作很有趣。」

我这么说。

「动画是动画，原作是原作。因为在意动画而让原作受到不良影响，这样根本是本末倒置。当然，拖戏未必就是坏事……不过以这次的情况来说，白土老师，你实在拖得太明显也太牵强了。」

『────』

「这一点我当然明白。因为我从白土老师出道开始，就一直担任你的责任编辑。」

『────』

「白土老师，你不用担心动画的事情，请尽管以你自己可以接受的方式去写作，也不需要刻意拖戏什么的。我希望你不要去考虑那些旁枝末节……只管写出对作品、对角色们而言，最自然且最适当的故事情节。」

『────』

「就是啊。况且，故事也不会因为两人交往就到此结束了。我想，一定也有许多读者想看男女主角交往之后的发展。既然如此，那当然要回应那些读者的期待，继续认真描写两人交往后的故事了。」

『────』

「没错、没错。最重要的是……上一集的剧情都已经推入高潮了，结果两人却没在一起，这样读者会很失望的。搞不好还会心想『你们两个怎么还在拖拖拉拉』呢？一直磨磨蹭蹭、举棋不定……明知两情相悦却裹足不前……再怎么犹豫不决也该有个限度。」

『────』

「总之，白土老师，你只要优先考虑如何让原作引人入胜就好。动画的事情就交给我们『灯船』，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做出老师能够认同的动画。你说对吧，狼森小姐？」

『嗯，尽管交给我们。』

分割画面中，位在白土老师旁边的狼森小姐点头回应。

今天的会议，是由包括狼森小姐在内的三人一同举行。

「……话说，真不好意思，今天狼森小姐明明也在，我们两人却自己谈得那么起劲。」

『不会不会，没关系啦，毕竟是我自己硬要加入会议的。』

狼森小姐微微摇头，大方地微笑说道。

『《青梅竹马》似乎将成为需要我们公司全心投入的重点工作，所以我很想看看你们两人平常是怎么开会的。不过今天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那就请你们今后继续融洽地好好加油了。』

「啊哈哈，谢谢你。」

『────』

「不不不，白土老师，你太过奖了！我根本什么也没做！这部作品都是凭藉白土老师的实力，才能够大卖和动画化啦！」

接著，我们又针对动画化的剩余几个细节进行确认，然后白土老师就退出视讯通话了。

画面中只剩下狼森小姐一人。

『白土老师好像很有干劲呢。』

「那是当然的呀，毕竟这可是白土老师的初次动画化。」

动画化。

对轻小说作家而言，动画化的意义果然十分特殊。

当然，对我们从事编辑工作的人来说也是如此。

『她能够鼓足干劲这一点当然值得感谢，不过还是得注意别让她太过勉强了。』

「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以作家的身体状况为优先。」

『不过，这句话其实也可以对你说。抱歉啊歌枕，你难得返乡，我却要你配合我，让我在奇怪的时间点参与会议。』

「不会，请别这么说。既然白土老师也牺牲中元节假期努力工作，我怎能一人独自悠哉呢？」

我一边说，一边重新环顾周遭。

这里──不是我和美羽平时的家。

是在我度过年少时期的家中，位于二楼的房间。

八月中旬。

中元节假期──第一天。

我和美羽回到了位于本县北部的老家。

我父母所居住的，我的老家。

我们大约是今天中午抵达的，预计会在这里待上两天左右。

这个家最近终于也能够连上Wi-Fi了，所以我可以用从家里带来的笔电处理工作。

「……《青梅竹马》的动画化真的好令人期待喔。」

我发自内心感慨地说。

『说起来，这对歌枕你也是意义非凡呢。』

「是的。因为这是我从头开始负责的作品，第一次要制作成动画。」

如果是中途接手的作品，那么我确实已经有过好几次经验，不过自己从一开始就负责的作品要动画化，这还是头一遭。

所以，我不但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情一样开心，理所当然也是干劲十足。

「如果可以，我也想卯足全力参与制作……不过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住在东北，实在很难做到那种程度。」

不仅连我老家这种乡下地方都逐渐开通Wi-Fi，远距工作甚至还受到多方鼓励的现今时代。

我虽然可以继续住在地方都市，勉强在版权代理公司从事编辑行业……可是提到动画，情况就不一样了。

和出版书籍不同，动画化会牵涉到各式各样的业界。

出版业界、动画业界、配音员业界、活动业界……由不同领域的专家集结各自的力量，将作品销售出去的庞大企画。

这就是──动画化。

想要置身这么一大笔生意的中枢……即便是在网路发达的现代，如果不是住在东京，那么起码也要住在关东地区，否则是很难办到的。

「虽然我已经想出一些希望能配合动画化执行的促销企画案……不过由住在这里的我来主导似乎不太可能，所以我会把企画书寄过去，到时再麻烦你们决定是否可行。」

『…………』

「我会和往常一样，和白土老师一起在原作这一块继续努力，动画相关的事情就交给狼森小姐你们了。」

『……嗯～也是啦，目前好像也只能如此了。』

狼森小姐思索一会后这么说。

因为她一副语带保留的口气，我决定问个清楚。

『对了──』

结果我还来不及开口，她就改变话题了。

『你和左泽巧──后来怎么样了？』

「…………」

我──无言以对。

同时感觉自己全身的动作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

「这、这个嘛……」

『你的举止忽然就变得好怪异呢。亏你工作的时候那么流畅，给人这个编辑很可靠的感觉。』

狼森小姐面露苦笑。

『哎呀，我本来还心想歌枕你经过这十年的磨练，已经成为一名出色的编辑了，结果你一碰上感情的事情就立刻变得好没用。』

「呜呜……」

『瞧你那个样子，你和左泽的关系似乎还是很尴尬呢。』

「……是的。」

我点头了。

也只能点头承认。

『居然一时冲动吻了对方，却到现在都还没有跟对方交往……真是的，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她继续用挖苦的口吻说。

『要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啦。如果借用你的话来说，你不觉得这出戏有点拖太久了吗？』

「唔！」

『剧情都已经推入高潮了，结果两人却没在一起，这样未免太扫兴了吧。实在让人有种「你们两个怎么还在拖拖拉拉」的感觉。一直磨磨蹭蹭、举棋不定……明知两情相悦却裹足不前……再怎么犹豫不决也该有个限度。』

「呜、呜呜……」

刚才我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话，现在全报应在我自己身上了。

「……你、你这样说太狡猾了啦，狼森小姐。怎么可以将虚幻和现实混为一谈呢……再说，创作爱情喜剧的作者和编辑也不全都是恋爱高手啊。」

『啊哈哈，这么说也对啦。』

狼森小姐豪迈地大笑。

『不只是作家和编辑，其实每个人都一样。虚构的爱情喜剧、艺人的不伦恋，又或者是朋友的恋爱八卦……如果是别人的事情，任谁都能自以为了不起地讲出一番大道理。可是一旦自己成了当事人……就什么都没办法照自己的意思发展了。所谓的恋爱就是这么回事。』

「…………」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如果是以编辑或读者的立场来看，就能用非常冷静的态度去分析状况，提出中肯的意见。

像是男主角的行动太没男子气概、女主角的被动性格让人压力好大，还有这样的剧情发展会让读者不满等。又或者不只是爱情喜剧，对于艺人的不伦恋和离婚，也都能够评论得头头是道。

可是。

一旦自己成了当事人──就会变得无法按照心里所想的去行动。

既选择不出最佳解决办法，即便脑袋知道该怎么做，也怎样都无法付诸实行。

心灵和身体兜不在一块，结果只能在奇怪的地方裹足不前。

然后自己对自己益发厌恶。

『你要不要试著用客观的角度来看呢？以编辑的视角去俯瞰自己，试想编辑歌枕绫子，会如何将年龄差爱情喜剧的女主角歌枕绫子，打造成一个迷人的角色……』

「……呃，我又不是女主角。应该说……让有小孩的三字头女人当女主角，这太勉强了吧。」

假使我负责的作家提议要写那种作品，我想我绝对会驳回。还会「我说你啊，就算最近的读者年龄层有在慢慢上升，轻小说的内容基本上还是以国高中生为读者群喔？」这样说服对方。

『这个嘛……或许的确是太勉强了。那不然，如果是成人向小说应该就行得通了吧？』

「……你是说，要我当成人向小说的女主角吗？」

『因为你的胸部感觉很适合啊。』

「这、这跟胸部又没有关系！」

虽然可能真的有关！

虽然无论是成人向的内容……还是给国高中生看的内容，胸部的大小都算得上是左右销售额的重要因素！

『好了，玩笑话就暂时先放一边。』

狼森小姐说道。

『你这次能够因为回家乡，和他暂时保持距离也挺好的。你就趁这个机会……稍微平静一下心情，冷静地思考他的事情，还有你自己的事情吧。』

「…………」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慢慢地回想。

回想从我一时冲动吻了他的那天，到我回老家至今的经过。

回想我和他现在的关系，是怎么变得如此尴尬的。

照理说跨越所有阻碍，接下来就只要长相厮守的我们的情路……到了最后的最后，依然拖拖拉拉到令人不敢置信。

第四卷 第一章 接吻与脱轨

♥

我，歌枕绫子，3×岁。

时光飞逝，我收养因故过世的姊姊夫妇的孩子至今已经十年。

我原本暗自希望女儿将来能够和隔壁的阿巧结婚，一边过著平淡无奇的生活──岂料有一天，那个阿巧竟突然向我告白。

说他喜欢的是我，不是我女儿。

惊天动地。

青天霹雳。

因为他的告白，我俩的关系骤然改变。

无法再继续当普通的邻居。

经过种种纠结之后，我做出「暂且保留」这个超级没用的答覆，可是心地善良的阿巧还是温暖地接受了那样的我。

之后，我们经历了各式各样的事情。

先是他感冒了我去照顾他，后来我们一起出去约会，最后还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到爱情宾馆共度一宿。

我渐渐意识到他是个男人，并且受到他这名异性的吸引。

然后，美羽发出的宣战宣言──以及隐藏在那背后的温柔真心。

多亏女儿，我总算察觉自己的心意了。

我喜欢阿巧。

真的好喜欢他。

我已经无法再把他当成邻居少年看待。

而是将他视为男人、视为异性，真正地喜欢上他。

一旦承认自己的心意之后，心情顿时变得好轻松。

过去内心的那些纠结彷佛不存在一般。

我以前到底在害怕什么？

年龄差？

有女儿？

我真像个笨蛋。

他明明是在对那些一清二楚之后，还高声大喊喜欢我。

假使真有阻碍，那也全都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

已经没有什么好怕了。

已经没有必要迷惘了。

他喜欢我，而我也喜欢他。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只要顺著再也难以按捺的本能行动，所有事情一定都会很顺利。

没问题。

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我们之间已无须言语──

总之。

我是如此认为的。

于是。

从家族旅行回来之后。

开始放中元节假期的前两天。

在阿巧来当美羽的家教老师时──我在玄关吻了他。

在没有和对方交换只字片语，完全出奇不意的情况下。

如果要我替自己辩解。

我会那么做，是因为察觉并肯定自己的心意……应该说，是一种一切都结束了的感觉。就好比终于解决完堆积如山的工作，然后开始放长假一般的强烈解放感。

压抑许久的情感瞬间爆发，让我一不小心做出过于冲动的示爱表现。

却没考虑到我们跳过了最重要的步骤。

今天的授课结束，阿巧回去之后──

「……吶，妈妈。」

美羽来到客厅。

「巧哥今天的样子明显怪怪的……他一直在发呆，不管我跟他说什么，他都心不在焉的模样。」

对人在厨房的我问道。

而此刻的我，正满心愉悦地边哼歌边洗碗。

「你们两人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嗯～这个嘛～」

我暧昧地回答。

双颊还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

「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那或许算是有吧。」

「那、那是什么故弄玄虚的回答啊？」

「喔呵呵。哎呀，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理解，毕竟这是大人的事情嘛。」

「……这话听起来超讨人厌的。」

美羽尽管看似打从心底郁闷地这么说，但大概还是压抑不了好奇心吧。

「所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继续问道。

她虽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起来却在意得不得了。

「嗯～这个嘛……就是发生了会留在回忆里的事。」

不能说、不能说。

把和最喜欢的他初次接吻的事情告诉女儿，实在太教人难为情了。

虽然……我其实有一点想说啦！

有点想要讲出来炫耀啦！

「该、该不会──」

美羽好像从我的态度察觉到什么，一脸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妈妈，你终于决定和巧哥交往了吗？」

「……算是吧。」

我害羞地回答，结果美羽瞬间双眼发亮。

没错。

我和阿巧──终于在一起了！

交往了！

成为情侣了！

虽然之前发生过许多事，如今却感觉那一切不过只是铺陈。过往的种种阻碍和意外，全都是为了将我们不被允许的爱滋养得更加浓烈的演出。如果要比喻的话，我俩就好比罗密欧与茱丽叶！

啊，这份无敌感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自己现在什么都做得到！

说不定还能久违地角色扮演成小灯弓呢！

「喔……是喔，这样啊。哼嗯～哼嗯～」

美羽看似难掩惊讶，夸张地频频点头。

她的样子看起来是又惊又喜。

「终于啊……终于抵达终点了啊。」

「什、什么抵达终点……瞧你说的好像我们要结婚一样，真是的！你太心急了吧！」

「什么嘛，你还不是一脸很开心的样子？」

美羽傻眼地吐槽害臊的我。

「哎呀，不过我还真是吓一跳呢。之前明明那么拖拉，结果下定决心之后就一口气往前冲了啊。我稍微对你刮目相看了喔，妈妈。」

「欸嘿嘿。」

「不过，我想这一切应该都要归功于我完美的计画。」

「这……嗯，感谢你。我能够有今天，都是托我能干的女儿帮忙督促的福。」

「嗯嗯，很好。」

互相开玩笑之后。

「不过……真是太好了。」

美羽由衷感到安心似的笑了。

「妈妈，恭喜你。」

「美羽……嗯，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美羽笑了，我也笑了。

啊，多么幸福的感觉啊。

世界彷佛都变成了玫瑰色。

女儿愿意支持我的幸福──两个家人对于幸福的形式，怀抱著相同的梦想。这真的是一件幸福，而且宛如奇迹般的事情。

不过嘛……也许再过不久就会变成三人，而不是两人了。

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啦！

现在说那个还太早了！

「对了，妈妈。」

美羽看似意犹未尽地接著问。

「你对巧哥──说了什么，你们才开始交往的？」

（插图008）

「……咦？」

说了？

什么？

「『咦』什么啊？你应该有说些什么告白的台词吧？」

「喔，你是说那回事啊。」

我夸张地点头，哼笑一声。

「年轻……你太年轻了啦，美羽，居然会说告白那种低层次的话。听好了，大人的恋爱──是不需要言语的。」

没错。

大人的恋爱不需要言语。

不多话才是大人的表现。为了交往而特地告白……必须脱离会那么做的学生时代才行！

那一个吻，应该已经将我滚烫沸腾的爱意全部传达出去了才对！

一次的接吻，即是胜过千言万语的爱情表现！

对于我这套成熟而浪漫的论调。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美羽毫不理睬。

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人很不重视情感耶。

「在你们决定交往之前，你没有主动说些什么吗？像是抱歉这么晚才回覆告白，或是今后请多指教之类的。」

「这……呃，没有特别说什么耶。」

「……嗯？」

美羽原本开朗的表情，瞬间变得满脸诧异。

「咦？没有吗？」

「我并没有特别说些什么……」

「这么说来……是巧哥又再次向你告白吗？」

「……倒也不是这样。阿巧他……也什么话都没说。」

「……嗯嗯？」

美羽的表情已经超越诧异，变得不知所措了。

一脸狐疑的困惑表情。

「妈妈，我问你……」

然后用非常不安的神情对我问道。

「你真的，真的和巧哥交往了吗？」

「…………」

奇怪？

『呃，那样应该不算有在交往吧。』

隔天。

我抱著狗急跳墙的心态找狼森小姐商量，结果她立刻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一句话就完全否定我的想法。

顺道一提……因为商量内容实在太过羞耻，所以我姑且像在做垂死挣扎地加入「这是发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情」这样的开场白，结果一点用处也没有。

好吧，其实我也知道。

既然我从以前就找狼森小姐赤裸裸地商量过各种事情，事到如今根本没必要害臊……可是，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

找人家商量这件事实在太丢脸了。

一时冲动吻了向自己告白的对象，却还要问别人我们现在到底算不算正在交往──

「没、没有在交往吗……？」

『嗯。』

「真、真的吗……？」

『嗯，真的。』

「绝、绝对不会有错……？」

『嗯，绝对不会有错。』

看来是真的绝对不会有错了。

看来我和阿巧没有在交往这件事──是真的绝对不会有错了。

「天、天啊……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我双腿一软，差点就要把电话摔到地上。

『坦白说，我才想问你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哩。』

狼森小姐用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口气说。

『我反倒想问你，你为什么会认为你们正在交往？』

「因、因为……我，那个，要怎么说……阿巧不是向我告白了吗？后来，我请他让我暂且不对告白做出答覆……」

『我知道，你很委婉地让他当备胎嘛。』

「麻烦注意一下你的措辞！」

虽然这是事实！虽然就结果来说是这样没错！

但是……即使是事实，我觉得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口无遮拦。

「换、换句话说，我是在让他等候答覆的状态下，主动……吻、吻了他喔？这样不就……等于是答应告白了吗？这样的答覆，不是比起任何言语都要来得确切有力吗？」

『啊……原来如此。』

狼森小姐的语气显得十分复杂。

『我虽然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大概明白你想表达的了。简单来说，亲吻就是歌枕你表示答应的方式，对吧？』

「就、就是这样。」

我当然答应了。

要是不答应，我怎么可能会亲吻对方呢？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也没有想得那么具体，感觉比较像是情感爆发后，就一时冲动那么做了。

「大、大人的恋爱，应该不会特地在交往之前告白吧……？应该是重视情调和气氛……然后要怎么说，两个人就一步一步慢慢地在一起了对吧……？」

我感觉是这样的。

感觉书本和网路上都是这样写的。

『呃，这个嘛……的确很少人会像学生一样郑重地告白……即便如此，冷不防就亲吻对方也太那个了吧……？再说，你们两人的恋爱算得上是大人的恋爱吗？』

狼森小姐态度含糊地接著说。

『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左泽的反应，不是吗？』

「阿巧的反应……？」

『假使对方有确实接收到你的意愿，那就一点问题也没有。虽然我是觉得用亲吻来回覆告白实在很丢人──啊不对，是有点太罗曼蒂克了。』

「……你改口得太慢了。」

我清楚听见丢人二字了。

应该说，这女人八成是故意要让我听见的吧。

『感情这件事到头来，都是两个当事人自己的问题。因为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做法，所以只要你们两人满意就好了。没错，是你们两人。』

「…………」

『你再把事发经过说得详细一点啦。像是你吻他的时候彼此说了什么话，麻烦尽可能说得具体一些，并且尽量克制你陷入爱河的少女心。』

「……好。」

一个深呼吸之后，我冷静地回溯记忆。

尽可能排除主观意识，客观地回想那段闪耀著玫瑰色泽的幸福记忆──回想我因陷入爱河而欣喜若狂时的对话。

双唇相接的时间，整整有十秒之久。

阿巧大概是太吃惊了，整个人彻底僵住不动。

至于我，则是趁著他动也不动时为所欲为。我用手环抱住他的颈子──激烈地将唇按上他的。

热烈，热烈，热烈。

贪婪地享受他柔软的嘴唇。

不久──幸福无比的时间结束了。

我像是舍不得离开一般，非常缓慢地松开他的唇。

「绫、绫子小姐……？」

正当我陶醉地沉浸在余韵之中，阿巧发出极度慌张的声音。

「呃……刚、刚才那是……？」

满脸通红地说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而我用食指──堵住了他的嘴巴。

用一根手指，触碰刚才嘴唇接触过的位置。

像是在说「别问那种不知趣的问题」。

「……！」

「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必说，阿巧。」

我以沉稳的语气，以彷佛参透森罗万象的语气，如此说道。

心想，我俩之间不需要言语。

觉得这份炽烈浓郁的情意，凭言语是怎么也表达不清的。

认为这热情的一吻，已经传达了一切。

我们两人终于结合了──

「呃，请、请问……」

「好了，美羽在等著呢。好好加油喔，家教老师。」

「…………是、是的。」

阿巧自始至终都一脸困惑，露出有话想说、有事想问的表情，然而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走上美羽在等待的二楼。

我俩完全没有针对交往进行具体的谈话──

「……奇怪？我们没有在交往？」

以客观视角结束回想之后，我忍不住怪声惊呼。

咦咦咦？

怎么感觉……我们根本没有在交往？

一句重要的话也没说！

虽然其中一方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另一方却依旧满头问号，事情根本还没了结。

好奇怪……明明在我眼中的世界里，热情的火焰平静却又熊熊地燃烧著，若要比喻的话，就好比黑白电影中的高潮情节般浪漫──然而在客观世界里却不是这么回事。

应该说……我们根本就没有好好地沟通！

『原来如此，看来左泽做出了极为正常的反应呢。他试图对突如其来的亲吻，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照理说，接下来你们应该会进入到讨论要不要交往的程序。』

『但是──』狼森小姐接著说。

『歌枕你……擅自封杀了那个程序。』

「──！」

天啊啊啊！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打断阿巧的话？

像是在说「别问那种不知趣的问题」地打断他！

明明一点都不会不知趣！那分明是非常必要的问题！

「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必说，阿巧。」──什么跟什么嘛！

我为什么要摆出这种身经百战的恋爱高手般的态度？

『真是的，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满是错愕的一句话。

对经常语出讽刺、挖苦的狼森小姐来说，如此单纯的傻眼台词难得一见。

现在的我，大概真的凄惨到那种程度吧。

「不是……不是这样的，狼森小姐……我、我并不是出于恶意才那么做的，只是当时我太兴奋了，整个人欣喜若狂……有种终于跨越所有障碍、抵达终点的感觉……」

『好啦……其实我可以明白你的心情。』

狼森小姐说。

『对歌枕来说，要你承认自己喜欢左泽，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年龄差距、女儿、把邻居少年当成异性看待，还有往后的生活……因为你必须考虑各式各样的事情，需要一些时间和勇气才能够下决定。』

「…………」

『虽然歌枕你一方面是在美羽的推波助澜下，才终于做出那个决定……不过在这之前你也是烦恼了许久，所以才会在做出决定后顿时变得飘飘然，产生一切终于都结束了的感觉……』

「呜、呜呜……」

没错，一切就跟她说的一样。

我和阿巧的感情之路。

路上所有的阻碍全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换个方式来说，只要我下定决心，那些全部都能获得解决。

而我下定了决心。

做出「我喜欢他」的这个结论。

具体而言──我是抱著不惜从女儿手中抢走也想和他交往的决心去抗争，最后发现女儿其实也一直都在支持我。

强烈的解放感。

强烈的成就感。

满心以为不管怎样都会是快乐结局，整个人高兴得飞上了天。

结果……我就一时冲动吻了他，还说「你什么都不必说」，表现得像个喜欢凭气氛去感受，让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女人。

『该怎么说呢，要比喻的话……大概就像是，辛苦求职的大学生终于拿到想要进入的企业的录取通知书，结果在庆功宴上酒后失控，因此被取消录取资格吧。』

「……简直糟透了。」

好惨。

足以令人生产生剧变的大失态。

至今付出的辛劳全都泡汤了。

『不过说起来，你会失控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是你睽违十年才又交到的男朋友对吧？收养美羽的这十年来，你一直都过著没有男人的日子。突然对闲置十年的车子发动引擎，不论发生哪样的意外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何止十年，我连一次也……」

『咦……？』

「啊！没什么。」

『歌枕……你该不会──』

「……！对、对啦！不行吗？我就是这辈子活到现在都没有交过男朋友啦！」

我在对方还没开口之前，就恼羞成怒地大吼。

「……有、有什么办法嘛，谁教我就是一直都遇不到桃花？而且就读的高中和大学也都是女生比男生多……收养美羽之后就更是不用提了……」

『原来是这样啊。』

狼森小姐一派恍然大悟的语气。

『哎呀，抱歉我刚才吓了一跳。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况且没跟人交往过，在现在这个时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我想，这大概代表你这个人的贞操观念很强吧。』

……其实并没有那么了不起。

我只是没什么桃花运，又不努力去寻找对象罢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是歌枕你不止睽违十年，甚至是人生第一次的初体验啊。这样看来，也难怪你会失控脱轨了。』

说完这番总结般的话之后。

『话说回来……歌枕。』

她又补上一句。

『既然你从来没交过男朋友……那么和左泽的那个吻，该不会是你的初吻吧？』

「……可、可以这么说。」

『唉……这样啊。我该跟你说什么好呢……没想到你居然打从初吻，就把油门踩到底向前猛冲了。』

「呜、呜呜……」

啊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那明明是值得纪念的初吻！

我怎会如此失控呢！

「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还能怎么办？当然只能用言语去表达啦。』

狼森小姐叹道。

『你现在也只能用言语表达，跟他说「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了。』

「……说的也是喔。」

只有这个办法了。

只能透过言语明确地表达。

无须言语──之前我飘飘然地这么以为，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看来言语果然还是必要的。

我知道。

我的脑袋非常清楚这一点。

可是──

「……唔～啊……咦？可是，我该拿什么脸去跟他说……？」

我都亲过他了耶？

现在才要回到确认要不要交往的步骤吗？

好、好尴尬……虽然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还是觉得好尴尬。

『我看，你也只能努力从头开始解释了。说你是因为一时情绪高涨，才不小心做出「用亲吻来回覆告白」这种耍帅的行为。』

「…………」

那样会不会太悲惨了？

简直就像是自己解释自己的笑话一样。

『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尴尬，但要是不快点解释，左泽就太可怜了。』

「……呜呜，说、说的也是。」

我一不小心就只顾著替自己想，但其实最可怜的人是阿巧。

站在我的角度，我是以非常浪漫的方式回应告白，感觉所有事情都获得了解决。可是如果从阿巧的观点来看──

突然被人亲吻之后，原本想询问理由，却被对方以一句「你什么都不必说」单方面地拒绝沟通。

唔哇……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阿巧现在一定很不知所措……」

『就是啊……』

「……你、你一定觉得我很丢人吧？」

『与其说丢人……应该说满让人傻眼的吧。』

狼森小姐回答。

以傻眼的口气这么说。

『因为如果客观地只撷取事实……就会变成是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突然亲吻住在隔壁的男孩。也没有获得对方同意，就单方面地强吻……幸好左泽已经超过二十岁了，假使他还未成年……问题可就没那么简单喽。』

「…………」

我的魂魄差点都要飞走了。

看样子，为了终于能够两情相悦而欣喜若狂的我，不仅放弃沟通、一个人自顾自地兴奋自嗨……最后还差点就要犯罪了。

必须设法做些什么才行。

可是，该怎么做？

直到隔天，我依旧不停地思考这个问题。

我当然知道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

但是……好尴尬。

尴尬到非比寻常的程度。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脸去见阿巧。

啊真是的，我为什么要吻他呢？要是没有那个吻就不会有事了。明明不管怎样最后应该都会走向快乐结局，我却自己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好像自己把直线道路弄成了迷宫一样──

可是，也不能就这样一直烦恼下去。

因为即便是此时此刻，阿巧想必也正在不知所措。

必须尽快……但是，好尴尬。当面表达心意我实在办不到，还是想个计画好了……啊，不行不行！要是那么做，我肯定又会制造出迷宫的。乾脆凭著一股气势……呃，等一下，可是我是那种会在冲动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亲吻对方的女人耶。无论是拟定作战计画还是不顾一切地进攻，最后都会自爆……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啊？啊真受不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就像这样，举棋不定、闷闷不乐地烦恼个不停。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没有好心到，愿意给我这种没用的女人大量的时间去烦恼。

「咦……」

「啊！」

好巧不巧地。

我在家门前和阿巧碰面了。

因为我和他是邻居。

是即便不刻意为之，一星期还是会见到一次面的邻居。

就在我买完晚餐的食材回到家时，我俩在门口撞个正著。

从他上下半身都穿著运动服、手里抱著肩背包来看，他今天大概有去参加大学社团的活动吧。

「绫子小姐……」

阿巧的表情中混杂了腼腆和尴尬。

至于我……已经不是尴尬二字可以形容的程度了。

「那个……关于昨天──」

「～～～！」

冷不防地。

我狠狠地把脸别向一旁。

奇怪？为什么？怎么会？

为什么我会──把脸别开？不行啊，这么做是绝对不可以的。我知道，我非常清楚这一点……可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无法正视他的脸。

极度的紧张、羞耻，对于昨天那件事的不安与罪恶感，以及──与他面对面后再次感受到的爱恋心情。

太多太多的情感一口气涌上来，令我脑袋一片空白。

整颗心满到快要爆炸了。

「……绫子小──」

「不、不要过来！」

我举起手臂，制止想要靠过来的他。

反射性地摆出像是拒绝他的态度。

「等等……拜、拜托你等一下……」

彻底陷入恐慌状态。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脑袋完全停止运作。

但是……必须说些什么才行。

必须好好解释，我用亲吻回覆告白的丢人举动，是一时情绪高涨所造成的意乱情迷──

「不、不是的……昨天那件事，那个，要怎么说……只、只是一时意乱情迷！所以，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够忘了……」

「咦……」

正当我拚命解释时，阿巧发出错愕的声音。

那声「咦……」听似平静，却感觉受到了打击。

「只是……意乱情迷吗？」

「没、没错，就只是意乱情迷，又或者说是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就只是一时兴起吗……？」

阿巧的语气彷佛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嗯？

奇怪？

等一下。

我好像……把那个吻本身说成是意乱情迷了？

不对不对不对！

我所谓的意乱情迷，指的是用亲吻回覆告白这个错把丢人当成浪漫的行为啊！

我希望阿巧忘记的就只有这一点！

吻了他这件事──想要亲吻他的心情并不是意乱情迷。

糟、糟糕……

得把我的心情表达清楚才行。

否则再这样下去，我就会变成抱著玩玩的心态吻了他之后，又马上说「忘了吧」这种话的超级渣女了。

我会变成欺骗玩弄纯情青年的坏女人！

况且，那个吻八成也是阿巧的初吻……！

「原来绫子小姐是用那么随便的心态……」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拚命地想要找理由，脑袋却转动不起来。

愈是著急，嘴巴和思绪就愈是打结。

「我绝对不是抱著随便的心态那么做……不、不过，其中也不是没有带著冲动的成分……所以最后才会失败……啊！虽然说失败了但我并不后悔……不对，我虽然很后悔……但是……啊，不对不对……呜呜……」

我语无伦次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思考回路更是混乱至极。

脑袋和心情都一片紊乱，不知道该如何和说些什么才好。

后悔、焦躁、紧张、罪恶感、羞耻心……各式各样的情感满溢而出，充斥了整颗心。

我好想立刻逃离现场──但是。

不能就此退缩。

要是现在退缩了，恐怕只会引来更深的误解。

更重要的是──那样会深深地伤害阿巧。

毕竟亲吻那件事，本来就已经令他茫然无措了。

他心里想必一定很不安、很混乱吧。

无论如何，我都想尽快给出结论，不要让他继续困惑下去。

「阿、阿巧，你等一下……吸～吐～吸～吐～」

为了重整心情，我大口地深呼吸。

好了。

没问题了。

现在就在这里把一切解释清楚吧。

不论是多么羞耻的事情，都确实地化作言语说出来。

我要说明事情的原委，并且毫无保留地表达我的心意。

不需要言语……我不会再那样愚蠢地耍帅，而是透过言语清楚地传达。

「阿、阿巧，你听我说──」

正当在紧要关头下定决心的我，终于开口的那瞬间。

老天爷又给了我一个考验。

看来，老天爷似乎非常讨厌我这个女人。

大概是我让阿巧久候又将他耍得团团转，所以上天要给我这样的惩罚吧。

「哎呀，是你们两个。」

「──！」

我顿时一惊。

原本靠著深呼吸平稳下来的气息，一下子又乱掉了。

出现的人是──左泽朋美。

阿巧的母亲。

她一手提著环保袋，朝彼此面对面的我们走近。

（插图009）

应该是巧合吧。

毕竟──我们就住在附近！

是隔壁邻居！

即便不刻意为之，一星期还是会见到一次面。

无论是阿巧，还是他母亲都一样。

更何况现在正好是要准备开始煮晚餐的时间，而我本身也刚买完晚餐的食材回来。

既然如此……我会和同样买完晚餐食材回来的朋美小姐在家门前碰到面，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虽然无疑是巧合，却是发生机率相当高的巧合。

尽管如此。

也不用现在发生那种巧合吧……！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朋美小姐不以为意地问道。

「呃，没、没什么。」

「那、那个……」

应该说理所当然吗？阿巧和我都无比惊慌。

我们两人将视线从朋美小姐身上移开，现场弥漫著超级尴尬的气氛。

结果。

「……咦？哎呀！」

朋美小姐瞬间瞪大眼睛后，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我该不会……打扰到你们了吧？」

「──！」

「妈、妈……」

我们顿时浑身一颤。

由于朋美小姐对我们两人的关系已经有某种程度的了解，所以她似乎从这个难以言喻的气氛中察觉到什么，并且在脑中妄自想像了。

「讨厌啦，我这个人真是的……不好意思喔，因为我见到你们两人，就忍不住出声了。电灯泡马上就会消失，请两位继续──」

「什、什么事也没有啦！」

难为情和尴尬指数破表的我，忍不住大声地说。

「真的……什么事也没有！我和阿巧只是偶然见到面然后稍微聊两句而已……呃，那个……我还要准备晚餐，先告辞了！」

自顾自地说完后，我立刻逃也似的离开现场。

依旧没能对阿巧好好地解释。

尽管心中充满罪恶感……但是办不到！

这样我真的做不到！

做好心理准备，下定了决心。

而且也深呼吸，鼓起勇气了。

我本来打算好好努力，不想再给阿巧添麻烦。

可是……我做不到！

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在对方的母亲面前告白！

以上。

这就是──我们的关系变得尴尬的过程。

说起来……全都是我害的。

阿巧一点错也没有。

一切都是我不对。

然后很不巧的，隔天开始就是中元节假期。

我早就计画好要带美羽回老家去。

接下来两天，我将物理性地离开和邻居偶遇机率变得极高的这个家。

「美羽，东西都带了吗？」

「带了、带了。」

早晨──

把过夜用的行李塞进车厢后，我和美羽坐进车内。

「你有带暑假作业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美羽，你这个暑假完全没有写作业吧？」

我忍不住说出为人父母的担忧。

我虽然有见过美羽在写家教老师阿巧出的功课，可是她好像几乎都没有动学校的作业。

这样没问题吗？

暑假都已经过一半了耶。

「我已经从最后一天反推回去，制定好计画了，所以没问题的。我只要中元节假期结束后发挥全力赶工，就一定来得及。我的计画不会失误的。」

「……既然你这么有计画性，怎么不早点写完呢？」

为什么要从最后一天反推回去？

这个计画分明只要有一天身体不舒服，就会有失败的危险性。

不过嘛……我所负责的作家之中，的确也有这种「非得火烧屁股了才能拿出干劲」的人。这种类型的人……会因为没有在第一次截稿日──这个就算没有准时交也还过得去的截稿日交件，而在之后发挥急起直追的惊人力量。

「先不说我的事情了，妈妈你不要紧吗？有没有忘了什么东西？」

「我吗？我没问题啦，而且电脑也有带在身上了。对了美羽，今天下午我可能得稍微开一下会，到时你就和外公他们──」

「我不是说那个。」

美羽打断我的话，插嘴说道。

「我不是在说物理上，而是心理上被你遗忘的东西。」

「心理上……？」

一头雾水的我跟著重述了一遍。

然后，我从副驾驶座的窗户望向外面。

视线朝向邻居家──也就是左泽家所在的方向。

「啊！是巧哥。」

「～～～～！」

驾驶座上的我反射性地躲起来。

为了不让头被外面的人看见，我拚命地将身体蜷起缩小。

过了几秒后。

「开玩笑的，我骗你的啦。」

美羽一派轻松地这么说。

「……咦？骗、骗我的……？」

「看样子，你好像把一件很大的东西给忘了喔。」

看著愣住的我，美羽重重地叹了口气。

心理上被我遗忘的东西。

我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

「真是的，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啊？」

「我……没、没有为什么啦，我只是觉得现在跟他碰面有点尴尬而已。」

我并不是想逃避。

只是……好尴尬。

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去见他。

若是没有做足心理准备，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和说些什么。

因为深陷苦恼和纠结之中，才会不由自主反射性地躲起来。

「唉唉，真教人不敢相信。」

美羽看似真心感到难以置信地说。

「好不容易听说你们交往的消息，结果居然只是你一人在误会自嗨，两个人其实根本没在交往。到底要怎样才能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啊？」

「……你、你很啰唆耶。」

「还有，你昨天都难得遇见巧哥了，可是最后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对吧？」

「因为……有、有什么办法嘛。阿巧的妈妈出现之后……实在很难再继续讲下去，所以才会……呜呜。」

「所以才会带著这种尴尬的气氛，进入中元节假期是吗？」

美羽装模作样地耸耸肩膀。

「我看，乾脆现在就迅速把事情解决掉如何？」

「啥？现、现在……？」

「巧哥现在应该在家，你就在出发前把事情解决了吧。」

「等、等一下啦，美羽……」

我急忙制止淡淡说道的美羽。

「这种只是顺便似的感觉不太好吧？」

什么在出发前把事情解决掉。

又不是上厕所。

「这、这件事……毕竟对我们两人来说非常重要，还是应该等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了，再找个时间当面好好地谈……」

「你就是因为老说那种话才会拖拖拉拉的，不是吗？」

「唔……」

美羽冷眼看著我说。

「你也稍微考虑一下巧哥的心情吧。他糊里糊涂地被人扔在一旁，现在心里一定非常不知所措。」

「……我知道啦。」

我一边承受美羽谴责的目光，一边点头。

「我知道……自己对阿巧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再让他继续等下去了。」

我下定决心。

坚决地说。

「这次返乡之旅结束后──我会和阿巧好好谈谈的。」

等我从老家回来。

中元节假期结束之后。

也就是三天后──我就会向阿巧告白。

我会回应拖了许久没有答覆的告白，并且明确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真的？」

「真、真的啦，我不会再拖了。我现在就──跟阿巧联络。」

我拿出手机，打出要给阿巧的讯息。

首先是为昨天那件事道歉。

接著是报告我现在要回老家去。

然后──

『等我从老家回来，我想跟你单独见面。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所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最后要按下传送键的瞬间，我还是犹豫了一下。

但是──我按下去了。

除了按下之外，没有别的选项。

我非常清楚自己很没用，居然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想要对方再给我一点时间。所以，我希望至少先和阿巧联络。就算要让他等，也要先跟他把话说清楚才行。

「……传出去了。」

「是喔～」

美羽只是看似爱理不理地点头。

我开动车子。

朝隔壁的左泽家一瞥后便驶去。

第四卷 第二章 医生与窗帘

♠

「……啊，我真的是搞不懂耶……」

我一手拿著高球鸡尾酒（注：由威士忌、苏打水和冰块调配而成的酒精饮料），一边大发牢骚。

坐在旁边的聪也看到我这副窝囊样，一直嘻嘻笑个不停。

中元节假期的第一天晚上──

我来到聪也的房间，两人一起喝酒。

就像一般大学生那样在家小酌。

聪也的老家在外县市，平常独居在专门租给学生的公寓里。听说他为了避开中元节假期的拥挤人潮，已经在八月上旬回过老家一趟了。

因为他的女友要返乡，我之前就得知他中元节这几天有空。

于是，我主动提议要在他家喝酒。

（插图011）

其实我和聪也平时都不是很爱喝酒的类型──不过，我今天就是有点想喝。

「可恶……为什么我会有种被人要杀不杀、半死不活的感觉啊……」

「呵呵呵，好难得看到你讲话这么粗鲁喔。」

聪也一边喝，一边事不关己地笑著。

顺道一提，他喝的是罐装碳酸酒精饮料。

他似乎喜欢喝像果汁一样甜甜的酒。

「巧居然会像这样喝闷酒，真是难得一见啊。」

「……我当然会想喝啦。」

一面说，我在空了的杯子里重新注入威士忌，然后随便倒了一些苏打水进去。平常我在喝高球鸡尾酒时，都会更注重酒水的比例，但是今天我已经不想管什么味道了。只要能够喝醉，怎样都无所谓。

「绫子小姐……我真的不懂她在想什么。」

大概是受到酒精的影响吧，我接连说出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

「她先是突然亲了我，隔天又露出一副很尴尬的表情，然后正以为她要跟我说什么，结果我妈就中途闯进来……她到底是怎样？那副超级欲擒故纵的态度是怎么回事？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啊……？」

这几天，我满脑子都是和绫子小姐接吻的事情。

有如突击一般降临，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吻。

而对方，是我一直单相思的人。

我不可能不开心。

这十年来，我不晓得妄想过多少次和她接吻。反覆地在各种情境下，幻想各式各样恶心的情节。

但是……我从来不从妄想过这样的剧情。

她居然在突然强吻我之后开始回避我。

「好了啦，你们不是姑且有取得联系吗？既然她说等她返乡回来之后会跟你见面，你就再忍耐个几天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今天上午，她跟我联络了。

说等她返乡回来后，想要跟我单独见面。

还说希望我再给她一点时间。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点头答应。

再忍耐两天，直到中元节假期结束。

想到我都已经等了十年，这点时间或许不算什么。

可是──

「现在……即便只是短短几天，也漫长到让人好想死。」

她要跟我说什么？

她现在是怎么想的？

我一直忍不住东想西想，好想赶快知道答案。

不过三天的中元节假期，感觉像是无止尽一般漫长。

「绫子小姐完全不懂……不懂她不经意的一举一动，是多么地令我小鹿乱撞、神魂颠倒。她从以前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单恋她的这十年。

我不晓得为了她不自觉的举动，心跳加速过多少回。

只把我当成普通少年看待的绫子小姐……总之就是毫无防备、戒心全无，所以，我俩之间至今发生过不少有些情色的事件。

像是她的内衣……坦白说，我就曾经看过好几次。

「的确，我也觉得这次是绫子小姐不对。」

聪也深深地表示赞同。

「起初，我听到你说『单恋比自己年长超过十岁的女性十年』时，还曾经猜想对方究竟是一名多优秀的成熟女性……绫子小姐给人的感觉却不怎么成熟。」

他苦笑著继续说。

「作为社会人士以及母亲，她或许是个非常能干的人……可是在恋爱这方面，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晚熟还是不习惯，总之就是让人觉得她不太聪明……老实说，我甚至觉得她是那种很麻烦的女人。」

「喂，别这样，不准你说绫子小姐的坏话。」

「咦……」

见到我立刻反驳，聪也露出彷佛遭到背叛的表情。

「亏我还想安慰你……话说回来，你自己不也有批评她？」

「我就是不爽别人说她坏话啦。」

我灌了一口酒后接著说。

「……坦白说，其实我也觉得绫子小姐有点麻烦……有时候会想，这个人真的超过三十岁了吗？可是……有什么办法嘛，我就是连她麻烦的一面也喜欢上了呀！」

啊，不行。

她那欲擒故纵、让人无法理解的态度，虽然让我觉得有些烦躁──被她亲吻的喜悦却远远大过于那些。

怒气逐渐消退，唯独爱慕她的心情不断膨胀。

「可恶……不行，我就是喜欢她。不管再怎么被耍得团团转，我还是喜欢她……什么嘛，她难道是魔性之女吗？居然让我为她这么魂不守舍，她该不会其实是恋爱高手吧？」

「不不不，不可能。」

聪也一口否定了我的话。

「你和绫子小姐的恋情发展才没有那么高水准……要怎么说呢，比较像是两个连规则都搞不清楚的门外汉在拖拖拉拉地打泥巴仗。」

「唔……」

面对这番话，我只有默默灌酒的份。虽然觉得他讲话很毒，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非常中肯，因此我无以反驳。

两个门外汉在打泥巴仗。

或许真是如此吧。

单恋十年的我不用说，就是个恋爱门外汉。

至于绫子小姐，她的详细恋爱经历我虽然没有听说过，不过她好像自从和我认识之后，这十年来都没有和别人交往，而且美羽也证实了这一点。

我和她，彼此在恋爱方面都像个门外汉。

两个门外汉拚命相争的模样，看在旁人眼里想必非常滑稽吧。就算觉得这是一场低程度的泥巴仗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稍微拉回正题吧。」

聪也以沉稳的语调说下去。

「就像你自己刚才说过的，绫子小姐这十年来，因为完全没有察觉你的心意，一直毫无自觉地把你耍得团团转。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

「绫子小姐已经得知你的心意。所以，我想这次她应该会有所自觉喔。知道自己的举动会将你耍得团团转……知道自己的举动会令你困惑迷茫。」

「…………」

也许──是这样没错。

接吻的隔天。

在家门前与我偶遇的绫子小姐，露出显然非常尴尬的表情，回避了我。

若要说失礼，那的确是相当失礼的行为。

但是，语无伦次地反覆找理由的她──脸上布满了焦急和内疚的神情。

我深深感受到她的努力和认真。

绫子小姐一定不是故意要回避我。

而是因为她正在烦恼、纠结、苦恼的关系。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著急──也懂你想要快点得到结论的心情，不过你真的不需要那么急啦。只要再忍耐两天，我想你一定能够听见你想听到的答案。」

「……这很难说，我也有可能会被甩掉。」

「不会有那种事……我是这么觉得啦，不过就算由我来断言也没用，毕竟一切还是要看绫子小姐怎么决定。」

聪也苦笑著说。

「不管怎样，你也只能相信她然后耐心等待了。既然你们两人最近进展得那么猛烈，现在正好是个机会让自己喘口气、休息一下。」

「是这样吗？」

「对方想必也能趁著这个假期，让心情稍微平静下来。而且既然美羽也在，事情应该不至于会失控往坏的方向走啦。」

聪也虽然说得一派轻松，不过从他的言谈间，可以隐约感受到他对于美羽的信赖。

唔嗯，说到这里，我是有听说我们结束家族旅行回来之后，美羽和聪也两人曾单独见面……莫非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比方说，让聪也认为美羽值得信赖的事情？

「总归一句话，一切都是时间的问题。」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再过一会事情就会解决』的意思？还是『事情要解决需要时间』的意思？」

「这个嘛～两者都有吧。」

「两者都有？」

「虽然就只差一会了，不过那一点点的时间肯定非常重要喔。」

这话听似矛盾，但我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

尽管只差一会，却是必要的一点点。

看起来好像无足轻重，然而不能跳过的时间。

所以──就两层意义来说都是时间的问题。

正当我稍微对聪也感到佩服时。

「不过我也不知道啦。」

他却补上一句逃避责任的话，糟蹋了一切。

「你怎么现在又说这种话啊？」

「啊哈哈。巧，让我来劝告你一句吧。那就是人啊，在喝酒时所说的话一点建设性也没有。表面上讲得慷慨激昂，实际上却只是一时兴起说说罢了。信以为真可是会吃亏的。」

「……唉，说的也是。」

深深叹口气之后，我再次举杯啜饮。

之后，我们继续进行毫无建设性的对话，一边享受在家小酌的自在──结果时间不知不觉就超过了九点。

「……嗯？外面的雨声好像很大耶？」

「真的耶……哇，雨下得比想像中还要大。」

打开窗帘一瞧，发现外面正下著倾盆大雨。

因为我们是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开著电视喝酒，所以直到下起豪雨了才注意到。

「真的假的啊……可是天气预报明明没说会下雨……」

「巧，你要怎么办？我可以借你伞喔？」

「这个雨势就算撑伞也没用吧。」

「不然你留下来过夜如何？」

「啊……抱歉，那就这么办吧。」

就跟普通大学生一样，我轻易地决定外宿了。

「呵呵，巧好久没来住我家了，真教人兴奋耶。」

我打电话给老妈之后回到桌旁，聪也一脸既兴奋又期待地说。

「我今晚不会让你睡的。」

「……你之前分明也说过那种话，结果自己马上就睡著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今天你也要来挑战化妆吗？」

「打死我也不要。」

「咦～为什么？化妆很好玩耶。现在已经是男人也可以化妆的时代了，没试过就排斥这样不好喔。」

「像你这种长相可爱的人或许很适合，可是像我这种大块头，化起妆来只会让人觉得恶心啦。」

「你这样是歧视喔，因为也有许多扮女装的男性身材很高挑。」

「总之我就是不要。」

「噗～好吧，算了，硬是强迫你也没意思。」

聪也有些闹脾气似的说。

「那不然，你就说些有趣的小故事来听听吧。」

之后又补上这一句。

「……你不要给我出难题啦。」

「没有那么困难啦。只要说你和绫子小姐之间的故事就好。」

「我和绫子小姐的故事？」

「嗯，我想听你和她之间……『真实发生过的情色故事』。」

「……结果你还是给我出难题嘛。」

我无奈地叹口气。

大概是喝了酒的关系，聪也的情绪也变得莫名亢奋起来。

因为这家伙的醉意都不会表现在脸上，旁人根本不知道他已经醉了。

『我和绫子小姐真实发生过的情色故事。』

这个嘛……虽然的确是有啦！

而且故事的库存量还挺多的！

因为这十年来，每次只要发生有事件发生，我都会牢牢地保存在脑中。

只把我当成普通小孩子看待的绫子小姐，在我面前总是毫无防备、戒心全无，因此让我获得不少意外的幸运好康。

虽然那样的小故事实在多到难以选择──

不过，此刻我忽然回想起那件事。

没错。

那是发生在距今大约十年前。

我的态度还总是拘谨有礼。

还总是称呼绫子小姐为「绫子妈妈」时的事情。

而那天正好也和今天一样预报失准，下起了滂沱大雨。

♠

「那个……今天左泽家和歌枕家原本预定要一起举办开心的烤肉派对，不过很不巧的，气象预报失准，外面忽然下起了滂沱大雨。」

绫子妈妈站在歌枕家的客厅里，用遗憾的语气这么说。

「由于雨势这么大实在无法照常举行，烤肉派对将顺延至下星期。所以说，今天就改成在家里大玩特玩吧，喔！」

「喔！」

「喔、喔……」

六岁的美羽妹妹活力十足地举手吶喊，但是已经十一岁的我对此感到有些难为情。

歌枕家的客厅。

就如同刚才绫子妈妈所言，其实今天我家和歌枕家原本计画要一起举办烤肉派对。

我们都做好了准备，岂料到了当天却忽然下起好大的雨。

无可奈何之下，烤肉派对只好延期。

但是因为一直很期待今天的美羽妹妹非常失望，我和绫子妈妈决定陪她一起在歌枕家玩游戏。

「阿巧，你有想玩什么游戏吗？」

「想玩的游戏……我想一想喔。」

「什么都可以喔。像是扮家家酒，或是堆积木都好。」

「这、这个……」

唔。

看样子，绫子妈妈果然把我看作是和美羽妹妹同年代的幼稚园小朋友。

明明我都已经十一岁了。

是照理说已经在玩PlayStation或DS的年纪了。

「我没有特别想玩的，所以让美羽妹妹选择她想玩的就好。」

「哎呀，不愧是阿巧，你真是个好哥哥。了不起、了不起。」

绫子妈妈一脸佩服地说，还一边伸手抚摸我的头。

呜呜……她果然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那么美羽，你有想玩什么游戏吗？」

「这个嘛……」

听了绫子妈妈的问题，美羽妹妹思考一会后。

「美羽想玩医生游戏！」

这么回答。

「医、医生游戏？」

「嗯。巧哥，你知道吗？现在的爱之皇是医生喔。」

「知道是知道啦……」

「──没错！今年的爱之皇简直就是医疗剧！」

绫子妈妈以惊人气势起劲地说。

「『爱之皇·白色』……我本来以为在去年的野心之作及问题之作『爱之皇·鬼牌』之后，不管出现什么剧情都吓不倒人了……没想到星期天早上的动画时段居然会出现正统的医疗剧，真的让人有种彻底被打败的感觉耶。」

「…………」

「剧情虽然主要是描述身为医生的女主角变身打倒病原体，这种常有的正规情节……背后上演的，却是以大学医院为舞台的错综复杂的政治剧。医疗失误的隐蔽、泛滥的论文盗用、传统固有的男尊女卑社会、凄惨壮烈的派系斗争……而如今，孤傲的天才外科女医生将在腐败至极的大学医院大放光芒！」

「…………」

「还有，将这个系列固定会出现的爱之皇们集结的情节，设定成一同挑战困难手术的手术团队，这样的安排真是太厉害了。这个星期，孤傲的天才手术室护理师终于加入成为伙伴，然后下礼拜，好像终于会轮到孤傲的天才麻醉科医师登场──啊！」

独自高谈阔论的绫子妈妈总算回神了。

大概是因为我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吧。

「……听、听说是这样的设定啦。我没有仔细看，所以完全不知道在演些什么。都是因为美羽说想看，我才会跟著随便看看的。啊～其实我星期天早上好想要悠哉地睡饱饱喔～」

「咦？妈妈，你在说什么啊？美羽明明说看录影也可以，是妈妈说一定要即时收看，美羽才不得已──唔唔！」

「美羽！嘘！嘘！」

绫子妈妈急忙堵住愣愣地说出真相的美羽妹妹的嘴巴。

看来，绫子妈妈对于星期天早上播放的国民动画「爱之皇」非常著迷。

去年耶诞节，和绫子妈妈一起去买给美羽妹妹的礼物时，我就隐约察觉这一点了。

但是，绫子妈妈似乎想要对我隐瞒这个事实。

其实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丢脸的。

算了，她可能是想维护我所不了解的大人的尊严吧。

无论如何，因为我不想伤害绫子妈妈的尊严，于是很识相地一直装作没有发现。

「嗯！那就照美羽所希望的，来玩医生游戏吧。」

绫子妈妈从二楼拿来玩具。

像是注射针筒、听诊器等，用来玩医生游戏的玩具组。

「来，巧哥，你来当医生～」

「咦？这样好吗？既然美羽妹妹想玩这个游戏，由你来当医生比较好吧。」

「没关系。美羽要当医生出错时，从背后严厉指正的仁子。」

「……咦？」

「啊～那是上上个星期的剧情啦。」

我困惑不已，绫子妈妈则是了然地点头。

「主角仁子用她那天才般敏锐的观察力，看出内科医生没有发觉的疾病。那一幕真的好帅气喔。明明是外科医生，诊察技术却比内科医生来得高明，真不愧是孤傲的天才外科医生，卯远坂仁子。然后，当误诊的内科医生后来前来道谢时，她冷冷地拋下一句『无能医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那种开玩笑似的傲慢与坚忍性格……充满霸气的女王气质教人著迷不已！居然会选择那一幕……美羽，你很会耶。」

「…………」

的确有出现那一幕。

连小孩子都会觉得「儿童节目的主角说这种话好吗……？」的一幕。

不管怎样，我好像只要演用来陪衬主角，也就是孤傲天才外科医生的路人内科医生就好。

「既然阿巧要当内科医生，美羽要当仁子……那我就是演被误诊的患者了。」

角色分配完毕后，我们各自就定位。

我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坐在地上，绫子妈妈则坐在我正对面。

至于美羽，则是站在稍微远一点的位置。

那是在诊察快要结束时，恰巧经过的主角所站的位置。

各自准备好之后，医生游戏就此开始。

「呃……」

正当我犹豫著不知如何开场时。

「……阿巧，这里随便演演就可以了。因为本篇并没有演出一开始的诊察剧情，所以你不需要那么在意，随兴演出就好。」

绫子妈妈小声地说。

她虽然好心给了我建议，但是换个角度想……这句话也像是在说演本篇出现过的剧情时就不准随便，让我感到有些惶恐。

「呃～那么，歌枕小姐，你今天是哪里不舒服？」

「咳咳。医生，我从昨天开始就咳个不停。」

「咳嗽啊。那真是辛苦你了。」

「咳咳。医生，请快点治好我。」

我和绫子妈妈煞有其事地扮演医生和患者。

……虽然我也会想，怎么能将最重要的美羽妹妹几乎扔著不管呢？不过还是先别思考那么多了。

「那么，也来听一下胸部的声音好了。」

我自然而然地，说出像是医生会讲的台词。

可是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做出了非常荒唐的指示。

咦？胸部？

听胸部的声音……

「麻烦你了，医生。」

浑然不觉我内心的动摇，绫子妈妈立刻将身体往前探出。

然后把T恤往上掀──当然只是做做样子。

绫子妈妈没有真的把衣服掀开，让我松了口气，然而她却将胸部整个朝我挺过来。

「……！」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

好、好大……

绫子妈妈的胸部果然超大。

绫子妈妈毫不犹豫、不假思索地，将可能有我的脸那么大的巨大胸部，挺到我面前。

我几乎要被庞大质量的强大震撼力给慑倒。

「……阿巧，你怎么了？」

可能是因为我整个人僵住了，绫子妈妈一脸觉得奇怪地问。

「好了，快点用那个听诊器帮我听诊。」

「～～～～！」

接下来果然应该那么做吗？

应该要用这个玩具听诊器，触碰绫子妈妈的胸部？

怎怎、怎么办……

因为是将听诊器抵在胸部上，严格来说可能不算触摸……可是用这么小的玩具直接触碰，应该会清楚感受到和直接用手摸几乎无异的触感。

绫子妈妈的丰满胸部……如果要我说想不想摸，这个嘛……我当然是很想摸摸看──不、不行不行，绝对不可以！

我怎么可以怀著这种邪念，假借玩游戏的名义触摸她的胸部！

这样等于是背叛了绫子妈妈对我的信赖！

……好吧，与其说信赖，其实是对方擅自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啦。

啊……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可以摸。如此狡猾的事情我办不到。可是……如果现在踌躇不定，我用奇怪眼神看待她的事情就会被发现，这么一来，说不定连绫子妈妈也会不好意思起来。

这种时候，刻意装成天真无邪的孩子去触摸，反而不会伤害到对方……等等，可是那种诈欺似的行为感觉也很卑鄙……呜呜，呜呜呜……！

「阿巧？」

绫子妈妈忧心忡忡地望著深陷苦恼的我。

就在这时。

「真是的！妈妈，你要认真演啦。」

在一旁等待出场的美羽，用不满的口气这么喊道。

她朝这边跑过来，站在绫子妈妈背后。

然后。

「请医生听诊的时候──要这样子啦！」

开口的同时，她冷不防从后面将绫子妈妈的T恤下襬整个往上掀。

结果。

弹呀弹的。

两个硕大的乳房，在一阵剧烈晃动中现身。

「──！」

我没能对眼前的突发状况做出反应，连头也忘了别开，就这么愣愣地凝视。

从被掀开的T恤底下现身的──是被内衣所包覆的胸部。

（插图012）

那件缀有细致紫色刺绣的内衣，散发出无法言喻的成熟氛围。

内衣的尺寸看起来相当大，然而绫子妈妈的胸部却将那么大一件内衣完全填满。

而且，因为T恤被粗鲁地掀起来，结果使得内衣移位──

「呀啊！」

「……唔、唔哇啊啊啊！」

绫子妈妈顿了一下后发出尖叫的瞬间，不由得盯著看的我也终于回神。我慢了好几拍才放声惊呼，并且急忙把脸别开。

心脏怦通怦通地狂跳，整张脸也热得发烫。

看……看见惊人的画面了。

不小心看见惊人的画面了！

感觉……有如爆炸一般弹跳出来！

「喂，美、美羽……真是的，不可以这样啦！」

绫子妈妈一边将T恤拉回原位，一边告诫美羽妹妹。

「唔，可是……在医生面前本来就必须把胸部露出来呀。」

「现在只是在玩游戏，不需要那么做！」

她难为情地这么说，一面动来动去，隔著T恤调整内衣的位置。看著红著脸调整内衣的绫子妈妈……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好不平静。

「……抱歉喔，阿巧，让你见到奇怪的东西。」

「不会，没、没关系！」

虽然内心的兴奋尚未平息，我仍设法佯装冷静回答。

「唉……不过真是太好了。」

绫子妈妈苦笑著说。

「幸好是被阿巧看到。」

「……咦？」

「要是阿巧的爸爸在场，事情可就不得了了。」

「…………」

绫子妈妈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让我原本兴奋到快要沸腾的脑袋稍微冷静下来。

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如果是我──就「太好了」呢？

绫子妈妈似乎不想被爸爸看见，但是觉得被我看见就无所谓。

其中的理由……我思考一会后马上就想通了。

可能是因为，对绫子妈妈而言──爸爸是「男人」，而我是「小孩子」吧。

被男人看见内衣会感到害羞，可是被我看见就一点都不会有惊恐的感觉。

这是因为──我是小孩子。

因为我是儿子或弟弟一般的存在。

我在绫子妈妈眼里，大概不是一个会被她当成男人看待的对象吧。

后来，医生游戏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游戏后来虽然进入到美羽妹妹所扮演的主角在诊察途中闯入，这个本篇也有出现过的场景，这时绫子妈妈却──

「啊！美羽，你的台词不太对喔！」

「不对不对！仁子才不会说那种话！」

「应该是这样才对！仁子的招牌动作是这样子啦！」

开始热心地指导演技。

应该说果然不出所料吗？美羽妹妹明显摆出无趣的表情说「我不玩了」，于是医生游戏就此结束。

询问美羽妹妹接下来想玩什么。

「这个嘛……捉迷藏！」

她这么回答。

在家里玩捉迷藏。

以小孩子在下雨天玩的游戏来说，这应该算是比较主流的类型。

经过一番严格的猜拳，最后决定一开始先由美羽妹妹当鬼，我和绫子妈妈当躲起来的人。

「一～二～三～」

当鬼的美羽妹妹在玄关一隅闭上眼睛，大声地开始数一百秒。

绫子妈妈立刻就跑上二楼，我则在一楼徘徊不定。

好了。

要躲在哪里呢？

这时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家是「别人的家」。

即便是感情再好的邻居，我依旧不是这个家的孩子。

自始至终都是客人，是不相干的外人。

以常识来思考……随便到处走动不是很恰当的行为。

尽管正在玩捉藏，我还是不好意思擅自跑上二楼，随便开关人家的衣柜和壁橱等收纳空间也让我感到内疚。

我也已经是小学高年级生了。

这点常识我当然有。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我擅自到处躲藏，善良的绫子妈妈大概也不会生气──甚至还会笑著对我说「阿巧已经像是我家的孩子了，不是吗？」吧。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依赖她的善良。

这是常识和礼仪的问题。

别人家就是别人家。

我想当一个有常识、懂得遵守这类礼节的人……更重要的是，我希望绫子妈妈对我有「哎呀，阿巧真是个有礼貌的男人啊」的印象。

于是。

基于一般常识的观点，我能够躲藏的地点相当有限──不仅如此，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必须考量。

那就是──这个捉迷藏完全是以美羽妹妹为主角的游戏。

满足她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认真躲藏毫无意义。

就算拿出认真态度和比自己小五岁的女孩子竞争，也不会得到半点好处。

所以，绝对不可以躲在鬼一直找不到的地方。

话虽如此，躲在太容易被找到的地方也不好。要是被发现我故意放水，美羽妹妹说不定会发脾气。因此必须将难易度设定为，鬼稍微找一下就能找到的适中程度。

总结一下，我的躲藏地点──

·客人被允许进入的地点。

·鬼找到时会有成就感的地点。

──必须同时满足这两点。

「我看看喔……啊！那里好像不错。」

踏进客厅之后，我找到了满足条件的好地点。

窗边的窗帘。

用窗帘把自己卷起来躲在里面不晓得如何？

唔嗯……这个方法好像不错。

我们刚才一直都在客厅里面玩，所以不必担心客人怎样怎样的问题。而且窗帘的长度很长，躲在里面应该不容易被发现……但是又因为窗帘无论如何都会稍微膨起来，所以只要她认真找，迟早会找到。

嗯嗯，这个地点相当不赖。

「──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

虽然离一百秒还早，我仍决定早点躲进去。

我用窗帘布裹住身体，并且尽可能让外观显得自然。一开始先认真地躲藏，之后若是美羽妹妹迟迟找不到，再把手或脚伸出去就好。

我就这么屏息以待──然而大约在数到超过七十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啪的一声。

窗帘忽然被拉开。

「咦……」

吓我一跳，明明还没有数到一百。一瞬间，我还以为是美羽妹妹偷跑。

「咦，阿巧……？」

结果出现在我面前的是绫子妈妈。

「阿巧，原来你躲在这里啊？我完全没有发现。」

「怎、怎么了？绫子妈妈，你不是躲在二楼吗……」

「喔，那是假动作啦。」

「假动作……？」

「我一开始不是发出很大的脚步声跑上二楼吗？之后只要蹑手蹑脚地悄悄下楼……这样美羽就会误以为我躲在二楼了。」

「…………」

「呵呵呵，这么高明的战略手法只有大人才想得出来啦。」

「…………」

见到绫子妈妈得意洋洋的表情，我有种难以形容的心情。

这个人是来真的。

她在和六岁女儿玩捉迷藏时，使用了奇怪的诡计。

好、好幼稚……！

「我本来计画将美羽引到二楼之后，要躲进和室的壁橱里……想不到却发生意外状况。」

「意外状况……？」

「……空、空间太小，我进不去。」

无计可施的根本性失败。

「壁橱里面的东西比想像中要多，我本来以为应该勉强挤得进去，然而到了最后一刻屁股却怎样都进不去──啊！不、不是啦！绝对不是我的屁股太大，或是我最近胖了的关系！是那个空间本来就没办法塞下大人的屁股……」

绫子妈妈拚命地解释。

「所以我才急忙寻找下一个躲藏地点……这样啊，原来阿巧你躲在这里。呃，这下怎么办呢……」

她一副伤透脑筋的模样。

这时，美羽妹妹已经数到九十几了。

「啊！已经没时间了……好吧。」

走投无路的绫子妈妈──做出出人意表的举动。

「阿巧，也让我进去！」

「……咦？」

不等我说好，绫子妈妈便径自往这边闯过来。

用窗帘裹住自己的身体。

当然，我也一起。

被一大块布包住的我们，身体的紧贴程度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咦、咦咦……？」

「啊嗯！不可以乱动啦，阿巧，否则会被美羽发现的。好了，你再靠过来一点，我们得把体积缩小才行。」

「唔唔……～～！」

见我反射性地想要逃离，绫子妈妈硬是将我搂过去。

然后──紧紧地。

为了尽可能缩小体积，她用力地紧抱住我。结果因为身高差距的关系，我的头整个埋进绫子妈妈丰满的胸部里。

「──一百！好了，美羽要开始找喽！」

数完一百的美羽妹妹意气风发地大喊。

接著，就听见啪哒啪哒上楼的脚步声传来。

「……很好。美羽好像完全中了我的计，到二楼去了呢。这下应该可以争取到不少时间。」

绫子妈妈看起来非常开心，但是我丝毫没有那个心情。

这个捉迷藏的游戏就算争取到了时间，到时会有什么好处吗？要是我们没有被找到，游戏就永远不会结束啊──我虽然很想这么吐槽，却没有闲情逸致那么做。

唔哇！

唔哇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状况？

未免……也太夸张了！

我的脸埋进胸部里──不对。

这应该已经算是被夹住了。

因为我整个人被用力强压在她身上，所以即使隔著衣服，依旧能清楚感受到那份柔软。当然，不只是胸部而已。就连肚子、大腿也……绫子妈妈身上各种柔软的部位，彷佛要将我娇小的身体包覆住一般。

绫子妈妈的身体又大又软又温暖──而且，味道好香。

其实我也知道闻她身上的味道很没礼貌，可是因为我的鼻子埋进了她的胸口，味道无论如何都会擅自窜入鼻腔。

被遮光窗帘笼罩的昏暗空间。

在极近距离下感受到的体温、触感和气味……凭视觉以外的感官感受到的一切过于刺激，令我心跳不已。

在兴奋与紧张之下，我的脑袋简直快要发昏──

「……阿巧？你还好吗？」

大概是我不发一语的关系，绫子妈妈一脸担心地关切。

「我、我没事……」

「是吗？那你就再忍一会吧。因为等到美羽下来一楼，重头戏才正要上演。」

我就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啦，绫子妈妈……

后来过了大约五分钟，美羽还是没有回到一楼。

她似乎正非常仔细地搜索二楼。

我在那段期间拚命地忍耐──

然而就在这时，又有新的打击降临在我身上。

「呼……变得有点热耶。」

好热。

毕竟两个人抱在一起，又被包在窗帘里，热气会闷在内部也是正常的。尽管不是热到非常夸张，大概是会微微冒汗的程度──但是在现在这个状况下，「冒汗」这一点相当致命。

一阵又一阵地。

无法形容的热气笼罩著我们。绫子妈妈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感觉因此变得更加强烈，而且浓郁。

再加上，眼睛也大致习惯昏暗了……于是能够清楚看见眼前的巨大胸部，深邃无比的乳沟。见到湿润而柔软的肌肤上冒出晶莹汗珠……我再也无法思考了。

甩开理性和常识，对眼前的胸部──等等，不、不行不行！

我在想什么啊！

那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绫子妈妈是因为认为我不是那种人，才会摆出如此毫无防备的态度！

我不能背叛她的信任。

她纯粹是因为只把我当成小孩子，才会毫不犹豫地触碰我和让自己被触碰……而不是对我这种人、对我这种人──

「…………」

我不经意地抬头，和绫子妈妈四目相交。

「嗯？阿巧，怎么了？」

绫子妈妈──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尽管窗帘内部满是热气，她的额头也因此冒出些许汗珠，然而她的表情却和现实中的温度相反，冷静且淡定。

非常地沉著平静。

明明我都快要因为兴奋和羞耻陷入恐慌了，绫子妈妈却没有丝毫忐忑。

明明我们靠得这么近。

明明我都──碰到她的胸部了。

「……绫子妈妈，你无所谓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不自觉地从口中溢出。

「咦？」

「你不讨厌吗？就算和我……两个人黏得这么紧。」

「呃……」

绫子妈妈露出纳闷的表情。

好像不太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我当然不讨厌啊。」

「……不管是谁，你都会像这样触碰对方吗？」

「什、什么？当、当然不会啦……」

绫子妈妈神情困惑地说下去。

「如果……是不认识的男生，我就不会像这样触碰或紧抱对方了。而且也会讨厌被对方触碰……」

「但是──」绫子妈妈接著说。

脸上浮现非常温柔的笑容。

「如果是阿巧就没关系喔。因为我最喜欢阿巧了。」

「…………」

那个「最喜欢」──让我的心莫名地疼痛。

绫子妈妈想必是喜欢我的吧。

我不是在自作多情，而是客观地这么认为。

她对我怀有好感这一点无庸置疑。

但是，她的「喜欢」和我的「喜欢」截然不同。

应该像是对弟弟或小孩的喜欢，而不是把我当成异性吧。

所以，她才会这么轻易就跟我黏在一起，也不会因此忐忑不安。无论是被我看见内衣，还是抱著我、和我全身紧贴，绫子妈妈都完全没有感觉。

明明我被她搞得内心小鹿乱撞，绫子妈妈却丝毫没有动心。

我不过是她可以轻易说出「最喜欢」的对象罢了。

这一点，让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啊！看见脚了！」

美羽妹妹大声高呼。

随后，窗帘开启，我和绫子妈妈被找到了。

「美羽找到妈妈和巧哥了！」

「啊……结果还是被找到了啊。」

「原来妈妈躲在这里……我还以为你一定去了二楼呢。」

「呵呵呵，你还太嫩了啦，美羽。」

「可是，两个人躲在同个地方，这样不行啦。这么一来，就不知道要由谁来当鬼了呀。」

「啊～说的也是喔……呃，那接下来……」

「……我来当鬼好了。」

我一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便前往玄关。

闭上眼睛，数到一百。

尽管拚命让言行举止一如往常，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发热。

因为刚才脸埋进了绫子妈妈的胸部──并非如此。当时的兴奋和羞耻，感觉已经一口气消散了。

不甘心、著急、焦躁……这样的情绪在我内心熊熊燃烧。

我很清楚产生这样的情绪是不对的。

绫子妈妈会把我当成小孩子可说是理所当然。

因为──我的确还是个孩子。

不管再怎么逞强，我都还只是个小孩。

会被当小孩子看待是无可奈何的事。

现在──束手无策。

但是，未来会变得如何谁也不知道。只要我长大、个子也变高了，绫子妈妈看我的目光想必就会改变。到时，她应该会愿意把我当成一个男人看待。

所以，好好努力吧。

把目光放远，继续努力吧。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成为令绫子妈妈小鹿乱撞的男人！

♠

虽说要聊聊情色小故事，不过直接说出来总感觉像是在廉价出卖我的珍贵回忆，更重要的是，那样会侵害到绫子小姐的隐私。

所以，我尽可能将小故事的情节修饰、描述得比较平淡，结果，大概是变成一则无趣的故事了吧──

「──所以，关于我究竟想要表达什么，那就是我想重申绫子小姐真的是一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嗯？」

注意到时，聪也已经睡著了。

他一手握著碳酸酒精饮料罐趴在桌上，用可爱的睡脸发出规律的鼻息声。

「……结果还是睡著了嘛。」

我叹了口气。

看来，「我今晚不会让你睡的」果然只是说说而已。

算了……可能是我的故事太无趣了吧。因为我想极力排除情色元素，结果让整个故事听起来只是在赞美绫子小姐。

我将睡著的聪也公主抱到床上睡觉。

然后一人回到桌旁，再次饮啜剩下的杯中物。

「……捉迷藏啊。」

随著回溯过往的记忆，从前的情感也一并被唤醒了。

是啊，我还记得。

当时，对方完全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所以经常发生像是意外好康的幸运色狼事件。

不过，年幼的我并不把那些当成意外好康。

就算摸胸部也不会被骂、被讨厌──尽管我手中握有世上大多数男人都渴望的特权，我却一点都不觉得那样值得庆幸。

当然，我也会觉得开心，也会像个孩子般兴奋不已，然而我内心更多的却是著急。

被当成孩子──不被当成男人看待这一点，让我好不甘心。

于是，我殷切地希望自己能够早点变成大人。

「……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笑意不经意地在嘴角浮现。

「从前只被当成邻居小鬼的我……如今竟然能够为了两人要不要交往这件事焦虑烦恼。」

就某方言而言，我的梦想应该算是已经实现了。

我或许已经稍微接近儿时憧憬的存在──令绫子小姐小鹿乱撞的男人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但是，从她最近古怪又令人费解的举动来看……她现在无疑正为了什么事情而苦恼、迷惘。

尽管不知最后结果会是如何。

不过现在就先让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品尝现状的幸福吧。

因为能够像这样和绫子小姐上演爱情喜剧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我儿时的梦想了。

「…………」

就结果而言，我或许是该庆幸能够获得这样的一段时间。

得以重新回顾过去，让急躁的心情稍稍平复。

并且做好心理准备。

接受吧。

无论她的答案是什么，都坦然地接受吧。

然后──我也会再次表达。

告诉她，我还是好喜欢她。

不论她的答案是什么，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就如同这十年一直以来的那样──

（插图013）

第四卷 第三章 老家与扭伤

♥

中元节假期第一天的晚上。

为了好久没回家的女儿和孙女──好吧，其实大概有八成是为了孙女，母亲大展手艺，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嗯！真好吃。外婆做的料理还是一样美味极了。」

美羽一边大啖唐扬炸鸡，一边大力称赞。

母亲听了，开心得笑到脸上都挤出皱纹了。

「哎呀，美羽可真会称赞人呢。我准备了很多，你就尽管多吃一些吧。」

「嗯，那我就不客气啦。」

美羽说完，果真一口接一口地吃个不停。

「呵呵，看年轻人吃饭，心情果然会很好呢。平常家里就只有我跟你爸两个人，害我都提不起劲做饭，所以最近老是买超市的熟食回来打发。」

母亲用沉稳的语气这么说，脸上还泛起微笑。

歌枕春枝──我的母亲。

保养得宜的长发，稳重柔和的神情。

虽然看起来约四十多岁，但其实她已年届六十了。

母亲和我一样有张娃娃脸，外表感觉比实际年纪来得年轻。

「不过，美羽还真的是长大了呢。还记得你不久前才刚从小学毕业，居然不知不觉就已经是高中生了。看样子我也老喽。」

心情愉悦地边说边喝啤酒，感觉似乎非常高兴能够见到久违的孙女。

歌枕文博──我的父亲。

满是皱纹的黝黑脸庞，理得极短的满头白发。年龄虽然已过六十，不过大概是因为还在当木工的关系，体格依旧结实硬朗。

「我们美羽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了。」

「咦～真的吗？我想，应该是托帅哥外公的DNA的福吧。」

「哈哈！又说那种讨人欢心的话。你该不会是想讨中元节红包吧？」

「不不不，才没有那回事呢，我只是把平常心里所想的事情说出来而已。来，外公，我来帮你倒啤酒。」

「哈哈哈！美羽，你可真是机灵。老婆，这孩子相当能干呢。」

「呵呵呵，就是啊。」

两老被许久未见的孙女逗得心花怒放。

不过，美羽这孩子确实机灵。

完全懂得如何讨外公外婆的欢心。

「对了美羽，你在学校过得如何？开心吗？」

母亲闲聊似的问道。

「嗯，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喔，不过念书念得有点辛苦就是了。因为我当初是勉强考上升学高中的嘛。」

「美羽，念书这种事情只要随便念念就好，小孩子就该趁年轻时多去玩一玩。像我，当初高中连一半都没读完呢。」

「美羽跟你又不一样。」

母亲直言制止插嘴的父亲。

然后再次望向美羽。

「既然你过得很开心，那就再好不过了。所以……怎么样？」

露出有些淘气的表情询问。

「有交到男朋友吗？」

「噗！」

父亲差点就要把口中的啤酒喷出来了。

「老、老婆，你在胡说什么啊？说什么男朋友的……」

「咦？既然已经是高中生了，有一两个男朋友很正常啊？再说美羽长得这么漂亮，那些男生才不会放过她哩。」

「不行、不行！美羽现在这个年纪交男朋友还太早了！不准，这件事我绝不答应！」

「谁管你答不答应啊？」

见到父亲摆出顽固老爹似的态度，母亲一脸傻眼。

「所以美羽，结果到底怎样嘛？」

「是、是怎样啊，美羽？」

「这个嘛～」

尽管外公外婆的问题有些不顾他人感受，但是美羽并没有因此不高兴，照样摆出她一贯悠然自得的态度。

「现在没有耶，因为我一直没遇到适合的男生。」

开朗地这么回答。

「哎呀，是这样啊。」

「你、你看，我就说吧。」

母亲一脸遗憾，父亲则感觉松了一口气。

看著三人的互动，内心感到既温馨又平静的我，默默地在一旁享用久违的母亲的手作料理。

「啊！不过──」

美羽接下来的话，却令我大吃一惊。

「妈妈最近交到男朋友了喔。」

「……嗯唔！」

我嘴里的马铃薯沙拉跑到奇怪的地方去了。

「咳咳、咳咳……美、美羽……？」

我大惊失色地看著美羽，结果她对我投以嗜虐的眼神。

「吶，妈妈，你们超恩爱的对吧？」

「啥……」

这孩子在想什么？

在这种场合胡说八道什么啊？

「哎呀！是这样吗，绫子？」

母亲先是瞪大双眼，脸上随即浮现欢喜的笑容。

「你这孩子真是的……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既然找到好对象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呃，那个……其、其实我们严格来说还没有正式交往……」

「嗯？是吗？不过，还没有的意思是……」

「……就、就是有交往的可能性。」

「哎呀呀……原来事情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变得这么有趣啊。所以，对方是打哪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母亲满面喜色，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

另一方面。

「……喔，是、是这样啊……也、也是啦，毕竟绫子都已经三十好几了，有对象也是理所当然的。这、这可是一件好事……」

父亲的语调虽然平静，可是总感觉有些结巴。

和美羽那时不同，要怎么说呢……父亲这次的反应更加真实，而且给人心神不宁的感觉。

「吶，绫子，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你快点告诉妈妈啦。」

「呃，那个……这、这个嘛……！」

美羽～～！

尽管我一边在内心吶喊一边怒瞪，美羽照样一脸满不在乎地继续吃饭。

饭后，洗澡时间。

「唉……」

我泡在老家的浴缸里，深深地叹气。

后来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母亲一直问个不停，而原本那么开心地喝酒的父亲，则是情绪一下子变得好低落，开始一言不发地独饮。

「真是的……美羽那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虽然我勉强用「等我们正式交往了，我再好好向你们报告」这句话敷衍过去。

但是到头来，这么做恐怕也只是在拖延问题罢了。

啊……没错。

假使我和阿巧交往了，总有一天必须正式向父母报告这件事才行。

……真、真不想说。

我该拿什么脸开口？

说我男友是比我小整整十岁的大学生。

而且还是住在隔壁、从以前就认识的男孩子。

我父母也知道我这十年来，受到左泽家诸多关照。

所以……要是他们知道我对左泽家的独生子出手，不晓得他们会用何种鄙视的眼神看我……

「呜呜……」

尽管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们的年龄差距恐怕依然不是凭一句「只要有爱，年龄差根本不算什么」就能轻易解决的。

我已经年过三十，身边还有一个女儿。

不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追逐爱情的身分。

无论如何还是会在意父母及周遭其他人的目光。

当然，阿巧已经慎重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而我也……在察觉自己的心意时，便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

事到如今，我并不打算拿身分当作理由，放弃和阿巧交往。

可是……当现实再次摆在眼前，多少还是会有点不想去面对。

唉……真不想说啊。

好不想告诉爸妈阿巧的事情喔～

这时。

正当我泡在浴缸里胡思乱想的时候。

「妈妈。」

脱衣间传来说话声。

美羽的身影出现在毛玻璃的另一头。

「怎么了，美羽？」

「我可以和你一起洗吗？」

「咦……？为、为什么……」

「应该说，我要进去了。」

不等我回答，美羽很快就脱了衣服，进到浴室里。

没有任何多余脂肪的苗条身躯，年轻有弹性的肌肤，小巧的臀部。不是我要自夸，我女儿真的好美……身材好到令人羡慕。

年轻……年轻真刺眼啊！

「妈妈，你过去一点。」

简单地清洗完身体后，美羽进到浴缸里。

老家的浴缸虽然比我家的大一些，不过两个人泡还是稍嫌狭窄。

「你、你是怎么了，美羽……？」

居然会想跟我一起泡澡。

这可真是难得。

明明以前我偶尔硬是乱入，美羽总是露出非常嫌弃的表情。

「嗯～没什么～我只是想快点洗完而已。」

美羽淡淡地说。

（插图015）

「待会外公外婆不是也要洗澡吗？既然他们两人那么客气地让我们先洗，我想还是快点洗完比较好。」

「…………」

「以上是场面话──其实我是想跟妈妈稍微单独谈谈。」

美羽说道。

「跟我谈谈……？」

「没错。不过，与其说我想跟你谈谈，我想应该是妈妈你有话想说才对。」

「……说的也是，我的确有话想说。」

我定睛瞪著美羽。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居然说我交了男朋友……」

「啊，你果然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那是迟早的事情，不是吗？再说，要是你们两人哪天决定结婚，到时同样得向外公外婆报告啊。」

「结、结婚……！就、就算将来真的发生那种事……凡事也该有个先后顺序吧？」

是应该说先后顺序，还是心理准备才对？

「现在就把事实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事情绝对会变得很麻烦……要是他们知道对方是二十岁的大学生……天晓得他们会对我说什么。」

「这个我知道啦。我就是知道他们八成会反对，才没有把对方的身分说出来啊。」

美羽一派悠哉地说。

「好啦，其实我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够体贴……可是如果不这样确实地把问题都解决掉，妈妈感觉又会继续拖拖拉拉下去。」

「唔……」

在美羽的冷眼瞪视下，我一时语塞。

尽管如此，我还是拚命反驳。

「不、不会有问题的啦。等我回家之后，一定会和阿巧好好谈谈。」

「天晓得会如何。按照妈妈你那种个性，搞不好到时一见到巧哥，你又会回避他了。就像今天早上那样。」

今天早上──喔，是那件事啊。

我因为上了美羽的当，在车内努力地把自己藏起来。

「……不、不是啦，那是因为我有很深的苦衷。」

「说什么苦衷？总归一句，你就只是欲就还推吧？」

「欲就还推……？」

「因为太喜欢而回避对方的意思。」

「这、这个嘛……」

唔嗯。

虽然觉得这么复杂的情况，没办法用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来解释……不过简单来说，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

尽管喜欢对方，却一见到面就慌张到不知如何是好，明明不想回避但还是那么做──啊……嗯。

我开始觉得，自己单纯就是欲就还推没错了……

「不过嘛，欲就还推这件事，似乎确实经常发生在坠入爱河的少女身上。因为在我的同学之中就有那种人。」

「但是──」美羽接著说。

「妈妈，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不必了。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不用特地说出来。」

「一个女人都年过三十了还搞欲就还推……实在很不像样。」

「…………我明明叫你不用说出来了。」

真是抱歉喔！

抱歉我都年过三十了，还做出跟十几岁少女一样的行为！

「说真的，之前那个戏剧性的发展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哇哇大哭倾诉爱意的妈妈到哪里去了？亏我还以为接下来只要下定决心的妈妈踏出一步，就能迎来幸福快乐的结局了。」

美羽的毒舌发言不断。

「……我、我本来是那么打算的啊。可是，不晓得应该说有点太过戏剧性，还是决心下得过于彻底了……总之我学到一个教训，就是凡事做得太过火，最后就只会失控和脱轨……」

「话说……妈妈你不觉得包括巧哥在内，周围所有人都在为你的感情路助攻吗？」

「助攻……？」

「感觉就像是大家使尽全力为缺乏自信的妈妈铺路，让你只要直直地往前跑就能抵达终点。然后，多亏大家帮忙在背后推著妈妈前进，你好不容易终于起跑了……结果才踏出第一步就扭伤了脚。」

「我真有那么惨？」

在拥有万无一失的强大后援的状态下，自己一人扭伤了脚？

这未免太可笑了吧……

如果是综艺节目，这绝对是笑果满分。

「呜呜……我知道，我知道啦。我非常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没出息。枉费大家好心替我加油……结果就只有我一人这么没用……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算了啦，你没有必要感到抱歉。因为你并没有拜托大家，是大家擅自要那么做的。而且『在背后推著你前进』这句话虽然很好听──可是反过来说，也等于是把你逼到无路可退。」

美羽露出感伤的神情这么说。

和先前带刺的口吻不同，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无力。

「还有，大家都替自己加油这件事，有时反而会让人很难采取行动呢。因为会心想自己绝对不能失败，即便成功了，也会觉得非得要大成功才对得起大家……所以，我想妈妈应该也承受了不少压力吧。」

「美羽……」

「可能是因为没能在自己的时间点上起跑……你才会到头来白忙一场吧。况且……就像人家说的，反倒是铺得非常平整的柏油路才伤膝盖。」

「…………」

一股暖意在心中逐渐扩散。

啊，美羽真是一个好孩子。

我原以为她进来浴室是想责备没出息的我，结果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美羽其实很担心这么没用的我。

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她对于急著促成我的感情，内心产生了罪恶感和内疚感吧。

「……谢谢你，美羽。」

我开口。

「谢谢你担心我。」

「……我才没有担心你，我只是同情你、觉得你很可怜罢了。」

「或许真的就像你所说……我没能在自己的时间点起跑。」

我之所以能够察觉自己对阿巧的感情，都是托周遭其他人的福──尤其美羽给我的帮助最大。

若是没有美羽演的那出戏，我可能到现在还是会不去正视自己的心意，继续处于朋友以上、恋人未满那种不上不下的关系。

说得不好听一点，我或许是被迫起跑的。

但是──

「但是，我心中充满了感谢。因为要是没有大家替我加油打气、没有美羽在后面推著我向前，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开始。」

我接著说。

「美羽，多亏有你，我才能跨出一步。」

「结果却扭伤了。」

「你、你很啰嗦耶。」

离开浴室后，我来到后面的房间准备铺床。

「嘿咻。」

我从壁橱拿出被子，著手准备两人份的床。

在单调的铺床作业中。

「扭伤啊……」

我回想起在浴室和美羽的对话。

我的感情路或许真的就好比平坦的柏油路。

阿巧既真诚又绅士，但是时而又很热情，而且做事非常周到，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事先说服好了。

然后，在这种恋爱故事中最有可能成为阻碍的女儿……居然也合作得令人不敢置信，而且还聪明强悍地演了一出戏来推我一把，是比任何人都替妈妈著想的完美女儿。

狼森小姐严厉却又温柔，阿巧的妈妈人也很好……除了我之外，所有参与我感情路的人们全都非常优秀。

多亏有大家。

「三字头单亲妈妈×二十岁大学生」。

这条原本应该会有著重重阻碍、狭隘难行的感情路……变成了一片平坦的柏油路。

接下来，只要直线前进就好。岂料，在那条任谁都能轻松完赛的跑道上……我才踏出第一步就扭伤了脚。

「唉……」

我不禁对自己好失望。

虽然有可能就像美羽说的一样，是周遭其他人太完美才对我造成了压力……即便如此，说到底还是我的不对。

没有什么比在空无一物的路上跌倒更丢脸了。

「……啊，对了。」

忽然间──我想起以前的事情。

说到跌倒，说到扭伤。

我以前确实有过一次那样的经验。

我这个人一向非常健康，人生至今始终和严重的伤势、疾病无缘，不过从前曾经扭伤过一次。

而当时对我伸出援手的，当然也是──

♥

那是大约发生在五年还是六年前的事情。

确切时间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我还记得当时的他。

升上国中后开始不断长高的时期。

但个子还是稍微比我矮一点的时期。

以及……

态度还总是拘谨有礼，称呼我为「绫子妈妈」的时期──

「唉……我是怎么搞的啊？」

从附近超市回家的路上。

因为买到特价的便宜绞肉，我兴高采烈地边走边想著今晚要来做汉堡排，结果就──跌倒了。

在空无一路的马路上，重重摔了一跤。

呃……嗯。

一个大人在马路上跌倒，比起疼痛，首先会有的反应应该是觉得丢脸吧。

尤其……在空无一物的路上没来由地跌倒，更是丢脸极了。

是缺乏运动的关系吗？

毕竟我最近完全没在运动。

「……好痛喔。」

我一边扶著路旁的护栏，一边揉揉右脚踝。

所幸这条路上无人经过，没有人看见我跌倒的瞬间。

我本来想在被人撞见之前赶紧离开，然而在踏出第一步的瞬间，右脚踝却传来一阵剧痛。

看来是在跌倒的时候扭到了。

……明明路上空无一物。

「骨折……应该没有这么严重吧。」

我脱下鞋袜一看，发现脚踝稍微肿了起来。

其实脚踝本身并没有那么痛，可是一旦将体重施加上去，疼痛感就会一口气增强。这下似乎很难走路了。

「怎、怎么办……」

为了这点小事叫救护车实在很不好意思，可是用扭伤的脚走回家也很困难，该怎么办呢……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这个时候。

「绫子妈妈……？」

从学校回来的阿巧碰巧经过了。

他穿著国中的制服，背上背著书包。

大概是看到我只有一只脚打赤脚觉得奇怪吧，阿巧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绫子妈妈，你怎么了？」

「阿巧……呃，其实我刚才跌倒，不小心扭到脚了。」

「咦……你、你还好吗？」

「还好，因为感觉没有非常痛。不过……走起路来就有点辛苦了。我想可能扭伤了吧。」

「怎么会……」

阿巧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

然后，他神情严肃地思索了几秒。

「……！」

露出下定决心一般的眼神。

他将背上的书包移到身体前侧，背对我蹲下来。

接著用坚定的语气说。

「绫子妈妈，上来吧！」

「……什、什么？」

我大惊失色。

他叫我上来，这也就是说──

「我背你去医院。」

看来他果然是这个意思。

背我？阿巧要背我？

一个老大不小的女人……让国中男生背在身上？

「不、不用啦，这又不是多严重的伤。」

「不可以小看扭伤喔。早点去看医生绝对比较好。」

「……可是，我实在不好意思让阿巧做这种事情。再说……那个，我很重喔？因为我最近有点……嗯，真的只是有点发福了……」

「我没问题的啦！因为我有在游泳社锻炼身体。」

阿巧似乎不愿意让步。

「呃……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由于难以推辞他的一片盛情，我决定接受他的提议。

啊……可是好难为情啊。

尽管路上空无一人，但是都这把年纪了还在外面让人背在身上，实在好丢脸。

而且……对方还是比我小超过十岁的国中生。

要是被别人看到，不晓得人家会怎么想？

我再次──望向阿巧蹲著的背影。

纤瘦、单薄的身体。

虽说正值成长期的他正不停地长高，可是现在身高还是比我矮……而且，体重大概也比我来得轻。

让这样的男孩子背我，实在教人深感罪恶。

「我、我要上去喽。」

怀著各种纠结的心情，我将体重压在他的背上。

「……唔！」

一瞬间，阿巧发出听似痛苦的呻吟。

「瞧，就、就跟你说我很重吧？你不要勉强，放我下来吧。」

「……没问题，一点都不重。绫子妈妈简直轻得像羽毛一样呢。」

阿巧一边说著显然是在逞强的台词，一边踏出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虽然一开始有点举步维艰，不过掌握住步调之后就慢慢稳定下来，步伐也逐渐变得扎实有力。

「看吧，就说没问题了。」

「真的耶……阿巧，你好厉害喔。」

我不禁有点感动。

好厉害。

原来阿巧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这么有力了啊。

「那我们就直接去医院了。绫子妈妈，你要抓好喔。」

「好，知、知道了。」

我顺从他可靠的说话声，紧抓住他。

用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让全身和他紧紧相贴。

「──！」

结果，阿巧的步伐顿时变得不太顺畅。

「绫、绫子妈妈……你不用抓得那么紧啦。因为那个……胸部会碰到。」

「咦……啊！抱、抱歉！」

我急忙稍微抬起上半身。都怪我想也不想就紧贴著他，结果把胸部整个压在他身上了。

说的也是喔。

因为阿巧已经是国中生了嘛。是正值青春期，会对女性的胸部感兴趣的年纪。

和就算一起洗澡、被他看见内衣、在窗帘里面紧紧抱在一起也完全无所谓的小时候不一样了！

啊，阿巧的耳朵好红……

呜呜……怎么办？见到阿巧这么害羞，这下连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也开始在意他为了背我而抓住我臀部的手了。

不晓得阿巧是抱著何种心情在摸我的臀部？但愿他不是在想「绫子妈妈的屁股比想像中还要大」……

「……绫子妈妈──」

也许是觉得沉默很尴尬吧，阿巧开口了。

「如果我刚才没有经过，你会怎么做？」

「……这个嘛，我应该会努力走回家或是去医院吧。」

「那样不行啦。都遇上麻烦了，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呢？我们之前不是有交换手机号码吗？」

他的语气感觉真的非常担心。

没错，阿巧已经有自己的手机了。

虽然我觉得给国中生手机还太早，不过这种事情最近好像很普遍。

想当初我小时候，可是不管怎么拜托，爸妈还是直到我上高中才买手机给我。

美羽也是明明还在读小学高年级，就已经吵著说想要手机了，看来等她上国中之后，可能就非买给她不可了。

「呃……可是为了这种事情把你找出来，你会很困扰吧？」

「才不会呢。」

阿巧的口气十分认真。

「不管在哪里，只要绫子妈妈有困难，我都一定会赶到。」

「呵呵！谢谢你阿巧，就算这是客套话我也很开心。」

「这、这才不是客套话！我是认真的！」

他气呼呼反驳的样子真是惹人怜爱。

不管是声音、长相还是态度，都还残留著稚嫩感。

但是──背著我走路的模样，却又感觉很有男子气概。

刚才看起来娇小的背影，如今竟显得如此宽阔而且可靠──

「你长大了耶，阿巧。」

我感慨地说。

初次见面时，他明明还是个可爱得像女孩子的少年，却在不知不觉间长大到能够背著我走路了。

「……这是当然的呀。」

阿巧有些腼腆地说。

「我又不会永远都是小孩子。」

「呵呵，说的也是喔。」

「我以后还会继续长大喔，也会很快就追过绫子妈妈的身高。」

「这样啊。那么等你长得更大，变成帅气的成熟男人之后……我可以当你的新娘候选人吗？」

「咦？」

我抱著轻松的态度这么说，结果他的反应大得出乎意料。

「啊哈哈，阿巧你真是的。我只是开玩笑，你不要那么惊讶啦。」

「开、开玩笑……」

「我怎么可能是说真的呢？再说，阿巧你应该也讨厌娶我这种大婶当老婆吧？」

「……不讨厌啊。」

阿巧回答。

以平静却又坚定的语气。

（插图016）

直视著前方没有回头，红著耳朵这么说。

「我并不讨厌。」

「阿巧……」

他恐怕只是顾虑我的感受，才会对我说这种好听话吧。

一定是这样的。

都是因为我说了像在自嘲的话，善良的阿巧才不得不帮忙打圆场。

可是，他的语气又是如此认真，感觉像是下定决心、竭尽勇气说出来的话──让我的心不禁「怦通」地高声跳动。

「……！」

等等。

等一下、等一下！

不对不对，这样太奇怪了！

什么怦通啊！

我为什么会对比自己小超过十岁的男孩子怦然心动啦！

呜呜……好惨，太惨了。即便是过著完全遇不到男人的生活，我怎么会沦落到对邻居国中生小鹿乱撞呢？

真是的……都是阿巧害的啦。

全部都是阿巧的错。

真受不了。

他明明年纪还这么小──为什么会如此帅气啊？

♥

沉浸在令人怀念的回忆中，一股既害羞又幸福，让人觉得心痒痒的感觉涌上心头。

「……现在想想，好像就是在那之后，阿巧的态度就不再那么拘谨，也不再称呼我为『绫子妈妈』了。」

他开始变声也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事情。

迎来第二次性徵，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的阿巧，后来很快就追过了我的身高。

然后，他的态度变得不再拘谨，也开始称呼我为「绫子小姐」、用敬语跟我说话了。

我还记得，当时我感到既高兴又落寞，心情十分复杂。

「如果是现在的阿巧……他应该可以很轻松就把我背起来吧。」

不只是背，可能连公主抱都能轻易办到。

应该说……他确实那么做过。

他真的长大了。

长大变成大人，也变得帅气了──

「……不对。」

好像不应该这么说。

他并没有──变帅气。

阿巧是从小到大都很帅气。

是只要我有困难就必定会伸出援手，宛如王子一般的男孩。

所以……嗯。

应该用「他一直都很帅气，只是现在又更帅气了」来形容才对。换句话说，现在的阿巧是最帅气的……啊，可是我觉得阿巧小时候也好棒好可爱──

「──哎呀，绫子。」

正当我一个人闷头苦思时，母亲来到了二楼。

她穿著睡衣，好像刚洗完澡的样子。

「以前被子明明都是我铺的。」

「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好。美羽呢？」

「她在楼下教你爸用手机。」

常发生在阿公阿嬷身上的事之一。

那就是要孙子教自己用手机。

我和母亲一起将铺到一半的被子铺好。

「你明天会到鳰崎家露脸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鳰崎家是美羽父亲的老家。

也是我姊姊的婆家。

由于她先生是家中的第三个儿子，因此婚后并没有成为专职主妇，不过还是从了夫姓。

所以，美羽原本也是以「鳰崎美羽」这个名字来到世界上。

姊姊夫妇过世后，因为我决定收养她，就把姓氏改成了我的「歌枕」。

每年中元节，我们必定都会到鳰崎家露脸。

因为那边的爷爷奶奶应该也会想见见自己的孙女──况且也得去扫墓才行。

我的姊姊，也就是美羽的母亲──鳰崎美和子，和她心爱的丈夫一同长眠于鳰崎家的墓里。

到鳰崎家打完招呼后再一起去扫墓，已成为每年的惯例。

「对了，绫子。」

铺完被子后，母亲开口。

「你还是……怎样都不肯告诉我男朋友的事情吗？」

「……你、你很烦耶。」

我还以为刚才总算敷衍过去了，看来她好像还是不死心。

母亲的好奇心真可怕。

「你怎么嫌我烦呢？当妈的对女儿的男友感到好奇，分明是很正常的事。」

「就跟你说他还不是我男朋友了。」

「可是已经进入读秒阶段了吧？」

「这……总之，现在我什么都还不能透露！等到事情稳定下来我就会说，所以你现在什么都别问！」

我强行中止对话。

「哎呀，有什么好害羞的呢……妈妈我单纯只是因为很感兴趣才问的，又不打算干涉你和什么样的人交往。」

结果母亲语气错愕地接著说。

「对方应该知道美羽和你的关系吧？」

「……嗯，知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反对了，毕竟美羽好像也很支持你们的样子。只要你和美羽都中意对方，我是不会多说什么的。」

「呃……」

「我想你爸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他这个做父亲的，对于女儿要结婚这件事，心情可能会有些复杂……不过你的年纪毕竟也不小了，以后说不定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我想他应该也不会在那里说长道短啦。万一你爸反对，我也一定会阻止他，所以你大可放心。你可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喔，绫子。」

「…………」

应该说不出所料吗？母亲的发言完全是以结婚为前提。

也是啦，毕竟考虑到我的年龄，会认为「交往」=「结婚」也是正常的事。

可是……对方还只是个大学生啊。

说出来一定会遭到反对。

虽然母亲似乎抱著「一个年过三十又有小孩的女人，光是有人要就该心存感激了」的心态……但要是她知道对方是二十岁的大学生，而且还是平常很照顾我的那家人的独生子，我想她肯定会深受打击。

说、说不出口……

至少现在这个时间点，我绝对开不了口。

「……你也差不多是时候替自己的幸福著想了。」

正当我一人暗自纠结时，母亲悠悠地说。

「这十年来，你独力拚命抚养美羽──抚养美和子的遗孤长大。我想，你一定经历过许多不得不忍耐和不顺心的事情。尽管如此，你还是努力一人将孩子养大。」

「妈……」

「你这孩子有时真的会发挥出惊人的行动力呢。当初你在美和子的丧礼上说要收养美羽时，我真的吓了好大一跳，心想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傻话？」

「啊哈哈……」

回想起来，十年前我决定要收养美羽时……母亲的确露出了非常不知所措的表情。

一开始，母亲是全力反对我收养美羽的。

我非常清楚她是为了我的人生著想。

可是我也铁了心绝不退让。

在美羽不在场的时候，我们不晓得争论过多少次。

不过最终母亲还是让步，渐渐地开始支持我。

「因为是现在我才说出来……其实我和你爸本来打算要是你说『我果然办不到』，就要自己收养美羽喔？我们两人当时已经这么商量好了。」

「是这样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我觉得你一定办不到。」

母亲深深地叹道。

「一个没结过婚也没生过小孩，年纪轻轻才二十出头的女人，居然要独力抚养小孩长大。我想，你一定只是一时被感情冲昏了头，很快就会受不了的。所以，我和你爸商量后决定……假如你难受到说出丧气话，就要马上自己收养美羽。因为我们觉得凭我们两个人，应该还有办法再把一个孩子养大。」

「…………」

不信任我──爸妈应该不是这样想的吧。

而是为万一可能发生的事态做好准备，替我留一条后路。

那无疑是父母深爱我这个女儿的证明。

「但是绫子你这十年来，独自将美羽抚养长大了。没有一句怨言，非常尽责地扮演好母亲的角色。」

母亲说道。

她直视著我的双眼，泛起温柔的微笑。

「看来我和你爸对自己的女儿还不是很了解呢。居然小看了你的决心。」

「……不是这样的。」

我微微摇头。

「收养美羽时……我确实以为自己已经做好『我要独自将美羽抚养长大给所有人看』的心理准备。」

这孩子只有我可以依靠。

我要想办法做给所有人看。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那样的心理准备。

下定有如沉醉于英雄主义般，自以为是的决心──

「可是，那份决心……是错的。就跟妈说的一样，我只是一时被感情冲昏了头。」

昏了头的我，自大地以为自己一定没问题。

然而如今我才明白。

正因为实际抚养了孩子十年，我才能有如此深切的体会。

深切体会到我当初下定的决心是多么愚蠢。

「因为我──并不是一个人。」

我说。

「光凭我一人是办不到的。公司的上司和同事、学校和托儿所的老师、附近邻居，还有爸妈……我完全是因为受到许多人的帮助，才勉强能够撑到今天。」

什么独力抚养给所有人看。

如今回想起来──那是多么不自量力的想法啊。

未免太自大自满了。

「绫子……」

「然后，妈你刚才说『是时候替自己的幸福著想了』……可是我这十年来，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不幸喔。虽然确实经历过许多辛苦的时刻，但整体来说我依旧是幸福的。」

我很幸福。

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

美羽是个很好的孩子，教会了我许多事情。

身边还有好多人愿意给予支持，替我们母女俩加油打气。

然后。

我身边还有爱上这样的我，思慕了我十年之久的古怪男孩。

多年以来，他始终一心一意地喜欢我，一直不断地给予我支持。虽然迟钝的我迟迟没有察觉那个真相──然而当我发觉之后，整个人简直开心到不能自已。

国小、国中、高中、大学……我一直在旁边看著他经历各种年龄，每个阶段的他都好惹人怜爱。

女儿很可爱，周围都是好人──然后，这十年来又有帅气如王子般的男孩深爱著我。

如果这不叫幸福，那什么才是幸福？

「所以……我和那个人的事情，并不是老天因为我忍耐许久而给我的奖励，呃，要怎么说呢……比较像是我本来就很幸福了，但是现在要我往前迈出一步去获取更大的幸福。」

「…………」

虽然最后没能顺畅地将想法表达出来，母亲还是默默地听我说完。

然后她微微叹口气，露出满足的微笑。

「你真的成为了不起的母亲了呢，绫子。」

那句话，让我不由得害臊起来。

都这把年纪了还被母亲称赞，实在教人好难为情。

隔天──

我和美羽前往鳰崎家。

鳰崎家也位于本县北部，离我的老家并不远。

和鳰崎家的阿公阿嬷──美羽的爷爷奶奶打过招呼后，我们四人一起去扫墓。

抵达墓地后，沿著长长的阶梯而上。

「鳰崎家之墓」。

美羽的父亲和母亲──我姊姊的长眠之地。

打扫四周，摆上新的花朵。

然后点燃线香，站在坟前双手合十。

「…………」

「…………」

明明没有事先说好，我和美羽合掌默祷的时间却都比往年来得久一些。

顺著阶梯拾级而下时，我用走在前面的两人听不见的音量。

「美羽，你刚才说了什么？」

小声地问。

美羽嘻嘻笑答。

「我想应该跟妈妈一样喔。」

「……这样啊。」

我不由得笑了。

现在身在天堂的，美羽的父母。

每次来扫墓时，我都会向他们报告美羽的事情──但是今年，我稍微多提了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

加油，就这么办！

我暗自在心中这样替自己打气。

虽然对阿巧非常不好意思，不过我感觉这次的中元节假期，让我的心情得以稍微平静下来。

既然也已经向姊姊他们报告了，我不再感到迷惘不安。

回去之后就好好说清楚吧。

面对面地，亲口表达自己的心意。

让过去幸福的十年划下一个段落，然后两人一同朝向新的幸福迈步前行。

第四卷 第四章 告白与内衣

♥

中元节假期结束，隔天的早晨。

「……唔唔～啊……」

我从一种难以形容，微妙的疲倦感中醒来。

些微睡眠不足。

昨天晚上从老家回来之后，我明明不到十二点就上床就寝了……结果却因为想到今天的事情而紧张到睡不著。

今天。

我──将回覆阿巧的告白。

并且把亲吻和后来欲就还推的事情清楚解释，毫不隐瞒地表明心意。

然后──我们就会在一起。

大概吧。

……应、应该没问题吧？

我们这次一定能够顺利交往对吧？

阿巧应该不会到了现在，才说「还是让我考虑一下」这种话吧？

他不会开始有「都一把年纪还这么麻烦的女人，实在有点……」的想法了吧？

老实说……就算他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我的确出了很大的洋相。

啊～……要不要紧啊？真的没问题吗……

「……没、没事的！绝对不会有问题啦！」

我拚命说服自己，替自己打气。

嗯，一定不会有事的。

应该说……事到如今也没法退缩，只能继续前进了。

「好，就这么办。」

自己对自己进行完劝说后，我走出房间，开始早上的活动。

现在时间是上午八点多。

美羽好像还在睡，所以早餐待会再弄就好。

先趁现在做完其他家事吧。

去见阿巧的时间……其实未定。

虽然我有说是今天，不过具体时间还没有确定。我看等一下再跟他联络，决定时间和地点好了。

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让我益发感到不安──但是没关系！

因为我为了以防万一，也已经把信准备好了！

返乡期间利用空档，使出浑身解数完成的大作。

我充分运用编辑的技能，将对他的热切情意写成了具有诗意且知性的文章。假使在紧要关头紧张到说不出话来，就姑且把这封信拿出来念吧。

……虽然可能会有人觉得一个女人都年过三十了还准备亲笔情书，实在是丢人现眼，但是有什么办法嘛！

况且这个与其说是情书，还不如说是小抄！

是为了紧急状况预做的准备！

即便发生最坏的情况……发生我因为太紧张而不慎发动欲就还推的天大惨事，只要把信交给他，他应该就能明白我的心意……！

「总之……先来洗衣服吧。」

尽管处境紧迫，家事还是不能不做。

单亲妈妈就是这样。

我必须在中午以前，将累积的家事做完才行。

首先是洗衣服。

来洗返乡时在老家穿的衣服吧。

来到脱衣间，那里堆了大量昨天从行李箱拿出来的待洗衣物。我把之后才要洗的白色衣服拿出来，其余的则扔进洗衣机。

「……啊，对了，也把这个洗一洗好了。」

我脱掉穿在睡衣底下的晚安内衣。因为夏天就连睡觉也会流汗，所以晚安内衣也得经常清洗才行。

把内衣放入专用洗衣袋中，然后按下洗衣机的开关。

「再来是打扫家里──不对！」

正当脑袋还不是很清醒的我，悠哉地准备做下一件家事时，突然发觉一个重大的事实。

「今天是倒可燃垃圾的日子！」

我完全忘得一乾二净！

忘了中元节假期结束后，倒可燃垃圾的日子会和平常不同！

糟糕……今天非倒不可。因为放假前我忘了拿出去倒的垃圾，现在还摆在外面的置物柜里……！

哇啊啊，惨了！

垃圾车就快来了！

我急忙换下睡衣，十万火急地冲出玄关，然后抓起置物柜里的垃圾袋，拔腿直奔垃圾放置区。

幸好勉强赶上了。

我刚放下垃圾袋，垃圾车马上就来了。

「呼……太好了。」

我安心地吐著气，返回家中。

好险好险，最后总算是勉强过关。

也幸好没有和垃圾车上的人碰到面。

因为我现在──

「…………」

我瞥向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的──是随著步伐不住晃动的乳房。

而且晃动幅度比平时还要增加好几成。

简直就像被从用来保护自己的厚重盔甲中解放一般──应该说，是被从内衣中解放了。

「──！」

我做了蠢事。

居然没穿内衣就去倒垃圾……因为脱下晚安内衣后，我就急忙换上衣服冲出家门，所以忘了穿内衣。

虽然途中有发现这件事……但是因为没时间折返，只好就这么硬著头皮去了。

唔哇哇，好强烈的罪恶感。

竟然没穿内衣就出门倒垃圾……怎么感觉好像我已经放弃当个女人了？

而且，我现在身上穿的是一件薄薄的白衣。因为没有内衣的防护，感觉只要稍微凝视，重要部位就会透出来被人看光光。

啊真是的，还是赶快回家吧！

要是在这种地方被人撞见，我以后再也不敢走在附近──

「绫子小姐……」

「～～～！」

好巧不巧地。

我又偶然在家门前和阿巧碰面了。

因为我们是邻居。

因为我们就住在隔壁。

我完全忘了考虑这一点。虽然我擅自决定待会再跟他联络，打算下午再去见他……却无法保证我不会在那之前遇见他。

阿巧的上半身穿著T恤，下半身是五分裤搭配紧身裤，脚下则穿著时下流行的萤光色运动鞋，一身标准的慢跑装扮。

国中和高中都参加游泳社，现在也加入运动社团的阿巧，平时偶尔会在这附近跑步。从他没有流汗来看，他大概才刚开始跑吧。

「早、早安，好久不见了。」

阿巧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向我打招呼。

即便觉得尴尬、即便内心有千头万绪，他还是替我著想，尽可能以正常的态度和我相处。

然而我却──

「～～～～！」

什么话也说不出口，猛地一个转身背对他。

还一边用双手拚命遮住胸部。

「咦……啥？」

「抱、抱歉，阿巧……现在、现在不行啦……！」

我语带哽咽地大喊之后，便急忙跑离现场。

啊真是的，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不凑巧？

我又回避阿巧了。

再次重蹈中元节假期前的覆辙。

不是这样的！

我明明已经决定绝对不再对他采取欲就还推的态度。在这个中元节假期的期间，我诚实地和自己面对面，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也舍弃软弱的心态，让自己不再当与他偶遇时心生动摇而逃跑。

但是。

但是……我的决心并没有大到能够用没穿内衣的模样和他见面！

不行不行，我绝对办不到……要是和他面对面说话，一定会被发现的。

阿巧发现后想必会大失所望，他会产生「啊……原来她是会不穿内衣就去倒垃圾的那种女人啊……」的念头！

所以──我现在只能逃跑。

对不起、对不起，阿巧，真的很对不起……！

这不是欲就还推！

也不是在逃避！

而是我为了守护身为女人的尊严，所使出的战略性撤退！

重要的话……等待会我确实准备好心情和内衣再说吧！

「……呼～呼～」

我匆忙跑回自家玄关，停在门前调整呼吸。

深受强烈罪恶感苛责的我，一心为了快点穿上内衣而将手伸向门把──然而就在那个瞬间。

紧紧地。

我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面对眼前的突发状况，我的心猛然一跳。

「请不要逃跑，绫子小姐。」

「阿──阿巧……」

在我耳畔低语的，是熟悉的说话声。

迟了一会，我才终于理解状况。

是阿巧朝我追来之后，从背后紧抱住我。

从背后拥抱。

之前出现在梦中，洋溢满满复古昭和感的妄想。

而如今，那个妄想成为了现实。

「我已经……到达极限，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他的低语声，在焦躁和紧张下颤抖著。

然而──却又充满了炽烈的热度。

彷佛无论怎么用理性压抑也抑制不了、令人束手无策的欲求满溢而出般，感觉已是穷途末路的语气。

「你可知道……我内心有多焦虑吗？突然被亲吻，之后又被迫等待……原以为今天终于可以听到答案……结果你又转身逃跑。」

「不、不是──」

今天不一样！

和中元节前的欲就还推不同！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和阿巧面对面了！

可是……我现在没穿内衣啊！

我没有用这副模样和阿巧面对面的心理准备！

我虽然很想像这样向他解释，可是办不到──非但如此，阿巧还打断我的话，更加用力地紧抱住我。

「我再也无法忍耐了……！」

他这么说。

以真的感觉已忍耐到了极限的声音。

「我喜欢你，绫子小姐。」

我还以为自己要融化了。

意中人在近到可以听见呼吸声的距离下低喃的情话，简直比毒药更加猛烈、比蜂蜜更加甜美，令我的心和脑袋一片混沌。

「我喜欢你……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绫子小姐。」

情话宛如溃堤般一波波地涌来。

就像是至今始终压抑著的情意满溢而出。

「我从十年前就一直好喜欢你。从我十岁那时开始，我的眼里、心里就始终只有你一人。」

回想起来了。

想起过去这十年的岁月。

想起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是个男人的日子。

「自从我五月向你告白之后，这份心情就完全没有改变──不对，比起告白那时，我现在……又更加喜欢你了。」

热情又热切的情话语不停歇。

「绫子小姐被我告白之后……那副苦恼困窘、忐忑不安，明明是个大人却像少女一样惊慌失措的模样……是如此地可爱又迷人。见到许多过去不曾见过的绫子小姐的新面貌，让我愈来愈喜欢你了。」

回想起来了。

想起被告白至今的这段日子。

想起我开始意识到他是个男人至今的日子。

「我真的……喜欢你到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我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想要和你一起共度往后的人生。」

露骨的话语。

不假修饰的真心话。

拥抱的力道──又变得更加强烈。

「绫子小姐……你之前为什么要吻我？」

「……！那是……」

面对支支吾吾的我，阿巧用哀伤的语气继续说。

「被亲吻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绫子小姐那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思考了各种可能性，也做了各式各样的妄想。」

「…………」

「可是无论我怎么想，最终还是只能得出一个答案。那也许是我的愿望，也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了。」

他的声音抖得好厉害，感觉好像随时会哭出来似的。

但是语气并不悲痛。

相反的──声音中反而充满了希望。

「绫子小姐……我所认识的绫子小姐，不是那种会对自己不喜欢的男人献吻的女人。」

「…………！」

「所以、所以……」

阿巧继续说。

用紧绷到彷佛要破裂的声音，既像吶喊又像在倾诉般地──开口。

「绫子小姐也喜欢我对吧？」

无法言喻的情感从我心中溢出，散播至全身。

震撼得有如被闪电猛然击中，然而全身却充斥著甜美温柔的麻痹感。

整个身体变得好热，难以压抑的情绪源源涌现。

「……嗯！」

回过神时，我已用力点头。

大力地肯定他的话。

「喜欢……我好喜欢阿巧！」

（插图018）

我──说了。

终于、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能够把内心早已做出的结论说出口。

这么一来，或许总算能够稍稍回报对我的爱深厚到令我感到内疚的他吧。

「我喜欢上阿巧了……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虽然不知道，但是我喜欢你……我现在真的好喜欢你。」

虽然难以克制的情感化为暴风雨狂吹大作，却哽在喉间，无法顺利地化作言语表达出来。

尽管如此，持续满溢的爱意仍化作不流畅的言语，结结巴巴地从口中吐出。

「自从被告白之后，我就变得老想著你……每天每天，整个脑袋都被阿巧所占据。因为阿巧你……总是对我做一些好帅气的事情，让我不禁渐渐在意起你……」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就只是凭著本能、顺从情感在吶喊。

「前阵子去旅行回来后，我和美羽谈了许多……直到那时，我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心意，发现原来我喜欢阿巧。不是把你当成邻居，也不是把你当成弟弟或儿子──而是把你当成一个男人在喜欢。」

好不容易写好的信没有带在身上。

信里的内容现在也完全想不起来。

唯有缺乏诗意和知性，也没有发挥半点编辑的技能，毫无修饰且直白的话语从口中涌出。

「当我察觉了之后……我开始觉得自己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你了。和阿巧共度的这十年……所有的一切都让我珍爱不已……！也许是一见钟情，也许我们能够相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整个人飘飘然到不禁有了那样的想法……！」

我这么说。

一面轻轻地将手放在他紧拥我的手上。

「喜欢……我最喜欢阿巧了。」

「绫子小姐……！」

施加在手臂中的力道变得更强了。

热切的拥抱温柔地包覆我。尽管也想就这么永远待在他怀里──但我缓缓地解开他的手臂。

然后转身，和他正面相对。

重新注视阿巧，只见他哭丧著一张脸。眼角泛著泪光，极度苦闷的表情中不见以往的英气与从容。

但是，我的表情大概也很难看吧。

泪水早已从眼眶扑簌簌地滑落。

明明不觉得悲伤，却因为情绪高涨而泪流不止。

「阿巧……」

我看著他的眼睛说。

「我也喜欢你。所以……如果可以，我想跟你在一起。」

但是。

我接著说。

忍不住说出口。

「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吗？」

在最后的最后，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个清楚。

「我……比你年长超过十岁喔？」

「……你怎么到现在还说这种话？」

「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我就是昭和时代（注：昭和年号使用期间为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的人了喔？」

「这我知道。」

「而且我还有女儿。」

「这我也知道。而且打从十年前就知道了。」

「我真的是个不怎么样的女人喔……不但迟钝，又经常少根筋，一旦慌张起来就不知所措；就连做家事，想偷懒时也会偷工减料得非常彻底……还有，我最近稍微变胖了。应该说『最近稍微变胖了』这句话，我这十年来一直都在说……」

「…………」

「你真的愿意接受这样的我吗？」

「愿意。」

阿巧不假思索地点头。

「我就是喜欢那样的你。」

过去是如此。

未来也是如此。

带著温柔的微笑。

他这么回答。

「……阿巧！」

在心头涌现的情感驱使下，我紧抱住他。

不是从背后拥抱，这一次是从正面。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这点小事没关系啦。」

阿巧也回应我的拥抱。

清楚确认过彼此心意的我们，紧紧地、紧紧地相拥。

无尽的幸福感将我们团团围绕。

啊──

好开心。

好像一切都被满足，好像受到宇宙万事万物的祝福一样。

这个世界上，真的可以有如此幸福的事情存在吗？

「好开心……感觉超开心的。真的……好像在作梦一样。我居然能够和绫子小姐交往──咦？」

一声低沉的惊呼，将彷佛置身梦境的心情拉回到现实。

阿巧突然从我身边跳开。

「咦？咦……？」

用满是惊愕和困惑的表情，定睛注视著我。

具体来说──是看著我的胸部一带。

「绫、绫子小姐……你为什么没有穿内、内衣？」

「咦……～～～～！」

一瞬间，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随即就反应过来，并急忙用手遮住自己的双乳。

糟、糟糕～～！

我完全忘记了！

因为太沉浸在气氛中，结果彻底遗忘了！

忘了我现在没穿内衣！

在上演感动告白场景的期间，我一直都是没穿内衣的状态！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啦！」

唔哇啊……唔哇啊啊啊，简直糟透了。

居然被阿巧发现了。

都怪我兴冲冲地从正面抱住他。

也难怪他会注意到了。

毕竟我们双方都穿著薄衫，还紧紧地抱在一起。

然后又因为抱得太紧，我把胸部整个按在他身上。

「是因为……我刚才正好倒完垃圾回来……平、平常我是不会没穿内衣就出门的喔！只是因为今天睡得太晚，一阵慌乱之下才会忘了穿……」

「原来是这样啊……啊！这么说来……刚才你之所以一见到我就逃跑……」

「……没、没错！我是因为没穿内衣才逃跑的！因为我不想被你发现！然而、然而……阿巧你却追了过来。」

「对、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又要躲我了。」

「呜呜……我才没有那么想。我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今天绝对不躲你……要主动找你回覆告白的事情。」

事情的发展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情况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呢？

不同于刚才感动的泪水，我都快为了别的理由流泪了。

「呜呜呜……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今天明明是好不容易能够和阿巧交往的日子，结果我却从头到尾都没穿内衣……！这种糗事八成会一辈子都记得吧。以后每次到了交往纪念日就会回想起来，然后痛苦得快要昏倒……！」

「……从、从今以后，我们就每年都一起庆祝那样的纪念日吧。」

「嗯，好……」

由于阿巧有些笨拙，却带著温柔微笑帮忙说好话，因此我也勉为其难地点头。

我，歌枕绫子，3×岁。

时光飞逝，收养姊姊夫妇的孩子已经十年。

今天，我交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男朋友。

不仅交往之前拖拖拉拉了好久，就连最后终于决定交往的瞬间还是一样拖拖拉拉。

不过，我现在开始想要正面思考，把这种不乾不脆的感觉当成是自己的风格了。

当天晚上──

『哈哈哈，这样啊、这样啊。你们终于在一起了啊。』

打电话报告交往一事之后，狼森小姐满意地笑了。

『哎呀……要怎么说呢，感觉还真是漫长啊。既然连我这个局外人都有这种感觉了，左泽的心情想必更加煎熬吧。』

「关于这一点……我、我无可辩驳。」

『不管怎样，总之恭喜你。我衷心祝福你们两位。』

「狼森小姐，谢谢你。感谢你对我的诸多关照。」

『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就只有逗著你玩而已。』

狼森小姐说了如此帅气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她不是在耍帅装酷，真的只是逗著我玩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歌枕。』

她稍微压低音调，以郑重的口吻说道。

『能够克服各式各样的阻碍和喜欢的人交往，我想你现在一定高兴得快要飞上天了……不过，接下来才是辛苦的开始喔？』

「……我知道。」

我严肃地点头。

我明白。

接下来才是辛苦的开始。

假如这是童话故事──等到王子和公主结合之后，故事大概就会在快乐结局中结束了。

并且用一句「两人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生活」作结。

但是──这是现实世界。

两人就算在一起了，故事还是没有结束。

将会一直不断地延续下去。

即便是曾经发誓彼此相爱的同年代情侣或夫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永远幸福下去。

要分手时就是会分手。

要离婚时就是会离婚。

更何况，我们是──年龄相差超过十岁的情侣。

今后一切将会风平浪静、一帆风顺……这种事情想必是不可能发生的吧。

『现实中的恋爱，是在交往后才会面临到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两人之间的争执和变故，根本多到和交往前没得比。这话由离过三次婚的女人说出口，是不是感觉特别有说服力啊？』

「啊哈哈……」

这番自虐的话实在让人笑不出来，不过我也只能陪笑敷衍过去

『……呃，抱歉啊，我并不是想在你的兴头上泼你冷水，也不是想要事先警告你。只不过──看起来，我本人恐怕将会成为你们的下一个阻碍。』

「咦……」

下一个阻碍？

狼森小姐吗？

『真是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明明不是故意的，事情却偏偏这么不凑巧。』

无视一团混乱的我，看似内疚地喃喃自语之后。

『歌枕。』

狼森小姐说道。

用完全不像在开玩笑，极其认真的语气。

『从下个月开始──你要不要来东京工作看看？』

第四卷 第五章 单身与赴任

♥

确定和阿巧交往的隔天。

那天，我从一早就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身为学生的美羽还在放暑假，但是身为主妇又是社会人士的我当中元节假期结束，就得再次回归正常生活。

然而……我却和没有设定闹钟、赖床赖了好久的美羽同个时间起床。

而且也没心情做早餐，两人一起吃谷片打发过去。

「……妈妈，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发呆？」

坐在餐桌另一头的美羽，神情诧异地对我问道。

我们明明是同时开始吃，然而注意到时，美羽早就已经吃完了。

我的谷片却还剩下一半。

要是不快点吃，谷片就会软掉而变得不好吃了。

「……我有在发呆吗？」

「有。发呆得可厉害了。」

「啊……我想也是。嗯，我的确有在发呆。」

「你怎么会这么没有精神呢？你和巧哥明明都好不容易正式在一起了。」

「…………」

「亏我本来还想把妈妈兴高采烈的样子拍成影片传给巧哥，结果你却这么无精打采，害我的计画乱掉了啦。」

「…………」

「不过嘛，我大概可以猜想到你在烦恼什么。」

美羽用一副无奈的口气对我说。

「你在想去东京的事情，对吧？」

「……嗯。」

我无力地点头。

昨晚，我已经和美羽大致谈过这件事了。

在昨天和狼森小姐的通话中──

「我……到东京去？」

『是啊。』

狼森小姐的语气十分严肃。

看来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其实我从之前就有在考虑这件事。大概从《青梅竹马》决定动画化就开始了。』

青梅竹马。

好想成为你的青梅竹马。

已经决定动画化的，我所负责的作品。

『如你所知──轻小说一旦要翻拍成动画，就会有大量工作落到与原作相关的所有人身上。原作者、插画家……还有责任编辑。』

「…………」

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负责作品翻拍成动画时，责任编辑的工作量会瞬间暴增。

多到无法用一句话说明的各种工作会如雪片般飞来。

所谓责任编辑，原本就除了协助创作的编辑工作之外，也必须在作者和外部之间担任协调的角色。

一旦作品确定要跨媒体制作，编辑必定也得参与和外部企业之间的沟通协商。

尤其是动画化时……工作量更是多到不可思议。

时而帮忙协调、时而居中缓颊，编辑必须负责在两者之间周旋。

除了透过电子邮件和电话沟通外，像是剧本会议、录音、实体活动，还有现场直播等，按照惯例，这些各式各样的场合责任编辑也都需要到场出席。

如果不住在关东，根本就应付不来这样的工作量──

『当然，我很清楚歌枕你的状况。所以，我一开始才会让你专心负责原作，打算把动画相关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去处理。』

「…………」

『我本来就对于让责任编辑一人扛下重担，这个行之已久的作业机制抱持怀疑。因为负责作品要动画化而被繁重工作追著跑，最后搞坏身体不支倒下的编辑可说屡见不鲜。我时常在想，希望能够将这个竞争激烈到编辑好几天都回不了家的业界，变得更健全、更清新。』

「…………」

『这次《青梅竹马》的动画化，我本来也希望能够尽量减轻歌枕你的负担，认为将你在东北的生活──和美羽的生活摆在第一位，不去勉强你是最好的做法。但是……我又忍不住会想，这样真的是为你好吗？』

「为我好……」

『歌枕，关于《青梅竹马》的动画化──你难道不会想以责任编辑的身分，全力参与制作吗？』

狼森小姐这么问。

『不用说……对《青梅竹马》最瞭解、最用心的人，除了作者白土老师外，无疑就是你了。因为这是你和从出道便一起努力至今的白土老师，共同从零开始打造，最后走到动画化这一步的作品。』

「…………」

『当然，即便没有你，动画化的相关工作也可以进行得很顺利，我们也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只不过……我在想，你本人的心里会不会其实有一丝想要参与的念头呢？』

想要参与的念头。

想要参与自己从头开始负责的作品动画化的念头。

『假使歌枕你愿意大力参与动画化的相关工作，站在我们的立场，那真是太令人感激不尽，没有什么比这更教人放心的了。虽然白土老师并没有说出口……不过，我想她心里可能也希望可以交给你吧。会想要将像自己孩子一样宝贝的作品的动画化，这项重要的跨媒体制作……交给自己信赖的歌枕去完成，这应该是很自然的想法。』

「…………」

也许……是这样吧。

白土先生是个有常识又温和敦厚的人，所以不会把话说出口──不过，她心里或许其实希望能把动画相关的工作也交给我负责。

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对此过意不去。

明明是两人一起完成的作品，我却将动画化这么重要的企画交给别人处理。对此，我内心感到十分歉疚。

「……可、可是，狼森小姐。」

我开口。

尽管为了眼前的突发状况陷入混乱，我仍反射性地询问。

「全力参与动画制作的意思也就是说──」

『是啊，意思就是希望你能搬来这边。』

狼森小姐回答。

『当然，我不是要你永远住在东京。虽然我个人是觉得你要永远住下来也无所谓，不过这恐怕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决定的事情。所以，你要不要暂时──来住三个月看看呢？』

「三个月……」

『住的地方公司会准备，你也不需要付房租。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来东京住三个月，全力参与动画化的相关工作。』

「…………」

『啊，抱歉啊，我不小心就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狼森小姐稍微放软语调，继续说。

『突然听到这种事，你会感到困惑是理所当然的。很抱歉这么晚才联络你。因为要是邀请你来了结果却破局，那样会很失礼，我才会等到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再跟你提这件事。』

「…………」

『歌枕，这不是业务命令，单纯就只是一个提议。说得更直接一点，是我明知不可能还提出的请求。假使你不愿意，可以尽管拒绝没关系。』

狼森小姐喋喋不休地，像在开导愕然失语的我似的说。

『我希望你审慎思考之后再下决定。好好想想美羽，以及──你的新男友的事情。因为现在什么才是对你的人生最重要的，最终还是只能由你自己来下判断。』

「如果要去就是下个月初……也就是下星期就得去了是吗？」

「……嗯。」

我点头回答美羽的问题。

「因为下个月初就要开始读剧本……呃，就是类似和动画制作人员针对剧本开会了。如果要参加，最好从一开始就加入。」

漫画或轻小说要翻拍成动画时，编辑会向原作者提出的建议……应该说是请求──

「对动画的参与程度请不是0就是100。」

其中一项就是这个。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要参与就最好全力以赴，如果不参与就完全不要干涉。

若是选了0，就完全不要插手动画的事情。

只要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做好别人拜托的工作，无论是剧本还是甄选配音员都一概不去干涉，相信动画制作人员并把一切交给他们，自己则专注在最重要的原作上面。

若是选了100，就必须要全力以赴。

参加几乎每周都会举行的所有会议，配音员的甄选会和录音也都要出席参与。如果有点子就尽量提出来，一边和动画制作人员吵吵闹闹地讨论、一边为了让动画成功而竭尽全力，当然在此同时原作的工作也不能偷懒。

不是0就是100，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有一搭没一搭地参与是最不好的。

然后，这一点不只是原作者──同样也能套用在编辑身上。

以原作者的责任编辑身分参与其中，就等于是担任动画制作的中枢。

如果不做就最好完全不参与，要做就必须参与到底。

「是喔～不过，这件事来得还真是突然啊。如果是一般公司，应该不可能一个礼拜前才提调职的事情吧？」

「因为这个业界非比寻常啊。」

我语带讽刺地回应。

不过嘛，我也觉得这件事的确是来得太突然了。

正因为如此，才会像狼森小姐所说的不是命令，而是提议。

决定权在我。

即便拒绝了，应该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或是对往后的加薪、升迁造成影响。

我反而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因为我获得了机会。

狼森小姐给了住在地方都市，采取远距工作这种麻烦的工作方式的我一个选项。

给了我全程参与负责作品的动画化这个选项。

甚至连住的地方都帮忙准备好了，真是替我设想得无微不至。

「妈妈。」

美羽淡淡地对陷入沉思的我说。

「我昨天也说过，你不用担心我的事情。」

「…………」

「如果只是三个月，我一个人生活不会有问题的啦。」

「……那怎么行呢？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只身赴任，我会担心啊。」

自从美羽升上国中之后，我曾经好几度为了工作离家。

但是时间最长也只有三天两夜。

离家长达三个月这种事情，这次还是头一遭。

「就跟你说不要紧了。况且虽说是远行，你也只是去东京不是吗？假使你真的不放心，搭新干线两个小时就能回来啦。」

「这……」

话是这么说没错。

毕竟又不是只身去国外工作，想回家时确实轻易就能返家。

要是努力一点，甚至有可能每个周末都回来。

而且公司说不定还会愿意帮忙出交通费。

「我也已经是高中生了，独自生活这种小事不算什么啦。」

「高中生要独自生活还太早了。」

「咦？这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吗？妈妈你编辑的书里面，明明就有很多一个人生活的高中生。」

「不、不可以把虚幻和现实混为一谈！」

不过嘛……那种人的确很多！

在漫画和轻小说里，高中生独居的机率相当高。

尽管独居的理由每部作品各不相同……不过我想最主要的原因，应该单纯只是方便发生事件吧。

因为和父母同住会有诸多不便嘛。

但是。

我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家长的立场来检讨这个情况。

唔哇啊啊啊……好担心！

留下还是高中生的孩子一人去远方工作，这件事超让人担心的！

我平常以编辑身分面对作品时，总能抱著轻松的心态做出「将背景设定成父母在国外出差如何？这样剧情比较能够自由发展」这样的提议……然而换成自己时，就会担心孩子担心得不得了！

啊……对不起。

我所负责过的众多作品，对于随随便便就把主角或女主角的父母送到国外去……我感到非常抱歉。

今后我会审慎地思考再思考，最后抱著悲痛的心情……还是将你们送去国外。

「……如果我真的要只身赴任，我会拜托看看外婆能不能来这里陪你。」

整整三个月都住在这个家里──这样虽然不太可能，不过我想应该可以拜托母亲定期来关心美羽的情况。

「你很不信任我耶……不过算了，反正和外婆一起生活好像也挺有趣的。」

「……我很信任你啊。」

我这么说。

「我虽然会担心……不过我也认为美羽应该有办法独自生活三个月。」

别看我家孩子这个样子，她其实意外地能干。

她平常虽然总是因为嫌麻烦而不去做，但无论是家事还是煮饭，基本上都能一人独力完成。以前我离家工作时，她都有好好地自己下厨煮饭来吃，也会洗衣服和打扫家里，还会自己把衬衫烫好才去上学。

例如功课之类的，尽管她是属于那种非得拖到最后一刻才要动手的类型，做起事来却很有方法和效率，总有办法赶上最后期限。

真教人不知该说她能干还是机灵。

而且我也会定期回来，所以要是母亲也愿意来这里帮忙，三个月左右应该不成问题。

「是吗？既然这样，妈妈你在烦恼什么？」

「…………」

「这可是大好机会，让你可以去做想做的工作耶？而且对方连住处都替你准备好了，这简直就是超级VIP的待遇。既然你不是在顾虑我，那你到底──」

说到一半，美羽露出有所察觉的表情。

「啊～好好好，原来如此。说的也是喔说的也是，因为妈妈现在有了心爱的男朋友了嘛。」

「……！」

被她用傻眼的语气这样说，我吓得身子一缩。

「唉～感觉打击好大喔。应该说，原来是我自我意识过剩，真是丢脸啊～我本来还以为妈妈是因为过度保护我才担心那么多，结果根本满脑子都是刚交到的男朋友，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女儿嘛。」

「才、才不是呢……我也有认真考虑美羽的事情啊！只不过……那个，和阿、阿巧之间的事情也让我很担心。」

我的说话声变得愈来愈小。

美羽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是很不凑巧耶～你们好不容易终于在一起，结果这次居然突然又要远距离恋爱了。妈妈，你这个人还是一样不太走运耶。」

「呜呜……」

没错。

假使我去东京工作──我和阿巧就会才刚交往就变成远距离恋爱了。

虽然只有短短三个月……但就是忍不住会想，事情怎么就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呢？

居然才刚交往就发生这种事！

而且……现在不是应该是最开心的时期吗？

虽然我没有经验所以不清楚啦！

啊……不晓得对方会怎么想？

我这个拖拖拉拉的女人，先是害我们两人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交往，结果这次居然又因为我要去东京工作而必须远距离恋爱。

「你跟巧哥说了吗？」

「……还没。」

「早点说比较好啦。这种事情得好好跟老公商量才行。」

「他、他又不是我老公！男朋友，还只是男朋友！」

回嘴之后。

「……我知道啦。」

我点点头说。

「我会在今天之内找他商量。」

还是早点行动比较好。

因为假使我真的要去东京，就必须现在马上开始做准备……更重要的是，我这个人一旦拖延了，就会永无止尽地拖延下去。

决定了。

我今天一定要跟他说。

既然如此，就赶紧趁决心正强烈的时候跟他约时间──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摆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

对方是──我正打算要联络的对象。

「是阿巧。」

「喔？这么刚好。他说什么？」

「我看看喔……」

我读了讯息。

「他问我今天能不能见面。」

假如时间搭得上，希望可以找个机会见面。

这则以早晨的问候语开头的讯息，内容总的来说就是这样。

唔嗯。

他感觉好像很急，莫非发生什么事了？

我姑且回覆他。

『没问题，不过怎么了吗？』

结果阿巧立刻回讯。

『不，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

「……咦？怎么回事？明明想见我，却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难道是某种猜谜游戏？

正当我觉得奇怪时。

「呃……你怎么会不懂呢？」

美羽的表情变得既错愕又害羞。

「因为他想见你啊。」

「……咦？呃，我知道他想见我，可是他的目的是什么……」

「哎唷，他的目的就是见你啦。」

唔嗯？

目的是见我？

这也就是说，他是因为想见我才来见我──

「──什么？意、意思是，阿巧他……就只是想要见我吗？」

「应该是吧。」

「明明没什么要紧事却特地来见我……这样简直好像他很喜欢我一样！」

「他应该是很喜欢你吧。」

「好像他很想我，想到快要受不了一样！」

「他应该是很想你，想到快要受不了吧。」

和惊慌失措的我形成对比，美羽的态度始终冷淡。

「巧哥以往每当想见妈妈时，总会设法找个理由或藉口……但是他现在已经不必再顾虑那些了。因为你们已经成为情侣，自然不需要特地找理由去见对方。」

是、是这样子吗？

所谓的情侣是当想见对方时，就算没什么事也可以去见的吗？

什么啊？这也太棒了吧。

根本就是随心所欲。

这么说来，难不成……也、也可以只因为想听见对方的声音就打电话过去吗？

真的可以做如此大胆的事情吗？

「唉～要怎么说呢，我虽然姑且算是站在支持妈妈和巧哥的恋情这一方，不过一旦被迫见到这种刚交往时的青涩模样……这感觉也未免太尴尬了吧。」

美羽一脸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我接下来得一直被迫在极近距离下，见到你们两人打情骂俏、卿卿我我的模样吗？好折腾人啊～」

「不、不要说这种话啦……」

有什么办法嘛，谁教他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男朋友。

因为阿巧好像也是如此……所以我们双方都是彼此的初恋！

这也难怪会青涩了啊！

「总之──」

美羽重启话题。

「既然巧哥要来见你，你就趁这个机会，好好跟他商量只身赴任的事情吧。」

「嗯，我会这么做的。」

「……你要是又临时犹豫不决、说不出口，到时我真的会瞧不起你喔，妈妈。」

「知、知道啦。」

看来我已经不被信任了。

第四卷 第六章 工作与恋爱

♥

身为大学生的阿巧还在放暑假。

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安排事情，不管什么时候见面都可以。

因为觉得约得太早或太晚都很奇怪，我们姑且约了下午两点见面。

美羽说她要去图书馆写暑假作业，不到中午就出门了。

不知她是顾虑我们，还是作业真的要写不完了。

这个嘛……我想可能两者都有吧。因为升上高中之后，就没有家长可以帮忙解决的作业了，你就自己好好加油吧，美羽。

做家事，处理工作，吃饭。

忙著忙著，一转眼就来到约定的时间。

「欢、欢迎你来，阿巧。」

「你、你好，绫子小姐。」

一面生硬地互相打招呼，我一面招待阿巧进屋。

准备好两人份的饮料后，我们相对而坐。

「…………」

「…………」

旋即陷入沉默。

怎、怎么办……好尴尬。

我不敢正视阿巧的脸。

对方也同样一脸害臊。

我们虽然已正式成为情侣……却反而因此超级在意对方。

感觉──好像回到了三个月前。

被阿巧告白，察觉到他的行为后不久。

当时我也因为太在意对方，就连看他的脸都觉得难为情。

「……感觉好害羞喔。」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阿巧。

「就、就是啊，真的好害羞。」

害羞。

当然害羞了。

因为我们──终于成为情侣了。

换句话说，是彼此都承认自己喜欢对方的状态。

就好比无时无刻都在倾诉爱意。

那样子──当然会害羞了。

「仔细想想……总觉得交往是一种好害羞的行为喔。」

「怎么说？」

「因为两个人交往在一起──简单来说，不就像是在向周围的人表明『我有喜欢的人』吗？」

情侣是因为两情相悦，所以是情侣。

所以只要重新想一想……便会发现所谓交往就等于是在公告「我有喜欢的人」！说得更直接一点，就等于是在向大家炫耀「我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也喜欢我，耶嘿」！

这、这是多么羞耻的行为啊！

「要怎么说……你的想法还真是创新啊。」

「但的确就是这样对吧？毕竟两个人就是因为互相喜欢，所以才会成为情侣。」

「如果按照你的想法……结婚这件事感觉又更加羞耻了。」

「！对、对喔。结婚根本就像是在向周围的人炫耀『我有最喜欢的人，而且和那个人约定好要共度一生了』……！」

好、好害羞！

简直就像是羞耻play！

真佩服大家居然有办法正大光明地发表婚讯……！

「……噗！哈哈哈。」

当我正为了结婚制度的真相感到战栗时，阿巧噗哧笑了出来。

「你、你怎么了？」

「对不起。没什么啦，我只是在想你的这番话感觉好纯真喔。」

「啥？呜呜……你没必要这样嘲笑我吧。」

「我、我没有在嘲笑你啊！因为……绫子小姐如此纯真的一面……我反而很喜欢。」

「……！」

突如其来的一句「喜欢」，令我心脏猛然一跳。

感到怦然心动的同时……我也觉得有些无法释怀。

纯真。

都这把年纪了还被称赞纯真，实在教人心情有些复杂……

「能够和绫子小姐交往……真的感觉就像在作梦一样。」

「什么作梦嘛？你太夸张了。」

「才一点都不夸张哩，因为这真的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梦想。这十年来，我始终都期望著能够和绫子小姐成为这种关系。」

「真是的，你又说那种话了……」

见到阿巧尽管害臊仍满面喜色地这么说，我也不禁难为情起来。心跳愈来愈快，整个身体都发热了。

「……阿巧，我问你。」

我忍不住问道。

故意询问我早已大致猜想到答案的问题。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见我？」

「为什么……呃，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这么说来，你果然……只是想见到我喽？」

「……这、这个嘛，可以这么说吧。」

阿巧满脸通红，却没有否定。

「喔～是、是这样子啊。」

「这应该……很正常吧？任谁都会希望每天见到自己喜欢的人啊。」

「……！」

喜欢。

他又说了喜欢二字。

啊真受不了！为什么阿巧要这样喜欢喜欢的说个不停啦！

就在我感觉快要死于心跳过快时。

「绫、绫子小姐又是如何呢？」

阿巧这么反问。

神情羞涩，却又定睛直视著我。

「咦？什么东西如何？」

「就是那个……你有想要见我吗？」

「……！这、这个嘛……我，呃……嗯。」

尽管这唐突的问题令我困惑，但最终我还是点了头。

「我也……很想见你喔。所以，今天听到你说想要见我，我真的觉得很开心。因为……我也最喜欢阿巧了。」

「……！」

阿巧红著脸，用手捂住嘴巴。

「你、你那是什么反应……？」

「因为……你对我说了超级可爱的话。」

「～～！你、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讨厌，你不要取笑我啦。」

「我没有取笑你啊，绫子小姐是真的很可爱。」

「就、就跟你说不要再讲那种话了，真是的……」

「对不起。不过……看到你做出这种反应，就会让我更想要讲。」

「什、什么……呜呜，阿巧真是坏心！」

「哈哈哈。」

听到我投降似的这么说，他脸上泛起喜悦的微笑。

…………

等等！

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温馨甜蜜的氛围？

啊真是的，感觉让人好想……大喊一声唔哇～～～～！

虽然两个当事人很开心，但是看在旁人眼里绝对会觉得很恶心！

完全就只是一对情侣在打情骂俏个没完！

而且是假如被别人看见，会想要立刻一头撞死的那种打情骂俏。

可是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人，没必要在意周围的目光──所以也就是说，我现在幸福快乐到快要死掉了。

啊……好幸福。

喜欢，我好喜欢阿巧。

我喜欢他，而他也喜欢我。

明明说起来就只是这么一回事，却感觉有如奇迹降临一般。幸福的心情过度洋溢，让人几乎都要溺毙了。

真不敢相信这样的日子未来还会持续下去──

「…………」

原本雀跃万分的脑袋，顿时稍微冷静下来。

我想起今天非说不可的事情了。

啊，没错。

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下去。

假使我去了东京，我们就很难再像这样当天联络、当天见面了。

才短短三个月。

但是，要怎么说呢，接下来的三个月……不正是开始交往后最开心的三个月吗？

不正是对情侣而言──最重要的时期吗？

我本来就在交往前因为太过优柔寡断，让他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结果才刚在一起，又要因为我的关系而变成远距离恋爱。

阿巧会原谅像我这么任性的女人吗──

「……嗯？那是什么？」

正当我独自沉思时，阿巧出声了。

在他视线前方的──是摆在客厅一隅的纸箱。

「喔，那是狼森小姐寄来的啦。」

「狼森小姐寄来的？」

「这次我所负责的作品即将动画化，因此目前正处于进行各项准备的阶段。」

「动画化……好厉害喔。」

「厉害的是作家啦，我只是从旁协助而已。」

一边说，我一边走向纸箱。

我已经打开过纸箱了。

只不过……打开来见到内容物的瞬间，我顿时干劲全失，于是就这么把纸箱搁在客厅里。

「公司也替配音员准备了要在活动上穿的角色服装，不过因为好像有一套弄错了尺寸，于是狼森小姐说『我觉得这个尺寸你穿应该很适合，所以送给你』……就这么擅自寄给我了。」

我边发牢骚边从纸箱中取出的是──

「女、女仆服……？」

阿巧瞪大眼睛说道。

没错，我收到的东西是所谓的女仆服。

整体设计基本上是以白色为基调……不过该怎么说呢，造型一看就知道是「漫画和动画中的女仆服」。

软绵绵又轻飘飘，裙子很短，胸前的领口则开得又大又深。

《青梅竹马》中的女主角之一，艾莉的服装。

由于这个角色被设定成一周在女仆咖啡厅打工七天，因此在作品中出现的场景多半都穿著女仆服，这次出席活动的服装自然也是女仆服了。

「真是的……狼森小姐到底在想什么啊？」

衣服寄到的时间是中元节前──也就是我和阿巧正式交往之前，所以她说不定是打著「穿上这套衣服去诱惑左泽吧」的算盘……若真如此，那也太多管闲事了。

什么女仆服嘛。

我怎么可能会穿这种东西呢？

「……所以，绫子小姐。」

我厌烦地叹了口气，结果这时阿巧开口了。

视线还紧盯著女仆服。

「你要穿穿看这个吗？」

「咦……？我、我怎么可能会穿啊？」

「这样啊……」

他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

奇怪？这是什么反应……

「……阿巧，你希望我穿上这个吗？」

哇！

等一下。

我在说什么啊……？

「咦……这、这个嘛……是的。」

尽管吃惊，阿巧还是点了头。

我最近发现一件事。

那就是阿巧这个人……虽然基本上都是保持低姿态，实际上却相当强势。

就算很害羞，也会明确说出自己的希望！

「因为我很好奇，绫子小姐穿上这种衣服会是什么模样。」

「……是、是喔，原来如此。」

是这样啊。

原来阿巧希望我穿上这套衣服。

只要我穿上去，他就会很开心──

「……既、既然如此──」

我用颤抖的声音说。

「那就穿穿看好了。」

若是平常，我是绝对不会穿的。

这把年纪还穿女仆服……这已经不能用丢人来形容了。

不管对方怎么拜托，平时的我也绝对不会穿。

……不过话说回来。

我也觉得就凭我几乎是自他公认禁不起拜托的个性，只要被人态度强硬地劝说，最后还是会穿上去。无论是被夸奖恭维，又或者是中了圈套，我都会在推托半天之后应允穿上──但是。

我今天并没有「推托半天」。

拋开穿与不穿的争论，很快就决定要穿了。

因为──我们恐怕连做这种蠢事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想要在剩余的短暂时间内，尽可能讨阿巧欢心。

如果他有希望我穿上的衣服，我就全部穿给他看。

我抱著这种近似焦虑的心情决定穿上女仆服──然而真的穿上之后，又随即感到后悔万分。

「欢、欢迎光临，主──抱歉，不行！我还是办不到！」

在脱衣间换好衣服、进到客厅之后，心想只要有半分犹豫就会受不了的我，原本决定卯足全力装嗨──

结果却连一句台词都讲不完。

我完全受不了自己这副模样。

好尴尬……

穿成这样好尴尬……

我从脱衣间的镜子中看见的自己……活脱脱就是一个穿著软绵绵又轻飘飘的女仆服的大婶。

而且……这套衣服在物理上也好紧绷。

不符合配音员的尺寸──这套女仆服听说是因为太大了所以不合……可是对我来说却有点紧。

胸部和臀部紧绷到不行……而且因为是像比基尼一样会露肚脐的设计……肚子周围稍嫌放纵的肥肉会整个露出来。

我整个人沮丧到几乎要一蹶不振了。

阿巧则是不发一语，默默注视著身受致命伤的我。

「呜呜，阿巧……拜托你说句话，不要闷不吭声啦。」

「呃。」

「啊算了，你还是什么都别说！一个字都不要提！」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啊？」

一脸困扰地吐槽之后。

「很适合你喔，绫子小姐。」

阿巧这么说。

非常直接地赞美我。

「啥……没、没关系啦，你不用说那种明显的客套话……其实你觉得很尴尬对吧？虽然你劝我穿了，但是结果比你想像中还要不堪入目对不对？」

「我并没有那样想。」

「真的吗……？」

「……好吧，我是觉得有那么一点。」

「看、看吧！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可是就是这样才好啊！你因为做出不符年龄的打扮而害羞的模样，实在迷人到不行。」

阿巧握起拳头，热切地诉说。

「我最喜欢做著不符年龄的事情时的绫子小姐了。」

「咦……」

他这是在夸奖我吗？

好、好微妙……

若是从正面的角度来思考，这句话虽然也能解释成「你永远都很年轻」，但是说到底，意思还是在说我「老大不小了还在做丢脸的事情」吧？

而他居然喜欢那样的我。

「……阿、阿巧，老实说，我从之前就隐约觉得你这个人的嗜好相当奇特。」

「唔……」

阿巧一瞬间露出受到打击的表情。

「你、你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之后随即盯著我这么回嘴。

「咦……？」

「假使我的癖好真的不太正常……那也完全是绫子小姐害的。」

「是、是这样子吗？」

「因为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受到你的各种对待啊。我明明将绫子小姐视为一名女性，你却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一下跟我一起洗澡，一下让我看你穿耶诞比基尼，一下又在窗帘里面紧抱住我。」

「～～！那、那是因为……我完全不晓得阿巧你是用那种眼光看我……」

不知道。

一无所知。

我丝毫没有察觉阿巧是用那种眼光看待我。

结果导致……嗯。

我真的做了很多糟糕的事情呢。

像是这个和那个，还有这个和那个。

我不自觉做出的许多肌肤接触──一想到在我那么做的当下，对方是把我当成异性看待……我就感到既内疚又难为情，整个人浑身好不自在。

「我一直都为了毫无自觉的绫子小姐小鹿乱撞喔？如果说我的嗜好很奇特，那也全都是绫子小姐造成的。都是绫子小姐带来的无数诱惑……让我的身体变得只能爱你。」

这番感觉像在闹脾气的话，听起来也像在表达热烈的爱意。

我的身体只能爱你。

这句话……感觉还真猛啊。

「呃，那个，对不起。」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先赔罪再说。

「我欺骗了纯真无邪的少年……这条罪，今后我会慢慢偿还的。」

「若、若是你能够那么做就太令人开心了。你可要说到做到，直到永远喔……」

我开玩笑地说完，阿巧也笑了。

「那个，绫子小姐，机会难得……我可以拍照吗？」

「拍照？」

「当作纪念。」

「什么纪念啊！不行！绝对不可以！」

怎么可以把这副丑态留作纪录！

万一要是被人看见了……我以后再也不敢走在街上了啦！

「不行吗？可是我只会自己一个人欣赏，绝对不会给别人看。」

「你是要欣赏什么啊……？不行就是不行。这么丢脸的打扮，我才不要拍什么照片哩。」

「……其实也没那么丢脸吧。绫子小姐平常不也会扮成『爱之皇』里面的角色吗？」

「『爱之皇』另当别论！」

那是一种仪式，所以不算！

是我用来自己在房间里面自嗨的，所以不算！

那完全是一种自我满足，所以不算！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不、不行啦……」

「……你不是要偿还害我变奇怪的罪过吗？」

「唔！」

阿巧难得说出这种坏心的话。

居然马上就挑我话柄。

真是的……他就这么想要拍吗？

他就这么──觉得我很迷人吗？

「……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

「可、可以吗？」

「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也得一起拍。」

「我也要拍……？」

如果是两人一起入镜，那我或许勉强可以忍受。

要我自己像摄影模特儿一样地被拍……我实在无法接受。

「……呵、呵呵呵。这下万一照片外流，阿巧你也逃不了。到时，我们两人就一起下地狱吧。」

「拜托不要说那么恐怖的话好吗……」

于是，我们决定两人一起入镜拍照。

阿巧拿著手机伸长手臂，我则往他靠近。

「绫子小姐，你再靠过来一点。」

「知、知道了……」

为了自拍，我们两人的身体贴得相当近。

「……我可以碰你的腰吗？」

「这、这种事情不需要特地问啦！」

阿巧轻轻地触碰我的腰，将我搂过去。我也为了回应他，按捺住内心的羞涩，轻轻地抱住他。

映在手机内建相机里的我们，看起来就跟一般情侣自拍时一样亲热。

啊──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随著两人的身体彼此触碰，对方的体温、触感和气味传递过来。透过全身感受对方的存在，心中油然升起无比的幸福感。

啊，我以前都不知道。

原来和喜欢的人彼此触碰，是如此幸福又舒服的事情。

我……好像挺喜欢的。

像这样彼此接触、依偎在一起……我好喜欢这样的感觉。虽然年过三十了还说出这种像在撒娇的话可能很丢脸……不过，喜欢就是喜欢。

好想有更多的接触。

想要多多触碰他，也想被他所碰触。

想要和他有更多亲热的机会──

（插图021）

可是。

假使我去了东京，就无法再像这样触碰彼此了。

尽管可以互传讯息，或是打电话听听对方的声音，却没办法有肌肤上的实际接触。虽说目前网路科技的发展已相当进步，但是能够和远方的恋人拥抱的技术尚未诞生。

如果要谈远距离恋爱，势必会有一段时间无法感受他的体温和气味。

一想到这里──

此时此刻感受到的他的一切，顿时令人感到万般不舍。

令人心痛了起来。

「那么我要拍──咦？」

就在他正准备拍照时。

我抱住了他。

和刚才含蓄的动作不同，那是热烈的拥抱。

我将手臂环上他的背，把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用力、用力地紧抱住他。

「唔……」

「绫、绫子小姐……？」

「唔～～！唔～～～！」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发出奇怪的低鸣。

为了让令人束手无策的心情平静下来，我做出简直像是有病的怪异举动。

「……阿巧，对不起。」

过了一会情绪稍微冷静下来后，我才开口。

「有人问我……要不要去东京工作。」

我俩并肩坐在沙发上，我说出这次只身赴任的事情。

包括动画化，还有为期三个月的事情。

……顺带一提。

我已经把女仆服换下来了。我实在无法用那种不正经的装扮讲正事。

毕竟这件事对我们两人非常重要──

「下个月开始要去东京……？」

阿巧听完之后，脸上神情变得十分凝重。

样子没有我想像中那么惊慌。

也许是太过讶异，结果反而冷静下来了吧。

「这件事来得真是突然啊……」

「……好像是狼森小姐那边得先做好各项准备的关系。」

如果是一般的只身赴任，行程应该不可能这么匆促。

但是这次──不是业务命令。

我的自由意志受到认可。

即便拒绝了，我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反过来说。

这也代表著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像是「没办法，因为这是公司的命令」之类的。

我不被允许像这样替自己找藉口。

我必须凭自己的意思做出选择──也必须由我自己承担起伴随选择而来的责任。

「狼森小姐说如果我有那个意愿……她会尽可能支援我，听说也会帮我在公司附近找房子住……我真的非常感激她。这件事我也跟美羽提过了，她说她自己一个人生活没问题，要我放心地去……」

「……那么──」

阿巧问道。

提出直指核心的问题。

「绫子小姐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要去。」

我说了。

豁出去似的说了。

「因为这么好的事情，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了。对编辑来说，这是能够提升自我技能、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而且──」

顿了一下，我又接著说。

「更重要的是，我自己──很想参与。我想要全心参与自己所负责的作品的动画化。想要从旁守护自己从头开始负责的作品，看著它振翅高飞。」

我虽然也有「想要藉著这难得的机会，累积身为编辑的经验」这样的心情──却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我想守护自己负责的作品直到最后。

和义务感、责任感有些不同的，单纯的愿望。

就某方面而言，这是一份近似自私的情感。

白土老师创作出来的有趣小说，受到各式各样的机缘眷顾，即将迎来动画化这件一生难得几回的大事。

如果可以，身为责任编辑的我好想陪伴它到最后。

因为最瞭解这部作品的人、最深爱这部作品的人，除了作者白土老师外一定就是我，我同样希望自己就是那个人。所以，我也想要全力参与动画化，让作品以最完美的形式呈现。

可是，那原本应该只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基于居住在东北这个物理性的问题，我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因为担心随便表示意愿会害周围的人陷入混乱，我一直隐瞒自己的心情，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可是。

机会突如其来地降临，点燃了我原本深锁在心底的欲望和渴求。

「说的……也是喔。」

阿巧面露苦笑。

「因为绫子小姐……在工作方面，一直以来也都在忍耐。即便有想做的工作，你仍会优先考虑美羽的事情，减少工作量，将与美羽相处的时间摆在第一位……」

「…………」

「我想美羽一定也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支持你去喔。她应该很希望现在的绫子小姐，能够尽情地做过去你为了她而忍著不做的事情。」

也许是这样吧。

虽然从美羽冷淡的态度很难看出来，不过说来说去，我想美羽终究是替我著想的，我也对此心怀感激。

「……那阿巧呢？」

我不由得发出恳求似的语气。

「你是怎么想的？」

「…………」

「你会不希望……我去东京吗？」

默默沉思一会之后。

「说实话……我有点不太希望你去。」

阿巧用苦闷的表情回答。

「和绫子小姐分隔两地，让我感到很寂寞、很难过。因为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美好的生活现在才正要展开。」

「……！」

「可是……我更不希望绫子小姐为了我，无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阿巧直视著我说。

「我一直……都很希望和绫子小姐交往，想要成为足以配得上绫子小姐的帅气成熟的男人。虽然我不晓得自己现在实现了多少……不过，会在这种时候扯绫子小姐后腿的男人肯定一点都不帅气。」

「阿巧……」

「请尽管在东京努力地工作，绫子小姐。」

他说道。

带著非常温柔的笑容。

肯定我这个任性的女人，没有一句否定的话。

「只要是绫子小姐想做的事，我都会由衷地支持，并且尽己所能地协助你。」

「阿巧……」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两三年都见不到面，我就会重新考虑了……但是，如果是三个月左右就没问题。」

「……说的也是，就只是短短三个月的远距离恋爱嘛。」

三个月。

短短的三个月。

而且还是在国内，只要有心，花两小时就能见到面的距离。

假使这点程度就絮絮叨叨个没完，说不定会被真正在谈远距离恋爱的情侣嘲笑。

但是──一想到之后没办法随心所欲地和阿巧见面，那三个月就感觉像是永恒一样漫长。

「呜呜……」

各式各样的情绪涌上心头，让泪水几乎就要溢出眼眶。尽管拚命想要压抑涌现心头的心酸和寂寞，压制的力道却逐渐减弱。

现在或许已经不必再努力摆样子了。

因为──能够相处的时间就只剩下一星期左右。

再故作坚强的女人也没用。

或许可以卸下伪装和场面话，尽情地撒娇了。

这样的念头一起──我再次抱住坐在隔壁的他。

「绫、绫子小姐……」

「……讨厌啦～见不到阿巧，人家会很寂寞耶……」

拋弃羞耻和尊严，像个孩子般撒娇。

见到我这么没出息的模样，阿巧瞬间做出惊讶的反应──不过他随即露出温柔的微笑，把手放在我头上。

「我也觉得很寂寞啊。但是没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对不起喔，阿巧……居然才刚交往就发生这种事。亏我本来打算等我们交往之后……要连同之前让你等候的份一起好好地回报你。」

「你不用想那么多啦。光是能够和绫子小姐交往，在我看来就幸福得有如奇迹降临了。」

「……去到东京之后，我可能会每天都打电话给你，你不要嫌我烦喔。」

「我不会的啦。」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不能劈腿喔。」

「我怎么可能劈腿呢？绫子小姐你才是不可以花心喔。」

「我才没那个时间哩，我又不是去玩的。」

「你在那边，不要又不穿内衣出门倒垃圾喔。」

「我、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那时是唯一的一次！我绝对不会再犯！」

我依偎著坐在旁边的他，进行幼稚又愚蠢的对话。

说著说著，我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比对方年长十岁。

身为大人的伪装和矜持正无止尽地淡去。

像个随处可见的少女一般，向男友撒娇。

我究竟有几十年，没有像这样对谁撒娇了呢──

「……我再过大约一星期就要去东京了……在那之前，我想要好好地……尽可能多和阿巧亲热。」

我这么说。

说出来了。

趁乱说出羞耻至极的台词了。

若是平常，我大概会不敢说这种话吧。

只剩一星期的这个时间限制，似乎将身为大人的武装从我身上卸下，让孩子般的本能显露出来。

可是……尽管如此，我好像还是说了太过羞耻的话。

自说出口的那瞬间，强烈的后悔和羞耻感便朝我袭来。

「乐意之至。」

不过阿巧并没有取笑或嘲弄我，而是用非常开心的表情接受了我的话。

啊……喜欢。

我好喜欢阿巧。

「阿巧，我好喜欢你。」

心声就这么脱口而出。

「我也好喜欢你。」

阿巧也马上回应我同一句话，并且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无可比拟的幸福彷佛将我俩团团围绕。

「……所以──」

幸福无比的拥抱持续几十秒之后，阿巧稍微退开身子。

用极其认真的眼神凝视著我。

「那个亲热……可以现在就开始吗？」

「现、现在开始？」

「是的。」

阿巧坚定地点头。呃，等等，等一下。

这话虽然的确是我自己说出口的……不过会不会太突然啊？

人家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耶……！

我紧张到几乎陷入恐慌。

「这个嘛……可、可以是可以啦。」

最后却还是禁不住他热切的视线，不由得点头。

那瞬间，阿巧看似按捺不住地抓住我的双肩。

「咦……？呃，咦……」

不顾困惑的我，阿巧缓缓地将脸靠近。

我整个人彻底变得僵硬。

一瞬间，各式各样的念头在脑中闪过。

啊……我要被亲了。这算是我们第二次接吻。如果第一次不算，这是我们交往后的第一个吻。要、要不要紧啊……？我中午吃了什么？应该说……所谓亲热究竟要做什么？要做到哪个程度？该不会……要全、全部做完吧？居然大白天的就……可、可是我们没有准备那个啊──

之类的。

我虽然瞬间胡思乱想了好多，然而思绪很快就消失了。

变得什么也无法思考。

只想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

只要是他希望的，我什么都想奉献出去。

我闭上双眼，将一切交付给他──

「──我回来了～」

喀嚓。

玄关大门开启的声音，以及美羽熟悉的说话声。

「「～～！」」

接近到只剩一公分距离的我们，倏地弹也似的拉开距离。

然后急忙整理衣服和头发，从沙发上站起来。

「咦？巧哥还在啊。」

美羽进到客厅来。

「美、美羽……你回来得真早啊……」

我拚命故作冷静应对。

心脏感觉随时都要破裂，全身上下更是汗水狂冒。

为什么……为什么她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嗯，因为今天的进度已经完成了。我才想问妈妈，你跟巧哥谈过了吗？」

「谈、谈过了。阿巧，你说对吧？」

「是、是啊……」

「是喔，那就好。话说，你们两个为什么那么慌张啊……？」

美羽神情诧异地看著明明身在有开空调的凉爽室内，却冒著汗、气喘吁吁的我们。

可是，没一会她的脸就渐渐红了起来。

美羽用看似害羞又傻眼的表情，对著散发出独特惊慌感的我和阿巧说。

「……咦？你们做过了？」

「「并没有！」」

我们异口同声地大喊。

一个星期后。

我将只身前往东京。

我们好不容易展开的交往，将从远距离恋爱开始揭幕。

第四卷 终章

♥

九月。

学生们的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的季节──

我独自一人来到了东京。

「……呼。」

一下新干线，许多人匆忙行走的景象便映入眼帘。这里还是一样人好多，气温也比东北略高。不过比起之前七月底来的时候，现在已经凉爽许多了。

我拖著行李箱努力穿越东京车站的人潮，搭上停在路旁的其中一辆计程车。

然后从车子的后座，传讯息给美羽。

『我平安抵达东京了！』

『真是太好了。』

『你那边没事吧？

有没有遇到麻烦？

若是有什么状况，要马上联络我喔。』

『没有，因为今天才第一天而已。

况且现在离我到车站送你，也才只过了两个小时。』

『妈妈不在身边，你会不会寂寞？』

『我都几岁了？

你太操心了。

反正还有外婆，妈妈不在也没问题。』

我忍不住替女儿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美羽的态度却十分冷淡，真是儿女不知父母心啊。

算了，如果是美羽，我想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况且母亲从今天开始也会来我家住。

我也传了讯息给母亲，结果她好像已经到我家，正在著手准备晚餐了。瞧她好像干劲十足的样子，我总算能够放心把看家的工作交给她。

我本来打算接著传讯息给阿巧──手却忽然停了下来。

「…………」

他今天没有来车站送我。

听说是因为有事的关系。

他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事情，不过好像是怎么也推不掉的要紧事。

我虽然觉得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心里还是不免有些落寞。

好想在出发之前，再见他最后一──啊，不行不行。

不可以啦，绫子。

才第一天就这样怎么行呢！

你接下来还得跟阿巧……谈三个月的远距离恋爱呢。

没问题，我们一定不会有问题。

因为……这个星期，我们有好好地亲热过了！

浓情蜜意，卿卿我我。

像是要弥补无法见面的三个月一般，一次又一次地──

不过，毕竟我们彼此都有事情要做，不可能每天都见面，而且也会在意双方家人的目光，所以行为举止无法太开放──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会尽可能找空档见面。

一想到错过现在就会暂时见不了面……就连我也变得比平时坦率、大胆许多，把握每个当下尽情地向他撒娇。

时而轻松地聊天、牵手，还有拥抱！

另外也做了许多回想起来会脸红的行为。

而且前天我们也约会了一整天，一起去看了「爱之皇」的夏季电影，一整个星期过得非常充实。

这些回忆，应该足以让我撑过三个月。

不对。

是必须设法撑过去才行。

因为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好，这里停就可以了。啊，麻烦给我收据。」

经过十几分钟的车程，我抵达了目的地。

向司机道谢后，我下了计程车。

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建筑群。这个地点虽然稍微远离市中心，但是在生长于地方都市的我看来依旧十分热闹。多到地方都市无法想像的车辆，在一旁的马路上不停穿梭。

我从今天起要居住三个月的公寓就位在这一带。

不仅离车站和便利商店很近，附近也有很多餐饮店，听说是相当受欢迎的居住地区。虽然只有短短三个月，不过能够免费住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太奢侈了。

……离车站很近的意思也就是，我只要花点小钱从东京车站搭电车，就能轻松来到这里……但我还是选择搭了计程车。没办法，因为我今天带了行李箱，而且我想这笔钱应该可以报公帐。

用手机再次确认路线后，我朝著目的地的公寓而去。

正当我设法压抑内心的仿徨走在陌生道路上──电话来了。

『嗨，歌枕。』

打电话来的是狼森小姐。

「怎么了吗？」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我只是在想你应该差不多到了。』

「我已经到东京了啊。然后刚下计程车，现在正在前往公寓的路上。我本来打算等到了房间再联络你的。」

『喔，这样啊。原来你还没到房间，那这样正好。』

「这样正好？」

『没什么，跟你没关系。』

「是喔……」

怎么回事？

算了。

反正狼森小姐本来就经常说些意味深长的话，继续想下去也无济于事。

『不过话说回来，想到从明天开始能够和歌枕你并肩工作一阵子，我就开心极了。呵呵，感觉好新鲜喔。』

「……就是说啊。」

我顿时感慨起来。

我进入「灯船」任职，开始在狼森梦美手下工作，是距今十年前的事情。

狼森小姐体谅突然成为单亲妈妈的我，特别允许我远距工作。

从那之后，我便一直都是在东北工作。

只有偶尔会来东京露脸，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在自家完成。

而这样的我，明天起将在总公司上班。

让我的心情是既兴奋又紧张，十分复杂。

『总之，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因为从明天开始，你就得努力认真工作了。』

「明白了……啊，是那里。」

我边讲电话边走，没多久就见到我要找的那栋公寓。

「哇，好棒喔，看起来比想像中还要气派。」

和周围其他公寓相比，这栋公寓显得格外宽敞又新颖。

即使是租一个房间，感觉也得付不少房租。

如果要买下来……我完全想不到得花多少钱。

「……狼森小姐你好厉害喔，居然在这么气派的公寓里有自己的房子。」

我抱著有些不敢置信的心情这么说。

狼森小姐替我准备的房间不是公司住宅（应该说，「灯船」本来就不存在公司住宅这种东西），而是她个人拥有的房子。

『没什么了不起的啦。那间房子只是因为来拉生意的房仲怂恿我说什么可以当作投资，我才不小心签契约买下去而已。真是的……那些房仲真的很会耶，每次要来向我拉生意，都一定会派我喜欢的那种年轻帅哥来。』

「……喔，是这样啊。」

世上的有钱人好像只要被来拉生意的帅哥灌迷汤，都会不小心签约买下房子。

我的上司还是一样，是个很会赚钱却也非常浪费的人。

不对，既然她的目的是投资，这样好像就不算浪费？

『我之前本来有随便租给别人，不过最近因为嫌麻烦就搁著了。有人愿意去住，我反而还很感谢对方呢。』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嗯。然后呢……关于那间房子。』

狼森小姐语气愉悦地接著说。

『其实我准备了一点小惊喜，要为你的新生活祝贺。』

「惊喜？」

『进去之后你就知道了，好好期待吧。』

「……我怎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很失礼耶。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狼森小姐愤慨地说。

哎呀……因为你素行不良嘛。

『你不用担心啦，这不是什么恶劣的整人游戏或恶作剧。我准备的是你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东西。』

自信满满地这么说完，狼森小姐挂了电话。

我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东西？

是什么呢？

如果昂贵的酒或美味的肉，那我确实会有点开心。

一边猜想会是什么，我踏进公寓的建地内。

用事先收到的钥匙，穿过自动上锁的大门。

然后搭乘电梯前往目的地楼层。

「是这里啊。」

我站在十楼的边间户前吐了口气。

这里就是往后三个月，我所要居住的房子。

加油，尽最大的努力加油吧。

既然都不惜和阿巧分开来工作了，要是不好好努力就太对不起他了。

「……唉。」

一想起阿巧，一阵猛烈的寂寞情绪顿时涌了上来。

唉……好想见他。

真想早点见到他。

啊～要是打开这扇门，能够见到阿巧站在眼前就好了。

虽然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我一边不切实际地想著，一边插入钥匙──

「嗯……奇怪？」

门锁──好像已经打开了。

咦？为什么？

难道是某位业者来了吗？还是说……我走错房间了？又或者，这就是狼森小姐所说的惊喜？该不会──是狼森小姐本人在里面吧？

一面在脑中思考各种可能性，我姑且按了门铃。

叮咚。

结果几秒钟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然后──我大为错愕。

「咦……？」

开门的是我非常熟悉的人。

是我从对方年幼时便认识到现在，最近才终于以男女朋友的身分开始交往，然后过去一星期来一直卿卿我我的，我最爱的男朋友──

阿巧站在那里。

「咦？咦？」

惊慌。大混乱。恍惚状态。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幻觉。以为是我的脑袋和心因为太想念阿巧了，才会产生出幻觉。

但是──好像不是。

无论我眨几次眼、揉几次眼睛，他还是在那里。

活生生的阿巧就站在眼前。

「什么，咦……？阿、阿巧，你怎么会──」

「……对不起！」

他对混乱至极的我，深深地低头致歉。

「真的很抱歉一直瞒著你……不过，就算我想说也不能说。因为向绫子小姐保密……是狼森小姐提出来的条件。」

「咦？咦？」

怎么回事？

狼森小姐？条件？

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呃……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好呢？那个……从结论来说就是──」

阿巧用极度困窘的表情，却毫不犹豫地开口。

「从今天起，我也要一起住在这里。」

「……！」

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内心放声尖叫。

尽管我还勉强保有一丝理性，知道不能给邻居添麻烦……尽管如此，我还是一头雾水。完全摸不著头绪。

难道说这就是──狼森小姐的惊喜？

究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样的阴谋在悄悄上演啊？

虽然我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么状况，不过现在眼前的阿巧无疑是本人──这也就是说。

「今天起要一起住」的发言，大概也是真的了。

我们好不容易展开的交往，将从远距离恋爱开始揭幕──本以为是如此。

万万没想到，这下似乎要变成从同居开始揭幕了。

第四卷 后记

「工作和我，哪个比较重要？」是女友或妻子对老是在工作的男人常说的话，不过在女性努力工作也成为理所当然之事的现今时代，我想男性应该也有不少时候会想要这么说。心里会觉得，你不要只顾著工作，好歹也理一下我啦。男人一旦说出这种话，会突然给人一种很没用的感觉，可是只有男人继续被要求展现固有的「男子气概」，也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两者之间真教人难以取舍。男女双方都是年纪愈大，就愈难将工作和恋爱切割开来思考，所以还是要和伴侣好好沟通，努力找出平衡兼顾的办法才是。

大家好，我是望公太。

与邻居妈妈的纯爱年龄差爱情喜剧第四弹。

以下有本篇的诸多爆雷。

两人终于在一起了。虽然在第三集的结尾，两人就已经几乎可以确定会交往，不过这次我是以一边缓慢而悠哉地加入回想，一边描写他们交往之前的过程。能够描写许多妈妈和小阿巧的小故事，我感到非常开心。

就爱情喜剧来说，故事发展至今虽然已告一段落，不过因为好像还可以继续下去，所以我还是会继续写。针对两人交往后的发展，我在考量许久之后，这次本来打算要写物理距离成为阻碍的「大人的远距离恋爱篇」，但后来觉得大概没人会想看那种东西，因此从第五集开始会是「小鹿乱撞同居篇」这个一定比较有趣啦！

这一次，文中出现了许多关于绫子妈妈职业的内容……不过因为里面加入了许多虚构的部分，所以还请各位不要太认真看待。由于这部作品的主要基调本来就是爱情喜剧，因此还请各位把出版业界的相关内容，当成是用来衬托爱情喜剧的陪衬品。现实中的出版业界，并没有像狼森小姐那种行为举止超乎常人的人……

在此，有个唐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那就是本作的漫画版在漫画App「Manga Park」上正好评连载中。漫画版的品质超级好，推荐大家必看！还有──本作的配音PV也已经开放观赏了！大家一起来欣赏有声音的绫子妈妈和阿巧吧！

以下是感谢的话。责任编辑宫崎大人，这次也受您照顾了。很抱歉我每次都拖到最后一刻才交稿。ぎうにう老师，非常感谢您这次也画了好棒的插图。封面的妈妈真是太妈妈了，浓浓的妈妈感简直棒透了。

最后，我要向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那么，有缘的话，我们就在下一集相见吧。

（插图023）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有容奶大

录入：kid

♠

虽然事到如今好像已无须多言，但总之我──左泽巧从十岁左右开始，便单恋上一名女性。

对方是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马──的母亲。

我一直爱慕着收养姊姊夫妇的女儿，将其抚养长大的她。

这种情况──似乎不是很寻常。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我是这么认为的。

会像我这样爱上一个女人的男人应该相当稀少。

我从十岁开始──也就是在整个十几岁的年少时期，始终过着一心一意只想着她的日子。

无论是国中还是高中。

连正值青春期的同班同学们在热烈讨论同年级的女生和漂亮学姊时，我心里想的也都只有一个人，就只有住在隔壁的她。

『长大后，我要向绫子小姐告白。』

从十岁起就怀着这份决心而活的我，不仅不曾和其他女人交往过，甚至连喜欢上其他女人也没有。

我就这么心无旁骛地一直只喜欢她。

说好听点是纯情。

说难听点就是……这个嘛，我不否认自己有点跟踪狂的倾向啦。

总而言之。

因为我太爱慕绫子小姐──因为我谈了一场遥不可及的恋爱，于是我度过了年龄＝没女友资历、在旁人看来黯淡无光的年少岁月。

可是。

但是。

若要说我向来都是心如止水……那倒也不是这样。

当然，我敢对天发誓、对天地神明发誓，我真的从没爱上过绫子小姐以外的女人，也不曾交过其他女朋友。

只不过……如果要说我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那恐怕是骗人的。

高中时代。

我没有交过女朋友。

但其实，我曾经有过近似女朋友的对象──

「左泽同学……」

高中二年级的放学后。

在夕阳余晖下前往车站的路上。

出了校门经过一阵沉默之后，走在我身旁的她这么开口。

声音中带着些许紧张感。

不知是沉默令她尴尬，抑或她是因为顾虑我才特地开启话题。

「你曾经像现在这样……和谁单独一起放学回家吗？」

「没有。」

我微微摇头。

「今天是第一次。」

「这样啊……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跟男生一起回家。」

身穿制服的她害羞地红了脸。

「我是有和许多人一起回家过，可是没有和另一人单独回家的经验。啊哈哈，感觉好紧张喔。」

「真教人意外耶，因为爱宕你看起来明明很受欢迎。」

「咦？我才一点都不受欢迎哩。」

「受欢迎的人通常都会这么说。」

「那不受欢迎的人会怎么说？」

「……这个嘛，大概会说自己一点都不受欢迎吧。」

「啊哈哈，那不是一样嘛。」

她眯起眼睛，开心地笑道。

感觉对方和我都稍微没那么紧张了。

爱宕有纱。

和我同班的女生。

一头稍微过肩的乌亮头发，加上明亮有神的双眼。脸上总是带着笑容，散发出一股开朗活泼的气息。

她的个性比较友善，在班上无论男女，感觉和所有人都很要好，甚至也有许多同年级的别班男生喜欢她。

可是同时──她也莫名给人一种隔阂感。

虽然和谁都很要好，身上却散发出一种和所有人都保持一定距离、不让他人越界的独特气场。

她和我在二年级时同班，不过我们的交情并没有特别深，大概就是有事时会稍微交谈那种程度的关系。

单纯就只是同班同学，没有别的了。

直到她对我提出那种提议为止──

「对了我问你，称呼要怎么办？」

「称呼？」

「名字的称呼。」

爱宕有纱这么说。

「『左泽同学』念起来好拗口，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随便你。」

「唔哇～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样子。我可先声明……你也一样喔。因为我要直呼你的名字，所以你也得直呼我的名字。」

「为什么我要……」

「本来就应该这样啊。」

「……我不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态度强硬地回答。

现在再提起实在有点令人难为情，但是要怎么说呢，其实当时的我……一直有在避免和女孩子太过要好。

因为我觉得这么做──是不忠的行为。

因为我不想变成一个心里明明已经有绫子小姐，却还对其他女人着迷的男人。

所以，我会不自觉避免亲昵地直呼班上女生的名字。

……不过现在冷静想想，我这种态度还真是倒人胃口。

居然自己擅自拒女性于门外。

就算是自我满足也该有个限度。

「称呼这种东西又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那你就直呼我的名字啊……嗯～你会因为这样就生气，反而让人感觉很可疑耶。」

她露出狡黠的笑容。

「咦咦咦？你该不会其实很在意我吧？虽然板着一张臭脸，但其实内心小鹿乱撞？」

「……！」

我顿时有些动摇。

并不是因为──我在意她。

只是被调侃这件事让我觉得不爽而已。

当时的我比现在来得幼稚，没有足够的余裕和度量能够对女孩子的调侃一笑置之。因此一气之下──

「──有纱。」

我喊了她的名字。

「……！」

爱宕有纱明显露出惊慌的神情。

她停下脚步，让被夕阳染红的脸变得更红润。

「……你在害羞什么啊，明明是你要我叫的。」

「我、我才没有害羞呢！我只是因为太突然才会吓一跳！」

她气呼呼地嚷嚷之后，稍微清了清嗓子。

「那么……接下来换我了。」

接着这么说。

她用一脸彷佛正在拼命隐藏紧张情绪以免被人发现的表情，直视着我开口。

「巧、巧……」

「……喔。」

因为不知该作何反应，我于是随便应了一声。

之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啊、啊哈哈，感觉果然好奇怪喔。我们之前明明没有讲过几次话，现在却突然用名字称呼对方。」

打哈哈地说完，她转身背对我，继续往前走。

「巧、巧……唔嗯，我得努力让自己习惯才行。」

一边这么喃喃嘀咕。

然后，她转身对我说。

一副看似害羞，却又有点开心的模样。

「因为从今天开始，巧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插图007）

爱宕有纱。

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

然后。

在高二时──

我曾有一段时间被称作是她的「男朋友」。

第五卷 第一章 同居与隐情

♥

我，歌枕绫子，3×岁。

时光飞逝，我收养因故过世的姊姊夫妇的孩子至今已经十年。

我原本暗自希望女儿将来能够和隔壁的阿巧结婚，一边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岂料有一天，那个阿巧竟突然向我告白。

说他喜欢的是我，不是我女儿。

惊天动地。

大吃一惊。

吓到落下巴。

……咦？你说这个哏很老，年轻人听不懂？还散发出浓浓的昭和气息？哇哇！收回收回，当我刚才没说！

闲聊到此为止。我说到此为止就是到此为止。

总之──自从他告白之后，我们的关系便产生骤变。

而且是巨大的改变。

我们再也无法继续当普通的邻居。

后来，经历过种种让人一言难尽的事件之后──我总算察觉到自己对他的心意。

喜欢。

我好喜欢阿巧。

不是把他当成儿子或弟弟，而是将他视为异性喜欢上他。

一旦承认自己的心情，之后事情就发展得非常顺利……事实上并没有，因为我还是在最后拖拖拉拉了一番──但是。

在被阿巧告白的三个月后。

我和他终于交往了。

人生活到3×岁才交到第一个男朋友。

我是既开心又害臊，整个人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忍不住飘飘然起来。

如果光是能够在一起就这么幸福了，那真的开始交往之后究竟会怎样啊……

紧张和兴奋令我心跳不已──我们的交往，却突然面临到巨大的阻碍。

『从下个月开始──你要不要来东京工作看看？』

上司狼森小姐这么对我提议。

我所负责的作品即将动画化，于是她提议要我到东京住上三个月，全力参与整个企画。

这并不是业务命令，所以我大可拒绝。

可是──我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身为编辑，这是我提升能力的大好机会，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很想亲眼看着自己从零开始打造的作品被制作成动画。

但是如果要住在东京──我就得和阿巧分隔两地。

虽然说只有短短三个月，不过才刚交往就突然变成远距离恋爱……

没办法一起度过最开心的时期！

我原本觉得很犹豫──但是阿巧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他愿意由衷支持我的梦想和决定。

爽快地为我送行。

歌枕绫子。

左泽巧。

我们两人的交往，将从远距离恋爱开始揭幕……原本应该是如此。

九月。

狼森小姐在东京为我准备的──一间公寓。

格局是1LDK。

以一个人生活来说，这样的大小应该算是非常宽敞。

在东京若是要求比这更多，那就太奢侈了。

单调的房间里，目前还只有最小限度的家具。

这间房子为狼森小姐个人所有。听说她之前曾租给朋友，所以可能是前房客留下的电视、冰箱等就这么摆在屋内。她告诉我可以随意使用，如果不需要也可以丢掉。

房间一隅摆着我带来的行李箱。

由于住上三个月会需要一定的生活必需品，因此我带了不少东西来。其他行李预计过两天宅配就会送达。

然后。

房间里──还摆了另一个行李箱。

感觉像是男性会使用的，以黑色为基调的款式。

没错。

那是阿巧的行李箱。

此时此刻──他人就在这个房间里。

隔着桌子，和我相对而坐。

原本预定要谈一场远距离恋爱的心爱男友──不知为何现在竟在我眼前。

今天。

我来到这个房间后，开门迎接我的人是阿巧。

分开三个月果然感觉好寂寞喔～啊～要是打开这扇门，能够见到阿巧站在眼前就好了──我本来还这么妄想，没想到他真的出现了。

骗人！

是因为我太想见他才会产生幻觉吗？

还是说──老天爷真的实现我的愿望了？

诸如此类。

一瞬间，我脑中闪过各式各样的念头……但是大概全都猜错了吧。

在我眼前的阿巧不是幻觉，是有血有肉的真人，而且也不是老天爷实现了我的愿望。

与其说老天爷……总感觉应该是邪神一般的人在背后操弄。

就在刚才。

从房间出来迎接我的他这么说。

──真的很抱歉一直瞒着你……不过，就算我想说也不能说。因为向绫子小姐保密……是狼森小姐提出来的条件。

──呃……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好呢？那个……从结论来说就是……

──从今天起，我也要一起住在这里。

「实、实习？」

大致听完他的说明后，我忍不住怪声惊呼。

阿巧露出内疚的表情。

「……是的。」

无力地点头。

「也就是说，阿巧你……接下来要以实习生的身分在东京工作？」

「……预计是如此。」

我整个目瞪口呆。

实习。

如果以非常简略的方式来说明，就是暂时在企业组织内工作的制度。

各国对于实习的定义不同──以日本来说，多半是指大学生尝试体验在职场工作的感觉。

作为求职活动的一环，在企业工作一段时间的制度。

这就是所谓的实习。

唔哇，好怀念喔～

其实我在大学时，也曾经犹豫要不要去实习。我虽然也想那么做……但后来还是因为嫌麻烦而没有付诸实行。

「其实我从之前就一直有打算大三要去实习。」

阿巧缓缓道来。

「我想在正式开始求职之前，先借由实习获取社会经验。因为只有在大学期间才能以姑且一试的心态工作，所以我自从升上大三之后，便一直到处寻找实习机会。」

「真、真不愧是阿巧……」

好有上进心。

不是假装自己很有上进心，而是真的非常有上进心。

和因为嫌麻烦而不去做的我大不相同。

「呃，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因为我也只是抱着姑且试试看的心态在找而已。」

阿巧谦虚地说。

「但是……我在家乡迟迟找不到条件符合的公司，所以……才会试着找狼森小姐商量这件事。」

「…………」

据阿巧所言──

他从之前便不时会和狼森小姐联络。

他们交换联络方式的时间点，是暑假前狼森小姐来我家那时。

我们三人一起吃寿司，后来我受到挑衅、穿上美羽的制服──不，那个部分不需要回想，还是将那份记忆永久封印吧。

总之……

听说从那之后，他们两人便会定期传简讯或通电话。

起初好像都是狼森小姐主动去调侃揶揄他和我之间的关系──但是后来他们就渐渐聊起阿巧的将来和出路了。

……针对阿巧瞒着我偷偷和其他女性联络这件事，我身为女朋友，或许应该要妒火中烧才正常，可是坦白说，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因为那是我们交往之前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对方是狼森小姐。

我想，恐怕是对方硬要跟阿巧联络吧……况且，我也能理解阿巧找她商量出路这件事。

要比喻的话──大概就类似大学生访问校友吧。

狼森梦美是很适合征询这方面意见的对象。

她在一流出版社留下实绩后离职，创立自己的公司。作为一名优秀的经营者，她是至今仍持续在第一线活跃的女强人。

我认为，她的经验谈和工作观非常值得学习。况且，她也确实时常为大学生进行演讲。

作为一名社会人士，我也非常地尊敬她。

至于作为一个人……我就对她没有半分敬意了。

「因为我在家乡完全找不到实习机会，于是我抱着与其说商量，更像在发牢骚的心态跟她提起这件事……结果狼森小姐一下就帮我找到实习工作了。」

「喔喔……」

她的行动力还是一样异于常人。

「听说那是狼森小姐的朋友所经营的公司，正好从今年开始实施实习制度。不过，她的条件是……」

「该、该不会──」

我说出心中的猜测。

「她的条件是要你和我……一、一起住？」

「……是的。」

阿巧满怀歉意地点头。

「在聊实习的事情时，我也有听狼森小姐说她正在考虑让绫子小姐只身赴任……所以，她才会提议要我和绫子小姐一起住。」

看来阿巧似乎比我还早耳闻，我要只身去东京工作的事情。

感觉从很早之前，阴谋就已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悄悄上演了。

「我当然一开始有拒绝她！毕竟当时我们还没有开始交往，而且我也认为绝对不能不听绫子小姐的意见就擅自决定同居。可是……」

阿巧急促地解释，然而音量却变得愈来愈小。

「虽说只有三个月，要和绫子小姐分开还是让人觉得很寂寞。」

「阿巧……」

「况且狼森小姐还说──倘若我拒绝，她就要带开始在东京生活的绫子小姐……玩遍男公关俱乐部和男性酒吧。」

「她对你说了这种话？」

什么跟什么啊！

居然还出言威胁？

「……真、真受不了～～她那个人还是一样胡来！阿巧你也真是的，我怎么可能会去那种地方啦！」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可是我怕会有个万一啊。因为狼森小姐还说了『像她这种纯情又有洁癖的类型，一旦陷进去就会无法自拔喔』这种会让人愈来愈不安的话。」

看来阿巧完全被花言巧语给骗了。

狼森小姐的花言巧语果然厉害啊。

连我都不晓得上过几次当了。

「我真的好担心。担心要是绫子小姐迷上男公关，欠了一屁股债……结果被迫到那种不正派的店里工作怎么办。」

「你妄想到哪里去了啊？」

妄想的糟糕和深入程度是我预期的三倍！

狼森小姐，你也太会煽动不安情绪了吧！

忽然间──

就在如此兵荒马乱的时间点，电话来了。

由于正在谈论重要的事情，我本来打算不予理会──但假使对方是万恶的根源，那就另当别论了。

「……失陪一下。」

我稍微致歉后离开座位。

进到客厅旁边的西式房间，紧闭拉门。

然后接起电话。

『嗨，歌枕。』

结果狼森小姐无比愉悦的声音立刻传入耳中。

我彷佛可以见到她不怀好意的笑容浮现眼前。

我在进屋之前曾和她稍微通过电话……看来她似乎是算好时间点又再次打来。

也就是我大概已经惊讶过一轮的时间点。

『呵呵，怎么样？喜欢我给你的惊喜吗？』

「……托您的福，我真是受宠若惊。」

『哈哈哈！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似乎完全听不懂我语气中的挖苦。

「……你居然做了这么荒唐的事情。不只是我，甚至把阿巧也卷进来……我们又不是你的玩具。」

『你讲话很不中听耶～你不应该怨恨我，应该要感谢我才对啊。』

她以悠哉的口气说道。

『歌枕你可以在东京做想做的工作，左泽可以达成他想要实习的愿望，然后你们小俩口可以回避刚交往就得远距离恋爱的悲剧。我则因为奸计……不对，是惊喜成功而非常开心。这可是所有人都没有损失的最完美结局呢。』

「这……」

我差点又要被她蒙骗过去了。

好、好险……！

我刚才一瞬间有了「的确谁都没有损失」的念头……！

『再说，那间房子是我的。你们小俩口可以不花一毛钱，就在都会的公寓里享受同居生活喔？我是觉得自己值得拥有更多一点的感激啦～』

「……我、我并不是不感激你……但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你可以恣意妄为啊！」

『这个嘛，其实我也有在反省自己这次是不是做得稍微太过火了……』

听完我的控诉，狼森小姐的语调微微一沉。

『但是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我也……好吧，我不会说完全没有，但我这么做绝对不是出于百分之百的恶意。我也是稍微有在替你们两人的关系着想的。』

「…………」

『我从以前就一直希望《青梅竹马》动画化时，歌枕你可以在东京住一段时间。正当我在苦思怎么做最有趣──不对，是对你最好的决定时……左泽刚好就来找我商量实习的事情。』

「……所以你才会想到要让我们一起住吗？」

『正是！』

狼森小姐一脸得意地说。

虽然讲电话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我敢肯定她现在绝对是一脸得意。

『虽然之前因为不确定因素太多，不晓得能不能顺利进行，不过幸好结果非常成功呢。而且你们也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点开始交往了。』

「你、你也太随便了吧……！假如我们没有交往，到时要怎么办？」

同居计画是从阿巧找她商量实习的时候开始。

换句话说──计画早在我们开始交往之前就启动了。

因为我们是从一星期前才开始交往。

「这么一来，我们明明不是情侣，却还是得住在一起耶！」

『那样也挺有趣的啊。』

狼森小姐满不在乎地说。

『既然你们一直拖拖拉拉地保持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那么强迫你们同居也是一个打破现状的办法。反正你们八成迟早会交往，所以一切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啦。』

居、居然说得如此斩钉截铁……！

虽然看在旁人眼里，可能没有「快点交往啦」以外的感想……但我们还是有我们自己的路要走啊！

「算、算了，我就退让一百步，不计较同居的事情了，毕竟这件事确实对我们也有好处。可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说到底，我最生气的点是这个。

是瞒着我擅自进行一切这件事。

「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事情，结果你却把我排除在外，悄悄地把阿巧卷进来使坏……你这样实在太恶劣了。你也不想想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决定来东京……」

『就是那个。』

突然间──狼森小姐的语气变得尖锐。

「那个？」

『你的那份心情、那份决心，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也不只是为了吓你，才特地准备这个惊喜喔？』

「…………」

『如果我之前就告诉你同居的事情──让你知道来到东京后，会有和左泽的同居生活在等着你，你应该会更干脆地决定来东京吧？』

「…………」

我想──也许是吧。

这次只身到东京工作。

对我而言，是可以做我想做的工作的大好机会。

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是美羽──以及阿巧。

要和才刚交往的他远距离恋爱，让我觉得好痛苦。

尽管如此──我还是下定决心。

决定去做自己想做的工作。

决定不要成为一个为了恋爱不顾工作的女人。

我想要以娱乐事业的从业人员身分，发挥全力──

『不用说，动画化无疑是一件大工程。是会牵涉到各个业种的庞大企画。原作的责任编辑一旦参与其中，势必会成为该企画的中心人物。所以，要是你用半吊子的心态去做这么重要的工作，那就令人伤脑筋了。』

她滔滔不绝地说。

『我不希望你因为要和男朋友同居，怀着飘飘然的心情来东京。我希望你能够展现坚定的决心。比方说──即便得和心爱的男友相隔两地，也想要做那份工作……这种渴求般强烈的决心。』

「……意思是你在测试我吗？」

『是啊。不过──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喔。』

这一次，狼森小姐的语调转为柔和。

『我所认识的歌枕绫子……虽然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新手，却不是一个会为了男人荒废工作的没用女人。』

「…………」

『只要拥有决定只身赴任时的那份决心，即便置身和男友同居这个令人飘飘然的处境当中，想必也不会怠忽工作吧。歌枕你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待，对此我感到非常满足。接下来的三个月，你就尽力工作、尽力培育爱苗，享受充实的同居生活吧。』

以真的听似满足的语气说完，狼森小姐便挂断电话。

留下我一人抱头苦思。

唔嗯……

要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心里好闷。

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感觉到头来，自己还是被她的花言巧语耍得团团转了。

真是的……狼森小姐真狡猾。

她明明一定只是想吓我、戏弄我，却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

她的花言巧语功力实在高超。

若是生对时代，她搞不好会成为领导人民发动革命的煽动者。

「……唉。」

我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从西式房间回到客厅。

结果，原本坐着的阿巧一见到我，立刻站起身来。

「电话……是狼森小姐打来的吗？」

「是、是啊。我本来想大肆抱怨一番，结果感觉又被她的花言巧语给哄骗了。」

「……这样啊。」

阿巧露出愧疚的表情……

「那个，绫子小姐。」

接着说下去。

「你果然……生气了对吧？」

「……咦？」

「瞒着你暗地进行同居的事情……就算条件是将这件事情保密，我也不该未经绫子小姐许可，擅自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情……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怎么这样……阿、阿巧你不需要道歉啦，这一切都是狼森小姐不好。」

「可是，我也和共犯没两样啊。」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真的没有生你的气。」

不忍见他忧郁的神情，我急忙这么否定。

「……骗人的。」

然而停顿一会后，我又接着这么说。

「其实……我有一点生气。」

「咦……」

「因为阿巧你从一开始就全部知情对吧？知道从九月开始，我们两个人会一起生活。知道我们即将展开同居，而不是远距离恋爱。」

「是、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那你这一星期来，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跟我亲热？」

我大声嚷嚷。

克制不了想要嚷嚷的冲动。

这一星期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在我脑袋里不停盘旋。

「什、什么样的心情……」

「我是因为想到九月开始就得和阿巧远距离恋爱……想到我们很快就要分隔两地，所以才……该怎么说……才稍微抛开矜持跟你亲热……！」

距今一个星期前。

我告诉阿巧自己将只身去东京工作的那天。

──……我再过大约一星期就要去东京了……在那之前，我想要好好地……尽可能多和阿巧亲热。

我在最后一刻，说出了这样的话。

说出回想起来会羞耻到让人很想死的话……！

因为……

因为我觉得现在不是装模作样的时候。

因为我觉得事到如今害臊也没有意义。

因为我想要尽可能用浓烈的爱意，填满所剩无几的时间。

而实际上就如同我所言，这一个星期──我们的确有好好地亲热。

像是要弥补无法见面的三个月一般，度过了浓情蜜意的时光。

坦白说……我甚至还做出了一些相当丢脸的事情。

我抛弃所有年长女性的尊严，一刻也不浪费地尽情撒娇。

抱着活在当下的心情。

心想，既然这是远距离恋爱之前的某种奖励时间，那么就算做出如此羞耻的情侣行为也会被原谅──然而。

「然而阿巧你竟然全部知情……这么一来，什么都不知道还独自一头热的我不就像傻瓜一样吗……！」

「绫、绫子小姐……」

「呜呜……你想必一定也曾在心里偷偷笑我吧？」

「我、我才没有笑！」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

阿巧慌张地解释。

「我怎么可能会笑你呢？见到绫子小姐如此珍惜和我相处的时光，我真的觉得好开心……同时也感到非常抱歉，甚至还曾经差点败在罪恶感之下，将同居的事情说出来。可是，毕竟我和狼森小姐约定好了。况且……」

「况且？」

「……卯足全力跟我亲热的绫子小姐实在太可爱了。」

「什么！」

「见到你表现出平时难以想像的撒娇模样……我才发现，原来绫子小姐是交往之后会变得撒娇黏人的类型啊。」

「～～～～！」

「你不只会很自然地喂我吃东西，而且……还会提出『抱我』、『背我』之类的要求，要我无意义地背着你在家里走来走去。」

「……别、别再说了～～～～！」

好丢脸！

真的是丢脸死了！

我之前到底在做什么啊？

就算是三个月见不到面，我也太放飞自我了吧！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子……那是因为……」

「能够欣赏到绫子小姐的新面貌，过去一星期对我而言是最美好的时光。其中──昨天的裸体围裙更是足以成为我一生的回忆。」

阿巧无视语无伦次的我，继续用一脸陶醉的表情说下去。而他的那句话，对我造成了强大的冲击。

没错，我想起来了。

亲热一星期的最终日──也就是昨天。

我把阿巧叫来我家……做了裸体围裙的装扮！

因为是最后了！

因为是最后一天了！

为了不让阿巧在无法见面的这段期间劈腿，我想在最后做些具有冲击性的事情──结果我想到的就是裸体围裙。

反正我就是想到了这个点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我当然不是真的完全裸体，而是在内衣裤外面穿上围裙，呈现一个从前面看起来像是全裸的「伪裸体围裙」状态……尽管如此，这副打扮还是一样相当羞耻。

一旦以如此厚颜无耻的装扮示人，真的会不知道从明天起要用什么脸去见对方。不过，既然从明天开始即便想见面也见不到，那么就算稍微放飞自我也没关系。就是这样的想法，让我不顾一切地踏出那一步。

然而──我们却见面了！

才隔一个晚上就碰面了！

「～～！忘、忘了它！你现在就把昨天的裸体围裙从记忆中删除！」

「没办法啦……那么美好的画面，我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一点都不美好！除了丢脸外什么都不是！……啊！对了，阿巧──你有拍裸体围裙的照片对吧？」

猛然想起这件事的我问道，结果他立刻把视线移开。

「我明明就说那样很丢脸，不想拍照……你却说『因为从明天起就见不到面了，所以想留下最后的回忆』，然后狂拍一堆照片……」

「那、那是……」

「都是因为你用泫然欲泣的表情拜托，我才特别让你拍……」

「呃……」

「可是，阿巧你……早就知道我们今天会见面吧？」

「…………对不起。」

在我定睛注视、咄咄逼问之下，阿巧放弃似的低头道歉。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将绫子小姐的裸体围裙给记录下来，所以才会忍不住……」

「果然如此……！真是的，阿巧好过分！」

我逼上前去，砰砰砰地捶打阿巧的胸膛。

「删掉！现在马上删掉！」

「这样太残忍了……我本来还想当成一辈子的宝物耶。」

「那种东西不需要当成宝物！你现在就把照片删除！」

「可、可是……我家里还有备份，就算现在删掉也没意义……」

「你居然还留了备份？」

「其实绫子小姐的照片我全部都有留存备份，分别确实保存在云端和硬碟里……另外，为了预防电子仪器全部故障的情况发生，我也会印出来收藏在相簿中。」

「你也做得太滴水不漏了吧？」

我的照片是什么具有历史价值的重要文化遗产吗？

感觉我一时的羞耻之举，将会跨越世代被传承下去！

之后，我继续一边捶打阿巧的胸口、一边不停抱怨。

「……呜呜，真是的……阿巧是大笨蛋！」

但是没一会，我便停止捶打，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分隔两地这件事……是真的让我觉得很寂寞耶。」

「绫子小姐……」

「亏我还以为阿巧也跟我有相同的心情……没想到就只有你知道同居的事情，还一直暗自感到雀跃。」

「对、对不起……」

阿巧一面道歉，一面轻轻将手臂绕到我背后。

然后温柔地拥抱我。

「从今天起我会一直陪在你身旁，弥补让你感受到的寂寞。」

「……嗯。」

虽然心中依旧有许多不满，但是回过神时，我已经微微点头，伸手回应他的拥抱了。

啊──

我真是单纯啊。

原本照理来说，我应该要更生气的。应该要对安排这个荒唐惊喜的两人──尤其是狼森小姐好好地发一顿脾气，并且怀恨在心一阵子。

然而……心中的怒火却变得愈来愈微弱──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火焰益发炽烈。

突如其来的同居生活。

从早到晚都和他在一起。

整整三个月都不分开。

兴奋、困惑、紧张的情绪充斥整颗心，感觉随时都要破裂一般，让我完全无暇去感受愤怒。

假使无论如何都得形容那种难以言喻的澎湃心跳……那么大概就是雀跃和忐忑加起来除以二吧。

接下来即将展开的两人生活，让我的心不由得狂跳不止。

第五卷 第二章 裸体与围裙

♠

照道理，这个时候应该要立刻朝着之后的情节进行才对。

我们的同居首日还没有结束。

购物、吃晚餐、洗澡等，有许多应该要两个人一起完成的事情。

然后最重要的是──在这之后是所谓的初夜。

不是新婚初夜，而是同居初夜。

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第一个夜晚，正在前方等待着我们。

我想，应该任谁都很好奇我们这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吧。

可是。

在描述如此令人兴奋忐忑的「同居初夜」之前，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先提。

不惜扭曲时序，也想插队提起的回忆。

不惜无视因果律，也想插队提起的过往。

那就是──绫子小姐的裸体围裙。

虽然上一章曾稍微提及，但是内容描述得实在不够多，情报也过于零碎。

这样下去，她有可能会被人以为打扮得那么变态只是在恶搞。

不，不是那样的。

绫子小姐之所以会做那种羞耻的打扮，是有理由的。

有她个人的理由。

而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说明那一点，想要为整件事情加上注释。我遭人误解无所谓，唯独绫子小姐被人误会这件事我无法忍受。

所以，请容我在此唐突地回忆过去。

假使各位愿意──还请如同以前的圣诞比基尼的回想一样，陪我一同看下去。

这是绫子小姐对同居还一无所知时的事情。

亲热一星期的最终日的故事。

也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星期天的午后。

「……唉。」

我站在歌枕家的玄关前，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我今天接下来将要在绫子小姐家和她见面。

也就是俗称的「在家约会」。

若是平常，能够和绫子小姐见面、和她约会，我的心情一定会兴奋到最高点，绝对不可能唉声叹气……可是最近这阵子，我正为了有些复杂的情况而烦恼。

当然，我很高兴能够见到绫子小姐。

更何况今天是──她去东京的前一天。

是展开远距离恋爱前，能够见面的最后一天。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今天的「在家约会」照理说必须拿出十足的干劲来才行。应该要为了填补无法见面的时间，为了共度浓情蜜意的时光而竭尽全力。

然而──我的心情却没办法那么嗨。

即便想让自己兴奋起来，但内心始终带着愧疚感。

因为……我们其实并不会谈远距离恋爱。

反而完全相反。

从明天起，我们──将会开始同居。

不仅不会分隔两地，距离反而还会拉得很近。

目前绫子小姐还不知道这个事实，只有我一人知情。

啊……罪恶感好重。

这一个星期来，我一直觉得心好痛。

不敢看着相信我们将要分离、神情落寞的绫子小姐。说实话，我有好几个瞬间都想将真相全盘托出。

但是……我不能打破和狼森小姐的约定。

尽管我和她的交情不深，却还是隐约有一种感觉。

能够凭着本能察觉一件事。

那就是，一旦打破和她的约定……将会有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

不过再怎么说，毕竟我感觉她也是很认真在替绫子小姐着想，更重要的是，她在实习这件事情上给予我诸多关照。

所以，我不能做出那种不诚实的行为。

「……加油。」

我重新替自己打气，下定决心。

压抑罪恶感，伪装表情和情绪。我必须在今天结束之前，扮演好「女朋友即将离开前往东京的男朋友」的角色。好好努力吧。

我带着决心，按下对讲机。

「是、是谁？」

门后传来绫子小姐的声音。

「阿巧？是阿巧对吧？」

「是的。」

「……太好了。那你进来吧，门没有锁。」

她用有些焦急的口气这么说。

嗯？她平常明明都会帮我开门，今天是怎么了？

我抱着这样的疑问开门，脱掉鞋子。

然后就在我进到客厅之后──疑问顿时全部解开了。原来如此，这样确实没办法开门迎接我。

绫子小姐──一身裸体围裙的装扮。

裸体加上围裙。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好说。

她的身上没有其他多余衣物，就只有在裸体外穿上白色围裙。肩膀、乳沟、大腿……那副大片肌肤裸露的模样极其煽情。

目睹如此冲击的景象，我不禁沉默了几秒。

也可以说是看到出神。绫子小姐的裸体围裙就是具有如此惊人且暴力的魅力。

「……呃，你、你在做什么啊，绫子小姐……？」

「什么做什么……就、就是裸体围裙啊。」

我好不容易挤出疑问，结果绫子小姐羞答答地这么回答。

她的脸因为羞耻而变得通红，一副窘迫到感觉随时都会逃跑的模样──可是，她并没有逃跑。

她依旧站在原地，在我面前展现这身装扮。

展现裸体围裙这个宛如将男性欲望完整体现的装扮。

「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男人都喜欢这种装扮对吧？这种装扮是男人的梦想对吧？」

「可、可以这么说……」

没错！

（插图010）

这确实是梦想中的梦想！

绫子小姐的裸体围裙……我这十年来不晓得妄想过多少次。

坦白说，夏天时衣着轻薄又穿上围裙的绫子小姐有时会看起来像是裸体围裙，让我一人擅自小鹿乱撞过好几次。

「放、放心啦！虽说是裸体围裙……但其实是『假的』！我里面有穿内衣裤！」

绫子小姐一副无地自容地大喊，并且稍微拉开围裙的肩膀部分。

拉开的部分隐约露出胸罩的肩带。

看来她真的不是全裸，身上有穿内衣裤。

对此，我感到既安心又失望。

同时……也反而觉得挺性感的。

「毕、毕竟我才没有那么变态，会从大白天就突然做出真正的裸体围裙装扮……」

虽然她嘀嘀咕咕地这么辩解，不过在大白天做出「伪裸体围裙」装扮，我想也算得上是相当具有攻击性的行为。

但我是不会说出口的。

「所以说，那个……因为这是『假的』，所以你不要从各个角度看喔？我希望你只要欣赏正面的风景就好……」

「…………」

「啊！算了、算了……你还是也不要从正面看……不然我可能会害羞到死翘翘……」

绫子小姐害臊地扭动身体，结果使得大腿内侧、腋下等相当私密的部位从围裙底下露出来，害我的心情也跟着为之躁动。

「呜呜……阿巧你是不是觉得很傻眼？是不是觉得很倒胃口？你是不是在想『这位大婶在搞什么啊』？」

「我、我并没有那么想！」

我急忙安抚情绪不稳定的绫子小姐。

「不过，你为什么会突然打扮成这样……」

「因、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绫子小姐用感觉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回答。

「我想在最后留下深刻的回忆……为了不让留在这里的阿巧忘记我──为了让你即使在我们分开之后仍能鲜明地记住，我想要留下强烈的冲击。既然如此……好像也只能做裸、裸体围裙的装扮了。」

「绫子小姐……」

裸体围裙是绫子小姐对我的体贴。

因为是远距离恋爱前的最后一天，于是她踏出有些失控的一步。

一切都是为了我。

这份心意让我好开心。

可是在此同时──我的心也疼痛无比。

唔哇啊……罪恶感好重。

因为……

因为──我们其实并不会分隔两地。

「呜呜……好寂寞，真不想去东京……」

绫子小姐的语气听起来真的好伤心。

「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再也不能像这样轻易见面了耶？」

可以。

可以见到面。

从明天起的三个月，我们每天都会碰面。

「我、我当然也打算尽可能抽空回来……可是，最多一周一次就是极限了……而且从明天开始，我得搭电车和新干线，一共花两个小时才能见到阿巧！」

不需要那么久。

我们之后每天随时都能够见面。

「而且也没办法像这样交谈了。就算可以通电话……还是跟面对面听到的声音不一样啊……！」

可以。

我们可以尽情地面对面交谈。

「像是拥抱……还有接、接吻，这些也都办不到了……」

办得到。

而且我感觉频率还会比现在更高。毕竟我已经在妄想，想要向绫子小姐索讨「出门前的亲吻」了。

「……要是阿巧也一起来东京就好了。要是我们可以一起住就好了。」

会的。

从明天开始，我们将会住在一起。

「……唉。抱歉喔，阿巧，让你听我说这些任性的话。」

「没、没关系。」

心、心好痛……！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罪恶感杀死了。居然欺骗自己最爱的人还让她感到寂寞，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过，老是这样发牢骚也不行。毕竟今天是我们最后一天可以这样见面了，得制造一些快乐的回忆才可以……」

「就、就是说啊。我们就开心地度过今天吧。」

「嗯，我们就开心地在家约会吧。那么──我先去换衣服，你等我一下喔。」

「……咦？」

听了绫子小姐自然而然说出口的话，我忍不住反问。

「你要换衣服？」

「是、是啊，当然要换啦。因为……继续穿着很丢人现眼耶。」

居然说自己丢人现眼。

好吧，感觉的确是有点糗，不过自己说自己丢人现眼，难道不会太自虐吗？

「这么羞耻的装扮……总不能一直继续下去吧？况且也不知道美羽什么时候会回来。」

绫子小姐突然说出很有常识的话来。

……既然你会说那种话，一开始怎么会做出裸体围裙的装扮呢？算了，先不追究这个了。

真的假的？

要换衣服啊？

裸体围裙已经要结束了吗？

「……请问──」

深深感到惋惜的我忍不住开口请求。

「在你换衣服之前，我可以先拍照吗？」

「拍照？你是说拍裸、裸体围裙吗？」

「是的。」

「不、不行啦，绝对不行！」

绫子小姐断然拒绝。

「通融一下啦。」

「不行不行！绝对不可以！」

「……可是之前的女仆服你就答应了，不是吗？」

「这、这个和女仆服不一样啊！女仆服是为了角色扮演而制作的服装，即便被谁撞见，还是可以拿嗜好当作借口勉强敷衍过去……可是裸、裸体围裙……是只有因为交到男朋友而乐昏头的女人才会做的打扮……好比现在的我……」

绫子小姐以言语自伤。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不、不行啦。就算你用那种眼神看我也不行……嗯，不、不行。无论你再怎么拜托，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见到她的拒绝变得愈来愈无力，我心中燃起无可言喻的兴奋感。

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这种……只要进攻就有望成功的感觉！

提出任性要求的我固然不对，可是绫子小姐也有不好的地方！

被人用这种方式拒绝──只会让人更想进攻！

因为感觉只要进攻就有可能成功啊！

「……拜托你。」

对裸体围裙的执着……以及已经形同诱惑的无力拒绝。

这两种元素混合在一起，唤醒了我体内的恶魔。

「因为从明天开始我就见不到绫子小姐了，所以我想在最后留下美好的回忆，留下能够帮助我克服远距离恋爱的回忆。」

「阿巧……怎么这样……」

绫子小姐一副既害羞又不知所措的模样。

尽管罪恶感一再刺痛我的心，我还是没能战胜恶魔的诱惑！

没能战胜将眼前的甜美画面留下纪录的诱惑！

「说的也是喔，我们从明天开始就见不到面了……既然如此……啊，可是，唔唔……唔唔～～！」

绫子小姐带着极度苦恼又无辜的神情，向上仰望我。

「你、你真的想让这副装扮成为最后的回忆？」

「是的。」

「你想将我的这身打扮……拍下来，反覆回味？」

「是的！」

「……唉唷，阿巧你真是的。」

然后，绫子小姐开口了。

用一副虽然害羞到满脸通红，却仍暗自窃喜的表情。

「──只能拍一点点喔。」

之后──

我便开始拍她的羞耻照片。

一边在心中不停道歉……一边拍下多到完全不只有「一点点」的数量。

──回想结束。

亲热一星期最终日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本来想叙述绫子小姐做裸体围裙打扮背后的深刻缘由，结果却感觉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原因。

应该说，我觉得自己有点恶劣。竟然败给自己的欲望，还利用她的好意编织谎言……

绫子小姐有些失控，我则是败给诱惑……这或许是一段说出来，不会有人感到幸福的过往回忆吧。

算了，既然都说出来了，如今也没什么好追究的。

与正题无关的回想到此结束。

非常感谢各位的静心聆听。

那么，请接着继续欣赏本文──欣赏我们同居首日的夜晚。

第五卷 第三章 同居与初夜

♥

尽管脑袋还无法理解和接受眼前的状况，但是也不能一直这么困惑下去。

因为从今天开始──从现在这一刻起，我们就要开始同居了。

必须两人共同生活。

无论吃穿住都必须两人一起。

在内心混乱尚未平息的情况下，我们姑且开始动手整理行李。

将个人衣物收进衣橱，将带来的餐具放进柜子。

由于我一直以为我会独居，这次只带了一人份的生活用品来，因此感觉接下来有很多东西非添购不可。

时间就在整理行李中过去，一转眼便来到了傍晚。

是必须中断准备「衣」和「住」，开始准备「食」的时候了。

屋子里虽然有冰箱，不过里面当然是空空如也。

于是，我和阿巧两人一起外出买晚餐。

「──是喔～原来阿巧你要实习的公司是『莉莉丝塔』啊。」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走在不熟悉的街道上。

目的地是离公寓最近的超市。

我们用导航搜寻之后，发现附近有一家走路约莫十分钟的超市。虽然我们是第一次去，不过途中的路线并不复杂，边走边聊天应该也不会迷路。

「绫子小姐，你知道那家公司啊？」

「嗯，因为对方和我们公司还满常往来的。」

「莉莉丝塔」股份有限公司。

那是一家主要从事网路服务和应用程式事业的新锐新创企业。近几年因为也开始推出漫画应用程式，所以和「灯船」的关系也很密切。

对喔，之前阿巧有说过那是狼森小姐的朋友所创立的公司。

「阿巧，原来你想要去那样的公司工作啊。」

「其实我还没有那么具体地确定，不过我的确有点想做网路相关的工作。」

「可是，你向学校请假好几个月没关系吗？」

「没问题的。因为实习也可以算入学分，而且我在三年级的前半段就已经把大部分的学分都修完了。只不过，这中间有必要为了考试回去几次就是了。」

啊，对喔。

有些大学确实可以将实习经验算入学分。

况且阿巧他……真的从一年级开始就很认真上课，也很努力地修学分，所以为了实习稍微缺课应该是不成问题。

「阿巧果然很厉害呢。」

「没有、没有，这样其实很正常啦。」

在一阵闲聊之中，我们抵达超市。

阿巧帮忙推购物车，我则把购物篮放到推车上。

如果是家附近我平常去惯的超市，我就能发挥长年的主妇技能，以极具效率的动线完成购物……可是在初来乍到的地方，就不可能清楚这里的动线了。

我们两人慢慢地在店内东转西晃。

「对了，也得买明天开始的早餐呢。阿巧，你有想吃什么吗？例如比较想吃面包？或者是饭？」

「都可以。」

「……这样啊。唔嗯～」

「啊，对不起，我回答都可以会让你伤脑筋对吧？呃，那么……真要选的话，我比较想吃面包。」

「知道了。其实我早上也比较喜欢吃面包，那就这么办吧。这么一来，也得买抹在面包上的酱料才行了。房间里面有烤面包机，而且我也带了自己爱用的平底锅来……」

「那有洗碗精吗？」

「啊～没有耶。待会还是买一下好了。」

我们就这么一边交谈，一边慢慢地购物。

感觉好不可思议啊。

我居然会和阿巧一起边讨论，边采买明天开始要吃的东西。

虽然之前曾有过好几次一起购物的经验，感觉却和以往截然不同。

两人一起采买共同生活所需的用品。

这样简直就像──

「……我们感觉好像新婚夫妻喔。」

听到阿巧一脸害羞地这么说，我的心顿时猛然一跳。

因为我还以为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了。

「讨、讨厌啦！阿巧你在胡说什么啊！」

「对不起。但我就是忍不住这么觉得。」

「你太心急了啦，我们明明才刚交往而已……呃，啊！不、不是的！我说心急的意思……并不是已经决定将来要跟你结婚……虽然……我、我并不讨厌那样，但是，呃……」

「没、没关系！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们双方都面红耳赤。

清清嗓子让心情恢复平静之后──

「……姑且不论像不像新婚夫妻，能够像这样两人一起轻松外出的感觉真好呢。」

我这么说。

「因为如果是在家乡，我们就没办法一起去逛附近的超市了。」

「毕竟在那边多少还是会在意啊。」

阿巧苦笑着点头。

我们的交往并没有那么地公开。尽管没有彻底隐瞒，却依旧会顾忌附近邻居的目光。

当然，因为阿巧已经成年了，所以我们交往这件事并没有违法。

可是即便如此……我们依旧不希望过于张扬。

因为像我这样年过三十的单亲妈妈和二十岁的大学生交往，绝对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其他人无论如何一定会对我们投以好奇的目光。

当然──我们也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

然而我们还是做出结论，决定现在姑且先避免引人注目。

在来东京之前的那一个星期，我们也几乎没有在外面卿卿我我。

就只有一次为了看爱之皇的夏季电影而出去约会……不过因为那里是当地的电影院，不晓得路上会被谁看见，所以整个约会过程的气氛有点冷冰冰。

……不过话说回来。

年过三十的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和男友卿卿我我，那个画面恐怕会令人目不忍睹吧。

「啊！阿巧，今天鸡蛋好像有特价耶！而且好像每人限购一盒。太好了，我们真幸运。」

「……就是啊。」

正当我兴冲冲地准备前往鸡蛋区时……

忽然间──我的手。

被紧紧地握住了。

阿巧用他没有在推购物车的那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插图012）

「咦？」

我吃惊地看着他，却见到他别开视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他的手依旧紧握住我的手，不肯松开。

「等等……阿巧，不行在这种地方这样啦。」

「……要是走散就不好了。」

「呃，怎么可能会走散……这里人又不多……」

「有什么关系？反正这里也没有认识的人。」

阿巧一派「旅途中的丑态不必在意」的态度。

对啦，在这里应该是不会遇到认识的人，可是……

「……可是这里是超市耶？」

说起超市。

如果我们是正在某个遥远的外地约会也就罢了，居然连在日常感如此强烈的地方也牵手！

「要是连在超市购物也牵手……这样我们看起来，不就简直像是一对刚同居的甜蜜情侣了吗！」

「不是简直，我们本来就是。」

阿巧冷静地吐槽。

对、对喔！

我们的的确确是刚同居的情侣！

正处于最甜蜜的时期！

「要是绫子小姐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那就算了。」

「我、我是没有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啦……」

「那就保持现状喽。」

阿巧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感觉自己好像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我不禁有些懊恼。好狡猾，真的好狡猾。说「不愿意的话就算了」这种话实在太狡猾了。

因为……

我怎么可能会不愿意呢──

「……原来阿巧你是个高手啊。」

「咦？什么意思？」

「没什么～」

就这样，我们继续采买食材和日用品。

即便偶尔会松开手，但是只要找到机会就又会把手牵起来。

连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我们的手也是一直紧紧牵着。

……真是甜蜜到让人觉得好害羞啊。

由于今天是难得的同居第一天，我本来有考虑好好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但是因为除了食材之外，我们还买了许多生活必需品，所以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于是，我们就以超市的熟食简单打发晚餐。

之后，我趁着阿巧在洗澡，打了电话给美羽。

因为我想确认家里的情况，而且我也有事情必须向她报告才行。

『──不会吧！妈妈，你接下来要跟巧哥一起住吗？』

听我说明完现况之后，美羽这么惊呼。

美羽说不定也和狼森小姐联合起来，明明知道一切却故意什么都不说……我本来还疑神疑鬼地这么猜测，结果看样子美羽并不知情。

『……喔～喔～什么啊，也太有趣了吧。真不愧是狼森小姐，她果然是干大事的人呢。』

震惊的语气慢慢转变成佩服。

『说起来，巧哥也真有一套耶。老实说，其实我之前也有点担心你们两人喔？担心好不容易开始交往的你们，突然变成远距离恋爱会遇到各种困难，于是就在想身为女儿的我必须设法当个好媒介，努力帮忙维系你们的感情才行……啊哈哈！结果这下看来是我鸡婆了～』

美羽的语气听来十分愉悦。

『好好喔～跟男友同居感觉超开心的。』

「……你讲得倒是挺悠哉嘛。」

『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不开心吗？』

「倒、倒也不是不开心，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妈妈果然还是一个麻烦的大人耶。你就当成先体验新婚生活，放宽心尽情享受就好啦。』

「什、什么新婚……！」

真是的！

阿巧和美羽都一样，怎么一下就把话题带到那边去啦！

「你太心急了吧，我们才刚交往而已耶。」

『……不不不，今天如果是大学生情侣同居，说太心急我倒还可以理解，可是妈妈……你知道自己几岁了吗？』

「唔！」

『你已经3×岁了喔？』

「唔！唔！」

『下个月生日过后，就要满3×岁了喔？』

「……唔、啊……」

『不要说心急了，以你的年纪，即使明天结婚也没问题喔？』

「……真是的！够了！不要再说我的事情了！」

面对说话再中肯不过的女儿，我非常可耻地做出硬是终止话题的行为。

然后──

「家里还好吗？」

我重整心情，这么问道。

「你有去学校上课吗？吃过饭了吗？」

『我有去学校，也已经吃过晚餐了。你太操心了啦。』

「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会担心啊。」

『家里还有外婆在，不会有问题啦。』

美羽用傻眼的口气回答。

我有拜托美羽的外婆──也就是我的母亲，在我来东京的这段时间帮忙照顾美羽。

现在那个家里，是美羽和外婆两人一起生活。

「……我想顺便问一下，你外婆没有在附近吧？」

『放心，我现在在我的房间。外婆在楼下看韩剧。』

「这样啊，太好了。」

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我姑且提醒你一句……我和阿巧同居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告诉外婆喔，知道吗？」

『我不会说的啦。这点道理我还明白。』

「那就好。」

『不过，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这件事你迟早都得说出来，就只有时间早晚的差别喔？』

「我、我知道啦。我之后会找机会说的。」

我也知道自己只是在拖延……但是现在真的没办法。

光是对方是大学生就足以引起大骚动了，更何况我现在又糊里糊涂地突然和对方同居。

还是先别说吧。

应该还有其他更恰当的时间点才对。

『说到这里，你有向巧哥的爸爸、妈妈报告你们交往的事情吗？』

「……算是有吧。」

就在三天前──

我向朋美小姐报告了和他交往的事情。

因为我从以前就找朋美小姐商量过许多事，当然必须向她报告才行。

就我的立场，我本来也想亲自向阿巧的父亲报告此事。

『哎呀，不用那么拘谨啦。又不是要报告你们两人的婚事。』

结果朋美小姐一派轻松地这么对我说。

所以，我并没有向阿巧的父母正式打过招呼。

但是……我想他父亲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而且似乎没有表示反对。

因为阿巧家认同他和我交往。

所以我……应该姑且算是家人公认的女朋友吧。

『是喔、是喔。也是啦，毕竟巧哥家本来就认同妈妈了呀。那么，这次同居的事情……』

「……阿巧好像事前就跟他们解释也沟通好了。」

『啊哈哈……真不愧是巧哥。』

感觉美羽已经不止佩服，甚至觉得有点傻眼了。

关于这次同居的事情，阿巧听说已经主动向他的父母说明原由，也已经获得了许可。

多数家长应该都会反对孩子刚交往就立刻同居……但是左泽家似乎是抱着「与其让儿子独自在东京生活，不如和绫子小姐一起住比较安心」的心态。

他们对我极度信任！

话虽如此……我还是得打通电话给他们才行。

虽然这样感觉像是先斩后奏……不过身为大人、身为社会人士，我还是想向对方的父母针对同居一事打声招呼。

『所以，巧哥现在在做什么？』

「阿巧喔，他正在洗澡。」

『喔～洗澡啊。』

美羽稍作停顿之后。

『感觉……好真实喔。』

用听来有些害臊的语气接着说。

「你、你说真实是什么意思？」

『哎呀，要怎么说呢……就是有种「你们真的住在一起了啊」的感觉。』

「……！」

『你们两人接下来将同居长达三个月。一对刚交往的情侣在同个屋檐下，一日复一日地陪伴着彼此……』

「所、所以呢……？」

『妈妈。』

美羽开口。

以极其严肃的口吻。

『小孩的名字可以由我来决定吗？』

「你的话题会不会跳太远？」

突然就扯到命名权？

你完全跳过中间最重要的步骤耶！

『可是……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不是吗？』

和惊慌失措的我相反，美羽的态度十分冷静。

要怎么说呢，感觉她好淡定。

一副已经做好各种心理准备的感觉。

『要是时间配合得好……在三个月后要回来时发现怀孕！我想，这种事情应该不无可能吧。』

「你在说什么时间啊？真是的……我们又不是来玩的，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话虽如此，可是人家都说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礼物，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两个年轻人一起生活……啊！抱歉，不是两个年轻人。』

「不需要突然为了这种事情道歉！这样被顾虑的人反而会很难受！」

我竭尽全力吐槽。

「总、总之……美羽你不需要在那边胡思乱想。因为什么生小孩的……我们完全还没有讨论到那方面的事情。」

『原来如此，你们现在只想享受甜蜜的两人时光啊。』

「我又没有这么说！」

啊真受不了，晚安！

就这样。

我强行挂断了电话。

我明明是因为担心家里的状况才打电话给她，结果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们几乎只聊了我的事情就结束通话了。

美羽真是的。

什么孩子的……现在提这个未免太早了。

其、其实我也不是不想要小孩……毕竟我跟阿巧的孩子一定会长得非常可爱。而且考虑到我的年龄，也的确应该要早点生比较好，因为听说年过三十才生第一胎会很辛苦──等等，不对。

我就说现在提这个太心急了啦！

明明连结婚都八字还没有一撇，就开始想生小孩的事。

再说。

我们也还没做过会有小孩的行为──

「──绫子小姐。」

「呀啊！」

正当我抱头苦思时，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害我吓到整个人跳起来。

「你、你怎么了……？」

「阿巧……没、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我边打马虎眼边转身──结果不禁倒吸一口气。

见到他的那瞬间，我的心跳顿时猛然加速。

「抱歉我先洗了。」

「没、没关系啦，况且是我说想打电话才要你先洗的……」

我无法好好地正视对方的脸。

刚洗好澡的阿巧──理所当然就是一副刚洗好澡的模样。

头发还有点湿，脸颊微微泛红。

身上则是穿着睡衣。

他明明不是光着身子出来……我却不知为何好在意。

在意他的存在、他的肉体──

「……！」

啊，真是的！

都怪美羽说了奇怪的话！

什么怀孕、生小孩……都是因为她提起奇怪的话题……才会害我的脑袋进入那种模式，用那种眼光去看阿巧……呜呜～～！

「那、那我去洗澡喽！」

急忙准备好衣服和浴巾后，我逃也似的冲出客厅，前往浴室。

但是。

就算现在逃进浴室里──之后恐怕也是无处可逃。

今天听阿巧说完之后，我的脑袋深处就一直在想。

同居。

意思就是住在一起。

在同个屋檐下──情侣二人同寝共食。

所以，今晚我将和阿巧在同个房间睡觉。

我没有幼稚到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

毕竟，我已经是有一两个小孩也不奇怪的年纪了。

来东京之前的亲热一星期。

我们抱着要将无法见面的时间弥补回来的心情，度过了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光──可是，我们唯独没有跨越最后的界线。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就只是一直没有那种气氛。

因为……虽说是亲热，大部分也都是白天阿巧来我家，然后两人一起在家里度过而已。

大白天就做那种事情……感觉也怪怪的，对吧？

我们虽然有出去约会过一次，但也只是看完爱之皇的电影就回家了。上午出发、晚餐前回家，约会行程简直跟国中生没两样。

所以……

我们的关系至今依旧清白──

「让、让你久等了……」

洗完澡、吹干头发后，我回到客厅。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阿巧一见到我，整张脸随即微微泛红。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穿睡衣的样子很迷人。」

「……！」

阿巧还是一样明明很害羞，却会非常直接地称赞我。

「真、真是的，不要嘲笑我啦！」

「我没有在嘲笑你啊。我是真的觉得你既漂亮又可爱。」

「～～～！」

受到阿巧的大力称赞，我难为情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唔……

我穿睡衣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吗？

可是这件睡衣已经在家穿很久，很旧了耶。早知道会和阿巧同居，我就去买一套可爱的新睡衣了！

不只是睡衣。

要是事前知情……就连内衣我也能准备漂亮一点的款式。

啊～怎么办……因为我完全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生活，所以只带了平常穿的朴素内衣来。

亏我家里明明有！枉费我自从在意起和阿巧的关系之后，就偷偷为重要时刻添购了战斗内衣……！

「呃……怎么办？要看电视吗？」

正当我独自懊恼时，阿巧一脸不知所措地开口。

「也、也好，我们来看电视吧。」

点头后，我坐在沙发上。

和阿巧保持大约一人份的距离。

虽然在亲热一星期时，我们彼此有过很亲密的肢体接触……但是今天不行。我没办法再靠他更近了。

因为……我们双方都穿着睡衣啊。

是待会就要睡觉的装扮。

要我在这种状态下不去在意对方，我办不到……！

电视萤幕上正在播放十点多的连续剧，可是剧情内容完全没有进入到我的脑中。我的脑袋……正忙着进行各式各样的妄想。

没、没事的没事的！

到了关键时刻，一切想必会船到桥头自然直……！

况且，我也已经在浴室里姑且做了诸多准备。

内衣的话……只要请阿巧把房间弄暗，应该就看不见了。至于那个……我身上虽然没有，不过个性认真的阿巧应该有准备。

嗯，没错、没错。

根本不需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困难嘛。

这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坏事。

任谁都会这么做。

就连我也是这样出生的。

再说……如果是高中生就另当别论了，但是年过三十的成熟女人，不可能会在一切准备得如此周全的状况下拒绝求爱──

「──子小姐。绫子小姐！」

「……咦？咦？什、什么……？」

赫然抬头，只见阿巧忧心忡忡地望着我。

「连续剧已经演完了。」

「咦……啊，真的耶。」

「你没事吧？你刚才好像一直在发呆。」

「没、没事没事！啊哈哈，我可能是有点累了吧～毕竟今天一整天都兵荒马乱的。」

「啊，说的也是。」

阿巧苦笑着说，之后随即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么，虽然时间有点早，我们还是去睡觉吧。」

瞬间──怦通一声。

我的心猛然跳动。

「也、也对，我们去睡觉吧。」

「毕竟绫子小姐明天就要开始工作了，还是不要太晚睡比较好。」

不要太晚睡比较好……？

也就是说，要早点开始、早点结束，以确保有充分的睡眠时间了！

阿、阿巧做事真是太有计画了！

「而且我在绫子小姐洗澡的时候，已经先把床都准备好了。」

床已经准备好了……？

果然很有计画性！

看来……阿巧干劲十足啊！

不顾在兴奋与紧张之下就快过热的我，阿巧一派从容地打开卧室的门。

在房间里的是一张单人床。

以及──被子。

床旁边的地板上铺了一组被子。

因为先前整理行李时有确认过卧室的状况，所以我知道房里本来就有一张床。

可是……为什么床的旁边会铺着被子呢？

我还以为我们要一起在床上睡觉……

嗯？

呃……是因为那样吗？

因为阿巧是完事后想要分开睡的类型？

「……绫子小姐。」

阿巧对呆站在房门前的我说。

「你在──警戒对吧？」

「警、警戒？」

听到我这么反问，他用困窘的表情接着说。

「你在想……我今天会不会要求发生关系，对不对？」

「──！我、我才没有那么想……」

「…………」

「什么警戒的，我……也、也不是没有……呃，那个……嗯，我好像真的稍微有在警戒……」

我原本反射性地想要辩解，但最终还是屈服在他的定睛注视下，老实地承认了。

就算找借口辩解也没用。

他的眼神是那么深沉又平静，彷佛看透了我的内心。

「果然如此。因为你从刚才开始，行为举止就显得很可疑。」

「抱、抱歉……但是，我并不是不愿意喔！我只是，那个……因、因为紧张的关系。」

「你放心。」

阿巧对支支吾吾的我说。

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今天没有打算要做。」

「咦……」

「当然，我并不是不想做……只是，我不喜欢马虎行事的感觉。」

「马虎行事……」

「一对情侣住在一起，做那种事情或许是理所当然很正常的事……可是，这次的同居有点不太寻常。」

「…………」

「这不是我们两人讨论后做出的决定，而是我对绫子小姐先斩后奏。所以……我觉得不应该利用这样的气氛和情境要求和你发生关系。」

「阿巧……」

「我希望尽可能让这件事成为你我之间美好的回忆，所以我会耐心等待，直到绫子小姐做好心理准备为止。」

阿巧直视着我的眼睛，脸上泛起温柔的微笑。

无比温暖的言语和心意，彷佛将我全身团团围绕。

胸口感觉逐渐被一股暖意所充满。原本因为胡思乱想而陷入恐慌的心，也渐渐被温柔地平复下来。

「……嗯，谢谢你，阿巧。」

之后，我们便用各自的寝具准备就寝。

阿巧睡地上，我睡床。

「绫子小姐，你是全暗派？还是开小灯派？」

「我是开小灯派耶。」

「我也是。听说开灯睡觉会让睡眠品质提升喔。」

一边交谈，阿巧一边把灯光调到最弱。

在昏暗的房间里，我们各自钻进自己的被窝。

「那么晚安了，绫子小姐。」

「晚安，阿巧。」

互道晚安之后，我闭上双眼。

但是……

我迟迟无法入睡。

明天早上我就要去上班了。因为是来东京的第一个上班日，所以我绝对不能迟到。况且下午开始又有很重要的会议，因此今晚我得好好养精蓄锐才行。

然而──我却迟迟无法入眠。

各种思绪在我脑中不停盘旋。

阿巧的心意、体贴，让我既开心又感动。

听到他说今天没有打算要做，坦白说我松了口气。

我绝对不是不想跟他做……只是我没有那方面的经验，所以不由得会感到害怕与不安。

因此，我无论如何都会产生警戒的情绪──而阿巧察觉到我的心情，并体贴地替我解套。

他真的好温柔。

不仅非常珍惜我，

也非常认真地在替我们的关系着想。

重新体认到他的温柔与真诚，我感觉自己又更加喜欢他了。

「…………」

然而……是为什么呢？

明明幸福感在心中扩散蔓延──我却感觉到一丝，仅有一丝丝椎心的寂寞。

第五卷 第四章 工作与忌妒

♥

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裸体的阿巧怀中。

「……咦？呃……咦、咦咦咦咦咦？」

在昏沉的脑袋理解到眼前状况的瞬间，我立刻尖叫着跳起来。

我揉揉眼睛，重新定睛一瞧。

嗯……果然没有看错。

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以及微微切割成六块的腹肌。

露在棉被外面的男人上半身──整个光溜溜的。感觉只要棉被稍微移动，连重点部位都会全部出来见客。

裸体的阿巧正睡在我旁边。

应该说……我们好像直到刚才都睡在一起。

「怎怎、怎么会？为什么我们两个会一起睡在床上……为什么阿巧会是裸体……等等，咦咦？我、我也没穿衣服？」

由于我被露在棉被外的阿巧的裸体夺去了目光，所以很晚才发现自己居然也光溜溜的。

一丝不挂！

什么都没穿！

彻底全裸！

我和阿巧两人都赤身裸体──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绫子小姐……？」

正当我陷入大混乱时，原本在睡觉的阿巧醒了。

因为他光着身子坐起来，于是整个上半身都裸露出来。

我反射性地用棉被遮住胸部。

「你醒了啊，早安。」

「早、早安……重点不是这个！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什么意思？」

「为、为为、为什么我们会睡在一起？而且还……没、没穿衣服。」

「你不记得了吗？」

阿巧冷静地对慌张的我说。

「昨晚后来……我们不知不觉就发生关系了。」

「不知不觉就发生关系？」

不会吧？

我们明明在那种气氛下互道晚安耶？

这么一来，那睡前的对话算什么？

都说了那些话，结果却还是「不知不觉」做了那档事？

「绫子小姐昨晚非常可爱喔。」

「……！」

「你一开始虽然满脸通红、非常羞涩的模样，不过一旦开始之后就变得很热情……最后甚至还自己主动──」

「真、真的吗？我真的有那么……」

就在我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突然间。

阿巧紧紧抱住了我。

全裸的他，抱住了全裸的我。

在身体各部位紧密贴合之下，情况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咦？咦、咦咦咦咦咦？」

「……对不起。看着绫子小姐，我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渴望。」

「等、等一下……不、不行啦，阿巧！因为……我今天要工作，不能一大早就──嗯！我、我就说不可以了……」

无视我的抵抗，他的手开始温柔地四处抚摸我的肌肤。落在颈上的吻令我感到一阵酥麻，全身顿时变得毫无抵抗之力。不久，他将大而骨感的手伸向我的身体──

就在这时──我醒来了。

强烈的羞耻和自我厌恶感让我好想死。

「～～～！」

我、我在作什么离谱的梦啊！

好丢脸！

丢脸到极点了！

居然作这种色色的梦……好、好像我很欲求不满一样！

然后。

最重要的是……整个梦境都朦朦胧胧的这一点，让人感觉超丢脸！

明明作了春梦，细节却超级模糊不清。

完全没有描述关键情节。

露骨的部分被整个卡掉。

简直就像少年漫画一样。

可、可是有什么办法嘛！

谁教我没有做过！

谁教我没有看过！

更别说是看过阿巧那里……不对，严格来说我是有看过。

因为我以前曾经跟他一起洗澡！

可是……当时我看到的样子是好比可爱的小花苞，而如今的阿巧肯定已经变得有男子气概许多──

「不对不对，我、我在妄想什么啊，真是的！」

我左右摇头，对自己吐槽。

「……没错，什么事也没发生。应该说，怎么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们可是分别睡在不同的床上──」

「……嗯，绫子小姐……？」

正当我一人在床上喃喃自语，忙着摆脱脑袋里的生动画面时，在地板上的被窝里睡觉的阿巧醒来了。

他缓缓地坐起上半身。

虽然我瞬间紧张了一下，不过他身上理所当然穿着睡衣。

并没有光着身子。

「啊！抱歉，阿巧，我吵醒你了？」

「没关系……反正时间正好。」

阿巧拿起枕边的手机确认，一面说。

我也确认了手机，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五十分。

由于我设定的闹钟时间是七点，真要说的话，这个时候醒来的确算是刚刚好。

「抱歉喔，因为我作了奇怪的梦……」

「奇怪的梦……？」

「……啊！」

「看你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是作了什么样的梦呢？」

「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那完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梦……我、我已经忘记内容是什么了耶～忘得一干二净呢～」

我一边拼命打马虎眼，一边急忙跳下床。

梳洗打扮好之后，我们两人一起准备早餐。

吐司、荷包蛋、优格……菜色非常简单。

我们面对面地坐在餐桌旁，开始一起享用餐点。

这是我们同居生活的第一顿早餐。

「阿巧，你的荷包蛋要淋酱油对吧？」

「是的。绫子小姐应该也是吧？」

「嗯。」

我轮流替荷包蛋淋上酱油。

我们虽然才刚交往不久，不过彼此已经认识了很长的时间。

因为一起用餐过好多次，所以对于彼此的喜好和兴趣嗜好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但是──

此时此刻用餐的感觉，却和往常截然不同。

「感觉……好新鲜喔。没想到我居然会像这样和阿巧一起吃早餐。」

「就是啊。我们虽然一起吃过很多次早餐，不过每次大致都会有美羽在。」

「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吃早餐呢。」

听我这么说，阿巧点头回应。

「情侣之间的早餐……或许比较特别喔。」

「特别？」

「如果是午餐或晚餐，即便是两人刚交往通常也会一起吃。甚至就算不是情侣，也能很正常地一起用餐。但是早餐的话……除了家人外，就很少会跟别人一起吃了。即使是情侣，也只有当彼此关系相当亲密了才能够共进早餐……」

「……好像真的是这样耶。」

我深深点头，表示赞同。

（插图014）

「因为一起吃早餐这件事代表两人共度了一晚。而既然情侣一起过夜，那就表示──……！」

尽管我中途便闭上了嘴，却也已经太迟了。

阿巧早已满脸通红……然后我想，此刻的我大概也是面红耳赤吧。

「……对不起，我不该一早就说这种奇怪的话。」

「没、没关系！我才应该要道歉……」

糟糕……

枉费阿巧那么巧妙地用暧昧又浪漫的方式来形容，结果我却露骨又低俗地把话讲得这么白……

尽管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我们依旧尽情享用了交往后第一顿有些特别的早餐。

因为很早起床，原以为可以悠悠哉哉地不必慌张，结果最后还是差点来不及出门。这种常见的情况也发生在我身上了。

惨了、惨了。

第一天就迟到非常不妙啊。

亏我还因为今天是第一次从这间公寓去公司，为避免路线不熟，本来打算要早点出门的……

在盥洗室换好套装、化好妆之后，我来到厨房。

好像是刚洗完碗的样子，只见阿巧正在擦手。

「阿巧，真抱歉把碗交给你洗。」

「请不要放在心上。反正我今天没事，做这点事情是应该的。」

阿巧笑着回答。

听说实习是从明天开始。

「我会尽可能完成家事和整理行李。另外，我也会去把不够的东西买回来，所以你要是有东西想买再通知我。」

「谢谢你，你真是帮了好大的忙。」

我小跑步来到玄关，穿上跟鞋。

阿巧也来送我出门。

「那么，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呵呵！」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

「因为感觉好奇妙喔。我没想到有一天，会听到阿巧对我说『路上小心』送我出门。」

「感觉真的是有点奇怪耶。」

阿巧也点头笑道。

真的──感觉好怪。

不过，之后我们应该就会渐渐习惯这种状况吧。

等到同住三个月之后──又或者，有一天真的一起生活了。

这种教人莫名感到不自在的状况，就会变成极其平凡的日常──

「……那个，绫子小姐。」

原本笑咪咪的阿巧突然变得一脸严肃。

「请问……我们现在可以做像是同居情侣早上会做的事情吗？」

「早上会做的事情……？」

我不解地问，不过稍作思索后很快就想到了。

「难、难道是──」

「那个，要怎么说呢，就是出门前的亲吻……」

尽管阿巧的音量愈来愈小，我还是有清楚听见重点。

我的脸顿时犹如着火般发热。

「呃，啊……阿巧，原、原来你是会想要那么做的类型啊？」

「如果要说我想不想那么做……这个嘛，我当然是想了。」

「是、是喔……原来如此……原来你想要那么做啊……」

「绫子小姐会排斥吗？」

「是、是不会排斥啦……」

「既然如此……」

「等、等一下！等等、等等！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害羞了？感觉简直就像一对超恩爱的情侣……被爱冲昏头似的。」

「就算被冲昏头也没关系啊。」

反正又没有人在看。

阿巧这么说。

接着他便抓住我的肩膀，缓缓地将脸往我靠近。

虽然觉得有些强硬，不过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我就这么毫无抵抗，静静地闭上双眼。

不久──嘴唇和嘴唇相触。

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我们的初吻是出于我的失控，之后在昨天为止的亲热一星期内，我们也亲吻过好几次。

不过，我到现在还是完全无法习惯。

每次心跳都剧烈得令人难以置信，充斥胸口的甜美感受更是让我全身彷佛都要融化──

「…………」

亲吻结束后一对到眼，两人随即就不由得将视线移开。

「……果然有点害羞耶。有种『我一大早在做什么啊』的感觉。」

「所、所以我才说啊……！」

「哈哈，对不起。」

轻轻一笑之后，阿巧再次直视着我。

「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

打完招呼，这次我总算踏出玄关。

整张脸好烫。

嘴唇上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脑袋也感觉恍恍惚惚的。

唉……

一早就如此幸福，我今天真的有办法好好工作吗？

我的思考回路因为一早的亲热而进入到飘飘然模式──然而之后的客满电车，却将我的脑袋一口气切换成社畜模式。

好难受……

客满电车让人好难受……

无论是物理上还是精神上都好难受。

对于平时出门大多开车，生活中几乎不会搭乘电车的东北县民而言，东京的客满电车真的让人觉得好痛苦。

不过话虽如此，由于这个时间已经过了通勤的尖峰时段，因此并没有挤到身体会被人推来挤去。要是这点程度就抱怨，我可能会被每天搭乘「货真价实」的客满电车通勤的上班族们嘲笑吧……但是，我还是一样觉得好痛苦。

从幸福的目送出门，历经地狱般的电车通勤之后，我抵达了公司。

「灯船」股份有限公司。

我们公司的办公室位于住商混合大楼的五楼。

虽然至今已经来过好几次，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早上就来公司上班。

接下来三个月，我可能每天都要过这样的日子吧。

「……加油。」

重新下定决心，我举步踏入大楼。

好了，要开始工作了。

首先要做的是──四处寒暄。由于从今天起我将在新环境工作，这方面的功夫得好好做足才行。

我向面熟的人打招呼，也对初次见面的人打招呼，另外也向只在线上会议见过但没有实际碰过面的人寒暄问候。

上午就在我的四处寒暄中转眼结束了。

正当我准备外出用午餐时──

「──嗨，歌枕。」

和这个时候才来上班的狼森小姐碰个正着。

话虽如此，但其实我们公司的上班时间非常弹性，要什么时候来公司是个人的自由。而在公司这股自由的风气之中，上班上得最随心所欲的就是社长本人。

「你现在要去吃午餐啊？」

「是的。」

「太好了，那我们一起去吧。」

「如果你要请客，那我非常乐意。」

她当下就决定要和我一起共进午餐。

……虽然这个人才刚来上班就马上去吃午餐这一点令人费解，不过既然她愿意请客，我也就不多嘴了。

「怎么样，情况如何？」

搭乘电梯前往一楼的途中，狼森小姐突然这么问我。

「我还没有真正开始工作，所以没什么感想。今天上午我就只有和大家打声招呼而已。」

「不是那个──我是问你跟左泽的恩爱同居生活怎么样了啦。」

我听了差点摔跤。

狼森小姐用愉悦至极的眼神注视着我。

「请你务必分享一下，你和年轻男友共度一晚的感想。毕竟即便是我，也没有和年龄相差超过十岁的男人共度春宵的经验。」

「什么事也没发生！就、就只是很普通的一个晚上啦！」

「少来了，刚交往的情侣在同个屋子里共度一夜，怎么可能会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什么都不知道。即便真的有发生什么事，我也不会告诉狼森小姐。」

「哼嗯～对屋主这种态度真的好吗？」

「就算你是屋主，也没有权力打探他人的隐私。」

「喔～好吧，算了，反正这方面的话题好像也不适合在大白天聊。改天我再一边喝酒，一边慢慢地追根究柢吧。」

听到她说这种吓人的话，我顿时感到背脊发寒。

电梯抵达一楼的瞬间，我立刻逃也似的快步走出车厢。

狼森小姐也笑着跟过来。

「对了，左泽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家啦。他今天好像会帮忙做家事、买东西之类的。」

「是喔，这个男人还挺好用的嘛。我看下次请他来我家好了。」

「不行，阿巧又不是家事服务员。」

「偶尔把他借给我有什么关系？最近我实在好懒得自己打扫和洗衣服。」

「不行就是不行。真是的……狼森小姐你──」

就在我打算对过分不注重隐私的上司说教一番时，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打扫和……洗衣服？

阿巧今天会一个人在家里做家事，这也就表示──

「……啊！」

察觉大事不妙，我尖声怪叫着停下脚步。

然后不顾神情错愕的狼森小姐，兀自急忙拿出手机。

『喂？怎么了，绫子小姐？』

「阿、阿巧？你现在人在哪里？」

『在哪里……我在家啊。我已经大致把家事都做完了，现在正准备出去买午餐顺便购物。』

「大、大致做完……这么说来，衣服也已经洗好了？」

『是的，我刚才已经把衣服都晾好了。』

听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我感觉自己的脸颊不住抽搐。

『因为今天天气很好，所以我想早点晾衣服。』

「那个……阿巧？你愿意帮忙洗衣服这一点，我真的觉得很开心，也很感谢你──不过，我、我的内衣裤怎么样了？」

『这、这个嘛……』

电话那一头传来显然听似困窘的声音。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之后。

『呃……我洗了。』

阿巧这么说。

我……差点瘫坐在地。

完了。

彻底完了。

我太晚发现了。

我昨天穿了一整天的内衣裤──洗完澡之后就这么一直搁在脏衣篮里。当时，我满脑子都在想同居初夜的事情，根本无暇思考之后衣服会是谁来洗。

怎、怎么办？

我居然让阿巧洗我的内衣裤。

既然他已经洗了，就表示……我昨天穿了一整天的胸罩和内裤，全都被他看光光也触碰过了──

『对、对不起！其实我本来很犹豫……不晓得该不该擅自帮忙洗。可是我又觉得如果只洗其他衣服、唯独避开内衣裤，这样好像会太刻意，反而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

『我、我绝对没有做奇怪的事情喔！我有尽可能不去看，也有避免做出不必要的接触！就连洗涤方式我也有根据查到的资料，确实放进洗衣袋中避免变形，而且晾的时候也有注意不让人从外面看见……』

「……嗯，没、没关系。」

尽管我努力假装平静，事实上精神却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我明明光是内衣裤被他看见就会感到害羞，结果如今居然被他洗了。

对此我是既害羞又内疚，心情十分复杂……

「抱歉让你洗我的内衣裤，你一定觉得很委屈吧？」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会觉得委屈呢！如果是绫子小姐的内衣裤，我非常乐意每天帮你洗喔！』

「…………」

呃。

这是什么意思？

……嗯。嗯嗯，一定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啦。我想应该就只是他身为同居中的男友，愿意帮另一半洗内衣裤而已。

「……唉。」

讲完电话，我疲惫地叹了口气。

「呵呵！看来你很享受新鲜刺激的同居生活嘛。」

结果一旁的狼森小姐立刻这么挖苦我。

「好怀念喔～为了区区内衣裤感到害羞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请你别来管我。」

尽管我冷淡地回嘴，狼森小姐依旧是笑容满面。

「见到你如此享受又喜又羞的同居生活，这真是再好不过了──不过，我劝你是时候切换脑袋的频道了喔。」

忽然间，她语气一沉。

像在叮嘱，又好似挑衅一般地说。

「因为午餐过后──就要正式开始『读剧本』了。」

「……是。」

我静静地点头。

原本因难为情而放松的脑袋，感觉一下子整个绷紧了。

没错。

今天午休时间一结束就将展开动画会议。

而我正是为了那份工作，才千里迢迢来到东京的。

《好想成为你的青梅竹马》。

简称──《青梅竹马》。

我所负责的作家，白土白士老师正在出版发行的轻小说。

类别是爱情喜剧。

目前已出版到第五集。

自开卖之初就大受欢迎，现在也已经正在推行动画化的企画案。

虽然还要好一段时间才会向大众发表动画化的消息，不过动画这种东西往往都是在公布消息的几年前，就开始在台面下推行企画了。

我之所以会只身来到东京工作……应该说是双人赴任，正是为了以责任编辑的身分，全力参与《青梅竹马》的动画制作。

今天的工作是所谓的──「读剧本」。

监督、编剧、制作人、导演、出版社的编辑和版权专员……以及其他诸多动画相关人士齐聚一堂，针对已经完成的剧本互相讨论。

在业界，这样的会议称为「读剧本」。

一旦决定动画化并正式开始推动企画案之后，几乎每周都会「读剧本」。

简单来说……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是会大大左右动画品质的超重要会议。

以这次将原作轻小说翻拍成动画的情况来说，在「读剧本」时，身为责任编辑的我的角色是──出版社的代表，以及作者的代言人。

原作者白土老师因为住在地方都市，无法每周都来参加会议。

因此我必须以原作方的代表身分，代替她发言。

提出各式各样的点子，或是反过来斟酌推敲他人提出的想法。

然后有时也得──和动画方的人作战。

为了让动画这个大企画案成功，各业界的代表会聚集在一起，吵吵嚷嚷地提出各自的意见。

立场各异的人们高举着各自的正义，时而争执、时而靠近，竭尽所能地找出没有正确解答的答案。

因此，「读剧本」才会如此火热、激昂、充实而有价值，让人深切感受到自己正为了工作而努力着──然而……却也非常累人。

「……我、我回来了～」

时间是晚上七点多──

我终于拖着疲劳困顿的身躯回到家。

「欢迎回来。你、你还好吗？」

「嗯……勉强还可以。」

我一边回应神情担忧地出来迎接的阿巧，一边脱掉鞋子进到屋内。

「读剧本」是从下午两点开始。

当初原本是预计大约两小时就会结束……结果回过神才发现整整延长了两小时。

会议毫不中断地一直持续到晚上六点。

因为是第一次开会，今天应该只是大家稍微碰个面、打声招呼……我原本是这么预期的。结果会议一开始，大家就热烈地认真讨论起来。

我身为原作方的代表，是整场会议的中心人物，因此这四小时始终不停动脑、说个没完。

好累。

总之一句话就是……好累。

「抱歉这么晚才回来……你肚子饿了吧？我现在马上就去做饭。」

「我已经做好晚餐了喔。」

「……咦？」

这时我重新注视阿巧，才总算注意到一件事。

他身上穿着围裙。

来到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料理。

培根蛋黄义大利面，以及加了豆腐的蔬菜沙拉。

好像是因为我在搭电车之前有告诉他我何时会到家，于是他配合我到家的时间做好了晚餐。

「好厉害，晚餐已经做好了……！」

我感动到浑身颤抖。

这未免太棒了吧。

工作完疲倦地回到家之后，晚餐居然已经做好了……！

「洗澡水也已经加热好了，你要先洗吗？」

竟然连洗澡水都准备好了？

「呃，那个……还是先吃饭好了。」

「知道了，那我去盛汤。」

说完，阿巧便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汤。

「……抱歉喔，我把什么事情都交给你做。」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做这点事情是应该的。」

阿巧一手拿着勺子这么说。

「再说，我本来就想要在东京好好支援绫子小姐。」

「支援……」

「虽然说我还要实习，可是我既不需要加班，假日也不用工作。因为时间上绝对是我比较有空，所以为了尽可能让绫子小姐专心工作，无论家事还是杂务我都会帮忙做的。」

「阿巧……」

如此优秀又温柔的男友，让我差点感动落泪。

将套装换成家居服后，我们两人开始共进晚餐。

「嗯！这个培根蛋黄义大利面好好吃！」

吃下第一口的瞬间，我忍不住发出感动的赞叹。

「真的吗？」

「嗯，超级好吃。做这个很辛苦吧？」

「一点都不会喔。这是我在社群网路上找到的简单食谱，只要看着影片就能做出来。」

「阿巧，你真的好厉害喔。不管是家事还是料理，你什么都能独自完成，一点都不像住在老家的大学生呢。」

「你太夸奖了啦，这点小事明明就很普通啊。真要说起来，绫子小姐才是厉害多了，因为你无论家事还是料理都做得比我好。」

「咦、咦咦？我才不厉害哩，那样很普通啦。」

我们彼此夸奖、互相谦虚。

享用完阿巧亲手做的料理，也洗好碗盘之后──

「工作果然很辛苦吗？」

当我们两人坐在沙发上休息时，阿巧担心地这么询问。

「啊……是啊，今天确实有些累人。」

我暧昧地笑着回答。

「因为今天有『读剧本』……呃，就是针对动画的剧本互相讨论的会议，结果大家非常激烈地讨论了好久……」

「意思是起了争执吗？」

「起争执……我也不知道那样算不算起争执耶。因为大家虽然都没有『让动画失败』的想法，但毕竟还是有着各自的立场。」

无论是动画方、出版社，还是原作者，每一方心中都有其所认定的正义和理念。

没有谁才是正确的，而是所有人都正确。

正因为如此，透过「读剧本」来磨合、调整众人的意见非常重要。

「我以前听人家说觉得有很有趣，所以一直很想参与看看……结果，听人家说和自己亲身去做果然差很多呢……而且后天又有不同于『读剧本』，所有人针对销售战略进行讨论的『宣传会议』要开……」

直到实际参与了才真正明白，我的责任比想像中还要重大。

假如我还待在东北，恐怕真的无法胜任这个职位吧。

「感觉好辛苦喔……」

「嗯……啊，不过当然也有许多好玩的事情啦。因为不同的意见彼此碰撞，也能激荡出光凭自己绝对想不到的点子来。」

心想这样下去会变成只是在发牢骚，于是我赶紧补上正面的说词。毕竟要是只对即将开始实习的阿巧叙述工作辛苦的部分，这样感觉也挺不好意思的。

「这次主要帮忙撰写剧本的，是一位名叫杉泽寿的资深编剧。我从以前就很喜欢这位编剧，所以能够和他一起工作让我非常开心。」

「是喔～」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交谈，我发现他人真的很好耶。他明明拥有那么多傲人的实绩，为人却非常谦虚又亲切。而且这次的剧本，他也在充分突显原作魅力的同时，一边利用动画特有的呈现方式加入绝妙的更动……让我真是愈来愈欣赏他了。」

「……这样啊。」

我热烈地讲述编剧的魅力，阿巧却没什么反应。

他一开始明明听得津津有味，可是之后表情就慢慢凝重起来。

奇怪？他是怎么了？

难道他对我们业界的话题不感兴趣？

「那位名叫杉泽的编剧……是男性吗？」

「咦？是、是啊没错，他的本名好像就叫做杉泽寿。」

听了我的回答，阿巧的表情又更凝重了。

一副像在呕气，又像在闹情绪的表情。

嗯？

为什么阿巧要这么在意杉泽先生的性别？难道他是会因为编剧或作家的性别而心生偏见的那种宅男吗？

若非如此，他实在没道理要在意杉泽先生的──

「……啊！该、该不会──」

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我忍不住将猜测脱口而出。

「阿巧你──是在嫉妒吧？」

「……！」

阿巧的身体顿时变得僵硬，脸上也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我、我没有嫉妒啊……只是因为绫子小姐一直夸奖那个人，让我感觉很没意思而已……」

「……那样一般不就是称作嫉妒吗？」

看来果然是嫉妒了。

因为我称赞其他男人，于是他稍微闹起了别扭。

唔哇。

怎么办？有人为了我心生妒意耶……！

喔～这种飘飘然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虽然可能很过分──不过我有点开心。

而且──

因为嫉妒而闹别扭的阿巧……有点可爱。

「……真是的，你这个傻瓜。」

我轻轻一笑，坐在沙发上伸出手。

温柔地握住阿巧的手。

「我只是把杉泽先生当成一位编剧在尊敬他，完全没有把他当成男人看待。况且……杉泽先生也已经结婚了。」

「咦？是、是这样吗？」

「嗯，他还有三个小孩喔。」

为了让阿巧放心，我又接着说下去。

「再说，杉泽先生是相当资深的前辈，年纪比我大十岁左右，我根本不可能把他当成恋爱对象嘛。」

「原来他比你年长很多啊。」

「毕竟差了十岁就根本是不同世代了，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那种人呢？」

「说的也是喔。既然年龄差距如此悬殊，话题和价值观恐怕都会不合吧。」

「没错、没错。就算真的交往了，也一定不会顺利啦。」

「感觉会遇到很多困难呢。」

「嗯，很难、很难──……」

「…………」

「…………」

我们两人在同个时间点，感受到深深的绝望。

我和阿巧似乎同时察觉到了。

察觉到原本想将嫉妒一笑置之的我们……竟以惨烈的自虐疯狂攻击自己。

惨了。

我们的年纪也一样差了超过十岁！

这是一场完全不同世代，话题和价值观都不合的年龄差恋爱！

啊，搞砸了……我居然说出「就算真的交往也不会顺利」、「很困难」这种话。这是什么特大号的回力镖啊……

「……不会有问题的啦。」

阿巧对心情沮丧的我说。

一边温柔地回握住我的手。

「我们一定可以顺利交往下去的。十岁的年龄差距不过是小事情罢了。」

「……嗯，你说的对。」

他的话深深地渗入我心中。

如果是别人对我说「年龄差距不过是小事情」，我恐怕不会认同这番话，只会认为对方是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在随便替我加油吧。

但是……

这番话若是出自阿巧之口，那么我就能够相信。

因为他一定比谁都还要认真思考过和我之间的「年龄差距」。

他为了十岁这道隔阂，持续烦恼了整整十年。听到那样的他说「不过是小事情」，我心里感到无比高兴且安心。

「……呐，阿巧，你有希望我为你做什么事吗？」

「希望你为我做的事？」

「你不是为了我煮饭还有准备洗澡水吗？所以，我也想做点事情回报你，当作给你的奖励。」

「这……不用啦，这些只是普通的小事罢了。」

「不要这么说嘛，我要是不为你做点事，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既然这样──」

烦恼片刻后，阿巧开口。

「我可以抱你吗？」

「……咦？」

「我想紧紧地抱住绫子小姐……」

我讶异地反问后，阿巧满脸羞涩却清楚地重述一遍。

看来我并没有听错。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发烫。

这、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那也就是……所谓的拥抱了？」

「是、是的。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比平常……更激烈一些。」

「啊……咦……？你、你是说真的？」

「是的。」

「你只要这种奖励？」

「这样就好。」

「……不、不行啦，我现在是说我要奖励你耶？可是，若是你抱了我……」

因为实在太害羞，我忍不住将心里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那样不就变成是在奖励我了吗？」

「…………！」

顿了一拍之后，阿巧忽地伸手抱住我。

紧紧地。

一如他所言，他比平时还要稍微激烈地将我紧拥入怀。

「咦、咦咦咦？」

「……不行啦，绫子小姐，不可以说这么可爱的话。」

「可、可爱？……可是我并没有……唉唷，阿巧你真是的。」

我表面上虽然表现得好像有些不情愿，却无法抑制嘴角上扬。

来到东京工作的第一天。

虽然太多不习惯的事情让人觉得很辛苦……但是多亏男友的温柔相伴，让工作上的辛劳一扫而空。

第五卷 第五章 过去与重逢

♠

来到东京后的第三个早晨。

一觉醒来，隔壁床上不见绫子小姐的身影。

时间是──早上六点五十分。

虽然我是在闹钟响之前就自己醒来，不过看样子绫子小姐比我还要早开始行动。

莫名觉得有些内疚，我于是赶紧起身。

我折好棉被，正准备急忙前往客厅时──忽然间想到一件事。

等一下喔。

现在这个时候急着行动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我们现在──正在1LDK的房子里同居。

这样的格局以两人共同生活来说相当狭小，几乎没有自己专属的空间。

若是无所顾忌地生活……恐怕会经常不小心侵犯到对方的隐私。

比方说，换衣服。

比方说，上厕所。

比方说，洗澡。

会有撞见那些敏感场面的风险。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直到今天为止都没有发生那方面的意外。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后也不会发生。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能说自己丝毫没有一点期待。毕竟我也是一个男人。心上人的羞耻模样……坦白说，我很想看。

自从知道我们要同居之后，我做过的妄想简直不胜枚举。如果说我完全不期待在洗澡或是换衣服时，发生令人又喜又羞的养眼幸运意外，那是骗人的。

但是……

就是这个但是。

我不能让自己沉溺在那种邪恶的思想中。

正因为是两人共同生活，所以体贴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我必须尽可能尊重对方的隐私。

什么养眼的幸运意外，那种东西能避免就应该尽量避免。

「……呼～」

我深呼吸一口气，让脑袋彻底清醒。

然后──冷静思考。

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可预料到的意外事件……大概是上厕所和换衣服吧。

上厕所只要进去之前确实敲门就没问题。

换衣服也是……只要留意对方是否也在盥洗室里，应该就不会有事。

1LDK的同居生活──如果要避免换衣服时被对方看见，就只能使用卧室或是盥洗室。

卧室里现在有我在。

这么一来，绫子小姐如果要换衣服，便只能到盥洗室去了。

也就是说──

我只要在进厕所和盥洗室之前确实敲门，应该就能百分之百回避掉养眼的幸运意外事件。嗯，肯定是这样没错。

「…………」

咦？好奇怪喔。为什么我会这么拼命地想要避开养眼的幸运意外呢？

我已经是绫子小姐的男朋友了，以我的身分，即便不小心目击到她换衣服，说不定也能获得原谅……不过，嗯……唔嗯，还是避开好了。嗯，就这么办。

毕竟我才成为她的男朋友不久，还是极力当个绅士吧。

我带着这样的决心，打开卧室的门。

结果──

绫子小姐正在客厅里面换衣服。

一打开卧室的门，就见到她人在那里。

换言之就是近在眼前。

她正在离我极近的位置更衣。

不知该说凑巧还是不凑巧，此时的她已经换到一半，将一半以上的睡衣都脱掉了。

身上的长裤已经褪去。

包覆臀部的黑色内裤和雪白大腿映入眼帘。

可是，比下半身更加吸睛的是──上半身。

上衣的钮扣解开了一半以上，露出深邃无比的乳沟。

充满惊人存在感和份量感的丰满胸部。

若是平常，那对豪乳应该会被内衣所包覆──然而如今，照理说应该在那里的拘束具却不存在。

因此，乳房在重力的牵引之下，配合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感觉只要上衣稍微移位，就连前端都会整个一览无遗──

「──呀啊！」

（插图016）

「哇！对、对不起！」

在尖叫声中赫然回神的我赶紧将门关上。

心脏怦通怦通地狂跳。

绫子小姐那副煽情的模样牢牢烙印在我脑海中，兴奋的感觉直冲脑门……相反地，却也有一种近似无力感的情绪在心中萌生。

「……结果是在客厅换衣服啊……」

我小声嘟哝，一面深深地叹息。

我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

在同个屋檐下的同居生活。

看来要回避养眼的幸运意外相当困难。

后来到了早餐时间，我们之间的气氛依旧有些尴尬。

「那个，绫子小姐……刚才真的很对不起。」

「没、没关系啦！你不用一直向我道歉。」

绫子小姐在餐桌另一头摇手说道。

「我才应该要道歉才对。要是我有乖乖到盥洗室换衣服就好了……要怎么说呢……都、都怪我自己嫌麻烦，想说反正你还在睡，这样应该没问题。」

她一脸羞愧又歉疚地说。

彼此道歉后，这件事就到此结束──我才刚这么心想。

「……还、还有，因为我不想被你误会，所以有件事想先跟你说清楚。」

岂料绫子小姐就用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接着说下去。

「我不是每次都不穿内衣睡觉的！」

语气中充满「唯独这一点我绝不退让」的气势。

呃。

你还要继续这个话题啊？

亏我以为总算可以静下心来吃早餐了。

不过话说回来……绫子小姐还真常跟没穿内衣这件事扯上关系啊……！

因为连我们刚开始交往时她也没穿内衣……

「平常我都会穿晚安内衣。」

「晚、晚安内衣……」

记得没错的话，那好像是女性睡觉时穿着的胸罩？

「昨天我只是碰巧热到睡不着才脱下来……平常绝对、绝对……都会穿内衣睡觉。因为我不是那种邋遢的女人。」

她像在叮嘱一般急促地说。

其实在我看来，我并不认为睡觉时不穿内衣很邋遢，反而还想大力推荐不穿内衣睡觉……不过身为女性，她似乎有无法让步的地方。

「女、女人真的好辛苦，连睡觉的时候都得穿胸罩。」

「就是啊……虽然好像也有很多人不穿，可是……那个，因为像我这种尺寸如果不穿，睡觉时胸型就会跑掉……」

见到她一副难以启齿地这么说，我的视线差点就情不自禁被胸部吸引过去，然而我还是凭着我钢铁般的理性拼命移开视线。

这么说来，胸部愈大的人就愈需要穿晚安内衣了。

如果是这样……嗯，那么绫子小姐可能还是穿上比较好。毕竟如果她不穿，谁还需要穿啊？

「唉……胸部大也是有烦恼的。因为不仅很重，又容易肩膀僵硬，就连泳装和内衣也因为很难找到合适的尺寸，只能去买昂贵的商品。」

「啊，绫子小姐的内衣品牌确实相当昂贵呢。」

「就是啊。其实我并不是基于喜欢才穿高价品牌的喔？完全是因为没有我的尺寸──」

绫子小姐起初还深深地点头附和，不料说到一半就突然若有所思。

「……阿、阿巧，我问你。」

然后一脸狐疑地向我问道。

「为什么阿巧你……会知道我的胸罩是什么牌子？」

「──！」

糟糕。

惨了，我太多嘴了……！

「呃……这个嘛……」

「…………」

「之、之前我洗衣服时看到上面的标签……于是就上网查了一下。」

不敌视线压力的我老实回答，结果绫子小姐羞红了脸。

「你、你还特地上网查……」

「不、不是的！我没有居心不良，我只是想查怎么清洗而已！因为要是用错方法把衣服洗坏就糟了，我才想上网去查官方建议的洗涤方式……真、真的就只是这样！」

尽管我拼命解释，绫子小姐依旧狠狠瞪着我。

「……你之前明明说，你洗的时候有尽可能不去看。」

「只、只有标签，我就只有看标签而已。标签以外的部分我完全不记得。」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还是仔细看过标签对吧？」

「…………」

「这么一来……你连我、我的胸部尺寸也……」

「……当、当时或许有映入眼帘，可是并没有残留在我的记忆里。因为我真的只是为了知道要怎么清洗，才会去查内衣的品牌。」

「骗人，你一定有看。你已经知道了对吧？知道我是……G罩杯。」

「咦？呃……怎么会是G？应该比G还要大上几个──啊！」

当我发现自己遭到引导盘问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只见绫子小姐的脸愈来愈红，羞耻与愤怒的火焰在眼中熊熊燃烧。

「你果然看了……！」

「呃，那个……对、对不起。」

「……真是的！阿巧是大色狼。」

绫子小姐一脸傻眼，像在闹脾气似的抱怨。

这么说或许会让她更生气也说不定，不过怒气中带着羞怯的她真是可爱极了。

慌乱的早餐时间过后，我们开始急忙为工作做准备。

话虽如此，绫子小姐今天好像下午才要去公司。

因此必须做准备的人是──我。

「……哇啊！」

见到换好衣服走出卧室的我，绫子小姐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好久没有看到阿巧穿西装了耶。」

「上次穿已经是成人式的时候了。」

我苦笑着低头打量自己的模样。

这套西装是我趁大学入学时购买的。为了方便找工作时也能穿，我特地选了比较基本的款式。

「不过我还是不太习惯穿成这样，总觉得有点别扭。」

「不会啦，没什么好别扭的。因为阿巧你个子高、肩膀又宽，非常适合穿西装呢。我……很喜欢你穿西装的样子喔。」

「哈哈，谢谢夸奖。」

虽然这可能是客套话，不过受人称赞的感觉还不赖。

「不过……实习有需要穿西装去吗？我还以为『莉莉丝塔』不是那么拘谨的公司。」

「……对方是有跟我说『穿什么都可以』，不过即便如此，我想第一天还是穿西装去会比较好，毕竟也有可能是『便服陷阱』。」

「便服陷阱？」

「意思就是，例如找工作面试时，因为对方注明『请穿着便服前来』就真的穿便服去，结果到了现场却大出洋相。」

我本身虽然没有那种经验，不过只要读过就业手册，就会知道上面往往都会提到这个「便服问题」。

以找工作为例，企业方所说的「请穿着便服前来」不过是客气的表现，我方要读懂背后的意思，然后穿着西装或是有一定正式程度的服装前往才有礼貌。

这话听来尽管麻烦，但这就是社会的礼仪，除了遵守外也没别的法子了。

「我是觉得那间公司不会这样啦……不过也对，只要穿西装去就一定不会出错了。」

之后绫子小姐再次端详我的西装打扮，视线却在脖子附近停了下来。

「哎呀，阿巧，你的领带有点歪喔？」

「咦……真的吗？」

「嗯，稍微歪了一点。」

我试着用手确认，却还是不知道哪里歪了。

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打领带，再加上卧室里没有镜子，所以才没打好吧。

「借我一下。」

见我迟迟没将领带调正，于是绫子小姐伸手帮忙。虽然有些害羞，我还是稍微抬起下巴，交给她调整。

柔软的手指慢慢地调正领带的位置。

彼此的脸自然而然靠近，奇妙的羞怯感在我们之间弥漫。

「……之前我也像这样帮阿巧调整过领带呢。」

（插图017）

「就是啊。我记得，那是在我刚上高中的时候。」

「当时……我什么都没想，就动手帮你调整了。」

我想起来了。

当时，绫子小姐只把我当成附近的小孩子看待。

所以就连领带……她也是一派若无其事地帮我调整。

就像在帮年龄相差悬殊的弟弟，或是亲戚的小孩整理衣服一样。

以大人身分，不以为意、自然而然地做出应对。

当时的我，对于她那样的温柔举动感到有些难受。

被她当成小孩子而不是男人看待这件事，让我好不甘心。

但是现在──明明是同个人在替我做同一件事，我却感到满心欢喜、心满意足。

「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咦？」

被我这么一问，绫子小姐微微红了脸颊。

「没、没有啊，我没有在想什么……」

「我们这样很像新婚夫妻对吧？」

「……你、你既然知道就不要故意问啦！」

闹脾气似的嚷嚷后，绫子小姐稍微用力将领带拉紧。

明明是相同的行为，以前和现在的意义却截然不同。

因为我们的关系，以及彼此的心意都改变了。

这个事实令我喜不自胜。

由于幸福无比的早晨例行公事让我处于脑袋空空的妄想状态，我本来还担心自己能否在这种状态下好好地实习……结果如此飘飘然的脑袋，一下就因为客满电车而冷静下来。

好难受。

东京的客满电车让人好难受。

算了，既然绫子小姐每天早上也都在这种状况下通勤，我怎么可以因为这点小事就发牢骚呢？

下了电车，我随着从车站涌出的人潮前往目的地。

「莉莉丝塔」股份有限公司。

我所要实习的公司似乎位于住商混合大楼的三、四楼。

因为绫子小姐的公司「灯船」据说也位于类似的住商混合大楼内，我想都会的新创企业大概都是这样吧。

搭乘电梯来到三楼后，负责接待的人随即上前迎接。

「啊～你好、你好，欢迎你来。」

那是一名笑容满面、发色明亮的男性。

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识别证上写着──「吉野」。

「你是左泽对吧？哎呀～幸会，我是吉野。」

「幸会，我是左泽巧。」

我深深地低头致意。

我虽然和吉野先生通过好几次电话，不过像这样实际见面还是第一次。

带卷度的褐色头发和耳环，穿着是品牌Logo Tee配上牛仔裤的极休闲风格。我听说他的年纪是三十出头，不过可能是打扮的关系吧，他本人看起来相当年轻，即便说是大学生感觉也勉强行得通。

「今天起还请您多多指教！」

「喔！不错耶，这么有精神。嗯，大学生就是要这样才行。」

他开朗地笑道，一边轻拍我的肩膀。

「那么你跟我来吧。一开始会先在会议室进行说明。」

「是，抱歉打扰了！」

「啊哈哈，你不用那么紧张啦，我们公司的风气还满自由开放的。」

大概是看出我很紧张了吧，吉野先生笑着安抚我。

「左泽，你是第一次实习吗？」

「是的，贵公司是我第一间实习的公司。」

「就跟你说不用那样了。什么贵公司的……又不是在面试。」

我又被笑了。

唔嗯，因为是狼森小姐介绍我来的，为了避免做出失礼之举，我来之前特地绷紧了神经……但是情况看来跟我想像中不一样啊。

「因为我们公司也是从今年才开始实施实习制度，我理所当然也是第一次带实习生，所以你不需要那么拘谨。放轻松点吧，放轻松。」

「是……」

「还有，服装方面也不用穿西装，穿便服就可以啦。话说回来，我没有告诉你『穿什么都可以』吗？」

「有是有……只是我以为即使公司方面这么说，也应该要穿西装来才符合社会人士的礼仪。」

「啊哈哈，另一个人也说了相同的话。」

「……咦？」

「因为那孩子也穿了套装来。原来如此，认真的孩子听到人家说『穿什么都可以』反而会穿西装来啊。看来明年开始得注意这一点了。」

「请问，您说另一个人是……」

「就是另一位实习生啊。除了左泽你之外，还有另一个在东京读大学的学生。我没告诉你吗？」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仔细想想，这样其实很正常。

只招收一名实习生反而才稀奇吧。

「那孩子也是大概五分钟前到的。虽然时间有点早，不过既然你们两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说明吧。」

于是我跟在吉野先生后面，在他的催促下进入会议室。

在里面的是──一名女性。

整齐扎起的头发、色调沉稳的套装，活脱脱就像个正在求职的学生。

她大概就是另一名实习生吧。

尽管看不见长相，但是从她挺直背脊的端正坐姿来看，可以感觉出她极为紧张。

「抱歉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

「……不、不会，没关系！」

吉野先生一开口，她立刻猛地站起。

她以流露出紧张感的僵硬动作转过身，面向这边。

和我四目相交的瞬间──

「咦……」

她瞪大双眼，我则是倒吸一口气。

「巧、巧……？」

她一副惊讶地说。

以和高中时代相同的方式，呼唤我的名字。

所以──大概是因为这样吧。

我也不由得被拉进去了。

被拉进高中时代的回忆里。

「有、有纱……？」

我完全不敢相信。但是，不会有错的。

虽然发型、妆容、穿着都和高中时代截然不同──可是，惊讶时的语气、表情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爱宕有纱。

在那里的，是高中时代被称为我的「女朋友」的女孩。

♥

「──是、是。我真的……对于事后才告知此事感到相当抱歉。等我回去之后，一定会亲自登门问候……是，谢谢你……不会、不会！阿巧──不对，巧他帮了我很多喔！感觉反而是我受他照顾了…………是、是，那么我先告辞了……」

明明通电话时看不见对方的脸，我却一再地低头致意。虽然听说这是日本人特有的举动……不过如今，我心里除了羞愧外也没有别的了。

「……唉。」

通话结束后，我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对方是──朋美小姐。

是阿巧，也就是我男友的母亲。

我透过电话，针对这次同居的事情跟她打了招呼。

虽然阿巧好像事前就有告知并且取得了父母的许可，可是身为女朋友……应该说身为一个大人，我还是想向对方稍微打声招呼。

回头想想……虽说只有短短三个月，不过以先斩后奏的方式同居，感觉还是相当失礼。

至于朋美小姐的态度──

『完全没关系啊，你不用在意那种事情啦。绫子小姐你就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要是巧妨碍到你，到时你只要把他赶出去就好。』

虽然她的回应感觉一派轻松……啊～但我还是觉得好过意不去。

就是忍不住会猜想，也许她内心其实不是那样想的。

不过话说回来，可能也有人会认为同居是两个人的事情，不需要家长许可啦。

况且阿巧也已经成年了……不对，虽然说他已经成年，但毕竟还是受父母扶养的大学生，所以做什么事情之前还是应该先向父母请示比较好……啊～可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像是把阿巧当成小孩子看待啊……

唔……搞不懂。

完全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解答。

究竟该做什么、怎么做，才是世俗认为正确的事情呢──

「……算了，世上恐怕没有所谓正确解答吧。」

我喃喃自语。

男女之间的恋爱──或许本来就没有正确解答这种东西。

每个人的恋爱形式各不相同。

和父母、和这个世界的相处方式也是因人而异。

就算真的有某种类似理论或是范本的东西存在，就这么依循所谓的标准去走也不是正确的做法。

更何况我们是──年龄相差超过十岁的情侣。

年过三十的单亲妈妈和二十岁的大学生。

既然这样的交往关系比较罕见，那么依循一般世俗所认为的正确解答或许是错的。

正确解答的形式必须由我们自己去发掘。

「……啊！糟糕，已经这么晚了！」

我赶紧切换情绪，着手处理家事。

因为下午要出门工作，我得趁上午的时间把能做的事情做完。

首先是──洗衣服。

我来到盥洗室，将篮子里的衣服扔进洗衣机。

扔到一半──我突然停下动作。

我看见的是，阿巧的衬衫。

是他昨天穿在夹克里面的衬衫──

「……吓！」

发现自己竟愣愣地凝视衬衫，我赫然回神。

等等。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我、我在想什么？

我想对阿巧的衬衫做什么啊？

不行啦……不可以那么做。

就算是女朋友……也有该做和不该做的事情！

可、可是──阿巧不是也洗过我的内衣裤吗？

无论是胸罩还是内裤。

连标签他都仔细确认过了。

既然如此……我就算稍微恶作剧，应该也不至于遭到报应吧？

因为他对我的内衣裤为所欲为，所以我也要对衬衫──

「…………」

我拼命地替自己找借口，然后再次面对他的衬衫。

东张西望。

明明四周空无一人，我依旧谨慎地确认周遭──然后提心吊胆地把脸埋进白衬衫里。

啊……好棒。

衬衫上有淡淡的阿巧的味道。

擦身而过时、拥抱时，不经意感受到的他的味道。自从展开同居生活之后，感受到那股气味的瞬间便增加了。

明明心跳澎湃不已，心情却异常平静，好不可思议的感觉。

彷佛就像被阿巧包围着一样。

怎么办？

我可以……穿穿看这个吗？

我记得，人家都说这是男友衬衫──

嗡嗡嗡。

就在这时……

摆在洗脸台上的手机忽然发出剧烈震动。

「～～～～！」

我吓到以为心脏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匆匆将衬衫扔进洗衣机后，我急忙接起电话。

「……是。啊，没问题，麻烦按照约定的时间送来。是……」

是宅配人员打来的确认电话。

我之前有请美羽帮忙把开始在这里生活后发现缺少的物品寄来，看来包裹就要寄到了。

「……呼～～」

我深深地大口吐气，整个人瘫坐在地。

啊，真是的，对心脏太刺激了。

话说……我刚才到底在做什么啊？

居然如此陶醉地闻男友衬衫的味道……感觉好像变态。

彷佛欲求不满似的。

「…………」

与男友偶然展开的同居生活。

能够有更多时间和他腻在一起，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然而──不对。

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距离拉近了……欲望于是渐渐地膨胀。

现在的我，变得好想拥有他更多。

「……真希望赶快见到阿巧。」

明明才分开几个小时，我却不禁说出这样的话。

心里莫名觉得闷闷的──同时就某方面而言也是悠哉吧。

浑然不知之后即将到来的考验──

第五卷 第六章 交往与秘密

♠

高中时代──

那是与爱宕有纱有关的诸多事件大致解决后所发生的事情。

我──被她告白了。

我喜欢你。

请跟我交往。

请当我真正的男朋友。

她对我这么说。

那是一场认真的告白。

认真、严肃、用尽全力做出的告白。

这并不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女孩子告白。

我曾经在参加全县的游泳比赛之后，被没有交谈过几句的学妹亲口告白或是收到告白信……不过这次的告白，总感觉比以往那些来得慎重。

我可以从她的表情和言谈中，深深感受到她的认真。

但是……

无论是多么真心诚意的告白，我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抱歉。」

我斩钉截铁、清楚明瞭地说。

「谢谢你向我告白，你的这份心意让我很开心。可是……抱歉，我不能当你的男朋友。」

「……啊哈哈。」

有纱打哈哈似的笑了。

「我、我想也是～其实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我才要为了告白的事情向你道歉呢。」

并且用开朗到不自然的语气说道。她虽然拼命想要故作轻松，眼中却已浮现泪光。

「因为巧之前只是受我之托嘛。你会对我那么好，只是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男孩……啊哈哈。哎呀，我不小心误会了～虽然我本来还以为自己搞不好有机会哩～」

「…………」

「对了，你可以……顺便告诉我不行的理由吗？如果是我可以改进的地方，我会尽可能努力做到的……」

见到她用感觉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这么说，我的心像被揪住一般隐隐作痛。

「……问题不在你身上。」

我明确地回答。

以最大的诚意，答覆她真诚的告白。

「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下午五点多──

实习第一天结束之后，我和爱宕有纱一起走去车站。

由于我们利用的车站是同一个，于是自然而然就结伴同行。

「哎呀～吓我一大跳。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和巧重逢，这个世界真是意外地小耶。」

走在一旁的有纱开心地这么对我说。

「有纱……你是在东京读大学吗？」

「没错、没错，我现在自己一个人住。你是念当地的大学对吧？」

「是啊。」

「却想来这边实习？」

「这件事说来话长……总之是朋友帮忙介绍的。」

「啊，我也一样。我是因为大学同社团的学长在『莉莉丝塔』上班，才透过关系得到实习的机会。」

真的好巧。

没想到我离开家乡到东京的公司实习，竟然会遇到离开家乡到东京读大学的朋友。

不过嘛……说起来还是我比较异常。

因为对方是透过大学学长这个比较常见的管道，但是我这边的关系就要复杂许多了。

「巧，我问你，你明天打算穿什么衣服？」

「应该是便服吧。我会穿稍微偏正式一点的便服。」

「我也是。唉……结果居然失败了～我是因为担心遇上常见的『便服陷阱』，才想说只要穿套装就不会有问题……没想到会连这一点也被别人拿出来取笑。」

「哈哈！我也是因为这样才穿西装的。」

「就是嘛、就是嘛！一般通常都会这么想啊！吉野先生一点都不懂找工作的大学生脆弱的心。」

我们拿彼此的失败开玩笑。

好奇妙的感觉。

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像这样和有纱说话。

坦白说……我一直以为高中毕业后，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毕竟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联系她，对方想必也没有这个念头吧。

因为。

我们到最后──

「……感觉好怀念喔。」

有纱的表情忽然蒙上阴影。

「像这样和你走在一起，真的会让人不禁回想起高中的时候呢。我们以前也曾在放学路上，一起走到车站对吧？」

「…………」

「当时真不好意思，要求你陪我做些奇怪的事情。」

「……不会。」

「其实我一直以为……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因为我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去见你，而且也觉得见了面只会很尴尬。」

「但是──」有纱接着说。

脸上露出一如往昔的灿烂笑容。

「我很高兴今天能够见到你。」

那是彷佛真的打从心底笑出来一般愉快的笑容。

「要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啦，类似像是刺激疗法？虽然绝对没办法自己主动联系对方，但是只要像这样不期而遇，就会因为过于惊讶而忘记要尴尬了。」

「…………」

「『百思不如一试』这句话真是一点也不假～哎呀，我是不是应该要感谢命中注定的邂逅呢？我想，这一定是老天爷特地替我们安排的机会啦。」

「……有纱，你感觉变得比以前还要活泼耶。」

「咦？有吗？唔嗯……也许吧，因为我在这边的大学过得很开心啊～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东北的乡下女孩了喔。」

有纱露出淘气的笑容，打趣地说。

或许──的确是不一样了。

我和有纱都已经不是当时的自己。

无论年龄、学校、身分、生活环境。

以及──往来对象也是。

「呐，我们难得见面，要不要去哪里喝一杯，庆祝重逢啊？」

有纱做出举杯饮酒的动作，一派轻松地提出邀约。

「我知道很多便宜的好店，可以介绍给你喔？」

「……还是不了。」

我微微摇头。

「咦？为什么？明天虽然也要实习，可是只要不要喝得太晚应该就没关系吧？还是说，巧你不会喝酒？」

「不是那样的。」

我开口。

清楚明确地说道。

「是因为我现在有交往对象。」

「…………」

有纱目瞪口呆，瞬间停下了脚步。

尽管知道她做出何种反应，我仍继续往前走，没有放慢步伐。

「所以……我不太方便和女孩子单独去喝酒。」

「……喔～原来是这样。」

停顿一拍后，有纱随即跟了上来。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最近。真的是最近才开始的。」

「是在大学里面认识的吗？」

「不是……不过对方也是当地人。」

「原来如此～也是啦，有时的确也是会有这种状况。」

有纱依旧神情讶异地说下去。

「不过……只是跟许久不见的朋友去喝酒，这样应该没关系吧？怎么？你女朋友管得很严吗？是很会管东管西的类型？」

「不是因为她会抱怨的关系，单纯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

「唔哇，你说这话也太帅气了吧。」

挖苦似的说完，有纱露出温和的笑容。

那是她在高中时不曾表现出的，略显成熟的表情。

「巧，你真的跟以前一样都没变耶。我从高中的时候就觉得，能够成为你女朋友的人应该会很幸福。」

「…………」

「嗯，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还是不要去比较好。如果要喝……就等下次不是单独的时候再去吧。」

聊着聊着，我们抵达了车站。

「那么，我要搭这条路线。」

「好。」

「明天见喽。」

有纱一边挥手，一边混入人群之中。

目送她离开后，我前往自己要搭车的月台。

脑袋里……充斥着难以言喻的郁闷感。

好了。

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回到家之后，我的脑袋依旧不停想着爱宕有纱的事情。

我究竟该不该告诉绫子小姐我和她之间的事呢？

没有必要说……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和有纱现在的关系，单纯就只是偶然遇见的「前同班同学」，没有别的。

因此特地报告反而感觉很奇怪。就好比劈腿的男人唯独会在偷情当天主动向妻子报告一天的行程……感觉就跟这种行为一样刻意不自然。

逐一报告让人觉得怪怪的。

可是……

不说也让人觉得很不诚实。

虽然觉得既然没有做任何亏心事，还是说出来比较好──然而这么一来……又会出现要说到何种程度的问题。

高中时代。

我应该将我和有纱之间发生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吗？

老实讲……我并不想说。

因为那并不是说出来会感到开心的事情，而且我想绫子小姐听了也不会高兴。

关于我和有纱在高中时代究竟发生过什么──

「──巧，阿巧。」

「咦？是、是的！」

晚餐时间──

惊觉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一抬头，就见到坐在餐桌另一头的绫子小姐忧心忡忡地望着我。

「呃……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问你要不要再来一杯饮料……」

「啊，好的，麻烦你。」

我急忙递出杯子。

啊，我真可耻。

居然做出无视绫子小姐这种事来。

而且，竟然还在品尝她亲手做的料理时想别的事！

「你还好吗？感觉你一直在发呆。」

正当我陷入自我厌恶时，从厨房回来的绫子小姐一边将装了麦茶的杯子递给我，一边关切道。

「……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事情。」

「实习……果然很辛苦吗？」

「不，实习本身并没有那么累……因为今天几乎就只是听取说明和跟同事们打招呼就结束了。」

「是吗？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的样子。」

「我并没有在烦恼……」

「如果有什么事情，你随时可以找我商量喔。」

绫子小姐带着柔和的笑容这么说。

那副微笑犹如女神般美丽且温暖。

「毕竟在工作方面，我的资历要比你来得久一点，所以你要是遇到什么困扰，我想我应该多少可以帮上忙。」

「绫子小姐……」

「……不过与其说久一点，其实应该是很久啦。毕竟我都已经出社会大概十年……早就已经超越前辈，来到OG也就是Old Girl的等级了……」

「啊，请、请不要那么沮丧！」

姑且安抚之后──

「……谢谢你。」

我接着说。

「假使之后在实习上遇到困难，我会找绫子小姐商量的。」

开口那一刻──我的心瞬间刺痛了一下。

为了掩饰心痛的感觉，我赶紧将碗里剩下的饭扒光。

然后拿着空碗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要再吃一碗。」

「真的吗？可是你刚才已经盛一大碗了耶。」

「谁教绫子小姐做的菜太好吃，害我忍不住吃太多嘛。」

「真是的！你就算夸奖我也得不到好处喔？」

尽管我们两人笑成一团，我的心中却出现小小的阴影。

结果那天──我终究没有提起爱宕有纱的事。

这并不是我思考过后做出的合理判断。

虽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想让绫子小姐操多余的心──可是说到底，或许只是因为我害怕也说不定。

害怕。

没错，我很害怕。

正因为此时此刻是如此幸福，所以我才害怕失去。

如今，我正身处期盼了十年才终于实现的梦想中。

内心深处某一部分的我，不想让任何一丝多余的干扰，进入到这个幸福无比的两人世界里。

第五卷 第七章 欲求与不满

♥

「──左泽感觉怪怪的？」

听到狼森小姐这么反问。

「……是的。」

我轻轻点头，然后稍微啜了一口杯里的柠檬沙瓦。

同居数日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五。

地点是──居酒屋的包厢。

狼森小姐带我来到这个价格稍微偏高的地方。

今天姑且算是庆祝我来东京工作的联欢会。

当初原本预定要找同事们一起盛大庆祝，但是我坚决反对那么做。因为……感觉很丢脸嘛。明明只会在东京工作三个月却找一堆人来喝酒，这样我实在觉得过意不去。

于是──后来就变成我和狼森小姐两人的欢迎会。

大概是开喝后的三十分钟左右吧。

起初我们原本是在聊工作的事情，但是自从彼此都点了第二杯之后，话题就逐渐转移到我的同居生活上了。

「你说他怪，具体而言是怎么个怪法？」

「呃……其实他也没有到非常怪。」

我一边回想他这几天的态度，一边回答。

「只不过，他虽然说起话来很正常，但是自从实习第一天开始，他就偶尔会一脸凝重地像在烦恼什么事情……」

「是喔？」

狼森小姐随口附和，一面啜饮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前天我刚好有机会和『莉莉丝塔』的人见面，于是忍不住询问了左泽的事情……可是就我打听到的，他似乎没什么问题耶。对方说他不仅工作方面的学习能力强，而且很有礼貌，是个时下难得的好青年，对他的评价相当高喔。」

看来他并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情而烦恼。

既然如此，那阿巧究竟在烦恼什么呢？

又或者一切是我多虑了？

如果真是如此就好了。

「如果不是烦恼工作……那也许就是烦恼跟歌枕你的生活了。」

「看来果然是这样呢。」

新环境，新生活。

更何况，阿巧还是第一次来到东京生活。

比起已经为了工作来过东京好几次的我，他所感受到的负担恐怕要大上许多。或许在我浑然不觉间，他身上已经累积许多压力了……

「他搞不好正在烦恼和你之间的性生活喔。」

「……那个字是多余的。」

只是增加一个字，整句话的意思就大不相同。

在我的瞪视之下，狼森小姐依旧嘻嘻笑个不停。

「哎呀，我是说真的啦。不是只有青春期的孩子才会有性方面的烦恼，大人理所当然也会为此发愁。」

「…………」

「坦白说，情况到底怎么样？你们都同居将近一星期了，晚上那件事还顺利吗？毕竟你们双方都没有经验，就算出现什么问题或是不协调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你、你在胡说什么啦，真是的！什么有问题还是不协调……话说我们根本就还没……」

「……咦？」

这时，狼森小姐整个人愣住了。

脸上露出超越吃惊，已经到了傻眼程度的表情。

「你们还没有做？」

「…………」

「一次也没有……？」

「…………」

「那至少也有爱抚──」

「没有！什么都没有！」

难为情到极点的我忍不住怒吼。

「真是的，有什么关系嘛！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步调啊！」

「……呃，我并没有要谴责你的意思，我只是感到很惊讶而已。刚交往的情侣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了将近一星期，居然会什么事也没发生。如果是学生情侣就算了，可是你们两人明明都已经成年了。」

狼森小姐带着苦笑继续说。

「难道你们之间从来没有那种气氛吗？」

「……第、第一天晚上是有那么一点感觉啦。可是……」

「可是？」

「阿巧说他『不喜欢马虎行事的感觉』，还说『这次同居不是我们两人讨论后做出的决定』……」

「……噗！啊哈哈哈！左泽这个男人还真是高洁耿直到让人傻眼耶。」

狼森小姐噗嗤大笑。

「好吧，他可能有一部分是因为和我联手骗了你，所以心里感到内疚吧……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未免有些过头了。」

「……我是觉得狼森小姐也应该觉得内疚才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歌枕你是因为心爱的男友不对你出手，才会开始欲求不满啊。」

「你、你少胡说了！我才……才没有不满哩。我很高兴阿巧是个如此绅士的男人！」

「真的吗？」

狼森小姐用微微泛红的脸颊，语带嘲讽地问道。

大概是喝了酒的关系，感觉她的缠人程度比平时还要增加三成。

「难得出来喝酒，我们两个女人就抛弃无谓的矜持和羞涩，打开双腿尽情畅谈吧。」

「要打开的是心扉，心扉！请不要随便打开双腿！」

啊真是的，好低级的黄色笑话！

跟她出来喝酒果然很可怕！

「真是的……拜托你适可而止一点啦。我很不喜欢这样耶……这种以为喝了酒，就可以不顾一切解开束缚的想法。」

我斩钉截铁、清楚明瞭地说

「我即使喝了酒，也绝对不会脱序的！」

在我做出那番宣言……应该说慎重的开场白之后的约莫一小时。

大约四杯柠檬沙瓦下肚之后──

「……啊，对啦，我就是欲求不满啦，不行吗？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简直伤透了脑筋！呜呜……呜呜～」

喝得醉醺醺的我彻底脱序了。

解开一切束缚了。

我恣意地大声嚷嚷，趴倒在桌子上。啊，不行，脑袋恍恍惚惚的。感觉掌控脑内理性和判断力的部分彻底麻痹了。

「好好好，你乖、你乖。」

「呜呜……狼森小姐……」

酒后的我到底是爱哭型还是缠人型，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尽管我其实仍保有一丝冷静……不过算了。

干脆把自己全部交给酒精吧。

至于狼森小姐，她则是和刚才没多大改变。和一直只喝柠檬沙瓦的我相反，她不断地变化种类，现在则正在用小酒杯品尝日本酒。

「话说回来……阿巧实在很狡猾耶！说什么『想要制造美好的回忆』还有『会等到我做好心理准备为止』……他都说出那种帅气的话了，这下叫我怎么开口嘛！」

「嗯嗯。」

「而且……什么叫做『心理准备』？咦？难道等我准备好了，我还得自己主动开口说『我准备好了喔』吗？这会不会太高难度啊！」

「就是啊、就是啊。」

「当、当然我并不是想怪罪阿巧不好喔？我真的很高兴他这么替我着想……只是，那个……就是因为阿巧实在太温柔又太完美了……让我不禁觉得独自闷闷不乐的自己是个超级不检点的女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匣子一开，我就开始抱怨个不停。狼森小姐静静地一边附和、一边听我说，直到我停下来喘口气她才做出结论。

「也就是说，你希望他赶快跟你上床了。」

「这个结论也下得太随便！」

「难道我有说错吗？」

「话、话……话也、也不是这么说……但、但还是希望你可以稍微注意一下措辞……」

毕竟我也有自己的苦衷和纠结之处，所以不希望别人随便擅下结论……不过说到底，或许真的就跟她说的一样吧。

唔哇啊……好丢脸。

难道说来说去，我就只是在抱怨男友不肯跟我上床吗……？

「这没什么好丢脸的，因为女人本来就也有性欲。既然你和心爱的男友住在一起，会觉得苦闷也是必然的。」

「真、真的吗？」

「是啊，这很正常。」

「那、那我最近这三天连续都作了色色的梦……这样也正常吗？」

「……这可能就有点不正常了。」

居然不正常！

我被背叛了！我竟然不小心做出羞耻的告白！

「哎呀，你不需要放在心上啦。再说，觉得苦闷的人恐怕也不是只有你，左泽他现在应该也相当欲求不满喔。」

「阿巧也……」

「他现在搞不好正一个人在家里自慰呢。」

「自……！你、你在胡说什么啊！」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啊，男人本来就是靠这么做来解决性欲的。更何况左泽他单恋了你十年，天晓得他至今把你当作性幻想对象多少次呢？」

阿、阿巧把我当成性幻想对象……！

这也就是说……他一边想着我一边……咦、咦？

真的吗？怎么会……等等……咦？

「哎呀呀，两个同样没经验的情侣还真麻烦啊。」

狼森小姐苦笑着说。

「说起来，左泽这个人的确是有点问题。他好像深信不出手才是温柔诚意的表现。」

「…………」

「不对，他也有可能单纯只是在害怕喔。」

「害怕……」

「他这十年来，不是一直都持续单恋着你吗？在他心目中，歌枕绫子说不定已经不单单只是异性……而是女神般的存在了。他在把你当成爱慕对象的同时，也将你视为崇拜信仰的对象。」

「什、什么女神……」

「他可能不想伤害心爱的女神大人一分一毫吧。」

「…………」

「不过当然了，歌枕你的问题也很大。」

「我也……」

「既然你对他不跟你上床一事有所不满，那你就打扮成会让他按捺不住的性感模样去诱惑他啊。」

「啥……」

「又或者由你主动推倒他也可以。」

「我、我办不到啦……」

「为什么？」

「因为……那样很难为情……而且我也……很害怕。」

我说出来了。

害怕。我虽然对性感兴趣也有欲望，可是我也同样感到恐惧。

除了对性行为本身感到恐惧，更令我害怕的是──

「阿巧他总是非常夸奖我……无论外表还是内在……他总是说他喜欢我的一切。对此，我当然觉得很开心……可是也因为这样，我很怕自己会辜负他的期待……」

尽管觉得他把我视为女神的说法过于夸张……不过阿巧确实感觉过度奉承我、美化我了。

他总是毫不吝啬地极力赞美像我这样年过三十的女人。

开心，我当然觉得开心。

因为他说喜欢我，让我也想回应他的期待──于是，我开始害怕自己无法回应他的期待，害怕自己会让他的期待落空。

「……因为我想在阿巧心中，我应该不是那种好比性欲妖怪的女人。」

「什么性欲妖怪……」

「所以我担心要是我采取主动……结果害他幻灭了怎么办。」

「无所谓，幻灭就幻灭了啊。」

狼森小姐这么说。

她举杯啜饮，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

「所谓幻灭的意思是『幻想破灭』。那种充满偏见和成见的幻想，还是让它快点消失比较好。因为歌枕绫子既不是女神也不是幻想──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当然，左泽巧也是。」

「…………」

「你们这两个活生生的人，只要裸裎面对彼此就好。」

这句话──在我醉醺醺的脑袋里激烈回荡。

「真是的……居然可以把这么单纯的事情搞得如此复杂，我真是败给你们了。」

狼森小姐语气错愕地这么挖苦。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不过……」

──接着说下去。

「俗话说『男人的性欲巅峰期是十几岁后半，女人的巅峰期是三十岁前半』……这么看来，你们两人还真是意外地契合呢。」

她一副感触良多地说。

「毕竟憋了这么久，看来你们做过一次之后，就会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喔。」

「～～～！」

已经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我，只能将剩下的柠檬沙瓦一口气干掉。

晚上九点多，我们步出店外。

「歌枕，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我没有那么醉……」

尽管嘴巴上这么逞强，但其实我喝得相当醉。

虽然没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脑袋却也是昏昏沉沉的。

「……我只是很久没喝酒，有点喝得太快了。」

「呵呵！毕竟谈话内容很刺激嘛。」

反观狼森小姐明明比我多喝了一倍，但依旧是活蹦乱跳。

而且她还说喝不够，待会要自己一个人去续摊。

我已经算不清我们有多少年没有一起喝酒了，不过看来她即使年过四十，酒豪的实力依旧尚存。

「那么……狼森小姐，今天谢谢你的招待。」

「喂喂喂，你自己一个人要去哪里？」

见我稍微道谢后就准备离开，狼森小姐叫住我。

「呃……可是，狼森小姐你不是要去喝酒吗？」

「就算是这样，你该不会打算用这副东倒西歪的模样自己回去吧？」

「不、不要紧啦，我会招计程车的。」

「我已经找人来接你了，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接我？」

几乎就在我这么反问的同时。

「──绫子小姐！」

阿巧从闹区的人潮中跑了过来。

「咦？阿巧……怎、怎么会？」

「是我叫他来的。」

狼森小姐若无其事地说。

「因为我不忍心让你独自走在夜晚的闹区里。」

一脸得意地说完，她面向来接我的阿巧。

「那么左泽，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我还要再和夜晚的城市游戏一会。」

帅气地留下这句话后，她便转身消失在闹区的人潮中。

和家乡不同，因为地上的灯光让人看不见天上星辰的夜晚──

我们朝着车站的计程车招呼站走去。

「阿巧……抱歉喔，还让你特地来接我。」

「请不要放在心上。要怎么说呢……这也是身为男友的工作。」

阿巧用喜孜孜的表情这么说。

「一个人在家等反而让我担心到坐立不安。因为要是喝醉的绫子小姐独自走在夜晚的东京街头……恐怕每走十步就会被搭讪一次吧。」

「你、你对东京的偏见还真深啊……」

而且对我的评价依旧极高。

他似乎把我当成绝世美女了。

「绫子小姐，你要是走不动了就跟我说喔。」

「没、没事的没事的，我没有那么醉啦。」

「喝醉的人通常都会这么说。」

「没醉的人也会说啊！」

我语气强硬地反驳。

啊，好丢脸。

虽然阿巧要我别放在心上，我还是觉得有点羞耻。明明已经是一把年纪的大人了，还喝醉了要人来接我回家。

而且……

先前谈论过的内容──让我不由得念念不忘。

身体灼热，脑袋发晕。

可能是酒精作祟吧，我脑中尽想着一些奇怪的事情。

「就快到了喔，绫子小姐。」

车站眼看愈来愈近。

我愣愣地望着稍微加快步伐的他的背影，在心中对他问道。

呐，阿巧。

假使我积极地采取主动……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是会吃惊？傻眼？

还是会……高、高兴呢？

啊──

如果是现在，是不是就能将一切怪罪给酒呢？

无论我做了什么、再怎么脱轨失序，都能全部归咎于酒──

正当我这么暗自妄想的时候。

「啊～今天星期五，人果然好多──」

在来到闹哄哄挤满人潮的计程车招呼站附近时，阿巧忽然停下脚步。

他瞪大双眼，僵在原地。

「阿巧，你怎么了……？」

「──巧？」

这时──

一名女性带着开朗的语气，走了过来。

「哇～果然是巧没错，真的好巧喔。」

「……有纱。」

她亲昵地对阿巧说话，而他也回应了。

她的名字似乎叫做有纱。

好奇妙的感觉。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听见阿巧直呼我和美羽以外的女孩子的名字。

我──重新端详她。

她的年纪看起来和阿巧一样，大约二十岁左右吧。头的两侧稍微做了时髦的编发，衣着则是白色薄罩衫搭配亮色系裙子。一身感觉只有大学生才能做的，青春洋溢的装扮。

可能是刚聚会小酌完吧，她整张脸红通通的。

「感觉我们最近很有缘耶。」

「就、就是啊……」

「你刚才也在这附近喝酒吗？」

（插图020）

「不，我只是来接人……」

阿巧用一副显然忐忑不安的模样，让视线在我和有纱小姐之间游移。

「呃，绫子小姐……她是我朋友。」

就在阿巧吞吞吐吐地准备介绍时。

「啊哈哈，巧，你在慌张什么啊？」

可能是酒精作祟的关系，有纱小姐大剌剌地打断阿巧的话。

「有什么好紧张的呢？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女朋友了。」

「咦？」

我不禁大声惊呼。

因为我听见令我不敢置信的台词。

结果可能是对我的惊呼声起了反应吧，她转而面向我。

「幸会，我叫爱宕有纱。」

她微微低头致意后，用听似困扰的口气继续说。

「我和巧从高中时期就认识了，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要怎么说呢？我应该算是所谓的『前女友』吧。」

也许是喝醉了的关系，有纱小姐的态度一派轻松。

我则是脑筋一片空白。

第五卷 第八章 顾虑与体贴

♥

隔天虽然是星期六，我还是必须出门上班。

为了配合动画化的发表进行原作的促销活动，有许多准备工作非做不可。像是配音宣传片、配合漫画化一同执行的计画等，需要做的事情不胜枚举。

坦白说──我感到有点庆幸。

星期六因为不用实习，所以阿巧一整天都会待在家。

毕竟昨天才刚发生过那种事，和他见面实在让人觉得有些尴尬。

就连今天早上，我也是在微妙的气氛下离开家门。

『──啊……原来妈妈你见过有纱姊了啊。』

午餐过后──

我坐在公司附近的公园长椅上，打电话给美羽。

因为我有件事想跟她确认。

『嗯，没错喔，有纱姊是──我朋友的姊姊。而且因为一些原因，巧哥在高中时曾经帮忙当过她的「假男友」。』

「……美羽你果然全部知情啊。」

『因为这件事是我去拜托巧哥帮忙的嘛。我可先声明，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喔？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特地告诉妈妈这件事。』

「…………」

昨天晚上──

在那之后，阿巧向我解释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爱宕有纱是他高中的同班同学，这次他们在「莉莉丝塔」偶然重逢，现在一起以实习生的身分在那里工作。

然后。

她曾经有一段时间是阿巧的「女朋友」。

话虽如此──但据说并不是真的女朋友。

『有纱姊在高中的时候，因为遭人跟踪而感到非常困扰。那个告白遭她拒绝的男人听说会偷偷跟踪她回家，所以我才会拜托巧哥，要他假扮成有纱姊的男朋友，心想这么一来跟踪男应该就会放弃了。』

「那、那你为什么要拜托阿巧……？难道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吗？」

『因为他们两人碰巧读同一所高中又同班啊。再说你见过有纱姊，应该知道她长得很漂亮吧？』

「…………」

她确实很漂亮。

而且年轻又活泼，拥有我所没有的魅力。

『要是佯装「假男友」的男人利用自己的立场去追求有纱姊，这样不就本末倒置了？于是──我便想到去拜托绝对不会爱上有纱姊的男人。』

「……所、所以你就拜托阿巧了？」

『嗯，因为巧哥不可能会爱上妈妈以外的人。』

美羽像在说什么绝对真理似的断言。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禁害羞起来。

『巧哥原本很不愿意，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毕竟他是个好人嘛。不过，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

美羽用听似佩服又吃惊的语气说道。

『巧哥为了尽快摆脱假男友的身分……居然以超快速度将跟踪狂事件解决了。』

「他、他把事情解决了？」

『没错。他在经过一番调查后将跟踪的证据摊在对方面前，不过他并不只是逼对方招认而已，还认真地聆听对方怎么说……最后将整件事情圆满收场。』

「他也未免太能干了吧……」

可能是怕变成自吹自擂吧，阿巧并没有详细跟我说明这个部分。没想到他居然做了如此帅气的事情。

解决女同学的跟踪狂事件。

什么跟什么啊？

简直就是漫画里面的主角。

原来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如此帅气的暖男行径？

『巧哥他……其实条件真的很好喔。不仅脑袋好又会运动，外表长得也不差，而且又是个善良体贴的老好人……要是他没有爱上妈妈，他的桃花应该会更旺，说不定早就变成像是后宫恋爱喜剧里的主角了。』

「……不、不要说那种话啦。」

这样感觉好像我是坏女人似的。好像是我把本来应该要走上后宫之路的主角，引诱到奇怪的歧途去一样。

朋友的母亲之路。

……这绝对会收录在外传的Fan Disc里面吧。

『跟踪狂的事件虽然是告一段落了……不过，后来却发生了一点小骚动。』

「…………」

『因为有纱姊她──喜欢上巧哥了。』

这方面的事情我昨天有听说了。

阿巧毫不隐瞒地告诉了我。

『枉费我为了避免假扮男友的男人爱上有纱姊，于是特地指定巧哥来演，没想到最后竟会是有纱姊爱上巧哥……这实在是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啊。』

这也是难免的。

看在当时的她眼里，阿巧一定无疑是个英雄吧。

会爱上他也是很正常的事。

『巧哥当然是立刻就拒绝了，于是──这件事情就到此结束。虽然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是听有纱姊的妹妹转述──』

顿了一拍后，美羽接着说。

『不过事情真的就只有这样，所以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啦。』

「…………」

『我想巧哥之前之所以没有提起这件事，并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亏心事喔？他应该只是觉得这件事妈妈就算知道了也不会高兴，所以才没有说。毕竟那是他曾经被其他女人告白的事情嘛。』

「……我知道啦。」

我并没有要责怪阿巧的意思。

他没有做任何坏事──非但如此，他还意外做出英勇之举。毕竟为了他过去曾被告白这点小事感到嫉妒很奇怪……再说，即便阿巧以前真的交过女朋友，如今再去在意好几年前的前女友也没道理。

可是──

「……可、可是，我不管怎样还是会觉得心里闷闷的……那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以前曾经向阿巧告白……然后她现在又跟阿巧一起实习工作……」

和前女友在职场上偶然重逢。

感觉……好像是会出现在时下电视剧中的情节。

怎么办？

要是他们旧情复燃了怎么办？

「假、假如那女孩对阿巧余情未了，在实习过程中对阿巧展开追求……！」

『我看巧哥八成就是因为觉得妈妈可能会操这种无谓的心，才会选择不说吧。』

「……唔！」

无视被戳中要害而哀号的我，美羽淡淡地继续说。

『你操心过头了。就算万一有纱姊做出那种事，巧哥也不可能会动心。况且，昨天他不是有好好地将妈妈介绍给对方吗？』

「这、这个嘛……」

『嗯？』

「那个……阿、阿巧的确是有想要介绍没错，可是──」

一边说，我一边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

昨晚──

「──我应该算是所谓的『前女友』吧。」

在有纱小姐说了这些话，让我的脑筋一片空白之后──

「喂、喂，有纱！」

阿巧随即连忙制止她。

「你在胡说什么啊……你又不是我的前女友。」

「啊哈哈，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很类似啊。」

「谁说没关系，根本就完全不一样……」

阿巧露出看来困扰又烦躁的表情这么说。

然后，他用不安的眼神望向我。

「绫子小姐……有纱是我高中时的朋友，现在和我在同家公司一起实习……总之，她不是我的前女友，其余的我之后会再解释清楚。」

尽管话说得支支吾吾，然而唯独前女友这一点，阿巧非常明确地予以否定。可是，我醉醺醺的脑袋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事态。

「对了，巧，这个人是谁啊？」

有纱小姐看着我问道。

她用一脸诧异的表情，提出这个相当单纯的疑问。

彷佛完全无法想像我们的关系。

彷佛丝毫没有想到我们是情侣。

「她是──」

阿巧神情严肃地开口。

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他一定是打算介绍我的身分吧。

想要说我们是情侣、她是我女朋友、我们正在认真交往之类的。

理解这一点的瞬间，我──

「──是、是阿姨啦！」

不知为何竟说出这种话来。

「我是阿巧的……母亲那边的亲戚。他来东京实习的这段时间借住在我家。」

「咦……绫、绫子小姐……？」

「啊，原来如此。幸会，还请您多多指教。」

有纱小姐似乎毫不质疑地相信了我临时编出来的谎言。

「我今天和公司同事出来喝酒，因为有点醉了，才请阿巧来这里接我。男孩子真的很可靠呢。」

「啊哈哈，就是说啊～巧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喔。」

「就是啊、就是啊。有纱小姐，请你今后也继续和阿巧好好相处喔。」

「没问题，我非常乐意。」

我拼命扮演亲戚阿姨，说些客套的表面话。

我不知道当时阿巧脸上是什么表情。

因为我害怕到不敢望向他。

『唔哇，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美羽的语气感觉打从心底觉得傻眼。

『你为什么要撒那种谎？』

「……我、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只觉得好丢脸，不敢在那种情况下自称是阿巧的女朋友。」

我想，我应该是轻微陷入恐慌了。

原本就因为喝醉导致思考能力变迟钝的我，又忽然得知「前女友」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因为尚未听说关于假男友作战的详细说明，于是我一时忍不住心想对方或许真的是前女友──而阿巧以前喜欢这个女孩……结果就做出连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来。

「……突然听到『前女友』这个词，而且对方还是时下年轻又漂亮的大学生……反观我则是年过三十的大婶，一副下班后买醉还要人家来接我的窝囊样……在这种情况下要我说『我是他现在的女朋友』，这样实在有点……」

『喔～所以你就逃走了。』

「我、我才没有逃……」

『你就是逃走了。你觉得身为女人，自己输给对方了，对吧？』

听到美羽连珠炮地这么说，我无言以对。

我想──我的确是逃跑了。

我逃离了许多事，还随便扯谎敷衍过去。

面对意外的突袭，我临阵脱逃。

因为觉得自己赢不了，于是选择了不作战这条路。

尽管我的脑袋明明很清楚，这根本没什么好争输赢的。

『我想巧哥受到的打击一定很大。』

「唔……就、就是啊。」

我真的好对不起他。

枉费我在交往前就已经下定决心。

如今──却为了前女友这点小事心生动摇。

再怎么没用也该有个限度。

『即使有纱姊真的是前女友，妈妈也没有必要慌张啦。因为巧哥现在的女友是妈妈。』

「……嗯。」

（插图022）

『不过话说回来，巧哥根本就不可能会有前女友嘛。因为他是个对妈妈专情到可笑，一直以来都只喜欢妈妈一人的男人。』

美羽以带着苦笑，同时又感觉莫名自豪的语气说道。

『反过来说──巧哥眼中的妈妈，是一个迷人到足以让他持续爱慕十年的女人喔。所以，妈妈你就更自信一点，拿出怃然的态度来吧。』

「……嗯，谢谢你，美羽。」

我这么道谢。

「不过，你把『怃然』和『毅然』的用法搞混了，这是很常见的误用喔。『怃然』应该是『失望、灰心』的意思才对。」

之后又加上了注释。

『唔……不、不要用编辑的口吻吐槽我啦！』

美羽难为情地大喊。

看样子，在好比说出经典台词之际被人纠正，让她感到很不好意思。早知道我就当作没听到了，但就是忍不住职业病发作。

『唉……真是的，没想到妈妈还挺有精神的嘛。』

「啊哈哈，和你聊过之后，我就稍微恢复精神了。」

不仅恢复了精神──而且也回想起来了。

回想起交往前抱定的觉悟。

回想起在美羽面前展现的决心。

几个星期前的暑假──

当时，我误以为美羽喜欢阿巧──我却还是想要跟他交往。

决定即便他是女儿的心仪对象，我还是不想把他让出去。

虽然最后发现一切只是误会一场──但是，当时的决心绝无虚假。

我真没用。

我得振作起来才行。

回想起来吧。

回想起当时的决心，牢牢地刻在心上吧。

没错。

我可是不惜和女儿对抗的女人喔？

既然如此──我是不会输给区区假女友的。

♠

『──关我屁事啊？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啊。』

冷淡的回答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东京的公寓──

独自简单用完午餐后，在开始做剩下的家事之前──我打了通电话给朋友聪也。

我本来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想跟他商量绫子小姐的事情，岂料他的回答却比预期中还要尖酸刻薄。

「说什么关我屁事……」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扯那么多，因为重新提交报告的期限就快到了……啊真是的，一切都是巧你去东京害的啦。』

聪也大大地叹气。

『因为你从九月起就不在了，所以我也打算开始自立自强，努力独自完成报告……结果谁知道交出去的报告马上就被退回，必须重新提交。明明我以前只要和你上同一堂课，和你一起念书、一起交报告就没事！』

「那又不是我的错。」

你也太会推卸责任了吧。等等，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是至今一直对聪也太好的我的责任？

『总之我现在很忙，拜托不要为了无聊的小事打给我。』

「哪、哪里无聊了，我可是很认真……」

『就是很无聊。不对，应该说简直莫名其妙。你到底在烦恼什么啊？』

「就是……让绫子小姐感到不愉快这件事啊。」

我始终忘不了。

昨晚──

有纱自称是我的「前女友」时，绫子小姐脸上的表情。

唉，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把有纱的事情全部说出来了。都怪我犹豫不决隐瞒了这件事，最后才以最糟糕的形式曝光。

对此，我感到满心愧疚，然而──

『那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

聪也却一副由衷感到郁闷地，将我的烦恼一脚踢开。

『你又没有做什么坏事，根本不需要烦恼那么多。和假的前女友偶然重逢又怎样？既然你没有做亏心事，那只要坦荡荡地去面对就好了啊。』

「……呃，可是我的确有做错的地方啊。因为说到底都是因为我处理得不好，才会害绫子小姐感到不愉快──」

『就跟你说别再说那种话了。』

聪也的口气变得强硬。

『你老是用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对待绫子小姐，这样她很可怜耶。』

「……！」

『你又不是劈腿被抓到，干嘛慌张成这样啊？』

他用打从心底觉得傻眼的语气接着说。

『你心里或许会想「我不想伤害绫子小姐一分一毫」，可是被那样顾虑东、顾虑西的，对方反而会觉得困扰耶。这种行为根本不是温柔──不过是害怕罢了。』

大概是报告的缴交截止日将近让他情绪激动吧，聪也的发言比平常还要更不留情。

又或者和截止日无关──单纯是因为我太没用了也说不定。

强烈的谴责言论一再刺痛我的心。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也能够体会你的心情啦。对你而言，绫子小姐是你长年爱慕的理想女性，如今好不容易能够和那样的女性交往，自然会小心再小心以免惹对方不高兴……那种想要不辞辛劳地付出，把对方当成公主伺候的心情我也懂。』

『可是──』聪也继续说。

『绫子小姐不是高高在上的人──她现在就在你身边喔？』

她不是住在城堡里的公主，而是现在和你住在同个房间里，不是吗？

接着。

聪也这么说。

『你也差不多该从单恋的心境中毕业了。』

「……说得也是。」

我用力点头。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抱歉找你商量这么无聊的事情。」

『不用放在心上啦。不过嘛……如果你有心想要答谢我，也是可以从现在开始帮我写报告啦……？』

「我又没上那堂课，是要怎么帮你写报告啦？」

『……也对。那你就祈祷我顺利过关吧。』

「好，我会尽全力替你祈祷的。」

讲完电话之后──

我深深地坐在沙发上，仰天叹息。

「……小心翼翼的态度啊。」

我并非有意那么做。

但是，看在旁人眼里或许就是如此吧。

自以为是在珍惜对方──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地面对她。

我没有将绫子小姐当成恋人信任。

「……可恶，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看样子，我始终没有脱离单恋的心境，却浑然不知。

枉费我因为无法忍受只是默默喜欢而向她告白──我明明是因为不想把她交给其他人，才一直希望她能够当我的女朋友。

然而……等到真的交往了，我却只能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对待她。

擅自尊敬，擅自谦卑。

擅自矮化自己，擅自决定对方的地位在我之上。

这么一来……跟以前单恋时根本没有两样。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我过去憧憬的单恋对象。

既不是女神也不是公主──而是今后必须一起并肩同行，地位与我对等的伴侣。

「我得毕业才行了。」

毕业吧。

彻底脱离长达十年的单恋。

♥

那天晚上──

我们在晚餐前开启了一场对谈。

没有人主动提出这个主意，而是自然而然发展成这样。

「「…………」」

我们在客厅里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尴尬的沉默笼罩四周。

「那个。」「你听我说。」

过了一阵子，两人的说话声同时打破沉默。

「啊，对不起，绫子小姐你先说。」

「没、没关系，还是阿巧先说吧」

经过一番礼让推辞，我俩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就由我先说吧。」

之后阿巧这么开口，并且稍微端正了坐姿。

「绫子小姐……很抱歉没有把有纱的事情告诉你。」

阿巧深深地低头致歉。

「要是我一开始就把一切都说出来就好了……都怪我想来想去还是选择不说，才会害你产生不信任感。」

「没、没关系啦，我知道阿巧你会这么做都是因为替我着想。」

「……不是那样的。」

阿巧露出像在忍受痛楚般的表情，接着说下去。

「我原本的确自以为是在替绫子小姐着想，可是到头来……我其实只是害怕而已。」

「害怕……？」

「我怕自己会被绫子小姐讨厌。」

「…………」

「终于可以和我一直喜欢的绫子小姐交往，我真的觉得好幸福……所以，我想要尽可能避免任何负面的事情，不希望绫子小姐对我的好感度有丝毫下降。所以……我才会选择逃避而不去好好地面对。无论是对有纱，还是绫子小姐都是。」

「…………」

我暗自回想。

回想这一星期来的同居生活。

阿巧──始终非常温柔。

温柔且完美到几乎过了头的地步。

他一边完成照理说应该不习惯的实习工作，一边帮忙做家事、煮饭，拼命支援我，好让我能够专心在工作上。

那样的他，可能是所有女性心目中梦寐以求的「理想男友」吧。

可是。

那份完美──却说不定和不安互为表里。

因为害怕被讨厌，才会扮演出过度完美的形象。

「好不容易可以交往了……但我还是跟单恋的时候一模一样，觉得所有事情都必须由我来扛……可是──我决定不再那么做了。」

阿巧这么说。

一面直视着我的双眼。

「绫子小姐，爱宕有纱是我高中时期的朋友，她以前曾拜托我假扮男友，后来又向我告白。我们之间虽然发生过许多事……不过我对她完全没有感觉。我喜欢的，从以前到现在都只有绫子小姐一人。」

阿巧不假修饰、直截了当地说。

说出让我听了感到难为情的热烈情话。

「接下来，我会继续和有纱在实习的公司相处，但是我对你绝无二心。应该说，我不可能会移情别恋，请你务必相信我。」

「……嗯，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我自然而然地这么说。

不是逞强也不是顾虑他的心情，而是由衷相信他的话。他坦荡荡的态度，给了我十足的安心感。

阿巧彷佛放下心中大石般笑了。

「……我真的应该一开始就这么说。这么一来，事情就不会变得如此麻烦了。」

「就是啊……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够一开始就告诉我。」

「……对不起。」

「别这么说，毕竟……我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这次轮到我了。

这么说完……

我也端正了坐姿。

「对不起，我不应该骗有纱小姐说我是你的阿姨。」

「…………」

「当时突然听到『前女友』这几个字，我整个人都慌了……但是这也不构成撒谎的理由，对吧？其实……我也很害怕。害怕跟有纱小姐这样的年轻女孩竞争。」

比我年轻整整十岁的可爱女大生。

和阿巧……似乎有着某种关系的女孩。

我不敢在那样的她面前，大方自称是阿巧的女朋友。

于是我随口撒谎，试图敷衍过去。

「因为我觉得自己赢不了对方，也不想被拿来跟对方比较……我很蠢吧？这种事情明明没什么好争输赢的。」

「绫子小姐……」

「阿巧你也受到打击了，对不对？」

「不，我……」

阿巧原本反射性地想要替我说话，却突然停顿下来。

「……是啊。」

没一会，他垂下视线，点点头。

「其实我希望你能够老实说出来。因为……我很想要向有纱介绍，你是我正在交往的女性。」

「……嗯。抱歉喔，我以后不会再逃避了。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会抬头挺胸地表明『我是阿巧的女朋友』。」

我说道。

定睛直视着前方。

「我决定要对自己更有自信一点。」

其实我根本没有自信。因为我已经一把年纪了，又是这么大岁数才第一次谈恋爱，还老是在关键时刻把事情搞砸。

但是──我决定不再像这样逃进自虐中。

「因为，虽然我是这样的一个人……但是阿巧喜欢这样的我啊。」

我决定相信对方而不是自己。

相信喜欢了我十年的阿巧。

如此一来──我就会变得也能够相信自己。

「没错。」

阿巧开口。

「我这十年来之所以能够一直喜欢绫子小姐……呃，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有轻微的跟踪狂倾向──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绫子小姐是一位出色的女性。」

「……！」

「是因为绫子小姐真的很迷人，我才会单恋了你整整十年。」

啊──

我的心犹如着火般发热，并且逐渐被填满。

真是的……阿巧老是这样。

尽管谦虚的他对自己的评价很低，偶尔还会因此心生不安──但是。

唯独在诉说对我的情意时，他总能自信满满，让我都不禁害羞起来。

「……真是的，你太过奖了啦。」

「不，我没有过奖。」

「既、既然你这么说，那你也一样喔。你也是个帅气迷人到让像我这么出色的女性……忍不住喜欢上的男人。」

「才、才没有这回事呢。我才没有这么了不起。」

「谁说没有？你就是有这么了不起。」

「……这么说来，绫子小姐就是既可爱又美丽，让如此帅气的我也不禁爱上的女性了。」

「这、这样的话，阿巧就是让如此可爱又美丽的我打从心底深深爱上、诚恳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

「……！」

不小心就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的我们同时回神。

发现我们两人正在做多么丢脸的事情。

「我们到底在争什么啊……」

「就是啊……刚才的争论感觉怪恶心的。」

「……呵呵！」

「啊哈哈。」

一阵尴尬之后，我们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温暖而平静的感受将我俩填满。

吐了口气，我接着说。

「……看来我们都太顾虑彼此了呢。」

初次的交往。

突如其来的同居。

两个人彼此顾虑，擅自感到不安。

明明是一起生活，双方却都各自演着独角戏。

「我们得更坦然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才行。」

不过度矮化自己，也不过分美化对方。

必须以对等的立场去面对彼此。

因为虽说只有三个月，我们仍要一起生活。

因为说不定未来──有朝一日我们会成为一家人。

只凭借好比爱上谈恋爱般的心情，是不可能走得长久的──

「阿巧，自从开始同居之后，你就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情，这一点让我非常开心……可是，你千万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勉强……我不觉得我有在勉强自己啊，因为我是心甘情愿那么做的。我一点都不觉得痛苦，反而还觉得很有价值。」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我是说……」

尽管害臊，我仍下定决心说出口。

明确说出心中的想法。

「希、希望你能多向我撒娇啦！」

他听了顿时目瞪口呆。

我一边忍受羞怯之情，努力说下去。

「阿巧你很狡猾耶……老是把我宠上天……但是其实……我也想要多宠爱阿巧一点啊。」

希望他多跟我撒娇。

想要多多宠爱他。

希望他多跟我耍任性。

希望他对我更加更加更加更加──渴求。

「虽然可能是因为我缺乏包容力才会这么抱怨……不、不过就算是这样，阿巧你也太无懈可击了吧！衣服脱了都不会乱扔，注意到时已经把浴室的排水沟清好了，就连厕所的卫生纸没了也会立刻补上……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优质的帅哥啊？你稍微展现马虎邋遢的一面又没关系！」

「咦？呃……」

阿巧满脸困惑。这也难怪了，毕竟我的抱怨几乎像是在找碴。

「我虽然也想撒娇……可、可是男人黏踢踢地跟女友撒娇，这样不会感觉很逊吗？」

「才、才没有这回事呢！女人反而……会在男人无意间展现脆弱一面时怦然心动，甚至产生一丝『真是的，这个男人果然没有我不行』的念头。」

……等等，我在说什么啊？

我好像说得有点太赤裸了。

「总、总之……请你不要勉强耍帅，大可多多向我撒娇没关系。这样……嗯，我也会觉得开心。」

「知、知道了。」

阿巧动作生硬地点头。

「我会努力变得更撒娇的。」

「这种事情不需要努力啦……」

他老实的回答让我不禁苦笑。

「呃，不过绫子小姐也一样喔。请你不要勉强，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情就尽管开口。」

「……嗯，我知道了。」

然后──

我说道。

「那么阿巧──我可以现在就拜托你一件事吗？」

第五卷 第九章 宣言与误会

♥

隔天──

星期天的下午。

我和阿巧前往车站前的咖啡店，选了位在店内深处、很难被其他客人看见也不容易被听见对话内容的位子坐下。

几分钟后，约好见面的对方也来了。

爱宕有纱小姐……

她今天也是一身与年纪相符的大学生装扮。

是我所无法驾驭的年轻打扮。

和前天晚上相比，她今天看起来要有礼貌且稳重许多。

看样子，之前她果然是因为喝醉了才会那么嗨。

「……呃，这、这是真的吗？」

大致听完我们的说明之后，有纱小姐面露惊色。

她用一副完全不敢相信的表情，来回看着我和阿巧。

「歌枕小姐……是巧现在的女朋友？」

「是真的。」

我开口回答。

一面在桌子底下握紧拳头，定睛注视着对方。

我拼命压抑想要敷衍逃避的心情，不去在意对方像在说「真假？巧正在和这种大婶交往？」的眼神，因为那一定只是我的被害妄想。

没问题的，我已经不害怕了。

因为值得信赖的男友就陪在我身旁。

「幸会，我叫歌枕绫子。我今年3×岁，是有一个正在就读高中的孩子的单亲妈妈。」

听到我坦白说出个人资料，有纱小姐稍微瞪大眼睛。

她大概是对我有小孩这件事感到惊讶吧。

「我和阿巧……巧正在认真交往。」

「…………」

「很抱歉之前骗了你。」

「不会……」

尽管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有纱小姐仍微微摇头。

「我、我才……应该道歉才是。我现在超惊讶的……不过说自己很惊讶，好像也有点失礼喔……」

「不，不要紧的，会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之前你说自己是亲戚阿姨……」

「那是骗你的。我是阿巧的邻居，不是亲戚。」

「那你们现在住在一起这件事……」

「这是真的。因为我也要在东京工作一阵子，所以我们现在住在同间屋子里。」

「……原来是这样啊。」

有纱小姐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但脸上随即又浮现罪恶感。

「那、那个，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们正在交往，还随便说出『前女友』这种话……那全部都是骗人的！其实我们并没有交往过……啊真是的，我怎么会说那种话啊……？」

「没、没关系啦。」

我急忙安慰一脸愧疚的有纱小姐。

「你完全不需要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况且阿巧也已经跟我解释清楚了。」

说完我对阿巧使了眼色，他于是点点头。

接着他面向有纱小姐，微微低下头。

「抱歉，我已经把我们的事情告诉绫子小姐了。」

「……不会啦，你不用道歉。说起来，都怪我不该随便乱说话，我反而要谢谢你帮忙解释。」

之后，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两人。

「……啊哈哈，好不可思议喔。我起初还吓一大跳……但是听你们说完之后，不知为何就觉得你们两人很登对。」

她轻轻吐气，露出沉稳的笑容。

「其实前天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了。因为你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感以亲戚来说，感觉有点过于亲密。」

她依旧带着柔和的微笑。

「巧，你还记得吗？」

望着阿巧问道。

「你当初拒绝我的告白时，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对吧？」

「是啊。」

「那个人……该不会就是歌枕小姐吧？」

「……嗯，没错。」

阿巧有些羞赧地回答。

「我从当时就一直喜欢绫子小姐。」

「这样啊，原来那是真的……」

有纱小姐露出尴尬的苦笑。

「老实说……我当时并不相信你的话，觉得自己被你用老套的台词拒绝了。因为你在学校完全没有女人缘，也很少看到你和女孩子说话，所以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了让我死心，才会用常见的理由敷衍我。」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

「不过──原来那是真的啊。原来你是真的有喜欢的人。」

有纱小姐泛起开朗的笑容说道。

「啊哈哈，我现在觉得好开心喔。原来我不是被随便甩掉，而是被真心诚意地拒绝啊。呵呵，感觉那段回忆变得比较美好了耶。」

那副笑容是如此平静且满足。

彷佛打从心底因为得知失恋的真相而感到喜悦。

「……有纱小姐，我想问你。」

对着那样的她──我开口了。

非说不可。

即便这么做像是在伤口上撒盐，我也必须下定决心说出来。

「你──现在还喜欢阿巧吗？」

「……咦？」

有纱小姐一脸困惑地愣住了。

「啊，抱歉问了这种怪问题。你不用回答没关系，因为无论有纱小姐你怎么回答──我想说的话都一样。」

「请问……」

「有纱小姐！」

她好像想说些什么，然而我抢先一步开口。

用尽全力将心中炽烈的情感呐喊出来。

今天，我拜托阿巧让我跟有纱小姐见面的理由。

一是想要为前天的谎言道歉和自我介绍。

另一个则是──

「我是绝对不会把阿巧让给你的！」

宣战宣言。

我想要当面向她表达我的决心。

「不管你在想什么、想做什么……我都绝对会和阿巧继续交往下去，不会把女友的位子让给别人。我会竭尽所能地紧抓不放，坚持守护女友宝座到底。」

「…………」

有纱小姐的表情变得不知所措。

这时，一旁的阿巧慌了。

「那个，绫子小姐……」

他急急忙忙地想要插嘴。

「阿巧你安静，这是女人之间的问题。」

然而我严厉地制止了他。

已经停不下来了。

谁也阻止不了下定决心的我！

「我已经听说你们高中时代的事情了。阿巧他……好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非常帅气的事情呢。我很了解你虽然一度被甩，仍无法彻底死心的心情。也非常清楚那种已经过了好几年，却还是难以放下的感受。」

「那个……」

「啊，你不用开口没关系，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没错，我的确……是已经年过三十的大婶了。不仅差点就要成为昭和人，还有个在念高中的小孩，也已经到了会有点在意体型的年纪……反观你则是青春有活力的大学生……就一般世人的观点……不管怎么想，都会认为你身为女人的市场价值比较高，十个男人恐怕有十个都会选择你吧。我认为这种想法很正常。即便是我，如果我是男的，比起那种有小孩的大婶，我应该也会想跟年轻的大学生交往。」

「呃……」

「可是！尽管如此，阿巧还是说他觉得我比较好！」

挥洒热情，大声呼喊爱。

挥洒激情，大声诉说爱。

无限涌现的爱情力量化作无敌的原动力，驱使着我！

「无论你展开多么热烈的追求，我也相信阿巧绝对不会动摇。万一假设他稍微动摇了，到时……我、我也会使出浑身解数诱惑阿巧，把他抢回来！」

奋战吧。

恋爱不是两个人交往就结束了。

交往后故事依旧会持续下去。

而那则故事──必须努力维持才行。

努力维持男友的身分，努力维持女友的身分。

以及为了维持人生伴侣的身分而努力。

不可以将能够与最爱之人结合的奇迹视为理所当然，放心地松懈下来。

「我是阿巧的女朋友，今后也想和阿巧永远一起活下去。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我说了。

将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了。

出其不意地，使出全力发出宣战宣言。

这想必会成为我、她、阿巧，这段三角关系的序章吧。

如果要命名，大概会是〈伪前女友激斗篇〉？

现任女友和伪前女友争夺一个男人，纠葛难解的三角关系。

无论有多么纠葛难解，我也绝对不会输。

即便会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我也要全力奋战，保住阿巧女友的位子……！

听了我这位现任女友的宣战宣言，有纱小姐的眼中也燃起熊熊爱火──我才这么心想。

「……啊、啊哈哈。」

就见到她神情困窘地露出僵硬的笑容。

另一方面，阿巧则是……一手按住额头，低下脸来。他满脸通红，好像很难为情似的。

奇、奇怪……？

气氛怎么怪怪的？

感觉好像……我说错了什么话一样……

「呃──」

没一会，有纱小姐开口。

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其实……我现在有男朋友。」

「──是的，我是和在大学的新生迎新会上认识的学长，自然而然地在一起……目前已经交往大概两年了。」

「其实前天我也是和男友一起去喝酒啦。我遇见你们两位时，我男友正好去上厕所。」

「我们虽然有时也会吵架……不过感情还满好的。因为对方已经在工作了，所以我们最近也开始在考虑同居的事情。」

「因此……我现在并没有想要跟巧怎么样……」

「……不、不过，我当时是真的很喜欢巧喔？因为他替我解围，看起来是那么的帅气……而且被甩的时候，我也确实打击挺大的……但是，那些真的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况且过了这么多年，我也早就放下了。」

「呃……请你放心，我已经对巧完全没有意思了。我是说真的，他真的就只是我以前喜欢过的男生而已。」

仔细地将事情解释过一遍后，有纱小姐离开咖啡店。

为了聊表心意，我替她出了饮料钱。

我非出不可。

因为我得为了突然把她找出来……又将她卷入无聊闹剧一事致歉。

「「…………」」

被留在原地的我们，笼罩在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之中。

我羞愧到只能低着头，用双手捂住脸。

不久，像是难以忍受尴尬的沉默一般……

「感、感觉起来──」

阿巧开口。

「变得好像是我被甩了耶。」

「…………」

「我明天开始还得跟有纱一起实习……我究竟该拿什么脸去见她啊？」

「……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唔哇啊啊啊，好丢脸！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难得的气势换来了一场空！

决心变成了无意义的失控！

太丢脸了！要是这里有洞，我真想立刻钻进去！

「绫子小姐，你这次真是误会大了。」

「因、因为……我还以为有纱小姐对你余情未了嘛。」

这个想法真是天大的误会。

看来，有纱小姐早就放下阿巧了。

她似乎和现在的男友感情融洽……完全没有打算介入我们的关系。

根本不会发生什么三角关系。

〈伪前女友激斗篇〉尚在企画阶段就宣告终止了。

「话说回来……阿巧，你早就知道有纱小姐有男友了吗？」

「是啊，实习第一天我就听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因为我觉得没必要特地提起这件事……而且一开始我就没有跟你说有纱的事情，然后这两天又被其他事情耽搁……」

阿巧似乎不是有意瞒着我。

我很清楚这一点。

清楚归清楚……但拜托你还是说出来吧……！

因为我的心理状态会因为她有没有男友而截然不同！

阿巧这个人果然……尽管诚实耿直，却有点搞错方向了。

他不太懂女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呜呜，好丢脸，简直丢脸死了。有纱小姐的表情一看就知道很傻眼。她心里肯定在想『这个大婶怪透了』。」

我究竟在做什么啊？

居然擅自将根本不是对手的对象视为对手、燃起敌意，然后还发出宣战宣言。

对不起。

我真是愧对有纱小姐、阿巧，以及全世界……！

「请、请打起精神来。」

大概是不忍见我被达致死量的耻辱折磨吧，阿巧开口鼓励我。

「那个，虽然丢脸……但是我很开心喔。因为绫子小姐愿意大方宣告你是我的女朋友。」

「阿巧……」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以后能够低调一点。」

「……嗯，抱歉，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见我再度道歉，阿巧嘻嘻发笑。

脸上红晕总算褪去的他，举杯喝完剩下的饮料。

「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遗憾耶。」

然后轻声叹道。

「遗憾什么？」

「遗憾有纱没有喜欢我。」

「……咦？」

「要是她还喜欢我，企图从绫子小姐身边把我抢走……这样或许比较好。」

「什、什么……」

不会吧？

这么说来……莫非阿巧对有纱小姐──

「因为──」

他用有些不怀好意的表情，对内心不安急速膨胀的我说。

「到时绫子小姐就会使出浑身解数诱惑我了对吧？」

「…………」

我顿时愣住。

迟了一会……我才发现自己被捉弄了。

「我好想看看绫子小姐使出浑身解数诱惑我的样子喔～」

「你、你在胡说什么啦，真是的！我才不要哩！我只是一时冲动才那么说，那只是一种夸饰手法啦！」

「这样啊，真可惜。」

「……再说就算要诱惑，我也已经快没招了呀。我都已经让你看过我穿泳装、女仆服，甚至是裸体围裙的装扮了……接下来还能怎么做？」

「比方说……兔女郎之类的？」

「～～！我、我才不要！我怎么可能会扮成兔女郎！」

「你这是欲擒故纵吗？」

「才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要你『快来对我死缠烂打』！」

大大吐槽一番之后，我深深吐了一口气。

之后，阿巧拿起发票从位子上站起来。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这么说。

「……嗯。」

我暗自玩味他的话，然后点点头。

回去吧。

回去我们的家。

回去我和阿巧现在一起生活的家──

走出咖啡店后，我俩自然而然地牵起手来。

「对了，我们好像应该去买晚餐的食材耶。」

「嗯，就这么办吧。不过……我们有决定好今天由谁下厨吗？」

「我想过了，今天就我们两人一起做饭吧。」

「啊，这样不错耶！感觉一定会很好玩！」

「那就这么决定了。再来就是想要煮什么……」

「这个嘛……你觉得包饺子如何？之前我在电视上还是哪里看过，说夫妻或情侣一起包饺子来吃很有趣。」

「饺子不错耶。」

「那就决定吃饺子喽。呵呵，要包什么内馅好呢～」

「我想要有脆皮。」

「啊～好耶，这个点子太棒了，那就做成脆皮饺子吧！」

我们一面聊着无聊琐碎的日常话题，一面走在东京的街头上。

两人一起，手牵着手。

我是不知道这样的我们看在旁人眼里感觉如何，然而，我的心却逐渐被温暖而幸福的感受所填满。

我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和他一起生活的踏实感。

第五卷 终章

♠

夜晚。

结束欢乐愉快的双人饺子派对之后──

「……呼～」

我独自泡在浴缸里。

因为绫子小姐说「我有点事情要做」，于是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地先来享用刚烧好的洗澡水。

拜关于有纱的问题圆满解决之赐，此刻我的脑袋神清气爽──

并没有。

反而完全相反。

闷闷不乐。

心情烦闷的我苦恼不已。

感觉正是因为一个问题解决了，才使得另一个我之前一直不去正视的问题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不是差不多可以了呢？」

我正在烦恼的──要怎么说呢……是肉体关系的事情。

是不是差不多可以试着邀约了？

是不是差不多可以试着要求了？

我独自苦闷地在烦恼这种事。

如果要我说实话……其实我可以说自从开始同居就一直感到苦闷。

绫子小姐在同居期间展现出的各种面貌是那么地迷人又性感，让身为男人的我不禁对她产生非分之想。

好想、好想占有她。

想要和自己深爱的女人合而为一。

这些日子以来，我始终为无从排解这份欲望所苦。

「……啊，可恶，我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啦？」

同居第一天的晚上。

我说，我会等到绫子小姐做好心理准备为止。

我并不后悔做出这番发言。当晚我所说的话千真万确，更重要的是，面对神情怯懦的绫子小姐，我不可能做出勉强逼迫她的事情来。

可是──

这番发言……却也让难度变得超高。

我搞砸了啦。

既然一开始说了那种话……自然好一阵子都不可能由我主动提出要求。要是我出手，对方肯定会说「咦？你之前明明说得那么好听，结果现在是怎样？」。

于是从同居第一天起，我就开始了忍耐的日子。

刚洗好澡的模样、穿睡衣的模样、不小心撞见的更衣画面，以及不经意的走光……我一直在和各种诱惑对抗。即使面对散发致命吸引力的完美肉体，我仍将沸腾的欲望随着唾液一起强吞下肚。

后来，我因为在实习时遇见有纱而变得没心思烦恼那些──但是既然那件事情已经解决，我就必须再次去面对这个问题。

应该说。

在经过和有纱的事情之后，我有了想要稍微改变想法的念头。

「…………」

绫子小姐说过。

说希望我不要勉强。

说希望我多跟她撒娇。

感觉这次都是因为我顾虑太多，才会让一切到头来白忙一场。因此，我想要改掉自己太尊重对方，动不动就谦卑、顾虑过头的坏习惯。

可是──

依照这个逻辑来想……我一直不对绫子小姐出手，是否也是在勉强自己去顾虑对方呢？

因为她是我心目中最重要的女性，所以我想要谨慎处理这方面的事情。

不想马虎行事。

想要真诚以待。

这份心情绝无虚假。

但是……说到底，这会不会也是一种顾虑呢？

会不会看似是在体贴她，实际上却只是在自我满足呢？

假使绫子小姐其实也想马上跟我结合──

「不，不可能。不可能……对吧？」

绫子小姐不可能会这么……等等，可是我听人家说女性也会有性欲，甚至女性的性欲会从三十岁开始迈入巅峰。

说到这里，今天……饺子里面没有放大蒜。

因为绫子小姐说不要放。

难道她是因为期待今天等一下……会发生那种事情，才会特地保持口气清新吗──

「……啊，我不知道啦～」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我的恋爱经验太少，无法理解女人这方面的心理。这个问题对一个始终保持童真的男人而言太费解了。

闷闷不乐、思绪陷入胶着的我，决定姑且离开浴缸。若再继续泡下去可能会头晕。

我坐在椅子上，开始清洗身体──就在这时。

啪咚一声。

浴室摺叠门的另一头，传来开关盥洗室门的声音。我回过头，见到绫子小姐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毛玻璃的另一头。

她好像进到盥洗室来了。

大概是来拿东西吧。

然而，绫子小姐却有一阵子定在原地动也不动。

我狐疑地观察她好一会，才见到她开始蠢动起来，但是光凭影子实在看不出来她在做什么。

心想一直盯着看也很失礼，于是我重新面向前方，把手伸向洗发精。我是属于一开始先洗头的那一派。

「阿、阿巧……」

就在我准备按压洗发精的前一刻，绫子小姐从毛玻璃的另一头呼唤我。

「什么事？」

听见我反问，她这么说。

以流露出紧张与羞耻的尖细声音，清楚明白地说道。

「我、我可以跟你一起洗吗？」

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绫子小姐不可能会说这种话。

可以一起洗吗？

她不可能会对我说这种像在作梦一般的话。

「咦？咦、咦咦？请问，你、你刚才说……」

「……我要进去喽。」

不等我回答，绫子小姐便迳自这么说。

喀啦声响起，这次换成浴室的摺叠门开启。

然后，我不由得屏息。

「──！」

绫子小姐把衣服脱了。

话虽如此，但倒也不是全裸。

裹在身上的浴巾确实遮住了私密部位。

但是，她那娇媚的肉体并没有因为被一条薄布遮盖而失去破坏力。丰满的胸部即使被浴巾缠绕仍显巨大，甚至反而还让深邃的乳沟更加突显。明显的腰身和突出的臀部描绘出性感曲线，雪白的大腿从浴巾底下显露出来。

「等等……你、你在做什么啊，绫子小姐……！」

坐在椅子上的我一边大叫，一边急忙转身背对她。

因为我不敢一直凝视那具只裹了一条浴巾的肉体──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我一丝不挂。我不能让她看见我的身体前侧。

可是，我马上就注意到一件事。

这里是浴室，正面有镜子。

虽然蒸气让视野变得有些模糊，但我仍能清楚看见她的脸。

「我、我想帮你刷背。」

「刷背……」

「虽然因为太临时，没办法扮成兔女郎，不过我还没有这样替你服务过对吧？」

即便透过镜子，我仍能清楚看见这么说的她满脸通红。尽管她拼命故作平静，然而她此刻想必是强忍着巨大的羞耻感站在这里。

我想她现在一定非常难为情。

但是──在她布满紧张的眼眸深处，却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彷佛已下定决心般的觉悟之光──

「……我不会再逃避了。」

绫子小姐说。

「我不会逃避，也不会再顾虑。想做的事情、希望你做的事情，我都会明确地说出口而不是要你自己去察觉。就连难度很高的事情……我也会想办法去做。」

一个人喃喃说完后，她缓缓朝我走近。

在坐在椅子上的我身后坐下。

「阿巧。」

耳边传来的呢喃声，令我不禁浑身一震。

她的声音虽然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却带着令人不敢置信的性感气息。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喔。」

我还以为自己的脑袋要融化，心脏要爆裂了。

『在你做好心理准备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

对于我这番错把胆小当成温柔、以自我为出发点的宣言，她刚才明确做出了回应。

压抑内心的羞耻感，清楚地将心情化为言语。

在茫然无措的我身后，她将手伸向沐浴乳按压数次，然后开始起泡。

我们的漫长夜晚就此展开。

第五卷 后记

同居，也就是住在一起的意思。过去在不同环境、不同常识下生活的两个人，要一起生活相当辛苦。因为不是独自一人生活，所以替对方着想、慢慢地去配合对方的价值观和常识非常重要。可是──过度配合对方也不是一件好事。若是抱着『我什么都无所谓，只要配合对方就好』的想法，只会让对方也很难受。因为，这么做表面上看似是在替对方着想，实际上却和把责任全部推给对方没两样。一切配合对方和所有事情都自己决定，这两者都是一种自以为是的行为。无论情侣或是夫妻都没有所谓正确的形式，因此我认为相处上最重要的就是将各自的意见表达出来，彼此好好地磨合。

大家好，我是望公太。

与邻居妈妈的纯爱年龄差爱情喜剧第五弹。

以下有诸多爆雷。

第五集是两人好不容易开始交往，却突然变成远距离篇──不对，是卿卿我我地展开同居篇。原以为前女友（伪）登场会把一切搞得天翻地覆，岂料她什么也没做，反倒是两位主角自己白忙一场。我想这部作品的内容大致便是如此，另外，我预计下一集两人就会结束同居回到家乡。还有，我在上一集的后记也有提过……我在动画相关的内容加入了许多虚构部分，还请各位不要见怪。

然后，我想各位从终章的内容应该也看得出来……那个时刻终于要在下一集上演了。既然两个超过二十岁的成年人开始同居，就绝对避免不了这个主题。虽然不晓得最后会变得如何，不过我打算试探电击文库编辑部的底线。

再来，有个唐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那就是几乎在这个第五集发售的同时，漫画版的第一集也要发售了（注：此指日本出版进度）！漫画版不仅描绘出原作的内容，更洋溢着漫画独有的迷人魅力。由于里面也刊载了我新创作的短篇，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以下是感谢的话。

宫崎大人，这次也受您照顾了。配合黄金周赶著作业真是辛苦您了……ぎうにう老师，非常感谢您这次也画了好棒的插图。虽然每张插图都好漂亮，不过其中我最喜欢穿男友衬衫的妈妈。

最后，我要向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那么，有缘的话，我们就在下一集相见吧。

望公太

（插图025）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有容奶大

录入：kid

♥

那天的事情至今我仍记忆犹新。

新生命诞生在这世上的日子。

目睹生命的奥妙，亲身体会到生命之可贵的日子。

话虽如此，生下孩子的人并不是我──

「──姊！」

那是发生在距今十五年前的事情。

当时还是学生的我在接到电话之后，立刻从学校火速赶往姊姊所在的妇产科诊所。

我猛然推开病房的房门──

「哎呀，绫子。」

就见到身穿病人服的姊姊躺在床上。

她见我来了，原本想要起身迎接，但是我急忙阻止她。

「啊，不用起来！快躺着、快躺着。你应该很累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来得可真快耶。」

「因为我一下课就马上赶来了。」

「你其实不用那么急的。」

「那怎么行啊？」

尽管表情略显疲倦，姊姊脸上依旧带着一如往常的柔和笑意。太好了，虽然母亲早就打电话通知我母婴均安，不过亲眼见到姊姊之后，我又再次松一口气。

鳰崎美和子。

我歌枕绫子的亲姊姊。

她去年结婚之后，姓氏就从「歌枕」改成了「鳰崎」。

她和姊夫两人明明说想要先享受一阵子新婚生活，结果才不出几个月，姊姊的肚子里就有了新生命──然后到了今天。

我姊顺利打完生产这场仗了。

「……哇啊！」

病床旁。

摆了一张附轮子的婴儿床，而在好比透明笼子的箱子里──有一个穿着白色内衣的小宝宝。

皱巴巴的脸孔。

小小的手。

每次转头便随之晃动，如羽毛般蓬松的头发。

到处东张西望的圆滚滚大眼。

那副可爱的模样瞬间抓住我的心。

「好、好可爱～～！」

这是什么？

超级可爱的！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爱的生物啊！

「哇啊……全部都好小喔。好可爱，就只有可爱这句话可以形容。」

「呵呵！你冷静一点啦。」

「啊，对了，宝宝的性别是？」

「跟超音波检查的结果一样，是女生喔。」

「是女生啊。也对，宝宝的脸确实长得很可爱呢。啊，她的眼睛感觉跟姊姊长得很像耶。」

「刚出生的婴儿大家都长得一样啦。」

兴奋无比的我，以及满脸苦笑的姊姊。

「呐，姊……我、我可以抱她吗？」

「可以啊。不过她的脖子还很软，你要小心喔。」

「我、我知道……」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抱婴儿的方式已经事先预习过了。

我一边小心不让脖子往后倒，一边轻轻地将她抱起。结果幸好宝宝并没有哭，我就这么成功地将她抱了起来。

（插图007）

第一个感想是──好轻。

小宝宝的身体真的好轻盈。

轻到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的重量。

但是渐渐地，我开始感受到怀里的沉重感。

好重。

一条人命的重量。

这是姊姊怀胎十月所养育出来的生命──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这孩子短短几个小时前还在姊姊的肚子里，就觉得有点不敢置信。」

「就是啊，她是我……刚才拼死拼活生下的孩子喔。」

姊姊脸上的疲倦感顿时加深。

「果、果然很辛苦吗？」

「与其说辛苦……应该说很呛。」

「很呛？」

「那种又痛又难受的感觉真够呛的……真的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的痛苦……地狱般的阵痛不断持续……之后还被整个剪开。」

「剪、剪开？」

「那个叫做剪会阴……有时为了方便婴儿出来会事先剪开出口，而且听说比起硬生让会阴破裂，先剪开反而会愈合得比较快。只不过……我没想到竟然会连麻醉也没打，就直接被用剪刀似的工具剪开……」

「好、好可怕……」

「医生跟我说『不会觉得痛』，剪的时候我也确实没有什么感觉……可是之后的缝合好痛……就连现在缝合的部位也超痛的……」

姊姊用一副快死的表情这么说。光是想像伤口的疼痛……我就忍不住夹紧双腿。

「……但、但是姊夫不是有跟公司请假来陪产吗？有先生在旁边陪伴，你应该觉得很安……」

「我是很感激他来陪我没错……可是说实在的，老公就算来陪产也帮不上任何忙，因为我已经痛到快死、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不管他怎么安抚我，我也只觉得他『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而且即使拜托他帮我按摩，他也完全按不到位。生完后他也不管我一副狼狈又素颜，还拿着相机对着我猛拍……」

「唔、唔哇……」

平时温柔又沉稳的姊姊感觉心里积了许多怨气。

生产真可怕。

不是只有幸福而已。

恐怕是一场搏命诞下生命的殊死战吧。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呢。」

停顿一会后，姊姊开口。

以平静的目光望向我怀里的婴儿。

「无论再怎么疼痛、再怎么辛苦……只要见到这孩子，我就会顿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姊……」

见到她脸上那副幸福无比的笑容，我的心也跟着温暖起来。

生产是赌上性命的殊死战。

不是只有幸福而已。

但是──幸福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

「啊，对了，宝宝的名字已经决定好了吗？」

「名字就写在那里。」

姊姊指着病房角落的桌子这么说。

那里有一张命名纸，纸上用墨笔这么写着──

「美羽」──

「……名字是美羽吗？」

「是啊。美丽的美，羽翼的羽。」

「……哇，好可爱的名字喔。是喔？你叫做美羽啊～美羽、美羽～我是绫子阿姨喔～」

我再次注视着怀里的婴儿──美羽。

她理所当然对我的呼唤毫无反应。

依旧是一脸茫然的表情。

「这个名字是姊姊想出来的吗？」

「嗯，因为我跟我老公约好如果是男生就他取，如果是女生就我来取。」

「有什么由来吗？像是希望她成为什么样的孩子之类的。」

「算是有吧。」

「什么、什么？快告诉我。」

「呵呵，那就是──」

姊姊带着喜孜孜，同时又宛如恶作剧的孩子般天真无邪的表情，说出她为孩子命名的名字由来。

那个由来坦白说……听了让人觉得有些扫兴。

却也很像是姊姊的作风。

既然她是会这样替孩子取名的人，那么她一定能够成为一位好母亲吧。我不由得这么心想。

我几乎可以肯定，姊姊一定能够将这孩子，将美羽好好地养育成人。

第六卷 第一章 浴室与热夜

♥

我，歌枕绫子，3×岁。

时光飞逝，我收养因故过世的姊姊夫妇的孩子至今已经十年。

下个月的生日一过，我就要满3×岁了。

我原本暗自希望女儿将来能够和隔壁的阿巧结婚，一边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岂料有一天，那个阿巧竟突然向我告白。

说他喜欢的是我，不是我女儿。

惊天动地。

大吃一惊。

与如此出人意表的发展相隔数月，我们终于在经历一番曲折之后正式交往，接着又在经历一番曲折之后，如今在东京过着同居生活。

限时为期三个月的生活。

我是为了完成我所负责的作品的动画化。

阿巧则是为了实习。

我们各自都有着正当的目的和理由。

这次同居绝对不是为了好玩……但是──

我果然还是无法压抑内心飘飘然的心情。

在交往后最甜蜜的时期展开同居。

这样……教人怎么可能不开心呢！

从早到晚都能和恋人相处在一起……什么嘛？这也未免太幸福了。

话虽如此。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一直都处于幸福无比的状态，因为阿巧实习的公司里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爱宕有纱小姐。

她是时下的可爱大学生，高中时是阿巧的同班同学。

然后据说──他们两人以前居然假扮过情侣，甚至她还曾经向阿巧告白被拒。

面对强大情敌现身，我尽管害怕，仍一度拼命激励自己，下定决心要与她对抗。

即使会演变成纠葛难解的三角关系，我也不退缩、不奉承、不回头！

绝对不把阿巧交出去！

新篇章〈伪前女友激斗篇〉即将揭幕──我才刚这么想……

就听说有纱小姐现在其实有男朋友。

她以前虽然喜欢过阿巧，但是现在并没有对他念念不忘。

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在演独角戏。

新篇章并没有展开。

──不对。

就某方面而言，新篇章或许真的即将展开。

经过与有纱小姐的对峙，我们两人重新检视我们的关系，彼此的距离也因此又拉近了一些。

随着距离愈来愈近，心和身体也愈发靠近……眼前有一个问题不得不去面对。

必须去正视之前一直回避的事情。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

而他也不是少年。

成年情侣在一个屋檐下同居生活。

这么一来，想必就没办法永远逃避下去吧。

有一个课题必须解决不可。

如果是少年就不需要放在心上的事情。

如果是少年漫画就不需要画出来的事情。

但是身为大人的我们，不可能永远都不去面对那件事。

必须让我们的关系往下一步迈进才行。

啊──不对。

这样说好像不太恰当。

我并不是出于义务感或责任感才这么说。

不是基于「非得～不可」、「必须～才行」这样的想法才展开行动。

我，歌枕绫子。

我会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我自己想要更加靠近他──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喔。」

我这么说。

说了。

说出来了。

终于把会让自己没有退路的那句话说出口了。

尽管音量很小还发抖，我的说话声仍在浴室内响亮地响起，并再次传进自己耳里。

心脏疯狂跳动，感觉随时都会爆裂。

「绫、绫子小姐……」

阿巧也紧张到提高了音调。

此刻的他──一丝不挂。

这是当然的。

因为我趁他在洗澡的时候，擅自闯进了浴室。

坐着的阿巧虽然急忙用毛巾遮住胯下，却也只有遮住那一小部分的身体。

至于我──我身上也只围了一条浴巾。

布料底下是连内衣裤都没穿的赤裸状态。

我们两人在狭小的密室里，一副几乎与裸体无异的模样──

「…………！」

呜呜，怎么办？

重新意识到现状之后，我忽然感到丢脸极了。

应、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阿巧应该不会觉得反感吧？啊，我是不是一下子冲太快了？不管怎么说，突然就闯进浴室里好像太大胆了？要是他觉得我很花痴怎么办？要是他觉得「三字头女性的性欲果然如豺狼虎豹」该如何是好……？

但是。

可是。

如果不是如此决绝的一步，我肯定没办法踏出去。

倘若不拿出把油门踩到底的气势，倘若不将自己逼入背水一战的境地，胆小的我一定会不敢踏出去──

『──我会耐心等待，直到绫子小姐做好心理准备为止。』

同居第一天的晚上。

他对为了初夜紧张不已的我这么说。

我很高兴他对我如此体贴，也因为深深感受到自己备受呵护而心怀感激──与此同时，我心中却也升起焦急不耐的情绪。

咦？

难道之后我还得自己主动开口？

说「我准备好了喔」？

那样会不会太高难度啊？

阿巧只要等待就好？

我忍不住有了诸如此类的想法。

可是……我之所以会有那种感觉，或许都是之前采取被动的缘故。

我决定──不再被动。

我在被告白到交往这段期间，始终拖拖拉拉地采取被动的态度，所以我不能继续在原地等待下去了。

我要不顾一切地踏出一步。

尽管可能还不到一步，我依然鼓起所有勇气。

即便只有半步也好，我要主动积极地──

「……我要开始洗喽。」

我怀着千头万绪伸手越过阿巧的肩膀，按压镜子前方的沐浴乳数次，以两手搓揉出泡泡。

然后──用满是泡泡的手触碰他的背。

「……！」

阿巧的身体顿时微微一颤。

对方的体温透过手掌传递过来，令我的脸瞬间发烫。

「你要直接用手洗啊。」

「是、是啊。你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我反而……啊，没事……」

一边断断续续地交谈，我一边让手在他的背上滑动。

来回搓洗。

随着以泡泡来回抚摸清洗，我开始清楚掌握他的身体轮廓。无论是皮肤、肌肉还是体温，全都直接透过手掌传递过来。

「你、你觉得如何……？力道还可以吗？」

「可以。应、应该说……我觉得很舒服。」

「舒、舒服吗？」

「呃，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之，居然有幸让绫子小姐帮我刷背，我觉得自己非常幸福。」

「真、真是的……你太夸张了啦。」

我感觉身体不断发热。

和我截然不同，充满男子气的背部。

啊，好惊人。

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定睛望着男人的背部──

「阿巧的背……果然好宽大喔。」

「是吗？」

「而且肩膀也是又宽又结实，整个就感觉很有男人味。另外皮肤也好有弹性……咦？骗人，这、这个侧腹是怎么回事……？」

我不禁愕然。

从背部移动到侧腹的手中传来不可思议的触感。

「好、好硬！明明是侧腹却好硬？」

「……咦？」

「不会吧……！你的侧腹完全不会软趴趴……！就只有皮肤和肌肉……！这、这就是有在锻炼的二十岁肉体吗……！」

「等、等等，绫子小姐！」

我忍不住触碰自己的侧腹……结果那天差地远的触感让我好想死。

唔、唔哇哇……完全不一样。

不会吧？

阿巧为何会拥有如此理想的腹部状态？

莫非这就是年轻？莫非这就是二字头和三字头的差异？

还是说……单纯就只是平时有在节制和运动的问题？

啊，这个线条分明的腹肌真令人羡慕。

我好眼红，我好嫉妒啊～～！

「绫子小姐，别、别这样……啊哈哈！你这样揉我的侧腹，感觉很痒耶……啊哈哈哈！」

「……啊！抱、抱歉阿巧……因为你那紧实的侧腹实在让人又羡又恨，我一时忍不住就……」

「又羡又恨……」

「没什么！我、我来帮你洗干净。」

我打起精神，再次动手替阿巧刷背。

由于泡泡变少了，我于是一边追加泡泡一边搓洗。不知究竟是幸抑或不幸，刚才的侧腹小插曲似乎让紧张气氛稍微缓和下来。

「感觉……好怀念喔。」

阿巧忽然开口。

「咦？怀念什么？」

「以前绫子小姐不是也曾经像这样帮我洗澡吗？就是大约十年前的下雨天，绫子小姐见我进不了家门，于是让我到你家浴室洗澡。」

「喔，你是说那天啊。」

想起来了。

我半强迫地让害羞少年进到浴室的那天。

当时，我完全没有把对方当成男人看待──

「……亏我当时还只把阿巧当成小孩子，结果你却是用色眯眯的眼光在看我的裸体。」

「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谁教绫子小姐要擅自进来。」

听到我闹别扭似的这么说，阿巧急忙反驳。

「就算年纪还小，我当时毕竟也已经十岁了。然而绫子小姐却还是把我当成幼稚园小朋友，帮我清洗身体……」

「唔……」

我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应该说，几乎都是我的错。

我居然和住在隔壁的国小男生一起洗澡。

而且还帮他清洗身体。

现在冷静想想，那件事差点就要变成社会案件了。

若是性别对调过来，我恐怕立刻就会遭到逮捕。

「因、因为……阿巧你那个时候和现在不一样，整个人又瘦又小……而且那边也长得很可爱……」

「～～！请、请不要说可爱这种话啦。我当时年纪小，那边当然也是小小的。不过现在可是──」

「现在……」

「呃，那个……」

对话就此中断。

双方大概都意识到了吧。

我也……不由得想到那方面。

想到男人的那话儿──以及接下来无论怎么焦灼不安，我都打算进行和那话儿脱离不了关系的行为。

「……！」

原本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再次一下子紧绷起来。

好热。

愈是去想之后即将发生的事情，整个身体就愈是灼热。浴室本来就因为湿气而显得闷热，汗水于是不停地喷发出来。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姑且继续动手刷背──可是就算阿巧的背很宽，也不可能永远一直洗下去。

只要稍微集中精神，背部一下子就洗完了。

「……总、总之，我先帮你冲掉背上的泡泡吧。」

我用莲蓬头将泡泡冲掉。即使我想慢慢地、仔细地冲水，白色泡泡还是一转眼就被冲干净。

怎……怎么办？

背部洗完之后……接下来果然要换成前面了吗？

可是这么一来，这次就真的要……唔唔～～！

啊真是的，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

不行，不可以在这种时候裹足不前！因为阿巧说不定也在期待！如果只刷完背部就结束，他一定会感到很失望！

「……冲完了吗？」

「是、是啊，冲干净了。」

「那么，接下来……」

接下来！

阿巧果然也在期待！

期待刷完背部的下一步！

他应该很希望我帮他洗前面吧……！

我一人忐忑地这么心想，然而他的下一句台词却出乎我的意料。

「接下来……可以换我帮你洗吗？」

♠

『──我会耐心等待，直到绫子小姐做好心理准备为止。』

同居第一天的晚上。

我对绫子小姐这么说。

我自以为这么做是在体贴对方。

可是现在回头想想，才惊觉那是多么敷衍的一句话。

那是一句敷衍──只是姑且蒙混过去的台词。

我虽然嘴巴上讲得很好听，实际上却只是把所有责任都丢给对方去承担。

将所有决定权交到对方手中，自己就只是在原地等待。

看似温柔，实则却不然。

纯粹就只是抛下责任而已。

因为太害怕被讨厌，于是停下了步伐。

我明明──其实比谁都更渴望她。

明明好希望能够跟她身心合而为一。

然而我却用真诚的面具隐藏真心，安于现状。

因为好不容易才走到「情侣」关系这一步，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破坏，想要好好地呵护、珍惜这段关系。

可是如今──

绫子小姐主动朝如此没用的我踏出了一步。

她究竟是鼓起多少勇气，才以只围一条浴巾的模样闯进浴室呢？起初我惊讶到什么也无法思考。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我开始对她的大胆举动心生怜爱。

同时──也对自己的胆小感到火大。

我不会再逃避了。

我不认同把真诚和温柔当成挡箭牌，什么也不做的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

虽然我前面长篇大论地讲了一堆听似帅气的话，但是说到底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既然最爱的女友这么积极地主动进攻，我的理智当然会烟消云散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想要触碰。

我也想要触碰。

我想触碰心爱的她简直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你、你真的要这么做吗，阿巧？」

绫子小姐透过镜子向我问道。

不同于刚才，此时我俩已交换前后位置。

她坐在我前方的椅子上，大概还有些犹豫吧，只见她依然裹着浴巾将身体包得紧紧的。

「是的。如果可以，我很想要这么做。」

「……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我也要帮绫子小姐刷背，作为刚才的回礼。」

「可、可是，这样果然让人觉得很害羞……」

「我刚才也很害羞啊。」

「唔、唔唔……」

绫子小姐和自己的羞耻心挣扎拉扯一会之后，终于看似下定决心地开口。

「……我、我知道了。」

这么对我说。

「若是不这么做，的确感觉不太公平。」

「那么……麻烦你脱掉浴巾。」

「……嗯。」

她静静地点头后，伸手触碰缠在胸前的浴巾。

接着──轻飘飘地。

先前一直遮住身体的白布掉落下来。

「唔哇……」

我愕然失语。

显现在眼前的背部美得令人屏息。

肩膀到腰部描绘出凹凸有致、性感迷人的身体曲线。

肌肤白皙得令人眩目，上面还冒出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汗珠。

然后是──

微微从背部线条探头的丰满乳房。尽管她背对着我，没能被完全遮挡的部分乳房依旧显露而出。

（插图009）

可惜的是……前方的镜子在热气下起雾，没办法透过镜子见到绫子小姐的正面。

「……绫子小姐的背部真美。」

「啥……等、等等，你不要盯着看啦，阿巧。」

「对不起。不过，你从背部到臀部的曲线真的美得宛如艺术品。」

「什么艺术品……真是的，你太夸奖我了……等等，咦？臀、臀部？」

这时，绫子小姐突然将双手绕到背后。

她交叠手掌，试图遮掩坐在椅子上的臀部。

「讨、讨厌！这下屁股几乎都被看光光了！」

事到如今她才感到惊愕。

既然裸体坐在椅子上，臀部当然会被看到了。

看到那个坐在白色浴室椅上……稍微被压扁的臀部。

「真是的～～！你不要看啦，阿巧，这样很丢脸耶。」

「就算你叫我不要看……可是我刚才也被看光光啊。」

「阿巧是男生，被看见也没差吧！」

「这话感觉像是性别歧视……」

「再说阿巧的臀部……瘦瘦的又很紧实，被看到也没关系……哪像我的屁股这么大……」

「这没什么好在意的。我觉得你的臀部很漂亮、很有女人味喔。」

「……你不否定我屁股大这件事啊。」

绫子小姐沮丧地说。

看来我好像搞错重点了。

唔，这个年纪的女性真难取悦。

我就这么一边慌忙解释，一边将沐浴乳搓揉出泡泡。

然后下定决心──用满是泡泡的手触碰白皙的肌肤。

「……嗯！」

绫子小姐的身体顿时一震，同时口中发出甜美的惊呼。

「啊！会痛吗？」

「不、不会……我没事，只、只是觉得有点痒而已。」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拼命佯装镇定。

我听从她的话，让手在肌肤上滑动。

啊……好棒。这种感觉比我想像中还要美妙。

柔软又滑嫩的触感从手掌传来。愈是抚摸，就让人愈是想要继续触碰下去。

不仅如此──

「嗯！……啊呼……」

大概是很痒吧？每当我伸手抚摸，绫子小姐便会发出甜美的吐息。那副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的模样也极度煽情。

心跳加速。

我能够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变得异常激昂。

「……阿巧，我总觉得你洗的方式很色。」

绫子小姐转头这么说。

还一边用闹脾气似的表情瞪我。

「咦？可是我只是正常地在洗啊……」

我连忙辩解。只不过……如果问我是不是完全没有乱揉乱摸，这个问题也让人很难回答。

「你骗人。我感觉……你一直摸个不停。」

「……绫子小姐刚才也是这样啊。我总觉得你洗的时候一直在揉捏我的肌肉……」

「我、我很正常！我就只是很正常地洗而已！」

我就这么一面和绫子小姐斗嘴，一面继续替她刷背。

既然被她指出洗的方式有问题，动作便不能再这么慢吞吞的，于是我决定尽快结束。

洗完上背部，正当我准备清洗侧腹部的──这个时候。

忽然间……

绫子小姐把手绕到后面，抓住我的手臂。

她的动作敏捷，速度快到连视线都追不上。

「……咦？」

「那边不用。」

不容分说的口气。

「那边不用洗没关系。」

「呃，可是……」

「因为那边不是背，是肚子。在刷背的时候洗肚子是不行的喔。嗯，不行、不行，因为这跟约好的不一样。」

「……可是你刚才也有帮我洗侧腹。」

「！」

「而且还一直摸来摸去。」

「你、你又没差，反正你的腹部那么紧实！可是我……我不行啦。我的肚子真的……软趴趴的。」

「绫子小姐，你想太多了啦。你明明就很瘦。」

「才没有……我的身材最近真的很失控。开始同居的这一个星期……应该说幸福肥吗？总之懈怠就这么变成了肥肉。明明我本来就因为年过三十，变得很难瘦下来了……」

她的语气中渐渐带着悲痛的情绪。

一开始，我本来以为可以把软趴趴的侧腹当成笑话一笑置之，因为我一点都不介意，再说我也不觉得绫子小姐胖。

但是──

我眼中的小事情，对她而言说不定是切身的严重问题。

「……刚才摸到阿巧的肚子时，我突然……对自己的年龄增长有了深刻的体会。啊哈哈……我二十多岁的时候，身材明明要比现在紧实多了。」

她暧昧地、像在打哈哈地笑道。

那是让人听了会不禁感到悲伤、心痛的自嘲笑声。

「……早知道我们会变成这种关系，我或许应该趁年轻时跟你上床才对。」

像在开玩笑的台词──我不知道绫子小姐在说这句话时有多认真，但是见到她这样自虐，我的心彷佛被揪住一般疼痛。

整个人焦急难耐到了极点。

然后回过神时……

「──！」

我已经凭着一股冲动，从后方紧紧抱住了她。

虽然彼此都赤身裸体，但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就是忍不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阿、阿巧……？」

「……你不懂。」

我紧紧拥抱她──一边用全身感受她柔软的肌肤，一边说道。

「绫子小姐，你完全不明白自己是多么迷人的存在。」

「咦……」

「你可知道开始同居的这一星期来……我是多么拼命地在忍耐吗？」

「忍、忍耐……？」

「我明明好想推倒绫子小姐，却一直忍着不那么做。」

「什、什么？」

没错。

我一直都在忍耐。

因为我想要好好珍惜她。

因为我觉得假使我顺从欲望推倒她，有可能会对她造成伤害。

但是，早知如此──我或许应该早一点表明内心的欲望才对。

早知道她会对自己的年龄增长、年龄差距抱持自卑感，对自己的魅力感到怀疑不安，我或许应该更强力、更激烈地持续大声诉说她的魅力才对。

「绫子小姐真的很美喔。」

我说道。

对着怀里的她，说出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你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如此美丽。无论是二十多岁时，还是年过三十的现在。」

「……阿巧。可、可是，要怎么说呢……那都是因为你透过奇怪的滤镜在看我啦……你把我美化成比本人要好太多了。」

「假设真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性是如此好了……那也无所谓啊。反正在我眼中，绫子小姐永远都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女性。」

「…………」

「说得更坦白一点……我觉得绫子小姐的魅力年年都在增加喔。你身上散发出来的性吸引力又或者是费洛蒙，感觉愈来愈浓烈了。」

「……！什、什么费洛蒙？我才没有释放出那种东西呢……大概啦。」

尽管神情羞涩地这么否认，绫子小姐仍稍微展露出笑容。

我也跟着笑了。

「再说……虽然你刚才说要是早点跟我上床就好了……不过那样也会构成一大问题喔，因为绫子小姐二十多岁的时候，我还没有成年呢。」

「说、说的也是……」

「所以──请你不要否定过去这十年。」

「否定……」

「自从开始单恋绫子小姐，我历经了长高、变声……一点、一点地慢慢变成大人，最后终于能够让绫子小姐把我当成男人看待。」

十年。

没错，我花了整整十年。

才让最爱的人把我视为一个男人，而不是小孩子。

漫长得令人焦躁的十年。

但是──我相信这是一段必要的时间。

相信正是因为有了这段岁月，才会有现在这一刻。

「我想，现在一定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时间点。唯有现在这个瞬间，是我们结合的最佳时机。」

「……阿巧。」

绫子小姐轻轻地将手放在我抱着她的手上。

「谢谢你。对不起喔，我又说那种自虐的话。」

「没关系。」

「我已经没事了。多亏有你，让我又重新打起了精神──但是……」

绫子小姐说。

语气突然变得冷静。

「即使如此……还是请你不要碰我的侧腹。」

「知、知道了。」

听到她以不容分说的坚定口吻这么说，我也只能点头应允。

看来，侧腹这件事果然是她身为女性不可退让的底线。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去踩她的地雷了。

……唔，不过话说回来……

被对方如此顽强地拒绝，反而会让人想要摸摸看耶。

而且绫子小姐不满的样子有点可爱。

肚子软趴趴的触感好像也很舒服──

「……你真的懂吗？」

「我、我懂、我懂！」

我的邪念似乎被看穿了。

好险、好险。

「阿巧你真是的……绝对、绝对不可以乱摸喔……」

「……可是，我记得绫子小姐之前曾主动让我摸你的肚子。」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态度强硬地说完后，绫子小姐又重新叮嘱一遍。

「总之，唯独肚子绝对不能碰……」

不过取而代之地──

绫子小姐接着这么说。

之后便用两只手抓住我的两手手腕。

缓缓地往上抬起。

将原本环抱腹部的手慢慢往上移。

如此一来，手势必会碰撞到某个突起。

软绵绵的。

两个手掌感应到柔软至极的触感。

「如果是这边就可以摸。」

「──！」

我愕然失语。

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但是，手中传来的触感是如此鲜明强烈，令人感到幸福无比。

被汗水濡湿的肌肤好柔软，感觉只要稍微用力，就会无止尽地沉下去。让人好想永远摸下去的幸福暖意。

不敢相信。

我现在居然正从后方触摸她的胸部。

不是隔着衣服也不是隔着内衣，而是直接用手──

「绫、绫子小姐……？」

「……比、比起肚子，你应该也比较想摸这边吧？」

「这……不过，真、真的可以吗？」

「……嗯。」

她静静地、满脸羞涩地──却明确地点头。

「因为……你一直都在忍耐不是吗？」

你不用再忍耐了。

就这样──

绫子小姐这么对我说。

那瞬间，我感觉自己脑中最后的理智线断了。

「──！」

我一边搓揉她的胸部，一边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然后强行让她转身面向我──夺走她的双唇。

一开始轻柔，之后便逐渐转为热烈。

「嗯……呼啊，阿巧……！」

「绫子小姐……！」

一丝不挂地裸裎相对。

远远凌驾羞涩的兴奋与情欲刺激并支配了全身。

自从绫子小姐闯入浴室，我便开始暗自思考接下来的计画。而她说不定有也自己的一套想法──然而如今，那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俩在热气弥漫的浴室里让冒汗的肌肤相叠，贪婪地渴求彼此。

这一天，我们终于以恋人身分更进一步──原本应该是如此。

…………

没错。

原本应该是如此。

就结论而言，我们在结合之前又遇上了一点麻烦。

只能说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岂料竟会因为这样的失败而灭了兴致。

第六卷 第二章 卧室与蜜夜

♥

「…………」

「…………」

极度尴尬的气氛充斥室内。

地点已经从浴室转移到了卧室。

我们两人都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然而彼此之间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应该说……阿巧一直不肯转过身。

始终背对着我。

他的双肩彷佛背负着沉重而黑暗的阴影。

「打、打起精神来，阿巧。」

再也忍受不了这片沉默，我勉强开口挤出话来。

「你不用这么沮丧啦……我一点都不在意喔。」

「…………」

「要怎么说呢……那个，年轻人果然就是不一样……没错，真的好有活力呢！年轻真好！」

「…………」

「况、况且以自然界来说……速度快的生物反而算是优秀的呢！因为野生动物不晓得什么时候会遭遇到外敌攻击，快一点结束反而容易让自己的基因保留下来──」

「……绫子小姐，没关系，你不用勉强自己替我说话。你这样反而会让我更难受。」

阿巧用死气沉沉的语气这么说。

我的安慰似乎完全造成反效果了。

从结论来说──我们还没有做。

虽然刚才在浴室里激情四射、气氛火热，但是很遗憾的，我们并没能抵达最后一步。

一开始，要怎么说……是阿巧率先对我展开攻势。

场面不知不觉变成主导权在对方手中的状态。

所以我本来也想就这么顺其自然地配合他……可是就在这时，我心中奇怪的使命感开始作祟了。

也许是基于身为年长者的面子问题，又或者是不想让人觉得我这个女人什么都不做的自尊心。

心想我不应该这么被动，我于是强忍着羞耻，自己也伸出了手。

将手伸向对方的胯下。

我倾尽所有从网路上得来的知识，尽管零经验仍拼命想要让对方觉得舒服──结果，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阿巧他……完事了。

擦枪走火了。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

从我触碰他开始算起，大约只有十秒钟左右吧。

「……真的很对不起。」

这已经是满脸愧疚的阿巧，不知道第几次向我道歉了。

「没、没关系啦，你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我还喷得你满身都是。」

「不要紧、不要紧！反正我已经洗干净了！」

可能是因为年轻吧，阿巧的那个是又多又猛。

理所当然的，我也因为从来没有经验而陷入恐慌，当下的情况真可说是天翻地覆、一团混乱……于是我俩自然也就没了那种兴致，就这么离开浴室到现在。

怎、怎么办……？

完全出乎预料。

我还以为自己在闯进浴室之前已经模拟过各式各样的状况了，却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形。

女人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才好？

「……那个，我不是想要替自己找借口。」

正当我在烦恼该如何鼓励他时，阿巧一副难以启齿地喃喃开口。

「不过，我和绫子小姐同居到今天已经一星期了吧？」

「是、是啊。」

「这段期间……我一直都没有解决。」

「……咦？没有解决的意思是……」

「就是，那个……没有自行解决。」

「……什、什么？」

整整一星期都没有解决？

这……对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应该是有点严重的事情吧？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好像曾在哪里听说过「男人只要三天就会满膛」。

这么一来……就连我也大概想像得出禁欲一周有多严重了。

原来阿巧一直都没有解决生理需求。

不断独自强忍着焦躁难耐的情绪……！

「原、原来是这样。可是……为什么？」

他并不是没有时间独处。

因为像是我去上班的时候，他也经常会独自在家帮忙做家事。

「你这样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之，我就是做不到。在绫子小姐工作时自己做那种事情，我总觉得很过意不去。而且，要怎么说……我也认为在我们两人共同生活的这个空间里做那种事情很下流。」

阿巧还是一样在奇怪的事情上有洁癖。

「其实我、我本来有在想，一定要在和绫子小姐发生这种关系之前先解决一次……可是今天实在是太突然了……」

他满脸焦虑地说。

啊，原来如此。我为了今天晚上，事先做好了心灵和身体上的准备……可是突然受邀的阿巧根本没有时间准备。

「……对不起，我果然只是在替自己找借口。我真没用。」

像是要掩饰内心的懊悔一般，阿巧笑着这么说。

「我想不用说，你应该也知道……我没有女性经验。」

「…………」

这个我知道。

尽管没有直接问过，不过我大概猜想得出来。

因为阿巧他──喜欢了我整整十年。

没有交过女朋友，一心一意始终只爱慕着我。

「虽然我曾经在脑中妄想，又或者说是模拟过好多次……可是因为绫子小姐本人实在美到太不真实了，让我触碰之后忍不住兴奋过头。然后就……」

「…………」

「……对不起。枉费绫子小姐主动提出邀约，却被我搞砸了。」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着我，用像在拼命强忍耻辱感的语气说道。

刷背时看起来如此宽大的背部，如今却显得好渺小。

他那副不停小声道歉的模样，看在某些人眼里或许会觉得很窝囊，或许会觉得他很软弱。

可是──

在我看来，现在的他却是惹人怜爱到不行。

紧紧地……

我从背后环抱住阿巧。

「咦……绫、绫子小姐……？」

听到他发出困惑的语气，我又再次紧抱住他。

啊──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明明想要好好地去面对对方，却又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

明明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如同忐忑不安的我──阿巧心里当然也会感到不安。

真丢脸。

事到如今还想打肿脸充胖子的我真是丢脸。

「……阿巧，你听我说。」

我开口。

「其实我也没有经验。」

「……咦？」

「呃，所以……我、我也是第一次啦。」

说出来了。

总算说出口了。

阿巧慢了一拍才瞪大双眼。

「咦……咦咦？」

「啊、啊哈哈……你很惊讶吗？」

「这、这个，我……」

「……听到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没有经验，也难怪你会惊讶了。虽然我有一个念高中的女儿，总是被妈妈、妈妈地叫……但其实除了阿巧，我从来没有跟别人交往过。」

「…………」

「抱歉喔，我之前实在开不了口。总觉得……特地向你报告这件事很难为情。」

「……这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我才应该要为了自己吃惊的反应感到抱歉。」

阿巧神色慌张地接着说。

「不过……我实在有点不敢相信，因为我以为绫子小姐长得这么漂亮，男人一定会对你穷追不舍。」

「我、我才没有那么受欢迎呢……我以前念书时，觉得和女性朋友在一起比较开心，所以对于感情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结果收养美羽之后，就忙到没有时间谈恋爱了。」

我过去一直想方设法蒙混过去。心想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假使对方察觉了，到时再「其实呢……」地坦白就好。

因为──

因为我怕会把对方吓跑。

因为我觉得这把年纪还没有经验很丢脸。

但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应该早点说出来的。

早知道他会独自感到焦急、自卑，我应该早点一五一十地说出一切。

「所以，阿巧。」

我继续说。

一面用力抱着他。

「刚才的事情你完全不需要放在心上。」

「…………」

「老、老实说，我不太明白……呃……应该说，我大概知道这是一件会让人感到沮丧的事情。可是我从没见过也没碰过阿巧以外的人，所以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没错，坦白说我不太明白。

虽然阿巧……好像不小心擦、擦枪走火了，但是这件事情在性交上，究竟是多严重的失败呢？

会对男性造成何种程度的伤害？身为女性又该作何感想才正确？总之，我对这整件事都处于懵懂无知的状态。

「无论如何请你放心，我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讨厌你或对你感到失望。」

「绫子小姐……」

「我反而还……有点喜欢上你了？」

「咦……？」

「我感觉自己见到你全新的一面……你被我触碰时的反应真的好可爱。」

「……什么好可爱？这话实在让人听了开心不起来耶。如果绫子小姐要这么说，那么你也……非常可爱喔。」

「……咦？」

「你的反应和表情都好可爱，而且比我想像中要来得大胆性感。」

「快、快住口！我不准你说这种话！」

「是你先……」

我俩在极近距离下互瞪。然后──

「……噗！」

「啊哈哈……」

不约而同地笑了。

好奇妙的感觉。

彷佛原本一直绷紧的线顿时松了开来。

「要怎么说呢……其实我并不在意绫子小姐交往过几个对象喔。我告诉自己，无论你以前和谁发生过什么事都不要去介意……好吧，虽然当我在想『不要去介意』的时候，好像就已经在介意了。」

「不过──」阿巧接着说。

「知道绫子小姐也没有经验后，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脸上带着自然、柔和、放松的笑容。

我也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嗯嗯，反正我们彼此都是第一次，根本不需要担心那么多。就算进行得不顺利，也没什么好丢脸的。」

「说的也是，装腔作势也无济于事。」

「就是啊、就是啊。再说今天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嘛。明天、后天还有未来，反正机会多得──」

说到这里，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以从背后抱住他的姿势，越过肩膀不经意地望下看──结果某样东西映入眼帘。

将睡裤高高撑起的凶猛隆起。

擦枪走火后照理说已经恢复正常尺寸的那话儿，如今又再次展现其强大的存在感……！

咦？

不、不会吧。

奇怪？可是他不是刚刚才……？

「咦……啊！没有，这、这是……」

阿巧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连忙伸手遮住胯下。

「对不起……心情放松之后，邪念又一下子跑出来了。」

「是、是喔，这样啊……」

怎么办？

亏我本来想发挥母性和慈爱之心，用「即使今天不行，以后机会照样多得是」的态度结束话题……没想到，没想到居然有第二回合？

怎么会……

男人不是射完一次后，会有好一阵子没办法……啊！不过，我好像也有在哪里听过年轻男子只有一次无法感到满足的说法。

「阿、阿巧果然是年轻人耶。」

「──绫子小姐。」

阿巧以慎重的口吻，对心生动摇的我开口。

他转过身，定睛凝视着我。

「我可以为刚才的事情雪耻吗？」

阿巧的语气听起来彷佛暗藏决心，却也同时像在撒娇一般……总之，给人一种非常自然的感觉。

带着适度的紧张感但又不会干劲过剩，极其自然的邀约。

所以──

「……嗯。」

回过神时，我也自然而然地点头了。

阿巧从正面抱住我，然后缓缓地将我按倒在床上。

和浴室里过度火热的气氛截然不同。

不是沉醉在情欲中，宛如野兽般互相渴求，而是缓缓地、轻松自在地，照着两人的步调去品尝体验每一个步骤。

坦诚相对，仔细确认彼此的存在──

「绫子小姐。」

温柔地让唇瓣相叠之后，阿巧呢喃似的说。

「我好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确认彼此的爱意后，我俩再次双唇交叠。接着，阿巧的大手开始有些笨拙地褪去我的睡衣。

当然──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也进行得并不完全顺利。

我们两个新手困惑且笨拙地，一起设法朝向终点而去。尽管过程冗长，即便是客套话可能也算不上有情调──然而所有的一切依旧触动人心。

无论是失败、迷途，还是陷入了恶战苦斗，只要和他一起，一切便是如此美好。

能够将虚荣、尊严随着衣服一同褪去，彼此裸裎相对、合而为一，是再幸福不过的一件事。

我和他的漫漫长夜又将展开。

甜蜜到令人融化，只属于我俩的柔情时光──

隔天早上。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全身赤裸，然后睡在旁边的阿巧也是赤身裸体。

「……！」

一瞬间，我心跳加速。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半梦半醒的脑袋慢慢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羞赧令全身瞬间发热。但是很快地，一股平静安详、好似心满意足的情绪便涌了上来。

啊，对喔。

我们真的做到最后了。

不是作梦也不是妄想，是真真实实地结合了。

「……嗯，绫子小姐……」

我怔怔望着阿巧的睡脸。没一会他也醒来了。

「咦？啥……你怎么会没穿衣服……等等，我也……啊，对喔，昨天……」

和我一样，阿巧也一度感到吃惊，之后便慢慢回想起来。

我姑且用棉被遮住胸部，开口说道。

「早安，阿巧。」

「……早安。」

「看样子，我们两人昨天后来就这么睡着了呢。」

我吐了一口气继续说。

「呼……真不可思议，我感觉自己整个人轻飘飘又神清气爽的。亏我之前还那么担心……结果实际做了之后，才发现其实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大不了。」

「……对、对不起，我的表现没什么大不了。」

「咦……啊！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糟糕！

阿巧露出丧失男人自信心的表情了！

表情和之前早早发射时一样！

「我因为是第一次，心里产生了各种不安……像是担心会不会很痛、会不会犯下可笑的错误，还有──事后整个世界会不会彻底改变。」

「…………」

「不过，看起来变化好像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一切都是初次接触的未知体验。

不仅有许多新发现，也得知了对方崭新的一面。

但是──没有改变。

最根本的心情没有变化。反而感觉原有的那份心情正在不断扩大，变得益发浓烈了。

「没有剧烈的变化，感觉就只是自然而然会发生在男女感情路上的一起事件而已。」

「…………」

「所、所以，我的意思绝对不是在说阿巧你没什么大不了的。应该说，我反而因为你在那方面的表现很了不得而大吃一惊呢。我对你那爆炸性的年轻体力和男子气概绝对没有任何不满。」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那个……我、我很满意──～～！讨、讨厌！不要让我说出来啦！」

「好痛！」

因为实在太害羞了，我用枕头打了阿巧好几下。

「对、对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好痛！等等，停停停！」

没一会，大概是承受不住攻击了吧，阿巧抓住我的手腕制止我。

「我都已经道歉了，拜托你就原谅我吧。」

「可是你……」

「…………」

「…………」

注意到时，我俩已默默地凝视彼此。

双方都赤裸着身体坐在床上。

当下的气氛感觉无论何时开始也不奇怪──不过就在那个瞬间，我的视线捕捉到在他身后的壁挂时钟。

「……咦、咦咦咦？八、八点？」

彻底破坏气氛的大声尖叫。

我错愕不已。

八点……居然已经八点了！

虽然正确来说是还有五分钟才八点……但总之非常不妙！

今天是星期一！

是必须正常到公司上班的日子！

「咦？唔哇，真的八点了……！」

阿巧也在确认手机后大吃一惊。这下连只是壁挂时钟的时间不准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怎、怎么办……阿、阿巧你今天也要实习对吧？」

「是的，我也快要迟到了……呃，不过绫子小姐应该比较急吧？」

「嗯……今天公司九点开始就有会议……」

搞砸了。

由于昨天情况实在太混乱，结果我们两人都忘了设闹钟。

事后就这么……筋疲力竭地沉沉睡去。

「唔哇，对不起……要是我有让你早点睡就好了……都怪我拜托你做了好几次。」

「没、没关系啦，你没有错。况且真要说的话，最后一次也是我主动要求──不对，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正当我急忙准备下床之际，这时又发生另一个问题。

「等等，绫子小姐，你没穿衣服……！」

「……呀！」

糟了！

我现在一丝不挂！

唔，虽然说……昨天都已经被看光光，如今似乎也没什么好害羞了，但我还是一样觉得难为情！

再说，光着身子在家里走来走去……感觉好像已经放弃当个女人了，我不要！

「呜呜……阿巧，棉被借我一下。」

我打算姑且裹着棉被去拿衣服。

「呃，可是……」

不料却遭到拒绝。

「我现在也正处于无法离开棉被的状态。」

「咦……什、什么？」

我迟了几秒钟才理解他的意思。

「为、为什么？怎么会？」

「……因、因为是早上。」

「可是，昨天明明那么……」

「因为已经过了一晚……」

「是喔……年、年轻人果然很厉害耶……──重点不是这个！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快迟到了！」

我手忙脚乱地设法钻出棉被，开始整理仪容。

没时间悠哉地吃早餐了。

洗脸刷牙化好妆之后，我急忙穿上套装。

「那么阿巧，我先出门了！」

「我知道了！」

瞥了正在帮忙收拾我们昨晚散落一地的衣服的阿巧一眼，我只顾着打理好自己便前往玄关。

「那个……」

「嗯？」

阿巧对穿好鞋子、转过身的我说。

「路上小心。」

脸上带着莫名自然的笑容。

这声招呼明明和昨天之前别无二致，今天却不知为何感觉格外特殊。

「……我出门了！」

我一面暗自玩味个中差异，说完便急忙冲出玄关。

若是平常，我都会走去车站搭电车上班。但是今天我当机立断，马上就决定招计程车去公司。

多亏如此，我才能勉强赶在最后一刻抵达公司。

下计程车后，我匆匆忙忙跑进大楼，前往电梯。

「啊，等一下！我要搭电梯！」

我请里面的人帮忙打开关到一半的门，急忙搭上电梯。然后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抬头──这才发现里面的人是谁。

「啊……狼、狼森小姐？」

「早安，歌枕。」

早我一步搭上电梯的人，是一名身穿裤装、眼神锐利的美女──也就是我们公司的社长，狼森梦美小姐。

「好难得喔，你居然会这个时间才来公司。」

狼森小姐按下「灯船」所在的楼层按钮，一面这么说。

「啊哈哈……因为我稍微睡过头了。」

「是吗？左泽没有叫你起床吗？」

狼森小姐也知道同居的事情。

应该说……这次同居的万恶根源就是她。

「呃，阿巧他也一起睡过头……」

我顿时止住话。

糟糕，还是别说了。虽然我身为下属，必须对上司说明差点迟到的理由，可是继续说下去，对方很可能会连不必要的事情也察觉到。

「……喔？」

一瞬间，狼森小姐把手抵在下巴上，做出像在沉思的动作──但是没一会她便看着我的脖子，脸上浮现不怀好意和恍然大悟的笑容。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什、什么意思？」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歌枕你终于也成为一个会带着脖子上的吻痕来上班的女人了。」

「咦？不、不会吧！我明明说脖子不可以……！……啊！」

我反射性地按住脖子，之后随即便察觉自己的失误。

糟糕。

我完全中计了！

「……喔～是喔～果然是这样啊。」

套话成功的狼森小姐露出乐不可支的笑容，直盯着我的脸瞧。

「看来你昨晚玩得相当开心嘛。」

「～～！」

「你们这对拖拖拉拉的情侣总算踏出一步了啊。呵呵呵，这下我非得彻底问个清楚才行了。下次喝酒，你可要事先做好心理准备喔。」

「……真是的，这、这是性骚扰啦……」

我只能这么弱弱地回应喜上眉梢的狼森小姐。

歌枕绫子，3×岁。

和这辈子第一位男友同居至今一星期。

双方的关系终于稍微往前迈进一小步。

第六卷 第三章 老练与运动

♥

就一般世人的观点而言，性交或许是一项契机。

即使没有到契机这么严重，也无疑是个特别的事件。

既然世上存在处男、处女这种将有经验和没经验的人区分开来的词汇，就不难看出这个世界是多么特别看待性交这件事。

只不过……

我个人实际体验过后的感想是──性交并不会让整个世界产生多大的变化。

这固然是一件特别的事情，却没有到会令价值观、人生观骤然丕变的程度。

我也曾担心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没有经验……会不会有什么地方难度变得特别高，或是因为过度重视性交这件事，导致自己事前事后变得判若两人──结果完全没有这回事。

我还是原来的我。

他还是原来的他。

什么都没有改变。

性交只是一边让肌肤交叠，一边展现对对方原有的心意，类似像这样的确认作业。

但是……

可是……

话虽如此……

若要说事前事后是不是真的完全没有变化……说实话倒也不尽然。

缓慢却又明显地……

我们的关系从那天晚上开始起了变化。

比方说──早餐时间。

「呼啊……早安。」

「早安，阿巧。我正在做饭，你等一下喔。」

比较早起的我先开始张罗早餐。过了一会，他也从卧室走出来。

道过早安后，我将视线移回到平底锅的荷包蛋上──

忽然间……

阿巧从后面温柔地搂住我。

「呀！……怎、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到你的背影我就忍不住想抱你。」

这么说道的他尽管一副羞涩又抱歉的模样，却没有停止拥抱我。

「绫子小姐，你今天也好美喔。」

「真、真是的……你在胡说什么啦？好了，我正在做饭，你快放手。」

「再一下子就好。」

「不行！动作要是不快点会迟到的。」

「……知道了～」

阿巧一边闹脾气似的回应，一边松手。继续动手做早餐的我，心情好到忍不住哼起歌来。

比方说──回家后。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绫子小姐。」

「阿巧……」

「你、你看起来很累耶。」

「就是说啊……今天也好累喔。因为我在今天连续开了三个动画相关的会议……」

边脱鞋边抱怨之后──

「我真的快要累死了～」

我忽然灵光一闪，发出撒娇的声音。

「唉唉～我不行了，全身一点精力都不剩了。这下……看来有必要立刻补充精力了。」

「……啊～是这样啊。」

总算察觉我的意图，阿巧面露暧昧的微笑。

「来、来吧。」

同时展开双臂。

我蹦蹦跳跳地稍微用力扑到他怀里。他的温暖和气味包围着我，逐渐渗透到我因工作而疲惫不堪的精神与肉体中。

「辛苦你了。」

他一边柔声慰劳，一边抚摸我的头。在大手的温柔抚触下，我感觉到有一股既酥麻又舒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幸福感充满整颗心。

「这样有补充到精力吗？」

「有，充得饱饱的。」

我也伸出手臂，环抱住他。

明明回到家还不到一分钟，就彼此热烈拥抱的我们实在有些可笑。

「哎呀～只有我被补充到满满的精力，这样感觉真不好意思～」

「放心啦，因为这个充电系统似乎是双向的喔。」

「这样啊。真厉害，感觉就像永动机呢。」

「的确是永动机呢。」

「呵呵呵，好梦幻的系统喔。」

彼此沉浸在拥抱之中，漫无目的地对话。

我俩就这么一直对话下去，持续拥抱了好一阵子。

比方说──晚餐后。

「都道府县中面积最大的前三名依序是……呃，是什么呢？」

我们两人并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猜谜节目。

「第一名肯定是北海道。第二名是……岩手吗？那么第三名是……」

「会不会是福岛啊？」

「咦？福岛有那么大吗？长野之类的应该比较……啊！正确答案是福岛！阿巧，你好厉害喔！」

「啊哈哈，我记得小学的时候有教过啦。」

「说的也是喔，毕竟阿巧读小学也不过是十年前的事情嘛。哪像我……读小学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啊！请、请不要那么沮丧！」

「没、没事没事。好了！下一题我不会输给你的！呃……两千圆纸钞上画的建筑物是什么？」

「两千圆纸钞……是什么呢？」

「这题我知道！是首里城！」

「喔喔，好像答对了耶。」

「呵呵呵，太好了。不过真教人怀念耶，我还记得以前我妈曾经给我两千圆纸钞当作零用钱，可是我都舍不得花掉。你以前有拿过两千圆纸钞吗？」

「呃……对不起。我那个时候还没出生。」

「……啊，对喔，因为两千圆纸钞已经是超过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年轻人根本连碰都没碰过……」

「啊，请不要那么沮丧！」

时而大笑，时而沮丧。

在起起伏伏的情绪中享受两人独处的时光。

就在我们继续观看节目的──这个时候。

忽然间……

阿巧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坐着而温柔地将我一把抱过去。

「……！」

一瞬间，我惊讶地望着他的脸。

「猜、猜谜节目果然一看就会停不下来耶。」

然而他的双眼却依旧盯着电视不放。尽管阿巧装得一副若无其事，整个人却显然有些紧张。

而我也没有抵抗。

「……就、就是说啊。」

就这么轻轻地把头靠在阿巧肩上。

「猜、猜谜节目好有趣喔。」

「对、对啊，真的好有趣。」

「下一题是……『今天是星期三。请问明天的后天的前天的大后天是星期几？』啊～是这种类型的题目啊。这个只要慢慢想就一定会知道答案。」

「就是啊，只要冷静思考就能想出来。」

「嗯，没错，只要一步一步地思考……奇、奇怪？」

「呃……」

「……啊哈哈，好、好难喔。」

「感觉脑袋现在完全转不过来耶……」

我俩紧贴着彼此，一边感受对方的心跳声，一边双双露出苦笑。

这便是尽管心跳澎湃，心情却莫名放松平静、心满意足的饭后时光。

比方说──发生养眼的幸运意外时。

「……呀！」

「哇！抱、抱歉。」

当我正准备洗澡时，发生了阿巧不小心打开脱衣间的门的意外。

此时的我已经褪去衣物，身上只剩下内衣裤。

情况可说是糗态毕露。

若是之前，想必会引发一场混乱吧。

我应该会红着脸发出尖叫，阿巧则会急忙关上门离开。而且两人之后依旧会感到有些尴尬和悸动……百分之百会上演这样的大骚动。

如果出现在轻小说里，这是绝对会附上插图的一大事件。

可是──

「真是的……你小心一点啦。」

我苦笑着这么说。

呈现不慌不忙地稍微用手遮住胸部的姿态。

「啊哈哈，对不起。」

而他也只是稍微道个歉，没有慌慌张张地红着脸跑出脱衣间。

应该说……他反而还在原地待了好一会。

他没有立刻离开，就这么看着只穿内衣裤的我。

「…………」

「咦？怎、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那套内衣真不错。」

「喂……真是的，你在说什么啦！」

我虽然姑且说出责备的话，并且做出遮掩身体的动作，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害羞到极点。

心里反而觉得很开心，甚至有点暗自窃喜。

「也、也是啦，毕竟这是我为了同居生活而新买的内衣嘛。」

「…………」

「我、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喔。我只是在预设各种……各种场合时，觉得似乎有必要才买的。」

「既然如此……那我反而应该要好好欣赏了。」

「什么？」

「你难得买了新内衣，我要是不仔细欣赏就太失礼了。嗯嗯，肯定是这样没错。」

「等、等一下……！不、不行啦……虽然我的确是做好被你看的心理准备才买的，而且如果你完全不看，我也会觉得有点失落……即使如此，你还是不能盯着看！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那什么时候可以？」

「总之就是不行！好了，你快出去！我要洗澡了。」

我推着看似依依不舍的阿巧，将他赶出脱衣间。

两人像在调情一般开心地斗嘴。

就算被看见内衣，也只是用掺杂着玩笑的日常对话作结。

明明是如果出现在轻小说里绝对会附上插图的场景，我俩却非但没有附上插图，还只是当成日常场景般轻轻带过。

诸如此类。

总之……

整体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虽然并非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却也确实产生了变化。

该怎么说呢，自从那晚上开始──我俩之间的距离便一口气拉近了！

而且拉得非常近！

变得好有情侣的感觉！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之前的感情也没有不好，也没有不像一对情侣啦。

反而就青涩这一点来说，以前或许在某方面还更有情侣的感觉。

可是，如果说之前的情侣关系充满学生的青涩感……那么现在就是已经迈出一步的成熟稳重的关系！

肢体接触和身体碰触的频率大幅增加，而且还非常自然。

唉……好幸福。

幸福得不得了。

这么幸福真的可以吗──

「──要怎么说呢～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变得非常自然。啊！当然我们之前的感情没有不好喔？只不过因为还是有些地方会互相顾虑……比方说当对话中断时，会产生两个人都在勉强找话题的气氛……但是，现在我们完全不会在意那种事了！就算不硬找话聊也能感到自在，甚至有时还会在这种无言的时刻不由自主地开始肢体接触……！果然有些事情即使不说出口，也能够传达出去呢！感觉光是彼此碰触，双方的心意就能慢慢相通……啊！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不需要言语沟通啦！我们两人都对这方面相当重视……尤、尤其阿巧总会夸大地赞美我，每天都要说好几次『我喜欢你』、『我爱你』……让我每天都好幸福，感觉自己真的被深深爱着……啊哈哈～真教人伤脑筋耶。狼森小姐你觉得呢？」

「……啊，是喔？」

周末的晚上──

我应狼森小姐之邀，和她单独来喝酒。

地点是之前也来过的居酒屋包厢。

几杯黄汤下肚后，我变得聒噪多话。反观狼森小姐却始终沉默寡言。

「狼森小姐，你怎么了？你感觉很没劲耶。」

「……没什么。」

「今天不是狼森小姐你自己硬是约我出来，气势汹汹地说要彻底问个清楚吗？所以我才做好心理准备，一五一十地把我们两人的现况说给你听啊。」

「……既然如此，那我就明讲了。」

啜了一口手中的日本酒后，狼森小姐语气强硬地说。

「你也太爱放闪了吧！」

「啥……」

「提出邀约的人确实是我……但是我没想到会遭受如此猛烈的放闪攻击啊。呵呵呵……好奇怪喔，我这十年来从来没有喝酒喝到吐，然而现在却有种火烧心的感觉。」

「什么放闪……我只不过是想告诉你，我和阿巧两个人现在过着何等充实幸福的日子罢了。」

「那不是放闪是什么！」

狼森小姐大喝一声。

「……呵！呵呵呵……我现在心情好复杂啊。我明明应该要很高兴见到你们顺利过着幸福的日子……内心深处却怎样都开心不起来。」

（插图012）

她一边发出冷笑，一边继续叹道。

「我确实希望你们能够顺利交往，为此不仅聆听过你们恋爱上的烦恼，也曾经多事地插手干预。可是，真的见到你们幸福的模样之后……我就觉得好没意思！」

「你怎么这样！」

居然说这种话！

说什么觉得没意思！

「以前你们两个拖拖拉拉、磨磨蹭蹭时，我的确很焦急地希望你们能够有所进展，可是真的见到你们关系发展顺利之后，我就觉得无聊死了，甚至……希望你们可以起争执，现出丑态。」

「你也太狠毒了……」

「唉唉～到头来，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尽情捉弄你们，大概才是最开心有趣的吧。就是因为你们会接连引发问题，才有欺负的价值啊。之前高高在上地随便给予为了陌生的恋爱烦恼所苦的你建议，真的是我最快乐的时候了……」

「……你会不会讲得太直接了？」

「歌枕，我已经知道你们现在很顺利了。不过你也是时候该引发下一个问题了。反正这应该只是开场白吧？只是在关系因为下个插曲而变得支离破碎前，所埋下的伏笔对吧？」

「请不要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我全力发出抗议。

狼森小姐又举起小酒杯啜了几口。

「好啦，先不开玩笑了。」

然后像是重新打起精神地接着说。

……她真的只是在开玩笑吗？

我总觉得那像是她的真心话。

「你能够如此享受同居生活，真是再好不过了。」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真的。」

她苦笑着说下去。

「抱歉喔，我实在太羡慕幸福的你，于是忍不住说了这种坏心的话，因为我最近……烦恼比较多。」

「咦……」

「不，没什么。跟你没关系。」

她摇摇手停止话题。

好难得。她刚才瞬间露出的表情感觉既苦恼又有种无奈感，一点都不像平常的她。

明明我所认识的狼森梦美，是一个即使在工作上遇到天大的麻烦也不会心情沮丧，反而还会笑着享受逆境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呢？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狼森小姐如此苦恼──

「好了，」

不顾陷入沉思的我，狼森小姐又重新点了一瓶日本酒，像要转换心情似的改变话题。

「既然夜色已深，那么我们就把话题的深度提高一阶吧。」

「咦？这话什么意思？」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要你说得更详细一点啦。」

「我已经大致都说完了啊。再说，你刚才不是嫌我太爱放闪？」

「哎呀是没错啦，关于你们两人的关系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以及之后过着多么充实幸福的生活这件事，我刚才的确是听了很多。虽然放闪行为让人厌烦……但如果是更深层的话题，那就另当别论了。」

「更深层？」

狼森小姐探出身子，向一头雾水的我问道。

「说实在的──你和左泽的夜生活具体而言怎么样？」

「啥？」

「我好感兴趣喔。真想知道那么青涩的你们，在跨越最后的界线之后是如何地手忙脚乱。」

「你、你在说什么啊？真是的！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具体情况！这是性骚扰，性骚扰！」

「我不是以上司，而是单纯以朋友身分在关心耶。」

「就算是跟朋友，也不可能聊这么私密的话题……」

「你在说什么啊？年过三十的女人聚在一起喝了酒，就只会聊跟男友或老公之间的性事啊。」

是这样吗？

成熟女性会这么做？

大家都在聊这种话题？

「所以，左泽在那方面的表现如何？嗯？他有好好地满足你吗？」

「你……讨厌啦……请你不要这样。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我很不喜欢这种借着酒兴口无遮拦的行为。」

「别这么说嘛。」

「不行就是不行！」

我已经不是那个总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我了。

更重要的是，不只是我，这也事关阿巧的隐私，所以我必须坚守底线才行。

「是喔……」

见我如此强力拒绝，狼森小姐微微吐了口气。

「既然你不愿意，那也没办法。我不会硬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啦。因为要是再追问下去，恐怕真的会构成性骚扰。」

「就、就是啊。」

正当我放下心中大石时──

「再说──就算问了，大概也听不到什么精彩内容。」

狼森小姐用一副瞧不起人的口气接着说。

「你们两人的个性一本正经，八成就只是很普通地做着普通的事情吧？感觉根本没必要特地问东问西。」

「…………」

「我想，你们的夜生活大概就跟少女漫画一样可爱吧。彷佛背景有花在翩翩飞舞一般，充满着祥和纯洁的氛围。」

「…………」

「哎～要怎么说呢？我开始觉得的确是我不对了。我居然这么过分，去多嘴过问你们两人的夜生活。嗯嗯，没关系啦，反正每个人对性爱的喜好不同嘛。就算平凡、就算普通、就算口味清淡，只要你们两人自己满意就好，反正又不是要做给别人看。两个没经验的人光是能够顺利做完，就已经非常值得表扬了。嗯嗯，抱歉、抱歉，我不会再提这种成人的话题了。」

「……你、你少小看我们了！」

我向前探身，激动大喊。

整个人气得发昏。一方面大概是喝了酒的关系吧，我全身发热，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还敢擅自大放厥词……！我先声明了，我们可是确实有在进行大人式的性爱！哪是少女漫画啊？我们是真的有在做十八禁的事情！」

「是喔？」

「虽然一开始的确有些事情需要摸索……不过随着次数增加，等级也不断往上提升了！说什么口味清淡……我们现在已经是浓郁的豚骨风味了啦！」

「喔喔～」

「而且阿巧他……虽然一开始曾经遭遇过小小的失败，但是他现在非常厉害喔！何止认真，他简直……就像野兽一样爆发出年轻活力……不、不过他也不是只有激烈而已，该温柔的时候他也是温柔体贴到不行……所以让我感觉愈来愈上瘾……」

「这样啊。」

「不止他，我、我也有在努力……没错，我非常努力！我有好好地……服务取悦他。一边自己想办法学习那方面的知识，一边请阿巧教我怎么做，努力地进行各种尝试……」

「喔，真的吗？」

「是、是真的！就连昨天我也在阿巧的要求之下，用胸部……」

「嗯嗯，用胸部怎么样？」

「用、用胸部，呃，就是，把那话儿……～～～～！」

这时，我才终于……终于发现自己中计了。

糟糕！

我完全中了对方的计谋！

彻底遭到诱导盘问！

把绝对不想说的事情全说出来了！

「嗯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你们的夜晚相当热情火辣呢。真是幸好我有细问。」

「唔、唔唔～～！」

「啊哈哈哈！歌枕你真的很可爱耶。」

看着受挫败感与羞耻心折磨的我，狼森小姐开心地笑着饮酒，完全把我的丑态当成了下酒菜。

「……好过分，有够差劲。我最讨厌狼森小姐了。」

「呵呵！抱歉啦，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她毫无悔意地说。

虽然她嘴巴上这样讲，不过她以后八成还是会捉弄我吧。

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哎～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羡慕你啊。老实说，我最近这阵子好缺男人喔。到底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好男人啊……」

狼森小姐叹道。

「我看我也学学你，试着对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下手好了。」

「拜托不要。以狼森小姐的年纪，你要是对二十岁的人下手，那简直就是犯罪了。」

「你不也差不了多少吗？年龄差距一旦超过十岁，多出来的就可以当作是误差啦。」

「或、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我们不一样，因为我们是跨越年龄差距等限制……真、真心地彼此相爱……」

唔哇啊啊，我说出了好害羞的话。

不行。

我今天真的是太失控了。

感觉不管说什么，都会不小心脱口说出令人害臊的话。

「呵呵呵！说的也是，你们两人一定是命中注定的情侣。我会祈祷你们永远这么幸福下去的。」

彷佛认清什么似的说完后──

「不过话虽如此，晚上那档事你也得适可而止喔。」

狼森小姐接着说。

「因为要是你每天晚上都被推倒，结果累到对工作心不在焉，那就伤脑筋了。」

「这、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是吗？这几天，你应该一直都觉得肌肉酸痛吧？」

「唔……」

被戳中痛点了。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从那天晚上的隔天开始……我便深受剧烈的肌肉酸痛所苦。

好哀伤啊，我已经到了会产生延迟性肌肉酸痛的年纪了。

我深深体会到自己平日缺乏运动。

不过嘛，嗯，说真的。

有了经验之后我才知道……晚上那档事真的是一项全身性运动呢。

全身上下每一处都会酸痛不已。

「歌枕，一方面也是为了左泽，我劝你平时还是稍微做点运动比较好喔。」

「我、我知道啦。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有在考虑为了维持体态去尝试各种运动的。」

只不过，我目前还只停留在想的阶段，没能实际付诸行动。

其实，我本来有计画要在这次来东京出差的期间，执行「决定了，我要趁见不到阿巧的这段时间变漂亮，让他大吃一惊！」的减肥计画……但没想到最后变成同居而不是只身赴任。

唉唉～

如果我是只身赴任就能减肥了。

就可以趁这三个月，瘦到令阿巧大吃一惊的程度了。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狼森小姐说道。

「想要维持体态和健康，运动当然是必须的……不过女人做运动锻炼身体，对情侣来说有着很大的好处喔。」

「好处？」

见我露出不解的神情，狼森小姐把脸靠过来对我说悄悄话。

咦？悄悄话？

她之前明明仗着这里是包厢，一直口无遮拦地畅所欲言，为什么现在才──我本来纳闷地这么心想。

「──！」

但是听完内容之后，我不禁愕然。

那的确是即使身在居酒屋的包厢内也最好悄声耳语的话题，同时也是现在的我不可错过的情报。

♠

同居一旦超过两星期，很多事情都会渐渐地开始习惯。

又或者说是新鲜感淡去，逐渐适应了共同生活这件事。

比方说──回家时。

一开始，我们双方一定都会去迎接对方。

即使正在做饭或正在打扫浴室，也一定会暂时放下手边的工作、洗好手，为了说一句「欢迎回来」而跑到玄关，回到家的那个人也因为知道对方会来迎接而留在原地等候。

当然，这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也是只有同居才能体验到的仪式感。

不过嘛……两周过后就会慢慢地不再这么做。

这绝对不是因为腻了或是感情冷却……而是一种彼此都不再勉强，开始放松做自己的感觉。

我觉得这样的变化并不坏。

两个人相处起来彷佛一家人般理所当然……不对，这样说好像有点太过头了。嗯，没错，现在就成为家人还太早了。

「我回来了。」

「啊！阿巧，欢迎回来。」

下午四点左右。

我从实习的公司回到家后，听见绫子小姐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不过，她并没有特地跑过来。而我也没有特别等她来迎接，就这么直接脱掉鞋子进屋。

今天是绫子小姐比较早回家。

她好像在外面和动画相关的人员开完会后就直接回来了。

「……咦？绫子小姐，你在做什么啊？」

客厅里的她作了一身罕见的打扮。

贴合肌肤的紧身裤和坦克背心。

额头微微冒汗。然后臀部下方──有一颗很大的瑜珈球。

她坐在银色的橡胶球上，展开双臂保持平衡。

「我刚才做了点运动。」

「运动……」

「其实我为了这次来东京出差，特地准备了各种用品，像是运动服还有这颗瑜珈球，打算有空的时候做做运动。」

「是喔。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想运动？」

「……也、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就只是莫名有了这个念头。」

绫子小姐的态度莫名焦躁。

「再说，我毕竟年纪也大了……还是让自己稍微瘦下来比较好。」

「你会不会太在意自己的身材了啊？我是觉得绫子小姐的身材已经很好了，根本没必要勉强减肥。」

「……或、或许吧。但是我还有其他理由……」

「理由？」

「没、没事没事！总之！运动又没有坏处！人过了三十岁，还是得有意识地增加运动量才行！」

她以强硬的口吻这么说。

嗯……

好吧，运动的确是没有坏处。

我个人是完全不在意绫子小姐的身材，反而还觉得现在这样稍微松懈的体态比较有女性魅力……啊，不对、不对，我的喜好不是重点。

无论如何……

若从客观的角度来思考，确实不可否认绫子小姐是有些缺乏运动。况且她的工作也多半是坐着办公。

既然她有意为了健康开始锻炼身体，我身为男友反而应该予以鼓励才对。

「如果可以，阿巧要不要也一起运动？」

「好啊。」

我没有理由拒绝，立刻二话不说地答应。

换好方便活动的服装之后，我回到客厅。

「我们要做什么？」

「唔嗯～你要不要也试试看这个？」

这么说着的绫子小姐坐在瑜珈球上。

接着让双腿悬空，展开双手保持平衡。

「喝！嘿、唔……啊！」

维持平衡大约五秒后，她整个人倒在地上。

「呼……嗯，还算可以。你觉得如何？」

「咦？什么意思？」

表情有些得意的绫子小姐令我感到困惑。

「这个还挺难的对吧？我可是练了大概一小时，才总算能够维持平衡这么久喔。」

「…………」

「好了，接下来换你了。呵呵！不过一开始没办法成功是理所当然的，你不需要太在意。我会教你直到成功为止的。」

「…………」

我默默地坐在瑜珈球上。

抬起腿，展开双臂，一下子便抓到平衡。

然后就这么过了五秒、十秒、二十秒。

虽然过了三十秒后我依旧游刃有余……不过因为绫子小姐的表情逐渐转为震惊，于是我姑且下来。

「咦……？你、你怎么这么厉害？」

「还好啦……因为我家也有这个球。」

「……啊、啊，原来如此，是因为你在家练习过很多次了啊。说的也是，要是没练过才不可能办到呢。我一开始也不晓得在客厅摔倒过多少次……」

「不，球是我妈买回来的，我只有试过一两次而已。」

「……是、是喔？」

绫子小姐显然相当沮丧。

「……好啦，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整天坐着办公、缺乏运动的三字头女人，和念大学有在运动的二十岁男生之间有着根本性的差异。是那个对吧？是躯干之类的东西截然不同对吧……？」

「不、不要闹脾气嘛。」

就这样，我和绫子小姐展开了训练。

说是开始训练，但其实我们手边没有任何运动器材。绫子小姐也好像除了瑜珈球外，没有特别准备其他道具。

算了，应该没关系吧。

既然目的是解决缺乏运动的问题，而非真的要改造身材，那么光是以自身体重进行锻炼便能达到充分的效果。

首先从──仰卧起坐开始。

「那么，我们开始吧。」

「咦……」

「哼！嗯～～」

「等等……」

「嗯～～～！一……呼、呼、呼～」

绫子小姐躺在地板上，将双手放在后脑杓，抬起上半身。

以使尽全力弹起的方式，勉强做了一下。

上半身完全坐直。

这、这个……

「呼、呼。不错耶，感觉腹肌有用到力。」

「……那个，绫子小姐。」

我忍不住开口指正。

你怎么只做了一下就累成这样──我压抑想要这么吐槽的心情，提醒她更为重要的事项。

「你做仰卧起坐的方式错了喔。」

「……咦？」

「将上半身完全抬起是不对的。」

「不会吧……可、可是，说到练腹肌，不就是要这样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其实从好一阵子之前，就有人说做仰卧起坐时将上半身完全抬起会引起腰痛，所以不建议那么做。」

「是、是这样吗？」

「仰卧起坐的正确做法……应该是这样。」

我仰躺在地板上，双脚屈膝踩地。

然后把双手放在后脑杓，一边将意识放在腹肌上，一边微微抬起上半身。

没有完全抬起上半身，而是中途便回到地面。

如此便完成一下。

「原来只要这样就可以……」

「做的时候要看着自己的肚脐，一边吐气一边抬起上半身。比起用弹的方式做很多下，将意识摆在腹肌上，慢慢地将每一下做得确实更为重要。」

「是喔～真不愧是阿巧，你好清楚喔。」

「这没什么啦，我也是在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时学到的。」

「……这样啊？原来社团活动会教这种事情。」

绫子小姐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说起来……这种情况还挺常见的耶。就是在自己的世代本来理所当然、觉得是常识的事情，结果到了后来才发现是错的。」

「嗯，确实如此。」

「在我们那个世代，用刚才的方式做仰卧起坐是理所当然的喔。以前运动社团的社员们只要遇到下雨天，就会大家一起在走廊上拼命地那样做仰卧起坐，所以我万万没想到那么做会伤腰。」

「…………」

「虽说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还真是教人觉得感伤啊。」

「就是啊。说到这里，绫子小姐的世代还有一个说法是运动过程中不可以喝水对吧？」

「…………没有喔，在我那个年代，大家都已经会确实补充水分了。有不要喝水这种说法的是更久之前的昭和世代……我虽然差点就要成为昭和人，不过还是在平成时代长大……」

「啊！对、对不起。」

绫子小姐神情沮丧，一副难以释怀的模样。

看来我严重失言了。

接着是──深蹲。

「如果要在家自我训练，深蹲是绝对推荐必做的项目，因为简单方便、不需要很大的空间，而且效果又很好。」

正因如此，深蹲又被称为下肢运动之王。

深蹲尽管是主要锻炼下半身的运动，却也是能够一并锻炼到腹肌、背肌的全身性运动。而且消耗的热量多，无论健身界还是减肥界都一致认为「如果不知道要做什么运动，那就去做深蹲吧」。

（插图013）

「阿巧，深蹲也有正确的做法吗？」

「深蹲虽然有着许多注意事项，不过最重要的，大概就是不要让膝盖超过脚尖。」

「膝盖……」

「因为深蹲时如果膝盖前推、脚跟浮起，有可能会让膝盖产生疼痛。」

「喔～原来如此啊。」

我一边提示各项要点，一边让绫子小姐实际尝试深蹲。

「没错、没错……双腿打开和肩膀同宽，膝盖不要往前跑……真要说的话，做的时候要想着将臀部往后推出去。」

「将臀部……这、这样吗？」

「没错。」

「感、感觉有点害羞耶……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是真的。在这个姿势下腹肌用力，脚跟不要浮起来……」

「啊！这样好累喔……！」

绫子小姐以正确的姿势进行深蹲。

大概是因为平时缺乏运动吧，她的表情相当痛苦。

明明只做了一下，两条大腿就抖个不停。

「一……唉，真累人。」

「加油，总共要做十下。」

「十、十下……！天哪……」

「不过也是不用勉强啦。」

「……不，我会加油的。」

如此说道的绫子小姐脸上蕴藏着决心。

「因为狼森小姐也说『深蹲最有效』。」

「狼森小姐这么说？」

「啊！」

「她是不是给了你健身方面的建议啊？」

「呃……嗯，没、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

「来、来吧，我会好好努力的！二～！」

她不自然地转移话题，继续深蹲。

虽然有些好奇……但由于绫子小姐随后就因为过度后推臀部而尖叫着向后倒，我心中的怀疑也就跟着消失了。

接下来是──拍手舞。

「绫子小姐，这种的你觉得如何？」

「什么东西？」

我用手机播放影片给她看。

画面中，有好几名舞者配合音乐轻快地跳舞。

「我查了一下有没有适合情侣做的训练，结果就出现了这个。」

「是喔～」

「这个叫做拍手舞，你有听过吗？」

「啊……好像有耶。」

拍手舞。

一言以蔽之，就是大大地摆动手脚又蹦又跳的舞蹈。

舞蹈动作虽然简单，连新手也能轻易跟上，但是因为消耗的热量相当惊人，又可以自己在家开心地运动，所以曾一时蔚为风潮。

「可是我有办法做到吗？我从来没有跳过舞耶。」

「这个的舞蹈动作很简单，我想应该没问题啦。」

「……那就试试看好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播放影片。

拍手舞的影片有很多种，我特地选了适合新手的简单版本。

我们两人跟着画面中舞者的动作手舞足蹈。

「嗯！……呼！呼！」

一面配合音乐又蹦又跳，同时用手依序触碰左右脚。

在身体前侧碰脚之后，接着在身体后侧碰脚。

然后大大地摆手，再次又蹦又跳。

「呼！呼！如果是这么简单的舞步，好像连我也办得到耶。」

绫子小姐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开心地又蹦又跳。

「呼！呼！……啊，不过一直跳来跳去还是挺累人的……」

又蹦又跳。

「唔～……我、我得努力才行……！」

绫子小姐拼命跳个不停……反观我却渐渐停下动作。

明明必须看着画面，跟着舞者一起跳，然而回过神时，却发现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绫子小姐身上。

「奇、奇怪……？阿巧，你怎么了？」

「……绫子小姐，我们休息一下吧。」

「为什么？你累了吗？」

「不是的。」

我回答。

压抑满腔的羞耻心说道。

「是、是因为你的胸部好惊人……」

「……咦？」

「一直晃个不停……让我既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

晃动程度堪称非比寻常。

简直……都能听见音效了。

不妙。

刚才的动作非常不妙。

明明一点都不暴露，却会让人满脑子都是十八禁的画面。

看来上下运动剧烈的拍手舞……会对绫子小姐这种拥有魔鬼身材的女性，带来出人意料的难题。

「讨、讨厌……」

绫子小姐害羞地按着胸部。

「抱歉喔，我完全没注意到。」

「不会……」

没什么好道歉的。

因为我反而还想跟你道谢。

不过我不会真的说出来就是了。

「我是姑且有穿运动内衣啦……不过看来只穿一件果然不够。如果是做这么剧烈的运动，还是得用布缠起来才行。」

「……感觉好辛苦喔。」

「就是啊。我从以前开始，做运动时就是这么麻烦……不但好重，晃得太厉害时又会很痛。」

她神情郁闷地叹气。

「唉，要是运动时有人帮我扶着就好了。」

「咦？」

「咦？」

绫子小姐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让我俩不由得面面相觑。

「阿、阿巧，你那是什么认真的表情……」

「……那么，恕我冒昧了。」

「等一下、等一下！不是的！刚才我只是开玩笑！你不要当真啦！」

「可是为了绫子小姐好……」

「不行、不行！真是的，就跟你说不可以了……」

我俩一边开心地笑闹，一边继续跳舞。

这一次，她有确实用布缠住胸部才跳。

让我不禁感到又喜又悲。

就这样，我们两人开心地训练了大约一小时。

「呼……好累喔……」

绫子小姐疲倦地大口吐气，用毛巾擦拭汗水。

「辛苦了。」

「嗯……阿巧，你感觉完全脸不红气不喘耶。」

「还好啦，这种程度我还应付得来。」

「……你果然是年轻人。」

「不要闹脾气嘛。」

我急忙安抚心情低落的绫子小姐。虽然我觉得并不是因为我年轻，而是平时有在运动的关系……不过算了，还是不要说出来好了。

「对了，今天晚餐要怎么办？」

「啊……我没力气煮饭了耶。」

「那要出去吃吗？」

「……我也没力气出去吃了。」

她似乎相当疲倦。

「我想想喔……你觉得叫外送披萨如何？」

「……这样好吗？晚餐吃那种会把好不容易给消耗掉的热量全部补回来的食物？」

「没、没关系啦！只要选热量感觉比较低的披萨就可以！」

于是，晚餐便决定吃披萨。

我们打电话订了海鲜口味的披萨。虽然我觉得那个披萨的热量肯定不低，不过也罢，既然饮料选择了乌龙茶，就当作有抵销掉好了。

「我们得在披萨来之前换好衣服才行。」

「就是啊……不过，绫子小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问道。

「你为什么会突然想要运动啊？」

「……咦？没、没有为什么啊，就只是莫名有了这个念头……再说，我之前不是一直都说想要运动吗？」

「你是有说过没错……可是你也只是嘴巴说说，一直没有付诸实行。」

「唔……」

「就算我婉转地劝你，你也只是当下答应，却始终没有展开行动。」

「唔唔……」

「不过这样也好啦，毕竟运动没有坏处。」

我从之前就有点担心绫子小姐缺乏运动的问题。

我并不是希望她瘦下来──我真的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但是因为她的工作型态几乎都是坐着办公，为了她的健康着想，我还是希望她能够稍微有意识地增加运动量。

因此，我非常高兴她今天主动提议要训练。

但是……

「只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突然想要运动的理由。」

好好奇，好想知道。

为了让她今后能够积极地持续运动下去，我想要确认她这次行动的动机。

「呃，理由啊……」

绫子小姐显然相当慌张。

「非、非说不可吗？」

「也不是非说不可啦……咦？难道是不能说的理由吗？」

「倒、倒也不是那样。」

「我记得刚才你有提到狼森小姐，莫非是她跟你说了什么？」

「……这、这个嘛，真要说的话，她的确是有说。」

她红着脸，一边扭捏地绕手指，一边接着说。

「狼森小姐说……一、一方面为了男友好，叫我最好要开始锻炼身体。」

「为了男友……我吗？」

「嗯……她说如果我开始锻炼，阿巧会很开心。」

「我是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但是，你真的不需要为了我勉强自己喔。我之前也说过，我从来都不觉得绫子小姐胖。不过，我也的确有点希望你能够为了健康开始运动就是了。」

「啊，不是那样的……当然，我也觉得为了身材和健康着想，还是要运动比较好……但是狼森小姐说的是其他目的。」

「其他目的？」

「呃，就是……」

绫子小姐再次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见到她这样，我也开始着急起来了。

「你话只说一半，这样让人很在意耶。」

「呃……你、你想知道？」

「是的。」

「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可以这么说。」

「……你不会笑我？」

「大概。」

「……你不会觉得倒胃口？」

「应该吧……哎呀，你快说啦！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唔唔～……我、我知道了啦。」

她用双手遮住红通通的脸，开始小声地说。

「狼、狼森小姐告诉我……说女人只要好好运动，锻炼身体……锻炼腹肌和下半身──」

绫子小姐以感觉害羞到快死掉的语气说道。

「──紧、紧实度就会变好。」

起初，我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紧实度……？咦？紧实度是什么意思？」

「……紧、紧实度就是紧实度啦……我只能这么告诉你。」

「那么……是哪里的紧实度呢？」

「哪、哪里……唔唔～就是……那、那、那边的……」

「那边……？」

听了一副又羞又耻的她这么解释，我依旧一头雾水……尽管如此，我还是拼命思考、想了又想──最后总算恍然大悟。

「……咦咦？」

是那个意思？

她说的那边，真的是指那边？

而紧实度是那边的紧实度？

「等等，绫子小姐……咦咦……咦咦咦……？」

「拜、拜托你不要觉得倒胃口……！真是的～……就、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讲嘛！」

绫子小姐满脸通红，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呃，不过这还真是教人吃惊。

她的健身动机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狼、狼森小姐这么跟你说吗？」

「嗯……是之前我们去喝酒的时候。」

「……你、你们果然会聊这种话题啊。」

「不、不是的！是她自己要告诉我的！等等，你说果然是什么意思？」

我是有听说过女人们在聊色情话题时，尺度比男人还要大……只是没想到，原来她们喝了酒之后真的也会聊这种事情啊。

唔嗯。

啊～不过冷静想想，其实也是可以理解啦。

没记错的话……之前这方面的训练确实也曾经稍微引发话题。

「……狼森小姐跟我说你会开心，叫我最好要开始锻炼身体……虽然她大概只是带着半开玩笑的心态……我却愈来愈在意这件事。」

对着依旧茫然的我，绫子小姐一脸哀伤地说。

「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不知道自己的状况如何，再加上我也知道自己缺乏运动……所以我很担心要是阿巧你不满意该怎么办。」

「绫子小姐……」

啊，可恶。

我为什么要做出那种像是觉得反感的反应啦？

真是丢脸。

绫子小姐没有在胡闹。

她是认真的。她非常认真地在替我着想。

正因为她跟我一样没经验，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感到不安，才会努力地想要去克服。

她的奉献付出与天真可爱令我心生愧疚，同时也对她感到怜爱不已。

在澎湃的心跳声中──我紧紧抱住了她。

「咦……阿、阿巧？」

「…………」

「等、等一下，我现在满身是汗……」

「谢谢你。」

我毫不在意彼此身上的汗水，紧抱着她。

「谢谢你这么替我着想。」

「阿巧……这没什么好道谢的啦。况且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请放心。」

我说道。

因为还是很害羞，口气于是变得有些强硬。

「绫子小姐……没问题。」

「咦……？没问题是什么意思……」

「没问题。」

「你是说，那个……紧实度吗……？」

「总、总之就是没问题。」

糟糕。

我们到底在讲什么啊？

「啊、啊……是、是这样啊……原来我没问题……」

「是的，绫子小姐完全没问题。真要说起来……甚至没问题到过了头。」

「是、是喔……原、原来我没问题到过了头……」

「…………」

「…………」

「…………」

「……等、等等阿巧，你不说话好可怕……无言的拥抱很可怕耶。」

「…………」

「难道说……」

「是啊……我有点忍不住了。」

坦白说就是──开关启动了。

呃，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最爱的女友如此替我着想……然后内容又极度撩人煽情。

再加上可能是刚运动完的关系吧，我感觉透过拥抱传递而来的体温比平时更加火热，连感受到的费洛蒙都因为汗水而变得浓郁了。

世上真有男人能够在这种状况下把持住自己吗？

「等、等一下，阿巧！现在……还、还太早了。我们连晚餐都还没吃耶。」

「可是我已经忍不住了。」

「况且我流了这么多汗，都还没有冲澡……」

「……这样反而更好。」

「什么叫反而更好啊！」

「不行吗？」

「……不、不行啦……因为……啊真是的，你不要那样看我啦……」

绫子小姐尽管口头上拒绝，脸上却流露出窃喜的神情。

看来只要再进攻一下就能成功。

「再、再说，外送披萨就要来了！」

此时这句话却令我顿时回神。

「啊……啊～～……！」

糟糕。对喔，我们订了披萨。

披萨大约再过二十分钟就会送达。

唔哇……我们为什么要订什么披萨啦？可恶……！

「所以你冷静一点，好吗？」

「……知道了。」

绫子小姐一面安抚我，一面逃离我的拥抱。

浑身没劲的我一屁股跌坐在地。

由于高涨的性欲无处发泄，让我觉得有些难受。

等等，不过如果有二十分钟，应该还是可以──尽管这样的念头从脑中闪过，我依旧克制地告诉自己那样不行。

我若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草草了事，就会变成只是在泄欲一样，这样实在太对不起绫子小姐了。

身为男人，这种行为太不可取。

……啊，可是、可是……啊～～……

「那我去冲澡喽。」

「……好。」

「待会披萨来了就麻烦你。钱可以从放生活费的钱包里面拿。」

「……好。」

「你、你不要那么沮丧啦……。」

见我抱着膝盖站不起身，绫子小姐似乎有些错愕。

可是──

「……真是的。」

她有些傻眼地叹气之后，在我身旁蹲下。

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晚上我会好好努力的。」

以感觉随时都会消失，却又莫名清晰的声音这么说。

「咦……」

（插图014）

「好、好了！那么我去冲澡了！」

当我抬起头时，绫子小姐已经逃也似的离开客厅。

「…………」

我重重地原地躺下，仰望天花板。

尽管各式各样的情绪涌上心头，让我说不出半句话。

「……哈哈！」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现在的我幸福到忍不住笑出来。

要怎么说好呢？

我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表示，但是总归一句话──

同居真是太棒了！

我只能这么说。

第六卷 第四章 解放与重逢

♥

十月的第一周。

残余暑气彻底散去，总算迎来了舒适宜人的季节。

时光飞逝，出乎意料的同居已经满一个月。

这一个月可以说一眨眼就过去了。

虽然说转瞬即逝……不过，我想这一个月可以说非常浓郁。

浓郁。

而且还是特浓的那种。

和阿巧的同居生活是如此。在工作方面，我也同样过着十分充实忙碌的每一天。

……嗯，是真的。

真的没有骗人。

我是真的有在认真工作。

不仅平日几乎都在工作，就连周末也经常到公司加班。

我不是来这里玩的。

不只是为了和阿巧卿卿我我才来到东京……！

而是为了让我负责的作品成功动画化，才抱着只身赴任的决心来这里！

《好想成为你的青梅竹马》。

简称──《青梅竹马》。

虽然还有其他许多工作要做，不过我现在最主要的工作是《青梅竹马》的动画相关业务。

像是参加和动画相关人士针对剧本互相讨论的会议──「读剧本」，以及构思配合动画化推行的销售计画。

这些工作虽然对过去主要采远距工作模式的我来说十分陌生──但同时也是我一直都很想尝试的工作。

自己说这种话好像有点老王卖瓜。不过无论在工作还是私领域上，我都有将自己想做的事情打理好，每天过得十分充实。

「──我想采取这样的方式，让原作的销售量也能随着动画化有所增长。你觉得如何？」

「嗯，不错啊，挺有意思的。」

星期五的下午。

「灯船」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中一间会议室。

我和狼森小姐两个人在这里研拟《青梅竹马》的促销计画。

「只要留意我刚才提出的两点就没问题。你就照这样去进行吧。」

「知道了。我会再跟对方的编辑部联络。」

我用笔电将讨论出来的结果记录下来。

狼森小姐把资料放在桌上后，以忧心忡忡的眼神望着我。

「歌枕，今天晚点要『读剧本』是吗？」

「是的，从下午三点开始。」

「真是辛苦你了。你会不会有点太拼了啊？」

「没事的啦。『读剧本』一开始是有点辛苦没错，不过我现在已经大致习惯了。再说大家都是好人，帮了我很大的忙。况且……」

「况且？」

「忙归忙……但是能够尽情工作，真的让我觉得很开心。」

我回答。

「我以前就算有想做的工作，也经常不得不忍痛放弃，因为比起工作，我必须在美羽还小时……以尽到身为母亲的责任为优先才行。」

「…………」

「啊！可是我并不讨厌这样喔！毕竟是我自己决定要成为美羽的母亲，对此我一点都不感到后悔……只是，要怎么说呢……」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啦。」

狼森小姐面露浅笑。

那抹笑容看似嘲讽，却又不知为何显得落寞。

「究竟要以工作还是孩子为重……无论何时，这件事对女人来说都是一个难题。」

她眯起眼睛，望着远方这么说──

「不过既然你很开心，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你就尽情地工作吧。」

随后便像要重启话题似的说，同时露出一如往常挖苦的笑容。

「嗯嗯，见到歌枕你于公于私都过得如此充实，真是太好了。你不但做着想做的工作，还跟男友如此恩爱……这一切莫非都是拜我的计谋所赐？」

「…………」

因为我什么话都不想说，便默默地把脸转向一旁。

老实说……

狼森小姐说的确实没错，现在的我工作得很开心，和阿巧也交往得很顺利，整体而言无疑过得非常幸福。

但假如我和阿巧是谈远距离恋爱，一定早就发生各式各样的问题了。

若要说这一切都是拜狼森小姐的恶作剧所赐，那么的确是如此，我或许应该要为此感谢她才是……可是要怎么说呢？

我就是不想当面谢谢她。

内心就是有个疙瘩在那里。

「……那么我去为『读剧本』做准备了。」

「啊，等一下。」

狼森小姐叫住准备离开的我。

然后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明天是你的生日吧？因为明天见不到面，所以就现在先交给你了。生日快乐。」

「……哇啊！谢谢你。」

我这么道谢，收下那个小盒子。

我，歌枕绫子。

3×岁。

明天生日一过，就要变成3×岁了。

「我有多久没亲手交给你了啊？」

「这个嘛，可能有好几年了……哇！好棒，好漂亮的巧克力……谢谢你每次都这么费心。」

狼森小姐每年都会送礼物给生日的员工。

连多半都在东北远距工作的我，她也每年都一定会特地利用宅配送高级点心过来。

她是一位非常好的老板。

……嗯，她是个好人，大概吧。

她的本性应该是善良的……嗯。

「歌枕，你今年要满3×岁了对吧？」

「……拜托不要那么清楚地说出来啦，因为到了我这个年纪，生日已经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尤其过了三十岁之后，这种感觉更是格外强烈。

孩童时期明明那么迫不及待的生日，如今却变成一个无法由衷感到开心的节日。

虽然也不是不开心，但无论如何都会伴随着郁闷情绪和倦怠感。

啊，我又老一岁了啊……就是忍不住会这么心想。

「而且我连自己是明天生日都忘得一干二净。但如果是美羽的生日，我就绝对不会忘记。」

「真像是歌枕你会做的事呢。不过，今年应该跟往年不一样吧？」

狼森小姐对苦笑的我说。

「因为今年是有男友陪伴的生日啊。」

「…………」

啊，对喔。

今年生日和以往截然不同。

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有男友陪伴的生日──

「这么难得的纪念日，你就尽情地向他撒娇吧，因为生日可是女孩子一年一度可以当公主的日子呢。」

「……但我已经不是可以被称作女孩子和公主的年纪了。」

「不用在意那么多啦。」

狼森小姐愉快地笑道。

我叹了口气──尽管如此，我仍感受到一股期待在内心深处不断膨胀。

我上次对自己的生日抱持期待，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

这次同居，我一直尽可能在生活上好好地支援绫子小姐。但可惜还是没能做到尽善尽美。

因为我也有别的事情必须为自己而做。

为了自己的将来和职涯。

「莉莉丝塔」股份有限公司。

这是一家主要从事网路服务和应用程式事业的新锐新创企业。

经营者是狼森小姐的朋友。我预计会在这家公司以实习生身分工作三个月的时间。

上班时间和工作量虽然与正职员工无法相比，但工作就是工作。不仅可以算入大学的学分，也能领到薪水。

更重要的是──这是我透过某种关系得到的实习机会。

一方面也是为了不让帮忙介绍的狼森小姐失面子，我必须比别人更加认真工作才行。

不过嘛──

虽说要比别人更努力，但其实这次在「莉莉丝塔」实习的大学生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一人。

顺带一提……

那名实习生竟然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真的是非常凑巧──

「──呐，阿巧，你不觉得很扯吗？」

星期五。

这里是午餐时间的咖啡店。

今天我也照常来到「莉莉丝塔」工作。

上午的业务结束。现在是中午休息时间。

我和另一名实习生一起外出用餐。

「嗯……就、就是啊。」

我一边暧昧地回答，一边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人。

爱宕有纱。

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后来到东京读大学。

然后现在和我一样都在「莉莉丝塔」实习。

她不单单只是我的同班同学，而是前女友……不，不应该这样说。

我们的关系很难解释，因为我们曾经假扮过一阵子情侣，之后她又向我告白……但不管怎样，总之那些都已经结束了。

我也把一切都告诉绫子小姐，彻底解决了这件事。

现在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和实习的同事。

话虽如此……或许还是应该避免像这样两人单独吃午餐比较好……不过，我已经放弃顾虑那么多了。

再说我有传讯息给绫子小姐。

跟她说爱宕约我今天中午一起吃饭。

绫子小姐似乎也没有特别在意。大概是她已经知道爱宕有男朋友，所以才这么放心吧。

……只不过──

爱宕今天会约我一起吃午餐，其实是想找我商量她男朋友的事情。

「好扯……真的太扯了。」

她一脸忿忿不平地说。

「首先，上厕所不关门这一点真是太离谱了。虽然他本人说有关，但门明明就还是微微地敞开啊。很扯对吧？一般人上厕所都会把门完全关起来不是吗？」

「是、是啊。」

「而且还不止这样喔？我才在想他从冲水到出厕所的速度异常迅速……结果发现他竟然只有洗右手！只有右手！逼问他为什么，他居然回我『因为只有右手有碰到脏的地方』……不对吧？洗手哪是这样洗的啊？还是说每个男人都是这样？巧也是只洗右手的人吗？」

「不，我自己是两手都会洗……」

情绪愈来愈激动的爱宕令我心生畏怯。

虽然说已经吃完饭了，我还是觉得不应该在餐馆这么大声地谈论厕所的事情……但是现场气氛让我完全不敢开口指正。

爱宕有一个已经交往两年左右的男友。

听说他们最近也有在考虑同居的事情……却在到对方家里过夜的过程中，开始产生各式各样的不满。

「总而言之，他这个人实在太懒散了。之前他来我家住的时候也是，那天刚好是倒垃圾的日子，于是我拜托他『把垃圾拿出来』……结果他真的只有把垃圾从垃圾桶拿出来就没了。正常应该都会替垃圾桶装上新的垃圾袋吧？这样才是一整套的流程吧？」

「是、是啊。」

「我提醒他之后，他竟然还用『我有做到你交代的事情。如果你希望我那么做，那就告诉我要装新的垃圾袋啊，这样我就会做了』这种话来反驳我……！啊真是的，好令人烦躁啊！每个男人都是这样子吗？巧你也是？」

「不，我会确实装上新的垃圾袋喔。真要说起来，反倒是绫子小姐偶尔会忘记，所以都是等我发现的时候才由我来装。」

「……什么啊？」

爱宕重重地大叹一声。

「你简直是个超完美的好男友嘛。我看我干脆跟你交往算了。」

「……喂。」

「啊哈哈，开玩笑的。我知道你已经有个很棒的女友了啦。」

轻轻一笑之后，她脸上又流露出不满与不安的神情。

「不过，我还真的开始有点担心了。虽然我们现在姑且有在找同居要住的公寓……可是照现在这个情况，我们真的有办法顺利一起生活吗？」

「……应该没问题吧。」

我这么说。

尽管没有任何根据，但我就是莫名这么觉得。

「等到真的住在一起，问题自然而然就会解决了。再说，我其实有点羡慕你们。」

「羡慕？有什么好羡慕的？」

「这个嘛，就是你们不会小心翼翼对待彼此这一点。」

「…………」

「我和绫子小姐就完全相反……我们从一开始就太顾虑彼此，因为双方都想勉强扮演完美的男友女友，导致我们很少对彼此真正敞开心扉。」

刚交往就马上同居应该也是一个很大的因素。

在依然青涩、紧张的关系状态下，突然展开共同生活。

双方都因为害怕被对方讨厌而老是顾虑太多，不敢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不过我们现在已经相当习惯，能够自然地生活在一起了。」

「是喔？原来是这样。看来每对情侣都有各自的问题呢。」

各自的问题。

没错，真的是如此。

更何况我们是年纪相差超过十岁的情侣，是看在世人眼中有些罕见的关系。

未必能够符合一般的价值观和恋爱观。

因此只能慢慢地去寻找出属于我们的正确答案。

「……啊！说到这里，」

喝完杯中剩下的水之后，爱宕突然想起似的说。

「绫子小姐的生日就快到了吧？」

「明天就是她的生日。」

「是喔～那你有在想要怎么帮她庆祝吗？」

「当然有。」

我回答。

「其实──我已经准备好一个小小的惊喜了。」

♥

「……好、好累。」

时间是晚上七点多。

我穿越公寓的入口大门，拖着沉重的步伐往自己家走去。

好累。

今天也好累。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逐渐习惯「读剧本」了，结果还是一样好辛苦。今天会议比预期中晚一小时结束这件事，就某方面而言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长时间的会议果然是一种精神轰炸。

「好累……肚子好饿……」

我一边发出呻吟，一边走出电梯。

阿巧今天虽然要实习，不过他好像已经回到家了。从他传来的讯息来看，他似乎正在准备晚餐。

他依旧是个完美过头的男友，让我不禁心生愧疚。

不过……算了，我想我还是不要太自责比较好。

毕竟老是顾虑太多只会让彼此感到疲倦。我还是放宽心，好好享受阿巧的温柔吧。

再说……

明天可是──我的生日！

既然如此……偶尔尽情地跟他撒娇或许也无妨！

毕竟狼森小姐也是这么说的……而且──

我能够尽情黏答答地跟他撒娇、依赖他，也只有在东京同居的这段时间。等到回去东北之后，我们能够独处的时间就会比现在减少许多。

「……就这么决定了。」

下定决心之后，我把手伸向玄关的门。

好，我要开始撒娇了！

我决定要在生日的这个周末，尽全力向阿巧撒娇！

不去在意年龄这种东西！

我要把自己当成公主，好好享受难得的生日！

「──阿巧，我回来了！人家回来了喔！」

一打开门，我随即刻意开启撒娇的开关。

因为这种事情如果只做一半最丢脸了！

撒娇的时候就撒娇！

娇羞的时候就娇羞！

反差是很重要的！

「啊嗯～真受不了，好累好累好～累～喔～人家太努力认真工作了，现在整个累到不行～完全动不了了～！」

我用娇滴滴的语气这么说，连鞋子都没脱就躺在玄关。

「啊～不行！人家连脱鞋子的力气都没了！阿巧，你来帮我脱鞋～帮～我～脱～鞋～鞋～！鞋子和丝袜都帮我全部脱掉！」

我挥动手脚，边扭动身体边说。

「唉～～人家已经不行了，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决定了～！人家今天什么事情都不要做～！全部都交给阿巧来做！你来背我、抱我，用公主抱抱我进去～」

……会不会做得太过火了？

不！

没有这种事！

今天很特别！

因为明天是我生日！

这个周末我就是公主！

「人家没办法自己脱衣服啦～！阿巧你来帮我脱～不管套装还是内衣，全都帮我脱下来～！呵呵呵呵……你很开心吗？你很想帮我脱衣服对吧？人家知道喔，阿巧这个人其实很色的～色眯眯～」

啊，要怎么说呢？

羞耻感好像渐渐消失了。

真好玩。跟别人撒娇真有趣！

「呵呵呵～你要不要再跟人家一起洗澡啊～？人家已经累到连身体都没办法自己洗，不如阿巧你来帮我洗好了～你来帮我洗遍全身好了～然后……人家也会帮你洗喔！人家会帮阿巧将全身每个角落都洗干净！」

……虽然我感觉自己的角色设定已经开始混乱，变得不是什么公主了──不过，管他的。

反正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又没有别人会看到！

「真是的～阿巧你在做什么啊？快点过来～快来迎接我～快来理我、跟我玩、抱抱我～你怎么还不来跟人家卿卿我我呢？不依啦～人家不依不依啦～」

见他迟迟没来迎接，我焦急得像个在超市吵着要买零食的五岁幼儿，躺在地上大吵大闹──

结果这时，屋子深处总算传来声响。

脚步声逐渐接近。

来了。

我心中的期待来到最高潮。见到这么会撒娇的我，阿巧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如果是他，一定会接受这样的我，并给予我无尽的宠爱吧。

可是……

在我抬头的那瞬间，原本兴高采烈的心情──却顿时被推落到地狱深渊。

「…………妈妈。」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真心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我以为自己在作梦。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甚至觉得只要这是梦，我甘愿背负五亿圆的巨额债务。

（插图016）

但是……无论我怎么眨眼、揉眼，仰望见到的那张脸却依旧不变。

「……美、美美、美羽……？」

是美羽。

从屋子深处走出来的，是我心爱的女儿。

她带着一脸彷佛将全世界的绝望与悲哀集结浓缩在一起的表情，俯视着连鞋子也没脱，就这么仰躺在玄关的我。

她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当目击自己年过三十的母亲自称「人家」，在地板上滚来滚去胡闹，还想和男友在浴室做色色的事情，正值青春期的少女心里究竟会怎么想？

我彷佛被鬼压床一般无法动弹。

全身血色尽失，差点就要晕厥过去。

与爱女相隔约莫一个月的重逢，竟会是这般宛如地狱的场景。

低迷的气氛充斥整个房间。

尴尬到极点的气氛。

我和美羽在厨房的餐桌旁相对而坐。

然而彼此……却都完全不看向对方。

「……嗯，总之就是这样……是因为巧哥说明天是妈妈的生日，想要三个人一起度过这个周末，我才会瞒着你偷偷来东京。」

「……原、原来如此。」

「……其实我本来拒绝了。但是巧哥说还是有我在比较好，又说他想给妈妈一个惊喜，要我保守秘密不要跟你说……」

「……这、这样啊。」

「还有，家里没有沙拉淋酱了……所以巧哥刚才出门去买了。」

「……是、是喔？」

我们两人各自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不自然的对话。

总之，我明白美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这似乎是阿巧所提出的计画。

是为了替我庆生而准备的惊喜。

他是觉得我生日的时候美羽应该也要在场，想要三个人一起庆祝吗？原来如此，果然很像是阿巧的作风。

但是……但是啊，阿巧。

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我知道阿巧并没有错。不过我可以说句话吗？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

「…………」

「…………」

大致解释完状况之后，我们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好难受。

好尴尬，尴尬到快要吐了。

什么啊？这是什么状况？

简直是我人生中最丢脸的时刻！

居然被女儿撞见我的失态……！

啊受不了，好想死……真是丢脸到好想一头撞死。

我今后到底该拿什么脸继续当美羽的母亲啊……？

「……那个，妈妈。」

可能是受不了沉默吧，美羽开口。

「不、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妈永远都是我的妈妈！」

「……你不要笑得那么勉强啦……！」

那副僵硬的笑容彷佛都可以听见叽叽叽的摩擦声了！

她正尽全力顾虑我的感受！

打算发挥最大的温柔包容我！

「没、没关系啦……我会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全部忘掉。嗯嗯……我会当作没看到的。所以，今后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当一对普通的母女啦……表面上。」

「表面上是什么意思？」

难道已经无法发自真心了吗？

我们再也回不去以前的关系了？

这件事有严重到会让过去的十年岁月归零？

「呜、呜呜……美羽你别这样，不要刻意对我这么好啦。你就干脆玩弄我、责备我，像以往那样取笑我吧……」

「……呃，我哪办得到啊？这一次，我就算想笑也笑不出来。」

美羽收起假笑，用打从心底感到无力的表情说。

「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的那种丑态……」

「丑、丑态……」

「再说……想哭的人是我好吗？因为真要说起来，我才是受害者耶。这件事可是会造成我一辈子的阴影耶。」

「呜呜……」

无可反驳……

说的也是喔，受害者应该是美羽才对。

如果是我见到自己的母亲在玄关做那种事情……我肯定也会想要重新看待和家人的关系。

「我万万没想到，妈妈和巧哥居然是以那种比笨蛋情侣还要更恶心肉麻的方式在享受同居生活……」

「不、不是的！我没有每天都这么做！今天是因为，那个……明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又怎样？」

「因为我生日……这个周末我想要尽情地向他撒娇，于是就抛开束缚、摆出那种态度了……事情就是这样。」

不、不行。

好烂的借口。

完全无法当作理由。

而且美羽冷淡的眼神好可怕，害我语气都不由得毕恭毕敬起来了！

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目光好刺人。轻蔑和怜悯的目光刺得我好痛。

说不定，我已经永远丧失身为母亲的威严了。将来即使我因为美羽犯了错想要告诫她，只要她把今天的事情搬出来，我就会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完了。

我身为母亲的生涯已经结束了──

「……唉～唉唉～」

美羽像要吸引目光一般，对着失意到极点的我大大地叹气。

「算了，其实这样也没有不好啦。」

「咦……」

「虽然我绝望傻眼倒胃口害怕哀伤无地自容到想死……但是，我稍微放心了。」

「放、放心……？」

「嗯，见到妈妈和巧哥感情这么融洽，我总算放心了。」

这么说完，美羽笑了。

不是先前那副僵硬的假笑，而是再自然不过的笑容。

「我本来还担心要是你们两人同居了一个月，彼此还是一样客气生疏该怎么办。结果我完全是白操心了。」

「…………」

「不过嘛，感情太好也挺那个的。居然自称『人家』跟对方撒娇，这样实在有点……」

「～～！我、我说了只有今天！我不是每次都这样的！真的没有！我们平常的相处方式要来得更……更加自然，就像是一对帅气成熟的情侣……」

「无所谓啦。」

我拼命解释，美羽却对我不理不睬。

脸上还带着一抹了然于心的微笑。

「既然你们回家之后就又暂时得分开生活，你们就趁现在尽情地享受两人世界吧。」

「美羽……」

她那充满宽容与包容力的态度令我无言以对。

美羽的个性还是一样这么成熟冷静。

只不过女儿太能干，让我这个做母亲的脸都丢光了。

「因为等你回家之后，这次就得好好照顾我啦～」

「……你少得意忘形了。你近来的生活如何？你没有把家事都丢给外婆做，自己也有乖乖帮忙吧？」

「有啦、有啦。」

「有念书吗？」

「有啦、有啦。」

「真的？」

「真的、真的。」

「我可以跟打给外婆确认吗？」

「…………」

「你为什么这时候就不说话了？」

正当我俩一如往常地进行亲子间的对谈之际──

「──我回来了。啊！绫子小姐，你回来了啊。」

阿巧买东西回来了。

一面报告各自的近况，我们三人一起吃晚餐。

我们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像这样三人共进晚餐了。

之前在东北，阿巧指导完美羽功课之后，经常都会自然而然地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餐。

「……唉，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我一边和阿巧一起洗碗，一边叹道。

由于美羽姑且算是客人，并没有参与家事，现在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她还真是马上就像在自己家里一般自在呢……

「没想到你居然会瞒着我把美羽找来。」

「对不起，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阿巧虽然面露苦笑，表情却显得有些开心。

在他看来，大概觉得惊喜成功了吧。

这个嘛……就某方面而言的确是非常成功。

我想，这应该会成为我一生难忘的惊喜吧。

成为我们母女俩到死都不会消失的深刻回忆……

「因为我觉得绫子小姐应该还是会想和美羽一起庆祝自己的生日。」

「就、就是啊……」

我是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啦……！

要是我没有做出多余的举动，而是以正常的模样回到家，这想必会是一个和平又幸福的惊喜！

啊……为什么我要那么做呢？

一定都是狼森小姐害的啦。

全部都是她的错……！

「请问……莫非你不喜欢？」

大概是因为回想起几十分钟前发生的悲剧，我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吧，阿巧一脸不安地这么问道。

「我们交往后的第一个生日果然还是应该两人单独庆祝比较好吗……？对不起，其实我也考虑了很久……」

「不、不是，我没有不喜欢。」

我急忙否定。

「只是打开门之后，见到美羽出现在眼前……我有点吓到了而已。」

虽然其实不只是有点，而是吓得半死。

虽然已经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阴影。

不过聊着聊着，我渐渐地──

「不过，我也感觉……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

尽管一开始尴尬到不行，但是冷静下来和美羽交谈、一起用餐之后，我感觉到自己的心情逐渐变得平稳。

「我果然还是对美羽感到有些内疚吧。毕竟我抛下了孩子，自己来到东京尽情地工作，还跟男友住在一起……」

同居生活过得愈是充实──心情就愈是感到闷闷不乐。

对于留下美羽一人，任性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

身为母亲，我深感歉疚。

这种类似使命感的罪恶感，早已在我内心深处微微萌芽。

「不过这也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啦。毕竟美羽非常支持我这次到东京来，所以完全是我自己擅自感到自责……会不会说到底，根本就只是因为我舍不得离开孩子啊？」

我苦笑着说。

「所以说……我真的很高兴你找美羽来。如果是跟美羽一起，我就能无所顾虑、放心地享受自己的生日了。」

我深深感受到自己彻头彻尾是一名母亲。

这不是自恋也不是自满，而是真心这么认为。

凡事皆以孩子为中心去考量。

收养美羽的这十年来，我一向都是如此。

现在的我还没有办法离开孩子。

交了男友还有这种想法的女人，在世间男性的眼中或许评价很低。

但是……

选择我的人──以及我所选择的人，是比谁都还要能够理解接纳我这种麻烦情绪的人。

「你觉得开心真是太好了。」

阿巧喜孜孜地笑道。

「啊！不过──」

他把脸凑过来，在我耳边悄声地说。

「我也已经计画好等美羽回去之后，要另外跟你单独庆祝了。」

「……咦？」

另外？

单独？

「应该要找美羽来三人一起庆祝，还是应该趁着同居这个难得的机会两人单独庆祝……我在这两者之间烦恼了许久，最后做出干脆庆祝两次的结论。」

「咦、咦咦……居然要帮我庆祝两次，这样好吗？」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会有损失。」

「可是我……已经不是那种年纪了……」

「这跟年龄无关啦。我是因为想帮你庆生才这么做的。」

阿巧笑咪咪地说。

啊真是的，这个男朋友到底是怎么搞的？

会不会太完美了啊？

我真的可以被这样捧在手掌心上吗？

该怎么说呢～现在回头想想，我根本就不需要因为自己生日到了，就卯起劲来主动向他撒娇。

因为──就算我不主动做些什么，阿巧还是一样会宠溺我啊！

永远都把我当成公主对待！

哎～好幸福！

「……你在傻笑什么？」

「──！」

一旁传来的冷静说话声令我回神。

美羽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厨房，用冷淡的眼神注视着我。

「美、美羽……」

「你们两人感觉已经超越情侣，散发出新婚般的氛围了呢。我看你们还是快点结婚算了。」

「等、等等……真是的，你在胡说什么啦！」

「对了，巧哥。」

彻底无视我的指谪，美羽面向阿巧。

「明天晚上你预约了不错的餐厅对吧？」

「是啊……喂，我不是告诉你还不能说吗……」

「那白天就是我的时间啦。你们两人一起带我到东京晃晃吧～」

美羽也不理会阿巧的指谪，自顾自地笑着说。

「难得来东京，我可得玩个过瘾才行。我好想去涩谷看看喔～听说现在涩谷的大型唱片行，摆了我喜欢的男子团体的大型看板。我想去拍照～」

「等一下，美羽。」

「什么事？」

「不行去涩谷啦。」

「为什么？」

「因为涩谷……是年轻派对咖聚集的地方，现在去那种地方对你来说还太早。」

「这是哪门子的偏见啊……不要说这种会暴露自己是地方大婶的话啦。」

「地方大……！嗯嗯！……总、总之就是不行。因为就连我，这辈子目前也只去过两三次。」

不想让美羽去……与其这么说，其实是我自己有点害怕。

满是年轻人的涩谷让我有些却步。

跟深夜的歌舞伎町差不多令人害怕。

不过话说回来……这大概是地方大婶特有的价值观吧……？

「我们三人再一起讨论要去哪里好了。不过就算是讨论，明天毕竟是我的生日，我应该多少可以享有一些优待──」

「……人家。」

「──！」

表情不悦的美羽喃喃开口。

那句话令我顿时脸色发白。

「你……你、你……美、美羽……」

「美羽，你说人家是什么意思？」

「巧哥你听我说，妈妈刚才──」

「哇啊啊啊啊！」

我急忙抱住美羽，捂住她的嘴，拼命地低声劝阻。

「不、不行啦，美羽……保密，刚才那件事绝对要保密！」

「那我要去涩谷。」

「……知、知道了，我会带你去的。」

「我还想要买新衣服。」

「……我会买给你。」

「我也想花钱玩社群游戏。」

「……好好好，随便你。」

「呀呼～我最喜欢妈妈了！」

透过谈判取得完全胜利的美羽高声欢呼，转身离去。

我感觉自己累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但还是勉强撑住了。

「虽、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不过明天可以去涩谷了吗？」

「……嗯，麻烦你了。」

我无力地点头。

哎呀呀。

看来做母亲的果然斗不过自己的孩子。

第六卷 第五章 假日与涩谷

♥

我的第3×次生日当天。

星期六上午的涩谷果然热闹非凡，挤满了许多年轻人。

无论车站内还是车站外，放眼所及全是人、人、人。

「哇～好惊人！涩谷的人潮果然不是盖的！」

初次来到涩谷的美羽满脸惊讶。

很像是东北孩子会有的青涩反应。

我以前每次来东京，也有做出这样的反应吗？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已经好久没来涩谷了。

唔嗯，气氛感觉比我想像中平和耶。

我本来以为大白天就会有年轻人在路上群聚喝酒……看来这果然是地方大婶的偏见吗？

「美羽，要先去唱片行吗？」

「好啊。」

美羽点头回应阿巧的话，之后我们三人便在人群中前行。

「呵呵～感觉好嗨喔，东京果然是个好地方呢。我看，我以后也来东京念大学好了。」

「东京……你是认真的吗？」

「嗯，认真的啊。」

见到美羽点头，我内心有些吃惊。

她明明才高一，居然就已经在思考大学的事情了。

「因为我本来就想去远一点的地方读大学。即使是念县内的大学，我也想要自己搬出来住。」

「为什么？如果是县内，从我们家通学不就好了？」

「因为……」

美羽轮流望向我和阿巧，叹了口气。

「我不想打扰你们两位的新婚生活。」

「啥？」

我为之愕然。

阿巧也满脸通红。

「我想我进大学的时候，你们两人应该正好也已经结婚了。身为女儿，这方面我得多加顾虑才行。」

「美、美羽……」

「啊！不过你们放心，到时我一定会定期回家探望弟弟或妹妹。」

「……真是的！你也太会自说自话了吧！」

什么弟弟或妹妹？

不过……我和阿巧的关系如果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确实会在美羽进大学的时候──吓！不对、不对，不可能、不可能！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说真的，我在的话，你们应该也会觉得尴尬吧？」

「才、才不会尴尬哩。无论美羽你在或不在，我们都不会有所改变，也不会因为独处就失了分寸……」

「……哈哈！」

被笑了！

我被女儿笑了！

啊真是的，我感觉自己身为母亲的威严正在锐减。美羽已经发现我和阿巧独处时有多么亲热肉麻了……

「真受不了你们两人都只会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既然要当一对笨蛋情侣，那就从平日开始做起啊。就算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们也可以尽管恩爱地牵手走路喔？」

「呃，这……」

「……要牵吗？」

「才不要哩！你干嘛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啦，阿巧！」

见到阿巧一脸窃喜地把手伸出来，我连忙吐槽。

不行啦，我办不到。

虽然我最近好不容易终于敢牵手走在街上了……但我实在无法在女儿面前跟男友牵手。

说什么笨蛋情侣嘛。

说什么夫妻嘛。

「啊！我看到唱片行了。哇～好惊人，超大的！真不愧是涩谷！」

大大嘲弄我们一番之后，美羽我行我素地这么说。

视线前方，有一栋挂着大型连锁唱片行招牌的高耸大楼。

在美羽支持的男子团体巨大看板前拍完纪念照，我们到现在非常流行的漫画咖啡厅吃午餐，然后就在店内到处逛逛看看。

我们三人在涩谷的大楼内逛得十分开心。

「呼～幸好有来，真是太满足了，因为那个看板下星期就要撤掉了，我才想说一定要来看看。」

「那团偶像好受欢迎喔，有好多年轻人都在拍照。」

「……他们不是偶像，是唱跳团体啦。跟偶像不一样，他们是歌手。」

「咦？不是偶像吗？既然是年轻男生组团又唱又跳，那不就是偶像……」

「哎呀，你不懂啦。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昭和出生的大婶理解这些确实有难度。毕竟你是活在只要又唱又跳，就全部都叫偶像的时代嘛。」

「竟、竟敢瞧不起我……！哼，反正还不都一样，因为最近的男子团体成员每个都长得一样，根本分不出来谁是谁！」

「妈妈，我想换个话题。」

「什么话题？」

「要是有人跟你说『爱之皇全部都一样嘛』、『明明每年都在演一样的东西，真佩服你居然不会腻』、『每个角色都长得一样，根本分不出来』，你会怎么想？」

「我当然会生气啊！完全不一样，哪里一样了！爱之皇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每部作品的主题都不相同！无论是角色还是故事情节都完全不一样！而且每一季都有确实做出差异性，让每位女主角都充满独一无二的魅力！什么都不懂就说『全都一样』的人，我会花上将近一小时好好地跟对方说教！」

「妈妈，我现在的心情就是那样。」

「…………对不起。」

「你道歉得还真快啊……」

阿巧用悲伤的眼神，看着被女儿驳倒的我。

呃，可是刚才的确是我不对嘛。

反省、反省。

一旦开始说年轻人的文化「看起来都一样」，就差不多快完蛋了。

因为那表示我正朝着大婶之路狂奔。

我得小心维持年轻的感受力才行……！

「好了，接下来去买衣服吧～」

「不、不可以买太贵的衣服喔。」

「知道啦。」

我们离开大楼，朝目的地的时装大楼走去。

途中──

「……奇怪？」

我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我在汹涌人潮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孔。

是狼森小姐。

她站在对街，好像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

今天的她一身非套装的暗色系裤装打扮，上半身则披了一件长外套。狼森小姐的身材高挑苗条，非常适合穿着这种时髦有型的长外套。

我感觉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作套装以外的装扮了。

唔嗯。

要怎么办呢？

既然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我好像也没必要硬是出声叫她。

再说今天都是彼此的私人时间。

嗯，就这么办吧。

我做出这样的结论。

然而正当我准备再次迈开步伐时──

「──！」

原本打算跨出去的脚又突然踩了煞车。

因为我目睹了令人大受冲击的画面。

咦？等一下、等一下……咦？

不会吧、不会吧……！

「咦？绫子小姐？」

「妈妈，你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阿巧和美羽察觉到我的异状，于是停下脚步。

「……你们两个，过来这边。」

我把他们两人叫过来，然后一起躲到大楼与大楼的缝隙间。

从暗处悄悄窥视对街的情况。

「怎、怎么了？什么事啊，妈妈？」

「你们看那边……」

我指着对街说。

「啊！狼森小姐。」

「真的耶，是狼森小姐。」

「好久没见到她……她还是一样帅气耶，穿着打扮好有型，看起来简直比妈妈还要年轻。」

「不用跟她打招呼吗？」

「重点不是她……」

虽然美羽说了令我非常在意的话，然后阿巧也没有站在我这边替我说话，让我不禁悲伤地心想：「奇怪？难道狼森小姐看起来比我年轻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不过现在还是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是隔壁啦。你们看狼森小姐的隔壁。」

她不是一个人。

隔壁还站了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的身高比狼森小姐略矮，个头以男性来说算是相当娇小。服装是白色T恤搭配窄身牛仔裤。因为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长相。

「啊～她跟男人在一起啊。是男朋友吗？」

「呃，以男友来说，那人会不会太年轻了？虽然看不清长相……不过从穿着来看，那人感觉相当年轻。」

「不是男朋友啦……那一定是……嗯，不、不会有错的……」

我战战兢兢地说。

「狼森小姐──在从事妈妈活啦！」

妈妈活。

最近流行的爸爸活的妈妈版本。

这是一种中高龄女性付钱，请年轻男子陪自己吃饭、购物的行为。听说有时除了约会外，双方也会发展成肉体关系。

「妈妈活……不，我想唯独狼森小姐不会去做那种事。」

「这很难说啊。因为最近狼森小姐曾跟我抱怨，说她好想要男人……」

我回想起之前喝酒时的对话。

狼森小姐说很羡慕我和阿巧的关系。

还说自己之后干脆也找年轻小伙子下手好了。

可是就算如此──没想到她竟然会从事妈妈活……！

「这可是一件大事啊……！我们公司的社长居然在从事妈妈活……居然在用钱收买年轻男子……这种事情要是传了出去，情况究竟会变得如何……？」

「即使他们两人是那种关系，也未必是妈妈活啊。他们说不定单纯只是在约会。」

「不可能啦。男方看起来那么年轻，年纪至少比狼森小姐小一轮以上耶。」

「也许是有年龄差距的恋爱啊。」

「不可能、不可能。比自己小超过十岁的男人，在女人眼里根本就只是个孩子，不可能会和那种对象认真谈感情啦。」

「…………」

「妈妈，巧哥受到打击了喔。」

「……啊！抱、抱歉，阿巧！不是的！阿巧比较特别！我和阿巧的关系比较特别啦！」

就在我们这么吵吵闹闹之际──

狼森小姐和年轻男子开始移动了。

「啊！要走了……你们两个，跟我一起追上去！」

「咦？要追吗？」

我领着意兴阑珊的两人开始跟踪。

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因为这可是关系到我们公司的命运。假如她真的在从事妈妈活，我得设法阻止她才行。

我们混在人潮中偷偷摸摸地移动到对街，和走在前方的狼森小姐二人保持几公尺的距离。

所幸路上人很多，让跟踪技巧拙劣如我们也没有被发现。

「她们要去哪里啊？」

「……不晓得耶，会是哪里呢？」

我和阿巧小声地交谈。

不过……该、该怎么办？

我们三人虽然想也没想就急忙跟了上去……但要是她们就这么前往旅馆，到时该怎么办才好？和美羽一起目击那种场景……实在太尴尬了。

「呐，妈妈。」

无视我的苦恼，美羽语气诧异地开口。

「那个男生……会不会太年轻了啊？」

「咦？」

「何止二十几岁，他看起来根本就只有十来岁……」

经她这么一说，我再次定睛观察。

压得低低的帽檐虽然让人看不清他的脸，不过只要他转头跟狼森小姐交谈，就能稍微瞥见他的脸孔。

那张侧脸……确实很年轻。

不，应该说稚嫩。

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甚至有可能连十五岁都不到。我本来觉得他的身材以男性来说很娇小，但或许只是还没完全长高也说不定。

「怎、怎么会……就算觉得年轻小伙子比较好，也不该对十几岁的孩子出手啊……！」

错愕的我不由得加快脚步。

混在人潮中，将距离拉近到勉强可以听见两人声音的程度。

然后竖起耳朵，聆听对话──

「……就跟你说够了，我要自己一个人玩，你不要来管我啦。这样我们彼此也比较轻松不是吗？」

「那怎么行呢？」

「你不用担心，我会跟爸爸还有奶奶说，我今天跟你玩得很开心的。」

「……重、重点又不是那个。」

「…………」

「等、等一下，步梦。还有……你不要再边走边玩手机了，这样实在很危险耶。」

「我正在解任务，不玩不行。」

「就算是这样……」

「…………」

「对、对了，你有想要什么东西吗？我送给你。」

「钱。」

「呃，钱的话……」

「不然就点数卡。让我课金啦，这样我最开心了。」

「步梦……」

然而听见的对话却出乎我意料。

年轻男子──不对，少年一直边走边操作手机，好像正在玩什么游戏吧？除了偶尔把脸转向一旁，其余时间视线几乎都盯着萤幕不放。

他的语气听来冷漠，而且带刺。

有种像要把对方推开的冷淡感。

另一方面，狼森小姐则是──一脸非常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拼命堆起笑容想要吸引对方注意，却因为完全行不通而显得十分困扰。尽管如此，她依旧摆出低姿态设法去讨好对方。

我有点不敢相信。

她平常那副自信满满的嘲讽笑容到哪里去了？一向活得好比将傲慢不逊这四字体现出来的她，居然会露出那种表情。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狼森小姐──

「……咦？呀！」

砰！

我因为太专心偷听两人的对话，不小心被餐厅门口的看板绊倒，大大地摔了一跤。

「痛死我了……」

「绫、绫子小姐，你没事吧？」

「真是的。你在做什么啦，妈妈？」

担心我到有点夸张的阿巧，以及态度冷淡的美羽。

我好不容易站起来后──

「……歌枕？」

发现走在前面的狼森小姐二人转身看着我。

好像被发现了。

「连左泽，还有美羽也在……」

「啊、啊哈哈……你、你好。」

我尴尬地陪笑蒙混过去。

「啊、啊啊……」

结果狼森小姐脸上也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种神情。

之后，她轮流望向我们和少年。

「啊……这位女性是歌枕绫子小姐，她是在我公司工作的员工之一。至于后面那两个人……呃，因为太难解释了，之后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她向少年简单介绍完我之后，这次转身面向我们。

然后用手轻轻指着隔壁的少年。

「这孩子叫万町步梦，今年十三岁──」

狼森小姐顿了一下才接着说。

用一副难以言喻的尴尬表情。

「──他是我的……儿子。」

「…………」

咦？

儿子？

（插图018）

第六卷 第六章 母亲与儿子

♥

事情怎会如此凑巧呢？

其实，我和狼森小姐最近才刚稍微聊到她的婚姻。

就是之前去喝酒的时候。

几杯黄汤下肚之后，狼森小姐拿「你和左泽什么时候要结婚？」这个问题来调侃我，于是有些火大的我开口反击。

「──真是的！你很烦耶！与其担心别人，你不如先担心你自己吧！婚姻失败三次的人才没资格对我说三道四！而且那还都是你自己劈腿造成的！」

「哇哈哈，这么说也对。」

豪迈大笑后，狼森小姐神情忧郁地叹了口气。

「都是因为我自己劈腿啊……对喔，我以前好像是这么跟你说的。」

「咦……？难道不是吗？」

「我因为嫌麻烦，多半都是这么跟人家解释……不过严格来说有点不太一样。我因为劈腿而离婚是后面两次……第一段婚姻则是很正常地离婚。」

「正常地离婚……」

「因为我跟对方家里合不来。」

狼森小姐用闷闷不乐的表情说下去。

「如你所知，我这个人非常喜欢工作。无论睡觉还是醒着，我的脑子里永远都只想着工作的事情，也从来不以此为苦。我是那种认为比起自己动手，花钱请专家来下厨、打扫比较有效率的人。与其花时间去做家事，我更想把那些时间拿来做我想做的工作。」

「…………」

「就算结了婚，我也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型态──即使生了孩子，我也不打算改变自己。无论是保母还是托儿所，我想要运用所有能够运用的资源，和丈夫同心协力兼顾工作和育儿。」

但是，她接着说。

「对方的父母非常不能接受我这种想法。像是『守护家庭是女人的工作』、『婚后辞掉工作很正常』、『那种母亲无法好好养育孩子』之类的……他们经常这么对我大肆批评。」

「…………」

我可以理解她的处境。

毕竟狼森小姐的第一段婚姻，是距今大约十多年前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在她父母那个年代，有那种价值观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没有歹念、没有恶意，完全是出于好意这么说。

说女人婚后就该进入家庭。

「不过，反正我并没有把对方父母的话当一回事，再加上老公也很尊重我的想法，于是我便决定跟对方结婚了……」

她的语气中逐渐流露出烦躁、倦怠与落寞的情绪。

「可是真的结婚之后……我老公却也渐渐开始跟他父母说一样的话。例如『你稍微做点家事如何？』『哪有老婆都不做饭给老公吃的？』……」

「怎么这样……」

「我明明婚前就讲得很清楚，说我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生活型态……可是对方似乎只当我在半开玩笑，不晓得跟我说过多少次『我以为你虽然那么说，但是只要结了婚就多少会改变』。总之，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过着饱受前夫和公婆抱怨的日子。」

「…………」

「后来没多久，我前夫和他父母就联合起来要求我离婚。由于我对我前夫也已经没了感情，自然没有理由拒绝。经过一番讨论之后，离婚便顺利成立了。」

说到这里，狼森小姐微微摇头。

「啊……不对，这样不太好。若是从我的角度来描述，听起来无论如何都会像是受害者的口吻。毕竟对方也有对方的想法……而我当时确实也并非一般世人眼中的『好太太』。看在对方眼里，我大概是一个很没用的女人吧。」

「……真是辛苦你了。」

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只能说出这种保险的话。

「之后的两段婚姻，都是我一时兴起、冲动做出的莽撞决定。但是……唯独第一段婚姻在我心中比较特别。」

狼森小姐这么说。

「我并没有依依不舍对方，也不认为离婚是错误的抉择。只不过……我心中依然感到后悔，后悔当时是否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如此说道的狼森小姐眼里，浮现一抹悲痛的神色。

令我看了不禁感到心痛的哀伤神情。

然后……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那天喝酒时她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

即使生了孩子。

看样子，当时她口中的假设并非假设。

后来──

「真是让你见笑了。」

狼森小姐神情忧郁地说。

这里是路旁的咖啡店。

跟踪曝光之后，因为觉得既然都碰面了，不如找个地方聊聊，于是我们五人便进到附近的咖啡店。

我和狼森小姐去买饮料，阿巧、美羽和步梦三人则在外面的露台座位区等待。

等待饮料做好的期间，我和狼森小姐在取餐柜台附近聊天。虽然谈话内容不适合大声交谈，但所幸店内客人很多，也没有人在听我们讲话的样子。

「没想到狼森小姐居然有小孩，而且已经这么大了，真是吓我一跳。」

「因为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啊。」

「那孩子就是你和之前提过那个人的……」

「没错，他是我和第一任丈夫所生的孩子。」

狼森小姐淡淡地说。

「我其实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只是也觉得没必要特地说出来。毕竟──我跟他这十年来都没有见面。」

「十、十年？」

好惊讶。

居然十年没见面。

之前她说步梦今年十三岁……这不就表示，她生完孩子、离婚之后，就几乎没有跟步梦见面吗？

「因为抚养权被对方拿走了。更重要的是，我前夫和他的父母不希望我这样的女人在孩子面前摆出母亲的架子。」

「怎么这样……」

「虽然只要我认真主张自己的权利，可能还是见得到面……不过我自己也懒得那么做。再说，我是个刚生完小孩就马上把一半的育儿工作都交给保母的女人，所以我也觉得不要主动要求见面对孩子比较好。」

「…………」

「我几乎没有为那孩子做过任何像是母亲会做的事情，就只是一个把他生下来的女人罢了。」

只是把他生下来的女人。

这句话总觉得带着深深的落寞感。

「可是……既然如此，你们今天为什么会在一起……？」

「那是因为最近情况有了一些改变。」

狼森小姐叹息着说。

「对方离婚时明明跟我说不需要付扶养费，但叫我绝对不能去打扰孩子……然而现在却来跟我要扶养费了。」

「扶养费……」

「我听别人说，我前夫最近生意好像做得不太顺利。我虽然对他的出尔反尔感到不满，不过为了孩子，也幸好我手边有一些积蓄，我还是马上就给钱了。结果……」

她吐了口气，接着说。

「对方突然跟我说，我可以去见儿子……」

「咦……」

「我想大概是自尊使然吧，因为如果白白收下那笔钱，会感觉好像受人施舍一样，于是他便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

拿扶养费和会面当作交换条件，来制造对等的立场啊。

原来如此，这样的做法可以理解。

「……不过这样也好啊，既然可以跟儿子见面的话。」

「嗯……是啊，是很好……照理说应该是件好事的。」

狼森小姐露出困窘的笑容，支支吾吾地说。

「我并不是不想见他……只是见了面之后，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毕竟我们已经分开超过十年了。我在那孩子不到两岁时就离婚，之后便和对方的家里断绝往来。」

在懂事之前分开，之后超过十年都没见过面的母子。

那样或许已经形同陌生人了。

即使有血缘关系，双方的感情基础还是过于薄弱。

「我们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然而……哈哈，相处起来却一点都不顺利。就算我设法表现得像个母亲，到头来依旧是白费功夫，那孩子甚至不肯喊我一声『妈妈』。」

我想起先前两人的相处情况。

尽管只有短短几句对话……仍能感受出两人之间的疏离。

设法讨对方欢心的狼森小姐，和冷淡拒绝对方的步梦。

他们两人的关系实在称不上良好。

「你很失望吗？」

「咦……」

「平常一副了不起地大谈男女情事的女人，事实上却连和自己的小孩都无法打好关系。」

「不，怎么会呢……」

我这么说完就接不下去了。

失望──我并没有这种感觉。

我只是觉得惊讶，以及困惑而已。

因为。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狼森小姐这么没自信的样子。

聊着聊着──所有人的饮料终于都到齐了。

我们在柜台领取饮料，然后就去找在露台座位区等候的三人。顺带一提，饮料是狼森小姐出钱请客。

说到座位那边的情况──

「呃……步梦，那个社群游戏叫做『曙光大师』对吧？」

「……嗯。」

「那款游戏现在好像很流行耶，而且广告也打得很大。好玩吗？」

「不好玩我就不会玩啦。」

「……啊哈哈，也对。说的也是喔……」

气氛似乎也不太和睦。

阿巧努力试着和步梦交谈，但是步梦的态度始终冷淡。至于美羽……她也是自己一个人在玩手机，好像不打算勉强跟步梦对话。

唔嗯。

现在时下的年轻人难道都是这样吗？即使是和要好的朋友在一起，还是会各自玩手机玩个不停。

我们放下买来的饮料，也在桌旁就座。

「步梦……在店里面要把帽子脱掉。」

「……这里是店外啊。」

「不要说那种歪理……还有，你不要一直玩游戏……」

「我有任务非解不可。」

「这我知道，可是……」

「那、那个，没关系啦，我们并不在意喔。毕竟游戏的期间限定任务很重要嘛！」

我虽然急忙打了圆场……可是因为这样等于是否定狼森小姐的指谪，说不定并没有发挥缓和僵局的效果。

好困难。

之后大约五分钟，我们五人就在难以言喻的气氛下，反覆进行着表面肤浅的对话。步梦一直在玩游戏，美羽也始终盯着手机不放。

就在这时──

狼森小姐的手机响了。

她站起来，背对我们接起电话。

「喂？……咦？什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她的语气显得愈来愈凝重。

「既然这样，那就快点……不，我今天……」

她瞬间转头，看了步梦一眼。

眼中带着强烈的苦涩与纠结。

「……知道了。总之你先把对方的说词整理好，马上传给我，我来想办法处理。」

伴着深深叹息这么说完，狼森小姐挂掉电话。

「怎么了？」

「……情况有些不妙。」

「如果是我能处理的事情，我也一起帮忙好了。」

「不，那个案子和你完全无关，所以现在也没时间跟你解释。看来只能由我来想办法了……」

然后狼森小姐用内疚的眼神望着步梦。

「步梦……我──」

「没关系啊，你就去吧。」

步梦连头也没抬，就这么淡淡地说。

「我不会有事的。要是真的很忙，你也可以不用回来。」

彷佛不抱任何期待的冷漠言语。

「……抱歉，我会尽快回来的。」

狼森小姐用听似悲痛的语气说完，然后面向我。

「歌枕……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看着步梦吗？三十分钟……不，我二十分钟后就回来。」

「知、知道了。」

狼森小姐抱着自己的包包，边拨电话边跑着离开咖啡店。很不巧的，这间咖啡店并没有提供免费Wi-Fi。

她大概是打算找间可以使用Wi-Fi的店家，用身上的平板电脑想办法解决麻烦吧。

被留下来的步梦面不改色地继续玩手机。

「呃……狼、狼森小姐好辛苦喔，毕竟她是社长嘛。」

「…………」

「她是个很了不起，工作能力非常强、非常能干的人喔，所以大家才会如此信赖她，连假日都经常找她出去。」

「……我知道，因为她今天好像也是勉强挤出时间来的。」

「就、就是啊，因为她想要珍惜和步梦你相处的时间──」

「烦死人了。」

步梦这么说。

一派不屑的口气。

「她何必要来管我呢？尽情地去工作就好啦。这么一来，我也可以悠哉地待在家里。」

「用、用不着说这种话吧……狼森小姐可是很认真地以母亲身分在替你着想……」

「母亲？哈！」

他用依旧稚嫩的脸庞发出冷笑。

「既然生下我之后整整十年都没见面，我们根本就已经是两个陌生人了。再说我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她何必现在才在我面前摆出母亲的架子呢？」

「…………」

「你们这些大人每一个都好自私。爸爸和奶奶也一样，明明以前无论我怎么问都不肯告诉我母亲的事情，最近却突然跟我说『去见她比较好』，未免太会替自己着想了吧。居然只因为我是小孩子就瞧不起我。」

他那乖僻的言论令人烦躁──同时却更令我感到难过。

我不是不能理解这孩子的想法。

我想狼森小姐的前夫家，应该有在某种程度上隐瞒狼森小姐和扶养费的事情……尽管如此，孩子能察觉到的事情依然很多。

孩子对大人的观察，以及对大人所说的话的理解程度，远比大人以为的来得深入。

我想，这孩子对自身所处的立场和环境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同时也有不满的地方。

被大人的面子和自私行为耍得团团转，他会心生不平不满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望向阿巧，他却也只是同样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

「……唉唉～」

打破沉默的，是美羽夸大的叹息声。

「不行了。我本来想当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保持沉默，结果还是办不到。」

果然令人烦躁。

这么说完，先前始终盯着手机的美羽抬起头，直视坐在正对面的步梦。

「步梦，那个是『曙大』对吧？『曙光大师』。」

「……是又怎样？」

「其实我也有在玩──可是，『曙大』今天并没有期间限定的任务啊。」

美羽说道。

步梦──全身顿时变得僵硬。

「你可能以为只要随便说一句『现在有非解不可的任务』就能骗过大人……但是很可惜，我最近刚好也很迷『曙大』呢。而我特别喜欢这款游戏的原因，就是它很少有『现在不解，以后就没机会』的任务。」

「……！」

「是因为不想理睬狼森小姐，还是不擅长沟通──又或者是希望她来关心自己……虽然不知道理由为何，不过看到你连在我们这种第三者面前都摆出那副态度，我就觉得不爽。」

美羽一副不耐烦地说。

她用淡然的口气，毫不留情地指责步梦。

「你刚才说大人只因为你是小孩子就瞧不起你。可是在我看来，你根本就是在利用自己身为小孩子的立场，故意摆出别扭的态度来让大人伤脑筋。都已经是国中生了，你就不能稍微替对方着想一下吗？」

「……少、少啰嗦！」

步梦摔也似的把手机摆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瞪着美羽，整张脸因为耻辱而满面通红。

「你、你这个人是怎么搞的！这跟你又没关系！」

「是没关系啊，而且我也打从心底不在乎你这个人。只不过，见到你故意让狼森小姐伤脑筋的态度，我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因为她平时对我妈妈很照顾，也是我很尊敬的一名职业妇女。」

「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关我啥事啊！」

步梦尖声大喊。

「我真的觉得很烦！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是我的母亲……简直莫名其妙！甚至还放下工作跑来见我，真是烦死人了！她根本就只是想要人家感激她嘛！」

与其说愤怒，他的呐喊更像是带着悲痛。

步梦用尚未结束变声的声音继续控诉。

「反正那家伙八成也只是基于人情才来见我啦！她只是想要消除没有养育我的罪恶感而已！一定是这样没错！你也替被迫陪她自我满足的我想想吧！要不是因为那家伙──」

激动的言词倏地中断。

哗啦一声。

冰块和水洒了步梦全身。

动手的人是──美羽。

她抓起桌上的杯子，泼向正对面的步梦。

「噗哈……好、好冷……」

步梦连忙擦脸。

并顺势将一直戴着的棒球帽脱掉。

「美、美羽……」

我反射性地望向她──结果见到美羽狠狠地瞪着面前的步梦。

她的表情严肃，眼中却燃起熊熊的怒火。

「不准叫自己的父母那家伙。」

平淡却不容分说的语气。

很显然的──她生气了。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怒气沸腾的美羽。

「开、开什么玩笑……！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可恶！」

步梦的表情在屈辱下扭曲──随即逃也似的跑离现场。

他从露台座位区穿越通往外面的出入口，就这么跑出店外。

「步、步梦！」

我连忙起身。然而少年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不、不会吧？这下怎么办……」

「我去追他。」

阿巧在惊慌失措的我身旁站起身。

「阿巧……」

「绫子小姐和美羽在这里等狼森小姐回来。」

阿巧以沉稳的语气这么说。

他虽然看来多少有些着急，却还是比我要冷静多了。

「……巧哥，拜托你了。」

美羽小声嘟哝。

彷佛先前的愤怒不存在一般，露出一脸难为情的表情。

「抱歉，我一时冲动发了火……」

「我知道啦。」

朝心情低落的美羽的头轻拍了几下后，阿巧抓起步梦留下来的棒球帽，追了上去。

♠

出乎意料地，我很快便找到了步梦。

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不过，其实我之前就隐约觉得他理应不会走远。

他应该就躲在附近。

躲在有人会追上来找到他的地方。

结果我的预测──命中了。

距离咖啡店不到五十公尺，大楼与大楼的间隙。

步梦蹲在那个连大白天也光线昏暗的地方。

「……找到了。」

我放心地吐了口气，朝他走近。

步梦只有朝我瞥了一眼，没有逃跑。

由于之前压得低低的帽子摘下了，现在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脸孔。见到那张仍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让我重新体认到他果然还只是个孩子。

我在离他大约一公尺的位置蹲下。

「呃……抱歉喔，步梦。你没事吧？」

「……为什么是你来道歉啦？」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不能说「因为美羽将来有可能成为我女儿」吧。

「简直莫名其妙……那个臭女人搞什么东西嘛……」

步梦不甘心地扭曲稚嫩的脸庞，开口抱怨。

「像她那种人……那种有看似温柔的妈妈、成长过程平顺又充满爱的人，绝对不可能会了解我的心情……！」

「…………」

我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反驳勉强吞了回去。

因为我有点迟疑，不知该不该未经许可就把美羽的隐私说出来。

但是──我觉得该说。

美羽跟我说「拜托你了」。

我想，那句话的意思一定也有包括这部分。

「美羽……那孩子的成长过程其实并没有那么平顺。」

我说道。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

「……咦？」

「那大概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美羽的父母在她读幼稚园的时候车祸身亡。」

步梦瞪大双眼，倒吸一口气。

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

「既、既然如此……那个大胸部阿姨是谁……？」

……如果要形容绫子小姐的外表特征，以步梦的感受力和词汇就会是「大胸部阿姨」吗？虽然有很多地方想要吐槽，不过这毕竟不是事情的重点，现在还是先当作没听见好了。

「绫子小姐是美羽母亲的妹妹……也就是美羽的阿姨。只不过因为后来发生了许多事，现在她在户籍上是美羽的母亲。」

「什么跟什么啊……」

「虽然你可能会觉得那又如何……但我只想告诉你，美羽的成长过程其实并不如你所说的那样平安顺利。」

「……那、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不管那女人的境遇如何，都与我无关！」

尽管步梦强烈地表示拒绝，他的声音却不住颤抖。

看来刚才那番话似乎令他产生某种想法，动摇了他的情绪吧。

「说的也是喔，这件事确实与你无关。即使从前发生过什么，也不构成她向你泼水的理由。只不过……唯独一点我希望你能够了解。我希望你可以想一想美羽为什么会发火。」

「这、这个嘛……」

稚嫩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微弱。

「大概是因为……她很气我吧，因为我对待自己母亲的态度很嚣张。」

「那的确很有可能……不过，原因应该不止如此。我猜，美羽大概是觉得──『可惜』吧。」

「可惜？」

「她觉得难得可以跟妈妈在一起，却不懂得珍惜相处时光的你……你们两人很可惜。」

可惜。

我猜美羽应该是这么想的。

也许是因为放不下面子和自尊吧，步梦假装在玩其实根本没在玩的游戏，逃避和母亲沟通交流的行为，让美羽看了心急如焚。

「……那、那关我什么事啊？」

步梦冷淡地说。

「再说……你到底是谁啊？」

「……嗯？」

「瞧你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可是你究竟是谁？跟那对母女有什么关系？你应该不是那女人的哥哥吧……？」

啊，对喔。

由于事出突然，我只有告诉他我的名字。

「这、这个嘛，我是……将来有可能成为她父亲的人。」

「……咦？咦？」

犹豫一会后我决定说出真话，结果步梦显得十分震惊。

不敢置信地直盯着我看。

「这、这么说来，你跟那位大胸部阿姨……」

「嗯……没错。我们两个……正在交往。」

「你几、几岁啊？」

「今年刚好二十岁……」

「那位阿姨呢……？」

「……超过三十了。」

「…………你、你好猛喔。」

被称赞了。

至于是哪方面的赞美就先不深究了。

「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状况，也都各自有着形形色色的烦恼。无论大人还是小孩，无论十几岁、二十几岁，还是三十几岁……甚至四十多岁的人也是一样。」

「…………」

「啊，抱歉喔。我并没有要对你说教的意思。」

我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棒球帽还给步梦。

「毕竟你们母子的问题只能由你们两人去思考解决，身为外人的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不过……我还是觉得一直借着玩游戏，逃避不去面对母亲的做法有点不太对。」

「……嗯。」

步梦紧抓着棒球帽，以微小但确实的动作点头。

「我认为就算是亲生母亲，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去和对方打好关系、亲近对方。要是你真的觉得困扰，那就好好跟狼森小姐说清楚──」

「不、不是的！」

他反射性地大喊。

「我并不觉得……困扰。我刚才会嫌她讨厌、嫌她烦……只是因为那女人毫不客气地指责我……我一时火大才会那么说。」

他用感觉随时会哭出来的语气继续说。

「不知道……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算她突然出现说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晓得该如何去面对她……既也不晓得她是怎么看我的，也不晓得该跟她说什么……所以，即使知道这样不好，我还是一直玩游戏不去看她……」

「…………」

「其实我……一直很想见她。我从以前就一直很好奇自己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结果没想到她竟然长得这么漂亮又帅气，而且还是公司的社长……让我觉得好开心……可是，一想到像她那么厉害的人不晓得会不会对我感兴趣，我就不禁感到害怕……况且虽说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但毕竟我们有整整十年没见了，我在她眼中大概一点都不可爱吧……」

步梦断断续续道出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先前始终逞强尖锐的少年，如今终于敞开心扉，将内心的情感原原本本地表露出来。

外表看似冷淡的态度，似乎只是这孩子逃避和防卫的手段。

因为与其试着跟对方打好关系结果却失败，还不如一开始就放弃沟通比较轻松。

因为与其试着亲近对方结果却被讨厌，干脆先做出惹人厌的行为来让自己被讨厌，这样才不会受伤。

如此矛盾的行为，其实是这孩子以自己的方式拼命奋战的结果。

「……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其实我真的很想、很想……」

声音最终消失，步梦用棒球帽遮住自己的脸。

我不发一语，默默地抚摸他的头。

♥

阿巧捎来消息，说他找到步梦了。

后来，狼森小姐果真如她所说的二十分钟就回来。我简单询问了一下，得知那个麻烦虽然连这位能干的社长也无法在二十分钟内彻底解决，不过她仍拼命姑且做了处置。

我向回来的狼森小姐说明状况，之后随即和她、美羽一起前往步梦所在的地点。

但是我们没有立刻露面，而是躲起来偷听两人的对话。

因为──

「请稍等一下，

我要试着跟他进行男人的对话。」

阿巧传了这样的讯息来。

「……我真没用。」

偷听完阿巧和步梦的对话后──

狼森小姐无力地这么说，并且当场蹲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那孩子讨厌我。抛下他十年不管的女人被讨厌是应该的，甚至就算他怨恨我，我也没资格抱怨半句。亏我还下定决心不管他再怎么讨厌我，都要以母亲身分去面对他……哎，看来我根本一点都不了解那孩子。」

她像在自嘲，却又彷佛松了口气般笑道。

步梦并不讨厌狼森小姐。

他是因为另有苦衷和原因，才会表现出冷漠的态度。

得知这一点后，狼森小姐在感到放心的同时，大概也觉得完全没能看穿孩子心思的自己很不中用吧。

「我真是个失职的母亲。」

「……才没有那种事呢。」

我说道。

然后，我露出有些坏心的笑容接着说。

「现在就说自己失职太早了啦。现在的你甚至还没站上起跑线呢，不是吗？」

「…………」

「就算有血缘关系也未必能成为好母亲……相反的，即使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也未必不能成为一位好母亲。」

血缘关系。

孩子是不是自己忍痛产下的。

这件事情固然重要──却不代表一切。

亲子的价值并非光凭这一点来决定。

「生了孩子所以是母亲，或是因为收养对方而在户籍上成为女儿……我想，这些应该都不是亲子的真正定义。」

浮现在我脑中的，是过去十年的岁月。

与美羽共度的每一天。

没有结婚也没有生产经验的我某天突然成为母亲，在反覆的恶战苦斗和暗中摸索中，勉强撑到今天的日子。

我和美羽逐渐成为母女的过程──

「一起经历各种事情、一起克服各种困难，在过程中一点一滴地累积属于彼此的回忆……我认为，所谓的亲子关系应该是像这样逐渐建立起来的。」

我这么说。

不是以员工身分──向社长报告。

而是以一名母亲的身分，跟新手妈妈分享我的想法。

「真正的重点是接下来啦，接下来。狼森小姐──接下来将会逐渐成为一名母亲。」

「……接下来啊。」

狼森小姐笑了。

「呵呵呵！感觉好不可思议喔，没想到我居然有被歌枕你说教的一天。」

「我、我没有要对你说教的意思……」

「不过──也对，说到做母亲这件事，你的资历确实比我多了大约十年。」

「…………」

「我会心存感激，把伟大前辈的话铭记在心的。」

狼森小姐面露柔和的笑容。

我也跟着笑了。

结果这时──

「……居然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一旁的美羽冷冷地插嘴。

「妈妈，虽然你现在突然散发出一股『我全都明白』的氛围，但你一开始真的很过分耶。你看到狼森小姐和步梦在一起，竟然误会她在从事妈妈活，还因此慌张得不得了。」

「喂！美、美羽……！」

「……原来你对我有这样的误解啊，歌枕。」

「不、不是啦，狼森小姐……我真的只是稍微心急了一点……谁教你平常是那种态度……啊，不对，呃……」

在两人的冷眼瞪视下，我顿时变得无地自容。

「……呵呵。算了，反正说是妈妈活好像也没错。」

没一会，狼森小姐站起身。

侧脸上浮现一如往常的无畏笑意。

「我就稍微拿出真本事，为了成为妈妈展开活动吧。」

♠

狼森小姐──突然现身了。

她一派大方地站在两栋大楼之间的小巷里，俯视着我们。

我和步梦反射性地站起来。

跟之前相比，她整个人感觉好像长高了。大概是她挺直背脊、站姿变好的关系吧。今天自从遇见她之后，我总觉得她给人一种缺乏自信、好渺小的感觉。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虽然只和她见过几次面，但是每次都能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那股高贵气质又回来了。

狼森梦美傲慢不逊、威风凛凛的站姿──

她大步走过我身旁，站在步梦面前。

「那、那个，我……」

「──步梦。」

狼森小姐开口。

以自言自语般的口吻。

「步梦……意思是朝梦想迈步的──步梦。虽然我不晓得你爸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不过这个名字是我想出来的。」

「咦……」

「我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梦美，总觉得名字里有『梦』这个字非常帅气，所以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想，要是哪天我有了孩子，一定要取一个有『梦』这个字的名字。」

「…………」

「我当初可是很认真地，在替自己接下来要用爱细心养育的儿子取名喔。明明平常根本不相信什么占卜……当时却买了好几本书回来，拼命研究笔画什么的……」

这时，她微微垂下视线，若有似无地泛起微笑。

「不过很抱歉……最后我却没有好好养育你，甚至没能对你付出我的爱。身为母亲，我所能给予你的顶多就只有那个名字。」

「…………」

「所以──接下来我将给予你，我所能给予的一切。」

说到这里，狼森小姐稍微弯腰，低下头。

让视线的高度和步梦一致，从正面注视着他。

「然后，我希望步梦你也能给予我许多东西。」

「我给予你……」

「是啊，没有错。换句话说，我们──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等关系。」

语毕，狼森小姐得意地扬起嘴角。

露出她一贯嘲讽又凶猛的笑容。

「啊～没错、没错，对等啦对等。嗯，这样感觉比较对啦。大概是因为我之前怀着歉意勉强装出母亲的样子，整个人才会感觉死气沉沉吧。」

她一个人恍然大悟地说，之后又接着说下去。

「毕竟我们已经有十年没见了，就算我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摆出母亲的架子，你大概也只会觉得很烦。而那样也不符合我的个性，所以一开始……」

此时，狼森小姐往旁边一瞥。

在她视线前方的是──同样来到巷子的绫子小姐和美羽。

她望着二人，稍微加深脸上的笑意。

「我看，你不如就先把我当成亲戚阿姨吧。」

然后这么说。

那句话的含意──我非常清楚。

亲戚阿姨。

那正是之于美羽的绫子小姐。

起初是母亲的妹妹，是亲戚的阿姨。

但是后来绫子小姐──成了美羽的母亲。

两人花了十年岁月，慢慢地成为一对真正的母女──

「你不用勉强把我当成妈妈，如果不愿意，不喊我『妈妈』也没关系。但是，既然我们有缘能够再次相见，何不珍惜这份难得的缘分，开心地相处下去呢？」

「……嗯。」

步梦一脸难为情地微微点头。

「以、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呵呵！嗯，请多指教。」

狼森小姐面露满足的微笑后，大大地展开双臂。

「好了，过来吧。」

「咦？」

「怎么了？这种时候不是一定要来个热情的拥抱吗？」

「……呃，可、可是……」

「真是，动作慢吞吞的。」

「唔、唔哇啊……」

狼森小姐硬是抱住害羞犹豫的步梦。

「哇哈哈，感觉如何啊？」

「住、住手……我叫你住手！你干嘛突然这样啦！」

「抱歉喔，其实我真正的个性就是如此。」

「放、放开我！不要擅自做这种事！我们不是对、对等的吗？」

「所谓对等的意思，就是可以肆无忌惮地任意妄为。」

「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吧？」

「啊真是的，你好啰嗦喔。小孩子就该乖乖听妈妈的话。」

「居然大摆母亲的架子？」

「哇哈哈哈！」

尽管步梦不停扭动挣扎，她仍继续用力抱着他。

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不放。

「……你真的长大了耶，步梦。」

狼森小姐看似感触良多地喃喃说道，脸上泛起洋溢无限温柔、温暖与母性的微笑。

第六卷 第七章 生母与养母

♥

那是发生在距今十多年前的事情。

当时美羽还只有两岁左右。

她真正的母亲还在世，而我只是一名亲戚阿姨。

「她总算是睡着了。」

我坐在桌旁一边喝着麦茶，一边休息。

地点是当时姊姊夫妇所居住的家，也就是后来我搬进去住，如今也在那里生活的房子。

客厅里，幼小的美羽正在铺在木质地板上的小垫被上睡觉。

肚子盖着小被被，正安稳地睡着午觉。那张睡脸可爱得宛若天使。

「啊～亏我本来还以为今天一定可以哄她睡着。」

疼爱外甥女到不行的我只要有空，就会到姊姊家陪美羽玩。

美羽现在还是需要睡午觉的年纪，只要吃完饭就会想睡觉。

可是……要哄她睡着相当困难。

她心情好时也会开心地和我一起玩……可是一旦她开始产生睡意、心情变得不美丽了，就会喊着「妈妈、妈妈」跑去找我姊姊。

于是，今天到头来还是由我姊姊抱着她陪睡，才顺利让她睡着。

「我果然还是比不过妈妈～」

「是年资不同的关系啦。」

姊姊在我对面坐下，露出得意的笑容。

「年资……你的年资不是也才两年？」

「是已经两年了，因为这两年真的好辛苦……」

她用带着深深疲倦感的神情说。

「辛苦之处多到一言难尽……但总归一句话就是睡眠不足。夜啼、换尿布、喂奶、突然发高烧、突然呕吐、神秘地在三点醒来……有太多日子都没办法有足够的睡眠时间……而必须在随时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下带小孩、做家事是最辛苦的……不过幸好她最近终于肯乖乖睡觉了，真是谢天谢地。」

「感、感觉好辛苦喔。」

「不过嘛……我想或许就是因为经历过这些辛苦，才会渐渐萌生出感情吧。」

姊姊轻吐一口气，望向熟睡的美羽。

脸上挂着沉稳平静的笑容。

「抱错婴儿的事情不是偶尔会掀起话题吗？像是闹上新闻，或是成为电影、漫画的题材。」

「是啊。」

「听到那种事情后，我也曾思考如果我是当事人，我会怎么做……不过现在我可以笃定地说──」

姊姊说道。

「就算现在医生来跟我下跪，说『对不起，我们抱错小孩了。这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小孩，我们会把真正的孩子还给你』……我大概也会立刻回答『不，我比较想要这孩子』。」

「姊……」

「呵呵呵。」

「你的这番话听起来是很帅气没错……可是如果真的抱错了，这件事也会关系到另一个家庭，所以不是单凭你的意见就能决定的。」

「……绫子，你不要这么认真地吐槽我好吗？我只是假设，假设。」

姊姊一副扫兴的模样。

我笑着继续说。

「意思是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你还是比较想要美羽喽？」

「没错。这个美羽比较好，我只要这个美羽就好，因为所谓的亲子不是只有血缘关系，还有深刻体会到的每一天啊。并不是只要把孩子生下来就会成为父母，而是要每天每天『美羽、美羽』地不停呼唤她的名字、拉拔她长大……彼此才会渐渐成为亲子。」

「……这样啊。」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姊，你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嗯？」

「就是美羽出生的时候，我不是曾经在医院问过你吗？问你『美羽』这个名字的由来是什么。」

光是回想起来，我就忍不住发笑。

当时，姊姊是这么回答我的。

──没有什么由来啦。

──我就只是想取一个顺口顺耳的名字而已。

「真没想到你取名字取得这么随便。」

「有什么关系？再说，名字的由来都是后来才附加上去的啦。」

姊姊叹息着说下去。

「我就不举具体的例子了……不过偶尔听说别人家的名字由来，像是希望孩子如○○一般闪耀、希望孩子如○○一般茁壮，你不觉得很多都会让人心想『才怪，你肯定是先取好名字才想由来的』吗？」

「……也是啦。」

我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但我也不会举出具体的例子就是了。

「名字这种东西，顺口顺耳肯定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接下来会一直不停有人叫这个名字，叫起来舒服的名字是最好的。」

「…………」

「既然我这个妈妈应该会比别人更常叫这孩子的名字，当然得取一个我叫起来顺口的名字啦。」

「原来如此。」

「不过我倒也不是要批评别人的取名方式啦，只不过我个人是采取这样的方针。」

然后，姊姊再次将视线转向正在熟睡的美羽。

「呵呵，不晓得美羽接下来会长成什么样的孩子呢？」

幸福至极的微笑。

看着那样的姊姊，我也感到无比幸福与满足。

尽管这是毫无根据的预感──但是我感觉姊姊一定会成为一位很好的母亲，然后这对母女将永远感情融洽、幸福地生活下去。

但是──

令人遗憾且心痛的是……

这个毫无根据的预感，最终彻底落空了。

在老天的恶意捉弄下，姊姊能够当美羽母亲的时间真的非常、非常短暂。

注意到时，我当母亲的时间已经比姊姊要来得长了。

「美羽」

就连呼唤这个顺口顺耳的名字的次数，我说不定也比十年前就停止计次的姊姊要来得多──

后来──

浑身湿淋淋的步梦到附近店家买了衣服换上，美羽也郑重向他低头致歉。

经过一连串骚动之后，我们迎来道别的时刻。

「狼森小姐，你待会要做什么？」

我随口问道。

原以为已经和解的两人，待会应该会开心地一起去玩耍。

「去公司。」

岂料狼森小姐却斩钉截铁地这么回答。

「咦……公、公司？待会吗？」

「是啊。其实刚才那个麻烦……我只是临时想办法敷衍过去，实际上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我要是不现在马上回去处理就糟了。实不相瞒……其实我的手机从刚才就一直在响。」

「……啧！结果居然是这样。」

步梦像在闹脾气似的说。

「不过算了……我就原谅你吧。既然是工作，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下、下次见面时再──」

「你在说什么啊？」

狼森小姐打断难得害臊的步梦的话。

「你当然也要一起去啊。」

「……嗄？」

「在我工作的时候，我会请人带你在公司里面到处参观。等我迅速处理完手边的工作，我们再想想之后要做什么好了。」

「把小孩带到公司去……这、这样可以吗？」

「那可是我的公司，没有人会抱怨啦。」

她得意一笑。

步梦则是错愕到说不出话来。

于是向我们道别之后，两人便转身离去。

离去途中，狼森小姐强行牵起步梦的手。

「放、放手啦……很丢脸耶。」

「对了，步梦，关于你在玩的社群游戏『曙光大师』。」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那款游戏是我们公司制作的。」

「…………什、什么？」

「不过严格来说我们制作的不是游戏系统本身，而是负责剧本和角色设定，以及游戏的监制。因为厂商送了一大堆周边商品到公司来，你要是有想要的就带回去吧。」

「…………」

「还有，开发者之前说他想听听看国高中生的真实意见，所以你下次就接受一下访问吧。」

「……好、好猛。原来我妈是这么厉害的人……」

「嗯？」

「啊！」

「你刚才叫我妈……」

「没、没有，我没有说！刚才的不算！是我弄错了！」

「你没必要这么坚决否认吧。」

「因为……我、我不喜欢像这样子脱口而出啊……既然要叫，我希望能够在重要场合下慎重地说出口……」

「……哇哈哈，真不愧是我儿子，看来你很有当艺人的素质呢。我好期待你将来的发展喔。」

尽管彼此间依然有些拘谨疏离，两人仍一边开心地对话，一边消失在人潮中。

「他们两人能够和好，真是太好了。」

「就是啊。」

我点头赞同阿巧的话。

「看样子她们应该会顺利相处下去。」

「就是说啊。而且狼森小姐感觉也还是以往的那个她。」

一旁的美羽夸大地耸了耸肩。

「我原以为狼森小姐是一个超级完美的女超人，没想到她也是一碰上孩子的事情就会迷失自我。这也就是说，唯独孩子在她心中是特别且无可取代了……」

美羽一脸佩服地说。

「哎哎～害我也好想要小孩喔～」

「噗……」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你在说什么啊，美羽？什么生孩子的，你等十年后再说吧。」

「这很难说喔？搞不好我还在念大学的时候就会不小心怀孕。」

「不行，绝对不可以。什么不小心怀孕……那、那种缺乏计画性的事情，我这个当妈的绝对不允许发生……！」

「是是是，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会暂时先用巧哥和妈妈的小孩来忍住生小孩的念头啦。」

「你、你在胡说什么啦，真是的！我们还没有想到那种事情……」

「好了，我们差不多该走了。之前耽搁了那么久，现在离晚餐只剩下不到两小时喔？我快没时间买东西了。」

尽情嘲弄大人一番后，美羽随即自顾自地迈开步伐。

唔唔～……这孩子还是一样难以捉摸……！

心想有没有办法能让她大吃一惊──突然间，我灵光一闪。

「……阿巧、阿巧。」

我向阿巧招手，小声地附耳说出我想到的妙招。

阿巧尽管略显讶异──

「……这个点子不错耶。」

依然这么附和我。

「呵呵呵，对吧？对吧？」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我对一脸纳闷地转身的美羽说。

「呐，美羽。你刚才说希望我们两个牵手，对吧？」

「嗯？啊～我是说过没错。」

「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决定要牵手了。」

「……咦？」

「你说对吧，阿巧？」

「就是啊，绫子小姐。」

见我俩相视而笑，美羽脸上的表情十分困惑。

「啊，是、是喔……那就随便你们吧……不过麻烦你们尽量离我远一点。」

说完她便转身往前走，打算和我们拉开距离。

我追上美羽──然后牵起手。

不是和阿巧牵手。

而是强行牵起女儿美羽的手。

「……咦？咦咦咦？妈妈，你、你在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要牵手吗？」

美羽一脸困惑──随后，阿巧也从另一边牵起她的手。

「啥……」

「哎呀，偶尔这样也不错啊。」

她被我们夹在中间，从两侧牵起手。

简直就像和爸爸、妈妈牵手的年幼孩子。

「……等、等一下，不行、不行。什么跟什么啊？你们两个放手啦……」

美羽一副倒胃口地边说边甩手，我和阿巧却还是牢牢握着她的手不让她逃走。

「真是太扯了……」

「哎呀没关系啦，偶尔做点这种亲子般的举动也不错呀。」

「可是我已经是高中生了耶……要是被认识的人看到，我肯定一头撞死。」

「放心啦，这里是东京。」

「没错、没错，旅途中的丑态不必在意。」

「你也知道这是羞耻的丑态啊……」

（插图021）

两旁的我们迈开步伐后，中间的美羽也只好不情愿地跟着走。

「唉……真是糟透了。」

美羽红着脸，一副打从心底感到郁闷地说。

「我看就算找遍全世界，大概也找不到这么麻烦的爸爸和妈妈吧。」

然而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好似乐在其中的模样。

我们三人手牵着手，走在街上。

宛如随处可见的一家人。

宛如独一无二的一家人。

第六卷 终章

♥

三人一同享用美味的晚餐后，他们替我准备了上面写有我名字的惊喜蛋糕，并且送了我礼物。

欢乐无比、令人心满意足的第3×次生日。

隔天。

由于美羽中午过后就回去了，于是我们又开始独处──然后到了晚上，只有我们两人的庆生会开始了。

「──绫子小姐，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虽然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不管庆祝几次都无所谓啦。」

一脸开心的阿巧，以及有些难为情的我。

我心里固然开心……却还是不禁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都一把年纪了，还让人连续两天帮我庆生。

餐桌上，摆了开胃小菜和薄脆饼干等派对料理。

在我的要求之下……今天整体的料理分量偏少，因为昨天在餐厅吃太多了嘛，得平衡一下才行。

蛋糕也选了尺寸比较小的，蜡烛则是只有一支。

小小的烛火微微摇曳。

「那么，请吹蜡烛。」

「知道了～呼……咦？等一下！你为什么要录影？」

「因为要留做纪念。」

「真是的，不、不要拍啦……吹蜡烛的时候表情很丑耶……话说回来，你昨天在餐厅不是也有拍我吹蜡烛的影片吗？」

「因为要留做纪念。」

「呃……真受不了你。我知道了啦……呼～」

「喔喔。」

「你在『喔喔』什么啦？真是……」

在愉快的拌嘴声中，蜡烛的烛火熄灭。

我们切开小小的蛋糕，开始庆生派对。

话虽如此，只有我们两个人，气氛也没办法多热烈就是了。

然而，这依旧是一段幸福到不行的时光──

「嗯……时间差不多了。」

开始用餐过了大约三十分钟，阿巧站起身来。

然后当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袋子。

「咦？那、那该不会是……」

「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这怎么行……不用啦！因为你昨天就送过我了啊……」

我昨天在餐厅就收过礼物了。

阿巧好像是事前就先交给店家。

顺带一提，他送我的礼物是──很有质感的香氛产品。

那样礼物充满时尚感，让我非常开心。

「昨天那个，要怎么说呢……是用来表面上做做样子的礼物。」

「表面上做做样子？」

「因为必须在有旁人注视的餐厅交给你，更重要的是美羽也在场，所以不能送你太奇怪的东西，于是我就选了比较做作的礼物。」

「…………」

「说起来，今天这个才是我真正想送你的。」

「……该不会是──」

我忍不住将脑中浮现的想法说出口。

「情、情色用品吧？」

「……！」

结果──

阿巧差点跌了一跤。

「你、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因为……」

听到他说不能在美羽面前交给我，我就不由得想到那边去了……

啊～抱歉喔，最近我好像动不动就会想到成人那方面。

我得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

「这不是什么情色用品，请放心收下。」

「谢、谢谢。」

我从阿巧手中接过礼物。

「我可以打开吗？」

「请便。啊，不过……虽然我说了这才是『真正的礼物』这种给自己提高难度的话，但其实这不是多贵重的东西，还请你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不顾口气显得有些不安的阿巧，我动手拆开包装。

里面装的是──

「哇啊！这个……难道是睡衣？」

上下成套、像是大学T的衣服。

颜色虽然偏成熟，不过款式设计非常可爱。

「是的，这是睡衣……」

「哇～好棒喔。吓我一跳，感觉有点出乎意料耶。」

我本来猜想会收到比较成熟的礼物，因此不由得做出有些惊讶的反应。

我会说「出乎意料」绝对不是出于恶意。不过大概是我用词不够恰当吧，阿巧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安。

「其实我想了很久……本来觉得这是我们交往后的第一个生日，好像应该卯足劲挑选像是首饰之类可以用很久的礼物……可是我又觉得，就算我勉强买了昂贵的礼物，恐怕也只会让你感到过意不去……」

阿巧一边缓缓地说，一边再次起身。

「由于一来我买不起昂贵的礼物，二来我觉得既然要送礼，还是送你每天都能使用的东西比较好……于是左思右想之后，最后我选择了这种类型的睡衣。」

他进到卧室一会后又回到餐桌旁。

手里拿着──全新的男用睡衣。

那套睡衣的颜色、款式，和我刚才收下的睡衣一模一样。

「难、难道说……」

「是的……这是情侣睡衣。」

「是喔！哇！原、原来如此……」

情侣睡衣！

什么啊！

感觉……感觉也太棒了吧！

「因为要我们两人在外面穿情侣装的难度有点高，我想既然如此，不如就在家里面这么做好了。」

「阿巧……」

「再说──我能够像这样和绫子小姐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也只剩下大约一个月的时间。等到回去之后……我们就很难再像现在这样同床共枕了。」

「…………」

「所以我希望至少回去之后，还能够有彷佛每天都同床共枕的感觉……啊，不过我说同床共枕绝对没有奇怪的意思。」

面对看起来没什么自信的阿巧，我已经感动得无法言语。

好开心，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礼物本身固然令人开心，不过更令我开心的是他如此替我，以及替我们着想的这份心意。

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被爱着的。

这么幸福真的可以吗？

「请问……你喜欢吗？」

朝着这么问道的阿巧──我扑上去紧抱住他。

紧紧地。

用力地。

使尽全力抱着他不放。

「咦？」

「这就是答案。」

「……啊，原来如此。」

「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喜欢真是再好不过了。」

「……嗯，谢谢。阿巧，我好喜欢你。」

好喜欢你。

就连这句从前羞于说出口的话，如今我也能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但是，我并不认为这句话变得廉价了。

也不觉得这句话变得没有诚意了。

我反而觉得自己变得比以前还要更喜欢他。

无论说多少次「我喜欢你」、无论再怎么紧抱对方，恐怕都无法彻底传达我对他的喜欢吧。

既然如此，不如就尽可能多多地拥抱他、一再地对他说「我喜欢你」，同时一面祈祷对方能稍微感受到我满盈的爱意──

「阿巧，我可以今天就开始穿这套睡衣吗？」

「……唔，可、可以是可以啦。」

「奇怪？你那是什么反应？」

「呃，因为……我不希望难得的新睡衣被汗水什么的弄脏……」

「流汗？只是睡觉怎么会──」

说到这里，我总算察觉对方的意图。

满脸通红的我是既害羞又傻眼，心情十分复杂。

「……讨厌啦，阿巧你真是的。」

「啊哈哈……」

「你会不会太有精神了啊……？」

「哎呀，毕竟是难得的生日嘛。」

「这跟生日又没关系！」

说着无聊的玩笑话一面相视而笑，然后再次紧紧相拥。

今年生日无疑是最棒的生日。

太幸福了，总归一句话就是好幸福。

我由衷庆幸能够过着这样的同居生活。

…………

所以──

嗯，要怎么说呢。

总之就是飘飘然吧。

兴奋雀跃到了忘我的地步。

我和他都是。

身处在无与伦比的幸福感之中，几乎以为我俩就是世界的中心，以为整个世界就只有彼此。

正因为幸福感是如此巨大──下一个意外即将降临在我的身上。

大大左右今后人生的天大事件即将发生。

第六卷 下一个序幕

♦

十二月──

妈妈为期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只身赴任──虽然因为和巧哥同居的关系，严格来说不能算是只身赴任……但总之，三个月已经过去。

妈妈终于要回来了。

那一天，我从一早整个人就莫名心绪不宁。

……好吧。

我想我果然……觉得很开心。

虽然因为有外婆的陪伴，我一点都不觉得孤单……不过妈妈长达三个月都不在家，果然还是会让人感到寂寞。

当然。

我并不打算在妈妈面前表现出那种寂寞的心情。

「──我回来了～美羽，我回来了～」

妈妈在傍晚时分回到家。

我心里虽然有股冲动想要立刻跑去玄关迎接，可是表现出那种迫不及待感满满的态度实在太令人难为情了。

「你回来啦～」

于是，我从客厅这么冷冷地回应她。

「呼……这边的天气已经变得好冷了耶，东京要温暖多了……」

一边说着关东和东北的温度差异，妈妈进到客厅。

「哎，这么久没回家，真教人感慨万千……好怀念啊。」

「你也太夸张了，不是才去三个月而已吗？」

「是长达三个月啦。美羽你应该也觉得很寂寞吧？」

「不会啊～我还觉得你可以再只身赴任久一点呢。」

「真是的！说这种不中听的话。」

妈妈鼓起脸颊，脱掉外套。

她好像暂时把行李箱放在玄关了。

手里拿着似乎装了伴手礼的纸袋，以及──塑胶袋。

「你回来得比想像中要晚耶。」

「是啊，因为我回来的路上去药局买了点东西。」

说完，她举起手上的塑胶袋。

「是喔……啊，对了。」

我想起人家交代的事情，于是前往厨房。

抓起摆在角落的一升瓶，拿给在桌上打开塑胶袋的妈妈看。

「来，这个酒给你。」

「咦……怎么会有这个？」

「是外公、外婆给的，听说是在他们家那边的祭典上拿到的。这个酒虽然好像很贵、品质又好，可是外公不喜欢。」

「喔，因为我爸只喝啤酒和烧酒啦。」

妈妈接过一升瓶，仔细端详上面的标签。

「啊，我好像有听过这个名字耶，这个酒挺有名的喔。」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

由于我对酒完全不感兴趣，便只是随口应了一句。

然后从冰箱拿出麦茶，倒在杯子里。

妈妈这么久没回来，今天就也帮她倒一杯好了。

「唉，难得收到这么好的酒，我好想喝喔……」

听到妈妈看着一升瓶遗憾地说，我不解地问。

「嗯？为什么这么说？你想喝就喝啊。」

「……啊，呃，那个，要怎么说……我最近得暂时戒酒才行。」

「为什么？因为要减肥吗？」

「不、不是啦……只是……有一些状况让我必须这么做。通常有这种状况的人都会戒酒……况且我在医院也被这么嘱咐。」

「医、医院……？妈妈，你生病了吗……？」

「不不、不是那样的……」

妈妈一副不干不脆的态度。

纳闷的我，不经意地望向妈妈摊放在桌上的东西。

那好像是她在回家路上去药局买来的。

向日葵咖啡。

叶酸补充剂。

「…………」

我本身虽然理所当然没有经验，不过曾经透过电视剧、漫画听闻过这方面的事情。向日葵咖啡，叶酸补充剂……这些是处于某种特定状况下的女性经常会服用的产品。

再加上。

严禁摄取酒精和医院──

「──！」

我猛然转身看着妈妈。

与其说看，应该说是用力地凝视。

「咦……咦？妈妈……你、你该不会……咦？咦咦咦？」

我整个人震惊到连话都说不好。

大概从我慌张的态度察觉到了吧，妈妈也露出十分尴尬的表情。

沉默数秒后，她才缓缓地将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像要包覆一般温柔地抚摸。

「……我有了。」

唉嘿！

她吐舌笑了笑。

在这种时候使出全力故作淘气的，我的母亲。

她大概没办法用正经的态度向我报告这件事吧。

「…………」

至于我，则是吓到魂都快飞走了。尽管我震惊到让杯子摔在地上，但幸好我家用的是以不易碎裂为卖点的杯子，因此就只有里面的液体洒出来而已。

要怎么说呢？

虽然因为有太多话想说，没办法以一句话来概括──不过我还是想说。

唯独有一句话我非说不可。

妈妈。

我最爱、最爱的妈妈。

你……到底是去东京做什么的啊？

第六卷 后记

看在一般世人眼里，父母和孩子有血缘关系或许才是「正常的」，可是实际上所谓的血缘关系究竟是什么呢？血缘关系理所当然无法用肉眼来辨识，人必须要透过专业检验才有办法确认是否有血缘关系。依我个人的观点，血缘关系固然不容轻视……却也不是那么绝对必要。毕竟，假如说没有血缘关系就不是真正的家人，那么夫妻不也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吗？因此我认为，血缘关系并非成为一家人的必要条件。人不会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就当不了一家人，相反的，也不会因为有血缘关系就无条件地成为家人。

大家好，我是望公太。

这是与三字头妈妈的爱情喜剧第六弹，同居篇的最高潮。能够把我想写的大人爱情喜剧尽可能写实地描写出来，我感到非常心满意足。诚如上一集我在后记提过的……我在写的时候，有一边很努力地和电击文库编辑部交战喔……！战况超激烈的！还有……从第一集开始就一直支持绫子妈妈的狼森小姐，我也很高兴这次可以深入描写她的故事。

以下有个唐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有些读者可能已经从超展开的下一个序幕大概察觉出来了──下一次预计将会是最后一集。我打算把我想在这部作品描写的内容，毫无保留地全部写出来。发售时间预计会是2022年4月（注：此指日本发售时间）！还请各位继续欣赏两人直到最后都意外不断的恋情结局。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大家。

几乎在第六集发售的同时，漫画的第二集也要发售了（注：此指日本发售时间）！这是一部充满漫画独特魅力的优秀作品，还请大家多多支持指教！

最后是感谢的话。

宫崎大人，这次也受您照顾了。明明是我自己得意忘形地说︰「我闲得发慌～请给我工作～」结果却差点赶不上进度，对此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ぎうにう老师，非常感谢您这次也画了好棒的插图。挑战最大尺度的封面实在是太赞了。

最后，我要向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那么有缘的话，我们就下次再会吧。

望公太

（插图024）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有容奶大

录入：kid

♥

「──我来收养这孩子。」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抛出这句话，收养了五岁的美羽呢？

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好久，又像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

我在姊姊夫妇的丧礼上，在亲戚的大人们面前，大言不惭地夸下海口。

在高昂的情绪下。

在激愤的情绪下。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羞耻到脸都要喷出火来了。

一个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岁的小女孩，居然做出这种自大的发言。

不曾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甚至没有什么工作经验。

这样一个不知世事的女人，竟敢在各自拥有健全家庭的大人们面前，自以为了不起地讲出这种话。

如今想想，我实在应该好好反省自己的态度。

但是……

我并不后悔。

我的态度确实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可是我完全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假使过去可以重来，无论多少次，我想自己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收养美羽，成为美羽的母亲。

成为妈妈。

我不认为这个决定是错的。

反而──还认为这是我人生中最棒的决定。

我真的很庆幸自己能够收养美羽──和美羽成为母女。

那一天，我会在那个场合中做出那个决定，一定是命运安排好的。

就各种意义、各种角度来看，都是一种命运。

不只是──美羽的事情。

算起来……那一天，也是我和他初次相遇的日子。

说来惭愧……由于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美羽，其他事情几乎都记不得了──不过，他似乎记得非常清楚。

记得他初次见到我的日子。

记得他的心──被我夺走的日子。

正好就在昨晚，他提起了那段往事。

他用有些羞涩但又莫名自豪的表情，热切地叙述他是怎么爱上我的。

唉，真是的。

阿巧这个人真是不管到了几岁都不会变──

「…………」

缓缓地。

我睁开眼睛。

眼前有一面大镜子。

见到镜中自己的身影──我不禁屏息。

纯白色的礼服。

洁白闪耀、清新纯洁的白色衣裳。

是新娘所穿的婚纱。

为了决定服装，我试穿了好几款礼服，并且为了这一天稍微瘦身，三天前还去护肤沙龙做了保养。

除了礼服外，我和他也为了今天这个日子做了许多准备。

「……呵呵！」

好奇妙的感觉。

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不可能会穿上婚纱。

虽然不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过在收养美羽的那天，我感觉到自己必须放弃许多事情不可。

正常地恋爱、正常地结婚、正常地生产──

我决定即使得放弃这一切，也要将女儿好好扶养长大。

但是……

忽然间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已经拥有本来打算放弃的一切了。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多亏了阿巧。

是他将我过去以为可以放弃的所有幸福，送给了我。

从十岁起便持续喜欢我超过十年的他，为我带来了满满的幸福。

一闭上眼──过去的一切便在脑海中重现。

突如其来的告白。

初次约会。

美羽的心意。

交往之前的犹豫不决。

突然展开的远距离恋爱──实际上是同居。

第一次共度夜晚的日子。

还有、还有、还有、还有──

啊……

多到数不尽。

多到无法承载。

与他之间的众多回忆填满了我的心。

尽管并非都是快乐的事情，尽管也有不顺利的时候──然而如今我可以抬头挺胸地说，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感到幸福。

和他一同走过的，那些无可取代的日子──

唔嗯……

要怎么说呢？

虽然大概是身上这套礼服的关系，让我变得感伤又感慨万千；虽然有种以电影来说就是来到片尾，以小说而言则是来到最后一集的感觉──

不过，人生并不会在今天结束。

我们的人生今后将持续下去。

所以，今天这个日子──只是一个转折点。

只是比平凡的每一天稍微特别的，人生转折点──

休息室的门响起「叩叩」的敲门声。

被开启的门后──

「──妈妈。」

探出我心爱女儿的脸孔。

第七卷 第一章 怀孕与报告

♥

单亲妈妈的早晨开始得很早。

必须每天一大早揉着惺忪睡眼醒来，帮就读高中的女儿做便当。

这就是──我的日常。

是3×岁的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啊！早安，妈妈。」

早上七点。

我悠哉地起床来到客厅，只见早餐已经做好摆在桌上。换上制服的美羽站在厨房里。

她今天也比我早起，帮忙准备了早餐。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呢？」

「我总不能一直睡下去啊。」

我一边说，一边在桌旁坐下。

自从我从东京回来──很快地已经过了两星期。

最近美羽一直都是这样。

总是比我早起，然后帮忙做好两人份的早餐。

除了做饭外，还有洗衣服、打扫、买东西等。

她变得非常积极地帮忙做家事。

虽然这孩子本来就很能干，无论家事、下厨大致都难不倒她……但是之前不管我怎么说，她始终都不愿意帮忙。

好吧，其实像是我身体不舒服时她还是会帮忙做……不过反过来说，只要我身体没有不适，她就会不愿意做事。

不知是嫌麻烦，还是太依赖母亲。

无论如何……

那样的美羽现在正前所未见地积极帮忙做家事。

其中的原因──这个嘛，坦白说非常好懂。

「听说有些人怀孕时会睡不好，所以妈妈你很累的话就不要勉强早起了，反正我全部都可以自己来。」

「你放心，我目前一切都很好。昨天也整整熟睡了八小时。」

「那就好。」

咖啡给你。

美羽冷冷地这么说，将杯子放在桌上。

话虽如此，里面装的并不是普通的咖啡。

那是一种叫做「蒲公英咖啡」，用蒲公英的根做成的茶。由于不是使用咖啡豆制成，严格来说其实不是咖啡。

因为不含咖啡因，就连小孩──以及孕妇也能安心饮用。

…………

没错。

孕妇。

实不相瞒，其实现在我的肚子里有孩子。

根据到妇产科检查的结果，现在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虽然目前看起来还不是很明显……不过我的肚子正一点、一点慢慢地隆起。

「……呵呵！」

「怎么了，妈妈？为什么突然笑了？」

「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开心。」

我微笑着说。

「因为美羽你突然开始振作了。」

「…………」

「是因为有了自己快要当姊姊的自觉吗？说的也是呢，既然有了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美羽当然也得振作起来了。加油啊，你这个姊姊。」

我会这么说是想赞美她。

是想称赞她最近的态度。

然而，美羽大概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嘲讽吧？

「……是啊，我当然得振作才行了。」

于是用听来像在闹别扭的口气回应我。

「因为不晓得是哪两个人为了同居这件事开心到昏了头，结果做出毫无计画性的事情来，我要是不振作一点还得了？」

「……！」

被她这么一说，我只能沉默以对。

因为……嗯……

我是真的不小心做出缺乏计画性的事情来了。

我，歌枕绫子，3×岁。

时光飞逝，我收养因故过世的姊姊夫妇的孩子至今已经十年。

经历一番迂回曲折──我终于和住在隔壁，比我小十岁的大学生左泽巧正式交往。

之后又因为各种因素，我和他在东京度过了三个月的同居生活。

成年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于是，我俩真正地结合了。虽然因为我们双方都是初体验，在抵达那一步之前发生了许多状况，不过最终我俩还是成功让关系往前迈进了一步。

然后──

嗯……要怎么说呢？

关系一旦往前迈进一步，之后就不小心顺势前进了十步左右。

「老实说，我真的很傻眼耶。」

早餐时间，美羽语重心长地说道。

说出狠狠刺入我心的话。

「妈妈和巧哥，你们到底是去东京做什么啊？」

「…………」

「是工作吧？是为了工作才去的吧？因为妈妈想要亲自参与负责作品的动画化，巧哥则是为了支持那样的你，同时自己也打算透过实习累积社会经验。」

「…………」

「好啦，虽然我这么说，但其实我也明白这是你们两人刚交往最开心的时期，当然会不想和对方分开了。我想，狼森小姐应该也是因为非常瞭解这一点，才会暗中计画让妈妈你们同居。」

「…………」

「她想必一定很信任妈妈吧？认为妈妈你一定不会被突如其来的同居乐昏头、失了分寸，能够很有计画性地兼顾好工作和私生活。」

「…………」

「说起来……我也是基于信任才把你送走的喔？妈妈是去累积工作资历，巧哥则是为了将来累积经验……你们两人一定会有所成长然后归来。无论是作为社会人士还是情侣，回到家乡的你们都会变得比以往更加成熟。我是因为相信会是如此，才选择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看家。」

「…………」

「然而──」

美羽说道。

用傻眼至极的眼神看着我，深深地叹息。

「我没想到……你们居然会毫无计画地搞出人命回来。」

一圈又一圈。

我感觉那把深深插入心头的利刃被无情地转动。

「不过话说回来，我毕竟也已经是高中生了……当然知道两个大人交往后会变成那种关系……也知道一对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理所当然会发生那种事……但是，如果是搞出人命就另当别论了。」

「……呜！」

「我是不想在这个令和时代说那种古板的话啦……可是不管怎么说，事情总该有个先后顺序吧？明明才正式交往不过几个月，结婚这件事连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居然就先怀孕了。」

「……呜呜！」

「妈妈，难道你们不是去工作，而是去度蜜月吗？」

「……呜、呜、呜哇啊～够了，别再说了！不要再责备我了啦！」

再也忍受不了的我崩溃大喊。

「不是！我不是去玩的！我真的有好好工作！有做好我该做的事！」

「…………」

「只不过，那个……晚、晚上的事情我们也有在做，所以就有了……」

好、好痛苦！

替自己辩解太痛苦了！

「……根本就是因为你们没有做好该做的防护措施，才会毫无计画地搞出人命吧？」

「唔唔……！」

彻底被驳倒。

我被就读高中的女儿体无完肤地驳倒了。

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若是问我，我和阿巧有没有仔细做好避孕措施……我实在无法昂首挺胸、肯定地点头。不得不说，我们内心确实是有「哎呀，应该不会有事啦」这种懈怠的心理。

咦？

好奇怪喔。

这种性教育……不是应该由身为母亲的我来教导年轻的女儿吗？

为什么现在会是女儿来教我？

哎呀～我家女儿真的好能干喔。

「……呜、呜呜，美羽，你不要再责备我了啦……我已经因为这件事，被我爸妈念到臭头了……」

从东京回来之后，我和阿巧立刻就向双方父母报告这次的事情。

认为不能隐瞒这件事。

至于详细情形……因为情况太过混乱，实在是一言难尽。

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巧的父母早就知道我们在交往，所以难度不算太高……可是我的父母就不一样了。

因为，首先还必须向他们报告我们正在交往的事情。

年过三十、身为单亲妈妈的女儿，交往对象是年仅二十岁的大学生……而且甚至已经不小心怀了孩子。

这样的事实太过冲击了。

「不过，就结果来说不是挺好的吗？因为连你之前隐瞒的巧哥的事情，也能借此机会一并公开。」

「这……」

或许是吧……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应该有更好的方式可以报告这件事。

「再说，外公外婆最终还是冷静下来，愿意支持你们两人了。」

「……这个嘛，毕竟都已经有孩子了嘛。」

大概是怀孕这件事带来的冲击太强烈吧，他们根本无暇深究「男友是大学生」这一点。

「没办法只好如此」的氛围。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的看破心态。

把怀孕当成要他们接受这段关系的理由虽然非我本意……不过总归来说，结果应该算是好的吧？

「……外公他们内心开心的成分说不定意外居多喔。」

「咦？」

「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担心妈妈的嘛。你有一个像我这么大的小孩，却从来没有结过婚……外公他们那个世代，不是把结婚视为理所当然吗？」

「…………」

这──美羽说的或许没错。

毕竟他们也曾对我说「我已经对绫子生孩子这件事不抱希望了」这种话。

他们虽然很少对我碎念──不过，他们心里或许还是对我一把年纪了却还没有成家这件事很有意见。

现在这个时代，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

也有很多没有结婚的人。

可是在我们父母的那个世代，应该还是有许多人认为「女人的幸福就是结婚生子」。

「虽然先后顺序颠倒了，但毕竟年过三十的女儿顺利怀孕了，比起啰哩啰嗦地发牢骚，我想他们替你感到开心、松一口气的心情还是居多。」

「美羽……」

一股暖意充满我的心。

不过，我还是有点想要反驳。

「你太夸张了啦，我又还没有到那种会被人担心的年纪。」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

对着一派轻松的我，美羽用尖锐的口气说道。

「在你这个年纪初次生产──已经完全算是高龄产妇了耶！」

「──！」

高、高龄……？

啊，这几个字听起来好刺耳！

一般认为，初次生产的年龄若在三十五岁以上，就算是「高龄产妇」。

换句话说，3×岁的我……嗯……

唔，呃……这一点就先含糊带过吧。

「没、没没、没有啦，美羽……我还很年轻……还差一点点才算是高龄产妇……真的是还差那么一点点。」

「死鸭子嘴硬。」

美羽露出严厉的目光，严词指责。

「干脆一点承认吧，你是逃避不了自己的年龄的。既然你的生产风险确实比二十几岁的人来得高，不如就乖乖地承认面对。」

「是、是……」

「还有，虽说你已经怀孕了，可是目前还没有完全进入稳定期，所以真的必须要非常小心。别忘了，现在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妈妈你的态度有点太悠哉了，必须要好好绷紧神经才行。」

「……是。」

我只能点头答是。

因为我有了身孕，美羽整个人开始振作起来。

俨然已是能干的姊姊。

应该说……简直变得像婆婆一样了。

♠

梨乡聪也是我左泽巧的朋友。

漂亮的脸蛋，纤细的身材。

是一名会被误认为女孩子的俊美青年，实际上他也经常扮女装走在大街上。

不过嘛，据他本人所言：

「我不是扮女装，我只是挑选适合自己的服装穿上而已。」

他本人是这么表示的。

聪也似乎并没有「刻意装扮成女生的样子」或「想要变成女生」的想法。他并不喜欢男生，不仅恋爱对象是女性，现在也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说他怪，他这个人确实是挺怪的。

但是在我心目中，他是我很重要的一个朋友。

我们是从大学开始往来的。

因为就读同个科系，很常有机会一起行动。

要是现在有人问我：「你最亲近的朋友是谁？」我大概会说出聪也的名字吧。

在和绫子小姐有关的事情上，我也受过聪也不少关照。

无论是交往前还是交往后，我都经常找他商量烦恼。

尽管他本人总是故意摆出「我只是随便玩玩而已」的态度，但我想他内心应该是真心在替我着想。

时而温柔、时而严厉地支持我的恋爱之路。

我可以抬头挺胸笃定地说。

梨乡聪也是我值得信赖的重要朋友。

所以……

因此……

除了家人外，我打算第一个向聪也报告。

我现在深陷无法逃脱的情况。

必须去面对的现状。

那是有些人听了之后，可能会对我投以轻蔑目光的事情。无论遭受怎样的偏见和侮蔑，我都不能有半句怨言。

但是──如果是聪也。

他一定能够明白。

一定可以理解并对我的处境产生共感，然后给予我安慰及鼓励──

「──天啊，傻眼耶！」

聪也这么说。

用错愕至极的表情。

用一副极度瞧不起人的眼神。

「真是不敢相信，你一个大学生居然让对方怀孕，这也太扯了吧……身为男人，你这样对吗？」

「……唔、唔唔……」

面对他托着下巴做出的这番攻击，我整个人被彻底击沉了。

这里是聪也的家。

碍于谈话内容的关系。

因为实在不想被别人听见，于是下课后，我们两人来到聪也他家。

听完绫子小姐怀孕的事情后，他给我的回应是激励的话──

并不是。

是充满失望情绪的轻蔑话语。

「你、你这家伙……这是对鼓起勇气坦白的朋友该说的话吗……」

「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替你说好话啊。谁教你交往连半年都不到，就让对方怀孕了。」

聪也叹道。

「感觉打击好大喔～因为我还以为巧在这方面很可靠，以为你是比谁都还要替绫子小姐着想的男人。」

「……！」

「我以为就算你们发生肉体关系，你也是个懂得自制的男人。然而……没想到你却输给诱惑，没有确实做好避孕措施。」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我急忙反驳。

「避孕措施……我们有照规矩做喔。因为我们也很清楚怀孕什么的，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还太早了。」

我们很清楚，假使现在这个阶段怀孕了，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绫子小姐有工作要顾──更重要的是，我现在还只是个大学生。

尽管已经是可以结婚的年龄了，但是我完全没有经济能力可以养活伴侣。现在就让女方怀孕，除了不负责任外没有第二句话好说。

我很清楚。

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但是……呃，要怎么说……因为那个用完了。」

「…………」

聪也对我翻了白眼。

眼神像在看着垃圾一般。

「不、不是啦！我话还没说完！是有原因的！有无可奈何的原因！」

「原因……？」

「我发现那个用完了……是在气氛正火热的时候……我、我当然有打算停下来喔？我真的有压抑欲望，拼命发挥自制力踩煞车喔？可是、可是……因为绫子小姐说──『今天应该没问题』，所以就……」

唔哇啊啊，不行！

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无法构成理由！

我愈是努力说明原因……就愈是显得我有多渣！

说到底，就只是因为我把女方口中的安全期当真，没能克制住心中的肉欲而已。就只是我输给了性欲，没有确实避孕罢了。

好丢脸。

我没有资格替自己辩解。

「我真的对你感到很失望耶。」

聪也一脸错愕到极点地说。

「巧的男性魅力……虽然应该有很多啦，不过我一直认为你最大的魅力就是真诚。」

「……！」

「长年单恋绫子小姐，极度专情、近乎愚直的真诚……枉费我一直觉得这样的你又蠢又帅气……结果万万没想到，你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做了不真诚的事情。」

「呜呜……」

所谓哑口无言大概就是指这个情况吧？

不小心让对方怀孕。

这是足以让过去的真诚全部一笔勾销的不真诚行为。

「对方的父母怎么说？跟他们报告过了吗？」

「……嗯，我们已经向双方父母报告过这件事了。」

这不是可以隐瞒的事情。

由于事关重大，我们从东京回来后便立刻安排两家见面，讨论这件事。

「结果如何？对方的父亲有揍你吗？有说我才不要把女儿交给像你这样的男人吗？」

「……没有，现场完全没有那种火爆的气氛……双方父母反而还互相低头道歉……」

实在不愿去回想。

当时的气氛简直尴尬至极。

由于双方父母都拼命致歉，然后我们两人也低头道歉，于是在场所有人都不停地赔罪，场面可以说相当凄凉。

「绫子小姐是有拐弯抹角地暗示过自己有男朋友……然而并没有说明对方是大学生……」

「啊……是喔？这一点的确是很难开口啦。」

聪也陷入沉思。

「你家的想法大概是『对不起，我家读大学的儿子做了缺乏计画性的事情』……可是绫子小姐家的第一个想法，恐怕是『对不起，我家年过三十的女儿竟对令郎出手』吧……」

正是如此。

不同于从以前就对我俩的事情知情的我父母，对方的父母显得相当震惊。

女儿的交往男友是大学生。

而且……居然还已经怀孕了。

啊，真丢脸。

好内疚。

其实我本来想以更正式慎重的形式，去问候对方父母的。

「不过，既然当时的气氛是如此，而没有演变成暴怒的战场……这么说来，对方应该愿意认可你吧？」

「……算是吧？因为对方的父母也表现出『既然都有了身孕那也没办法』的态度，最后就在『两家和乐融融地一起努力吧』的平和气氛下结束了。」

从对方父母的态度来看……绫子小姐的年龄果然占了很大的因素。

假使绫子小姐和我一样是大学生而且怀孕了，实在很难想像对方会有多生气。

但是，绫子小姐已经是一位独立自主的成熟女性。

是即使有怀孕经验也不奇怪的年龄。

得知怀孕这个事实后，她的父母尽管看似受到不小的冲击，但同时也显得有些开心。

不过这也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啦。

「而且见面谈完之后，两位父亲就相约跑去喝酒了，甚至还开心地喝到很晚才回来。」

「是喔，原来如此。好吧，既然双方父母都认可了，我也无法再多说什么。」

聪也一副无奈地苦笑。

「身为朋友，我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肆无忌惮地说出来了……却不小心忘记说一句重要的话。」

他稍微端正姿势，郑重其事地说。

「恭喜你。我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当然。」

我静静地，但明确地点头。

恭喜。

我想要坦然接受朋友的这句祝福──接下来想要打造出我能够坦然接受祝福的状况。

这件事情的发生不在我的预期之内。

但是──我并非完全没有期待。

我原本就打算交往之后，有一天要和绫子小姐结婚生子。

这本来就是一件值得庆贺、值得受到万人祝福的事情，只不过是我自作自受，让事情在意想不到的时间点发生了。

「哎～要怎么说呢──」

聪也暧昧地笑道。

「亏我之前还摆出前辈的架子，给你许多恋爱方面的建议……结果现在突然就被你超越，而且还是被远远地抛在后头。因为就连我也没有让女方怀孕的经验。」

「……哈哈哈。」

这番挖苦让我只能干笑。

「不过──辛苦的还在后头喔。」

他换上严肃的表情继续说。

「绫子小姐既然是第一次怀孕，之后应该会相当辛苦……不过，你接下来也正好碰上要正式开始求职的时期吧？」

「…………」

无言以对。

聪也──说的一点也没错。

我本来打算等这三个月在东京的实习结束后，要活用这份经验正式展开求职活动。

现阶段，我连自己想从事的职种都还不确定。

我本来想要从这个冬天开始慢慢花时间进行自我分析和访问校友，认真地面对求职这件事。

为了自己，同时也为了绫子小姐，我想找到一间稳健的好公司，成为优秀出色的社会人士。

结果才刚这么想──就意外怀孕了。

就连我……也觉得自己真的是做了缺乏计画性的事情。

「总之──」

见我低着头说不出半句话，聪也用开朗的口吻对我说。

「要是有什么问题就跟我说吧，我会尽可能帮忙的。」

「……好，谢啦。」

「话虽如此……你也不要太依赖我喔。毕竟无论怀孕还是找工作，我都只是个门外汉。你把我当成支援人员就好。」

「这样就够值得感谢了啦。」

即使只是支援──也让人开心不已。

而最令我开心的，是他的心意──愿意站在我这一边的那份心。

我再次体会到尽管一下开玩笑、一下严词以对，到最后依然会用温暖话语抚慰我的聪也，果然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

『唔嗯，这样呀、这样呀，两家的会面和平结束了啊。』

这一天，我一如往常地和狼森小姐通电话。

公事谈论到一个段落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移到我身上来。

『能够顺利结束真是太好了。』

「就是啊。」

『不过话说回来，演变成残酷战场好像也挺有趣的，这么和平反而让人觉得有点扫兴耶。在爱情喜剧里，父母反对也是经典桥段之一不是吗？只要克服这个难关，你们两人的感情一定会变得更加深刻。』

「不，不用了。我不需要那种难关，和平才是最好的。我想要平稳地发展下去，不想掀起不必要的风波。」

『可是抱持这种态度的人，应该不会在这种奇怪的时间点怀孕才对啊。』

「……请不要这么说。」

『哇哈哈，我开玩笑的啦。』

见我如此沮丧，狼森小姐放声大笑。

『时间点之类的不过是小事情。这件事的确值得庆贺，你就尽管开心地去面对吧。』

「……是。」

我点头回应。

狼森小姐──已经知道我怀孕的事情了。

老实说……她比我的家人、美羽都还要早得知这件事。

虽然听说有许多人认为等到进入稳定期再向公司报告就好，不过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因为非计画性的怀孕很可能会对工作造成影响……再说，我也想在离开东京之前先去一趟妇产科。

包括商量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内，我决定提早向狼森小姐报告这件事。

『既然已经向双方父母打过招呼了，接下来应该就是讨论入籍的事情吧？』

「……不，整体而言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打算等情况稍微稳定下来再说……况且阿巧接下来也要开始找工作。」

『嗯，这么说也对。的确没必要那么心急。』

狼森小姐说道。

『幸好动画相关的工作也正好告一段落了，你就暂时以自己的身体和生活为优先吧。』

「……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放在心上啦。』

她一派轻松地说完后──

『……呵呵！』

忽然间笑了出来。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狼森小姐的口吻十分愉悦。

『我想到十年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十年前……」

『当时我们公司的一名新进员工，竟毫无预警地向我报告「对不起，我有孩子了」，这种情况实在很罕见呢。』

「……！」

难以言喻的心情。

不用说──那个人就是我。

十年前。

我以新进员工的身分进入「灯船」工作……后来过了没几个月，我便决定要收养美羽。

新进员工突然变成单亲妈妈。

而且还要回到家乡远距工作。

……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前所未闻。

这种事情如果是发生在一般公司，我肯定早就被开除了。即使没被开除，公司应该也会将我调任闲职，等我自己主动辞职。

「……当、当时实在给您添了好大的麻烦……」

只能低头道歉。

仔细想想，这可是我第二次做出「我有孩子了」的宣言呢。

两次都是未婚的身分，而且是在不合常理的时间点。

就连我……也觉得自己身为一名社会人士，问题实在有点大。

『呵呵，没关系啦。我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好笑。』

狼森小姐愉快地说下去。

『当时远距工作这件事尚未普及，所以确实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但是，歌枕你──这十年来成长了许多，并且为我们公司带来莫大的利益。我现在可以笃定地说，当初决定继续雇用你的决定是正确的。』

「狼森小姐……」

『不单单是利益和业绩。隶属我们公司的你成功兼顾了家庭与工作，在顺利累积工作资历的同时将女儿好好扶养长大。我身为社长以及一个女人，对于你这样的成就感到非常骄傲。』

说到这里，她的语调稍微沉下来。

『因为很可惜的……我没能够两者兼顾。』

接着这么说。

啊，原来如此。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十年前，狼森小姐为什么没有开除我？明明我这个新进员工说出了离谱的话，她为什么还愿意继续雇用我、栽培我？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原来狼森小姐也有孩子。

基于各种因素，她在孩子不到两岁时就和孩子分开生活了。

狼森小姐的公婆对生了孩子后仍打算继续工作的她感到不满，而她的先生也站在公婆那一边。

于是，两人最后离婚。

孩子的扶养权则被丈夫那一方拿走。

狼森小姐──没能以母亲身分养育孩子。

或许就是因为她有过这样的经历，才会对我的处境心有所感。

才会愿意尊重我鲁莽的决定和决心，并且给予我支援──

『哎呀，气氛变得有些感伤起来了。』

「我真的……很感谢你。要是没有狼森小姐，我真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别这么说。我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处境擅自投射在你身上，让你去帮忙实现我没能完成的事情罢了。』

她故意装坏这么自嘲。

『说起来，这只是我的一种自我满足……某种赎罪……不对，或许应该说是拼一口气？我只是不希望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有女人因为有了孩子而变得不幸。』

狼森小姐以蕴藏决心的平静语调接着说。

『不过，我并不是故意施恩望报，要你连我的份也一起努力之类的。歌枕你只要走出你自己的人生就好。对于你的初次生产和第二次育儿，我们公司会尽全力支持你。』

「麻烦您了。」

我再次深深地低头致谢。

并且又一次真心希望今后也能继续在这个人手下工作。

买完晚餐的食材回到家，我一下车就碰巧遇见阿巧。

听说他今天去向聪也报告我怀孕的事情。

看来他似乎刚回到家。

知道我刚买完东西回来。

「我来拿。」

阿巧这么说完，便帮忙从车里将装了食材的塑胶袋拿到屋内。

「谢谢你喔，阿巧。」

「别这么说。绫子小姐，你不要太勉强了。如果要买东西，可以尽管叫我去没关系。」

「不用啦，开车购物这点小事我可以自己来。」

真是的。

美羽和阿巧最近实在太过度保护我了。

由于难得见面，我们便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他也配合我，和我一起喝蒲公英咖啡。

「我一开始还觉得这个喝起来有股怪味……不过习惯之后就完全可以接受了。」

「我也是渐渐习惯之后就觉得挺好喝的。不过嘛……我有时还是会怀念普通咖啡的味道啦。」

谈笑一阵之后──

「……对了，阿巧。」

我开口问道。

「聪也他……反、反应如何？」

坦白说，我很在意。

相当在意。

很想知道一般大学生──阿巧的朋友对于这次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假使他们的友情产生裂痕，我该如何担起责任──

「你不用那么紧张……他没有怎么样啦。他就只是很正常地替我们加油，说接下来可能会很辛苦，要我们好好努力而已。」

「是、是这样啊……」

「不过，他还是有对我说一些重话啦。像是他觉得很失望，还有骂我在最关键的时候做了不真诚的事情等。」

「怎么这样……」

见到阿巧苦笑着这么说，我的心不由得痛了起来。

「阿巧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因为……当发现那个用完时，你真的有打算停下来，然而我却……说『今天应该没问题』……」

老实说──那是非常随便的发言。

我并没有每天认真地测量基础体温。

所以，对于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如何，以及是否处于容易怀孕的状态……我并没有瞭解得那么清楚。

我就只是从上一次生理期开始反推，觉得「大概没问题」而已。

呜呜……

我居然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

况且专家也说「没有所谓的安全期」。

如果不想怀孕，无论是再怎么看似安全的日子，也应该避免在没有避孕措施的情况下性交才对。

……唔，可是……

在那个状况下……

倘若气氛明明如此火热，却在紧要关头说「今天还是别做吧」，即使是我也会觉得心情复杂、郁闷不已……

「……不过，我还是应该要负比较大的责任。因为就算绫子小姐那么说，只要身为男人的我有好好克制自己就不会有事了。」

「不，阿巧并没有错。因为你明明有试图忍耐，结果我却硬是要求你继续下去……」

「…………」

「…………」

互相道歉之后，我俩陷入短暂的沉默。

感觉好尴尬……而且话题太露骨，让人觉得好害羞。

「……那、那个，我们还是别再追究是谁的责任吧。」

不久，阿巧开口这么说。

「毕竟木已成舟，而且虽然我也想警惕自己以后别再做这种缺乏计画性的事情──但我还是觉得很幸福。」

「……嗯，说的也是。」

我静静地，但深深地点头。

一股暖意逐渐在心中扩散开来。

觉得幸福。

知道他是这么看待怀孕这件事，我真的感到既开心又安心。

我不由得回想。

回想得知怀孕那天的事情。

在三个月的东京出差即将接近尾声时──

起初──我以为生理期只是稍微延迟了。

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起了疑心。

因为……我有头绪。

心里有谱。

是那一天！

我甚至可以这样明确地锁定目标。

心想这不是可以独自承担的事情，我立刻就和阿巧商量，并且决定进行检查。

我到药局买了验孕棒，在厕所使用之后──

结果清楚地浮现出两条线。

阳性反应。

为了谨慎起见，我又拿新的验孕棒再验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怀孕了。

虽说市售验孕棒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仍有极高的机率怀孕了。

现在我的肚子里，有我和阿巧的孩子。

「……！」

那瞬间，我内心的感受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

尽管并非完全没有喜悦的心情──然而我的心却逐渐被更多莫名的不安感所充斥，眼前也变得一片黑暗。

怎么办？

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我要当妈妈了？

我吗？

接下来？

应该说──我已经是了？

……虽然在某种意义上，我「早就已经」是母亲了，但是这次和身为美羽的母亲截然不同。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怀孕。

假使一切顺利，我将会忍痛生下自己的孩子。

怎么办？怎么办？

呃，我首先应该要做什么啊？

不管怎样，我应该要先去妇产科领妈妈手册吗……？话说回来，工作怎么办？如果我现在怀孕了，要什么时候请产假和育婴假……我得找狼森小姐商量才行──

最重要的是。

阿巧。

他──会怎么想？

在这个时间点怀孕，想必绝对不是他所期望的。

因为他──还是大学生。

而且接下来照理说也要开始找工作了──无论如何，他都正处于应该多多和朋友玩乐、享受青春的年纪。

因为不管怎么说，他都还只是二十岁的大学生。

以承担父亲这项重责大任来说，他还太年轻了。

肚子里的孩子和我，无疑将成为他人生的重担。

既然如此，这孩子就由我一个人──

又或者……

也必须将堕胎这个选项列入考虑──

「…………」

我愈想，思绪就愈发负面阴沉。

尽管眼看就快被不安所击垮，我仍勉强拖着双腿走出厕所。

「绫子小姐……」

在客厅等候的他忧心忡忡地跑过来。

「结、结果如何？」

我没能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但是──这不是可以隐瞒的事情。

我强忍住想要逃离的心情。

「……是阳性。」

这么说道。

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好像有了……」

「…………」

「呃……但是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因为这种验孕棒并非完全准确，去妇产科仔细进行检查之后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我像在找借口似的拼命说。

要是他不想要孩子怎么办？

要是被他讨厌怎么办？

要是他觉得困扰怎么办？

要是他嫌麻烦怎么办？

各式各样的负面想法掠过脑海。

因为害怕看见对方的表情，我于是闭上双眼。

「太好了。」

结果。

阿巧这么说。

以像是自然而然从口中吐露出来的微小音量。

我不由得睁开双眼。

眼前的他──一脸看似幸福的表情。

「咦？」

「……啊！对、对不起，我这样说好像太不负责任了……明明接下来最辛苦的人是绫子小姐……而且说起来，要不是因为我没有确实做好避孕措施，你也不会怀孕……」

（插图008）

慌张地解释一堆之后──

「但是……」

他接着说。

脸上表情真的感觉幸福无比。

「我真的……很开心。我居然和绫子小姐有孩子了，这简直就像在作梦一样。」

「…………」

「与其说像是在作梦……应该说我的梦想成真了。因为和绫子小姐结婚、组建家庭，是我从十年前就一直怀抱的梦想。」

「…………」

「不过嘛……先后顺序颠倒这一点是应该要好好反省才对……话说，接下来要怎么办？这件事也得向彼此的父母报告才行……啊，不对！还是先去医院吧，医院！我也一定会陪你去的！」

「…………」

直到现在，阿巧才表现出内心的不安与担忧。

至于我则是完全愣住了。

我发现原先笼罩整颗心的阴郁不安，此刻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啊──

怎么会这样呢？

看来我对阿巧真的还不够瞭解。

必须将堕胎也列入考虑──我对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可耻。

当然，我想阿巧心中并不是没有不安的情绪。

他应该也会感到恐惧。

可是他却将那种种的负面情绪摆在一旁──第一个做出的反应是高兴。

为了我的怀孕、我们的孩子感到高兴。

这个事实──令我欣喜无比。

尽管时间点不在预期内──这次怀孕却并非不受期待。

多亏有他，我才能够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注意到时，我和阿巧的谈笑已经变成我的发牢骚时间了。

「我跟你说，美羽她最近真的好啰嗦，简直就像小姑一样。」

「这表示她很担心你啊。」

「而且她还说我『太悠哉』。」

「这个嘛，绫子小姐感觉起来确实是有点悠哉呢。」

「咦？怎么连你也这样说？」

「啊哈哈。」

「真是的……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咦？」

「……没有啦，没什么。」

说完，我喝了一口蒲公英咖啡。

态度悠哉。

关于这一点──我确实无可反驳。

我现在的心情平静到连我自己也吓一跳。

在意外的时间点怀孕，而且还是年过三十第一次生产。

明明值得不安的事情多得是──然而不知为何，我感受到更多的却是幸福与雀跃。

可以将这次怀孕──视为是幸福的事情。

可以抱持着「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的想法。

我的心态之所以能够如此乐观、平稳──原因再清楚不过了。

都是因为阿巧──都是托阿巧的福。

「……对了，我们也得想想孩子要取什么名字呢。」

「说的也是。绫子小姐，你会在意笔划吗？」

「这个嘛……是不是应该要在意比较好啊？」

「我是觉得可以在意一下……因为听说一旦决定不去在意，之后就千万不要再去研究笔划，否则就算只是稍微看看，心里面也可能会产生疙瘩。」

「啊……说得有道理。」

「不过好像也有人是孩子出生后，看过长相才决定取什么名字。」

「咦？那样感觉好难喔，因为孩子出生后恐怕就没有时间慢慢思考了。」

看在旁人眼里无关紧要的话题。

但是对我们而言，却是事关未来的重要话题。

虽然接下来应该会面临许多考验，不过我有种感觉，只要和阿巧一起，无论何种难关我们都能共同跨越。

…………

诸如此类。

好吧。

尽管我做出了如此正面的结论──然而我们很快就体会到一件事。

体会到怀孕和生产……并非单单只有幸福而已。

以及……

面临大学生成为父亲的这个现实。

第七卷 第二章 孕吐与决定

♥

十二月中旬──

东北的城市稀稀落落地降下了初雪。

好像只有晚上下了一点，家门外薄薄地积了一公分不到的雪。

今天的天空晴朗无云，大概再过几小时雪就会全部融化吧。

我踩着薄雪，将回览板拿去隔壁家──左泽家，结果是阿巧的妈妈──朋美小姐出来应门。

「哎呀，是绫子小姐。」

「早安。」

「你这种日子出来走动不要紧吗？」

「没事啦，反正雪只下了一点点。」

「你要小心喔，因为要是跌倒就糟糕了。回览板这种东西，你只要打电话来叫我去拿就好了呀。」

「不不不，怎么能这么麻烦你呢？」

我苦笑着摇头。

「唉，不过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耶。」

结果朋美小姐感慨地说。

「我居然明年……就要有孙子了。」

「…………」

「我早就知道巧一直很喜欢你，所以对于你们交往这件事并不感到惊讶……不过，我实在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快就有孩子。」

「…………真、真、真的非常抱歉。」

我深深低下头。

正当我准备下跪道歉时，朋美小姐连忙制止我。

「啊，不、不是啦！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心里暂时还有点难以适应而已……」

「呃，可是……」

「你不用再道歉了。因为之前两家见面的时候……大家已经互相道歉得够多了。」

朋美小姐以温柔的语气说。

「我和巧的爸爸已经把你当成家人一样看待，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喔。毕竟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孙子，等孩子出生后，我们会尽己所能宠爱他的。」

「……是、是的。」

好感动……！

感动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有这种宛如圣人的婆婆，我真的好幸运啊。

「你的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孕吐之类的……」

「我的状况很好耶，完全没有任何症状。」

「哎呀，是吗？」

「听说也有的人完全不会孕吐，我说不定也是那种体质的人喔。」

「哇，那真是太好了。」

「就是啊，我真是太幸运了～」

我俩啊哈哈、喔呵呵地相视而笑。

和朋美小姐结束温馨对话的──三天后……

我见识到了真正的地狱──

「……唔恶恶恶恶恶恶恶！」

呕吐。

我蹲在厕所里，把胃里面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唔恶、唔恶恶……唔恶恶……呜、呜呜……」

即使全都吐完了还是想吐，明明什么都吐不出来依旧作呕。

「……哈啊、哈啊……」

历尽千辛万苦才离开厕所的我，踩着僵尸般的步伐回到客厅，然后就这么倒在沙发上。

「啊……」

不舒服。

总之就是好不舒服。

想吐、反胃，而且异常想睡。

我已经知道原因了。

这大概就是俗称的──孕吐吧。

孕吐。

从怀孕第五、六周左右开始出现，症状包括恶心、呕吐、食欲不振、嗜睡等的身体异常。

每个人的状况不尽相同，无论症状还是时期都因人而异。

据说就连现代医学也尚未厘清孕吐的机制。

相关知识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万万没想到会这么难受。

短短三天前，我还在想「我搞不好是不会孕吐的体质喔～好幸运～」……结果突然就来了。

而且还来得又急又猛。

「……啊～唔～」

我躺在沙发上，怀着好比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

『喂？』

像个僵尸一样，动手打电话给自己的母亲。

「啊……妈……」

『绫子？你还好吗？』

「……不好。好难受。这是什么情况？我该怎么办才好？我现在不舒服到快死掉了……」

『没办法啊，孕吐就是这样。』

「肚子……胃整个空空的……感觉好怪、好不舒服……」

『看来你是典型的饮食孕吐呢。』

「饮食孕吐……这是什么意思？是吃东西会恶化？还是不吃东西会恶化？」

『是不吃东西会恶化啦。』

「是喔……那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叫『空腹孕吐』，而不是『饮食孕吐』吧？这名字真奇怪……」

『我哪知道那么多啊？』

因为实在太不舒服了，我忍不住吐槽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总之你要随时吃点东西。只要不让自己处于空腹状态，症状应该就会稍微缓解。』

「可、可是……感觉吃了就会吐出来。」

『你要吃口味清淡、好消化的食物啦。』

「而且……妇产科医生也跟我说不可以吃太多，否则体重增加过多就不好了。」

『那是当然的啊。』

「咦……」

什么跟什么啊？

这样会不会太矛盾了？

不吃会不舒服。

吃了又会想吐。

如果想要解决饮食孕吐的症状，最好要随时吃点东西以免空腹，可是又禁止过度发胖。

……呃，这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

到底是多要求细致的平衡啊！

「啊～我太小看了……我完全小看了孕吐这件事……对不起，我还以为自己是不会孕吐的幸运儿……」

『你在跟谁道歉啦？』

母亲傻眼地说。

「孕妇真的好厉害喔……大家居然都经历过这样的地狱……」

『孕吐这件事真的是每个人状况都不一样啦。不会孕吐的人就是完全没事，但也有的人会一直持续到怀孕后期。』

持续到怀孕后期？

不会吧？

这种情况要是再持续个半年，我看我真的会没命……

『症状也是每个人都不尽相同。有些人是对食物的喜好彻底改变，也有人是突然讨厌起特定的气味……还有就是不管怎么睡都睡不饱。』

「啊……我好像就是这样。」

睡不饱。

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好想睡。

明明晚上有睡觉，睡意却依旧浓厚。

浑身懒洋洋，脑袋昏沉……好、好想睡。

『你也只能想办法撑过去，并且祈祷症状早日结束了。』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孕吐不是病，没办法服药治疗。

这么一来……也只能靠着对症疗法忍耐过去了。

『如果真的很难受要说喔，我会马上过去帮忙的。』

「……嗯，知道了。到时就麻烦你了……」

通话结束。

我依旧躺着，无力地放下拿着手机的手。

其实我很希望我妈现在就来，但是因为之前我去东京出差时就已经麻烦过她好几个月，实在不好意思再提出这种要求。

虽然我觉得只要拜托朋美小姐，她应该也会愿意帮忙……可是……

我总觉得孩子出生之后，应该会给他们两位添许多麻烦，所以也不敢从现在就过度依赖他们……

所幸，我的孕吐症状并没有非常严重。

难受是难受……不过根据我从网路上查到的资料，有很多人的症状要比我严重多了。

不能只是因为想吐和想睡觉就休息一整天。

……我虽然这么想……啊～但还是觉得好痛苦啊。

我从昨天开始就完全没有做家事。

期末考将近的美羽，已经表明她会放下家事、专心读书，所以就得由我想办法来做……可是，好想睡，真的好想睡。

正当我躺在沙发上动弹不得时──手里的手机震动了。

是阿巧传来的讯息。

『我现在可以过去吗？』

我勉强挤出力气回覆。

『可以。

门没锁，你自己进来。』

这样的内容尽管冷淡，但我已经尽力了。

几分钟后──

喀嚓的开门声响起。

我也知道身为女友，这样的应对方式很不恰当，况且也有可能是小偷来闯空门，可是现在的我实在没有力气起身。

于是我就这么继续躺在沙发上──

「绫、绫子小姐……？」

结果阿巧来到了客厅。

看到像具尸体般躺着的我，他急忙跑过来。

「你不要紧吧……？」

「……嗯，还好。」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还好的样子……」

「没、没事没事……我只是孕吐而已。我才想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要穿西装？」

阿巧今天一身西装打扮。

是他在东京实习时，只有第一天穿上的那套西装。

为了避免失礼──为了避免落入「请穿着便服前来」的陷阱，他于是穿了西装，结果……那间公司的风气一点都不拘谨，所以他从第二天开始就都是穿便服上班。

「因为我今天等一下要去参加就业讲座。」

「啊……对喔，你之前说过。」

「我听美羽说，绫子小姐你孕吐得很严重……才想在去学校之前过来看看情况……结果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阿巧一脸担忧地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而且我也知道你最近正忙着开始找工作。」

「就算是这样……」

「再说孕吐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即使你来了，症状也不会因此好转。」

「……！」

阿巧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啊，我说出了好过分的话。

可是──我也只能说。

因为要是不说得这么明白，阿巧八成会一直陪在身边照顾我。孕吐也不晓得会持续到何时才结束，若是阿巧只顾着照顾我，这样求职进度会大乱的。

「我没事啦……我就只是有点想吐、觉得恶心、浑身无力，还有异常想睡而已……」

「这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

「不、不要紧，反正还有美羽在。」

「……可是家里却是这副模样。」

阿巧面色凝重地环视客厅和厨房。

没有摺的衣服。

到处堆积的灰尘。

早餐吃完后没有收拾的餐桌。

堆满脏碗盘的水槽。

忘记拿出去倒的垃圾袋。

我家的模样凄惨到简直令人不忍卒睹──

「那是因为……美羽说她这几天要专心读书，准备考试。」

「…………」

「总、总之不要紧啦，这些我全部会想办法处理的。」

「绫子小姐……」

「世上不晓得有多少人的孕吐症状比我还严重，我哪能为了这点小事情抱怨呢……」

我逞强地说完后想要坐起身，身体却使不上力。

强烈的倦怠感和睡意袭来。

一瞬间差点就要失去意识。

「……啊，抱歉，我现在……恐怕没办法。先让我睡个三十分钟……等我醒来之后再处理……」

「睡、睡吧，你还是先睡一觉比较好。」

「抱歉喔……你参加讲座要加油……还有……如果你愿意帮忙把大门锁上，我会很高兴的。你应该有带备钥吧……？」

眼皮渐渐掉下来。

忧心忡忡望着我的阿巧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那就再见了……」

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保持意识，我就这么沉沉地进入梦乡。

「嗯……」

我张开眼，缓缓地坐起身。

身上盖着毛毯。

一定是阿巧在去参加讲座前帮我盖上的吧。

我举起双手，嗯～地伸懒腰。

嗯，脑袋清醒多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常态，不过已经比睡觉前要好多了。

我拿起手边的手机确认时间。

唔哇……已经过了五小时。

以午觉来说也睡得太久了。

尽管多亏如此，我整个人才变得轻松许多，但总觉得有股罪恶感……觉得自己好浪费时间。

啊……感觉我又要一事无成地度过一天了。

今天也完全没有做家事。

话说回来，美羽就快回来了，我也得准备晚餐才行……虽然照这个情况来看，今天可能也只能吃冷冻食品，不过我至少要煮个饭──

就在我用刚睡醒的脑袋左思右想时，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奇怪？」

屋子──整理好了。

脱下后到处散落的衣服，还有忘记拿出去倒的垃圾袋都不见了。

早餐吃完后就一直搁着的餐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在餐桌后方。

厨房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做事。

「阿、阿巧……？」

我忍不住惊呼，结果他转过身来。

手里握着筷子和平底锅。

「绫子小姐，你醒了啊。」

请等一下。

这么说完，他又回去使用平底锅。

关火将煮好的料理移入盘子后，阿巧朝我走来。

他身上穿着围裙，围裙底下是我睡觉前见到的那套西装。

「你身体状况怎么样？」

「好多了。可是……阿巧，你在做什么？」

「我刚才在煮晚餐。抱歉擅自使用厨房。」

他转头瞥了一眼身后。

「另外……我想如果只需要微波熟食，那么就算你身体不舒服应该也能轻松一点，所以也试着做了一些可以冷冻起来备用的料理……只不过我是边查边做的，做得没有很好。」

「…………」

「还有，我也擅自整理了屋子。虽然我因为怕吵醒你而没有开吸尘器……不过我还是尽量让表面上看起来干净一些……」

阿巧像在找借口一般急促地说。

擅自打扫、下厨这件事──坦白说一点都无所谓。

我丝毫不觉得隐私有受到侵害。

我早就知道阿巧的家事技能在标准以上。

同居期间，我也受到他的这项技能诸多关照。

他知道我家的烹调器具和扫除用具摆在哪里这一点，我也不觉得意外。

因为他从十年前就经常出入我家，对我家就好比对自己家一样瞭若指掌。

重点不在那里。

令我惊讶的──不是那个。

「阿巧，你该不会──」

我开口。

「一直都在我家做家事吧……？」

自从我睡着后就一直做到现在。

「……是的。」

他重重地点头。

一直。

换句话说──

「那就业讲座呢……？」

不用问也知道。

就业讲座──他没有去。

他还穿着西装这一点就是最好的证明。

「……呃，我缺席了，啊哈哈。」

他像在敷衍地笑了笑。

「为什么？」

「没、没关系啦，反正今天的讲座是那种第一次最初步的讲座，就算缺席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

我也有过求职经验，所以很清楚。

求职活动刚开始时的讲座确实是无论参不参加都没差。

即使不参加也还过得去。

并不会因为没有参加就产生不利后果。

也不会造成巨大的影响。

可是──

真要这么说的话，那么几乎没有一场求职讲座是非参加不可的，而且也不会因为有参加就能为自己带来极大益处。

重点不是那个。

要怎么说……我认为，求职活动是那些日常活动的累积。

只要去参加那些无论参不参加都无所谓的讲座，便可能从中获得某种发现或有了特别的相遇。

「……对不起。」

可能是我一直不说话的关系吧？

阿巧一副忍受不下去地道歉。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应该要去……知道就算我擅自这么做，绫子小姐也一定不会高兴……」

「可是──」他带着沉痛的表情继续说。

「见到绫子小姐那么难受的模样……我实在没办法放下你不管。我希望可以借着做家事，稍微减轻你的负担……」

「…………」

「因为……现在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绫子小姐明明正为了生孩子拼命奋战……我却抛下那样的你，悠哉地做自己的事情，这样实在是……」

「阿巧……」

心好痛。

阿巧的这份心意、这份体贴，让我开心到心疼。

沉默数秒之后──

「谢谢你。」

我这么说。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你、你不需要道歉啦，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再说孕吐本来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不过──」

我接着说。

握紧拳头，狠下心来。

「坦白说……你的好意让我觉得困扰。」

「……！」

「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你这么关心我的身体状况……但是，我认为你不应该因为这样就不重视自己的事情。」

啊，好难受。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讲这种话。

好想大力称赞担心母体的阿巧是了不起的爸爸。

好想用「我好开心，最喜欢你了，来亲一个～」这种话解决一切，然后和他尽情共度甜蜜时光。

可是──我非说不可。

因为若是不这么做，今后同样的事情很可能会反覆发生。

「就算阿巧为了我牺牲自己的人生，我也一点都不会觉得开心。」

「……说、说什么牺牲，你太夸张了啦……今天的讲座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是这样吗？事关重大的讲座，以及重要的面试、笔试……即使是那种时候，你应该也会以我为优先吧？」

以现在的我。

以身为孕妇的我为优先。

「这、这个嘛……」

阿巧顿时语塞。

这不是自恋──我是真心这么认为。

尽管我们正式交往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但是已经往来超过十年了。

因此，我自认非常了解阿巧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比任何人都还要重视我。

比起自己，他总是把我的事情摆在第一顺位。

自从发现怀孕之后，他的这种态度又变得更加强烈了。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

阿巧苦着脸说。

「对现在的我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比绫子小姐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来得重要。你们比我求职这件事要重要太多了……见你独自忍耐，我实在无法只考虑自己的事情。」

「我明白。所以……我现在想说的是平衡这件事。」

「平衡……」

「假如我遇到可能丧命的危机，我当然会希望你能抛下求职活动以我为优先……但如果是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你就可以以求职为优先。」

……好吧，虽然追根究柢，要不是因为我孕吐到浑身无力、完全没办法做家事，阿巧也不会这么做，不过这件事还是先放一边好了。

「孩子的确很重要，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可是求职同样也很重要。你的人生也一样非常重要。」

「我的人生……」

「阿巧，我现在非常幸福。」

我说道。

把手贴在肚子上这么说。

「这次怀孕虽然出乎预料……我依然觉得很幸福，有种长年以来的梦想终于实现了的感觉。而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你带给我的。」

「咦……」

「是因为你由衷为这孩子的到来感到喜悦，以及打从心底想要理解我这个孕妇的感受……我才能感到如此满足。」

「……呃，可是这是我应该做的啊。」

「就是你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我很开心。」

我坚定地对依旧谦虚的他说。

郑重地传达我有多么感谢他。

「因此，我希望你也能像对待我一样──好好地重视自己。」

「重视自己……」

「我想，从现在开始到孩子出生，一定会遇上许多辛苦的事情，或许等到孩子出生后还会更辛苦也不一定。要是没有阿巧的大力协助，我想我一定会撑不下去。」

「…………」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希望你因为这样牺牲掉自己的人生。」

「…………」

「因为太顾虑我而不重视求职这件人生大事，结果没能进入心目中理想的企业，或是只能进入自己其实并不想进入的业界……若是你像这样求职失败了，到时我真的会懊悔不已，会觉得是因为我怀孕才拖累了你。」

「才、才没有那种事。」

「阿巧──」

我说道。

「拜托你多替自己想一想。」

这是我──发自肺腑的请求。

对一直以来始终以我为最优先的他，真心的请求。

就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爱情，也是一种任性的表现吧。

「当然，我想我也会有真的需要帮忙的时候，到时我一定会开口拜托你。所以在没有那么紧急的时候……在攸关将来的这个重要时期，我希望你能全力以赴去面对自己的人生。」

二十岁。

大学生。

正在求职。

阿巧现在正处于人生中非常重要的时期。

怀孕这件事已带给他相当大的负担。

因此，我想要尽己所能为他做点事情。

虽然我帮不了太大的忙，之后大概还会时常依赖他，但我还是希望至少让他「有时间去求职」。

「我希望阿巧能够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希望你做出不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这便是我对你的期望。」

无论什么样的工作都无所谓，我只希望他能够做自己想做的工作。

当然，求职过程未必会很顺利，也未必能够从事自己喜欢的职种──然而我还是希望他能够全力以赴。

想让他能够发挥全力。

「……虽然我明明孕吐到快死了，好像没资格摆出一副了不起的姿态跟你说教……不过，你真的不要勉强压抑自己喔。你可以再更信任我、依赖我一点没关系。」

「…………」

「放心吧，刚才我也说过，我一定会在真的需要帮忙时开口向你求助。所以我希望……阿巧你也不要压抑自己，尽管依赖我。」

阿巧沉默一阵后──

「谢谢你。」

微微低头致谢。

「……绫子小姐说的没错，其实我也觉得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很不好。」

之后他再次抬头，直视着我。

「我会重新审慎思考自己的人生与将来。」

「嗯，这样比较好。」

我总算放下心中大石。

啊，太好了。

这下阿巧应该会专心找工作了。

我安心地这么想。

从结论来说……我太天真了。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很瞭解了，结果看样子，我对阿巧这个男人的本质似乎瞭解得还不够透彻。

三天后──

阿巧说他有话对我说，于是来到我家。

由于今天孕吐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因此我是坐在椅子上和阿巧隔桌相对。

结果他所说的内容──令我大吃一惊。

「──不、不找工作了……？」

对着吓到声音都变调的我。

「是的！」

阿巧大力地点头。

眼里甚至没有一丝迷惘。

一脸彻底想通了的表情。

「你说不、不找工作……是什么意思？」

「就是完完全全不找工作了。」

「…………」

「我决定放弃以应届毕业生的身分就职。不过我还是会姑且把大学读完就是了。」

「咦、咦咦……？」

我难掩困惑。

完全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

「那、那你……毕业后要做什么？」

我反射性地这么问，结果阿巧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想当家庭主夫！」

「家、家庭主夫？」

我忍不住再次怪声惊呼。

「我想要当家庭主夫好好地育儿和做家事，成为绫子小姐的后盾。」

「…………」

「啊，不过我当然不会一辈子都当全职主夫。我心中的理想状况是专心当家庭主夫几年，等到育儿工作稍微稳定了再去找工作。」

「…………」

阿巧喜孜孜地对惊魂未定的我说。

「多亏绫子小姐，我终于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插图010）

「……咦？」

我？

多亏我？

「三天前听绫子小姐那么说之后，我也认真思考了自己的人生和将来，想要找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结果我终于想通了。」

阿巧这么说。

以彷佛得到天启一般坚定的神情。

「我想做的事情就是──成为绫子小姐的后盾！」

「……什么？」

怎么会？

阿巧怎么会想到那边去？

「……不、不对不对！」

我连连摇头。

「这样太奇怪了啦！我不是叫你不用考虑我的事情吗？我明明是希望你不要老是替我着想，要你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想了啊。我完全没有考虑绫子小姐的事情，以自己为出发点认真地思考过了。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我果然还是想成为绫子小姐的后盾。」

「…………」

「再说，我实在不认为依现在的状况，我有办法专心找工作……就算你叫我不要在意，我无论如何还是放不下心……所以我想既然如此，我不如就放弃求职，专心当家庭主夫好了。」

「…………」

你也太果决了吧！

好惊人的决断力！

「咦、咦……呃……」

怎么办？

完全出乎意料。

站在我的立场，我是希望阿巧可以专心求职，从事他喜欢的职种……岂料竟有如此惊人的发展。

没想到他居然不找工作了。

没想到──他居然要成为我的员工！

「……我也好喜欢努力工作的绫子小姐喔。」

不顾饱受冲击的我，阿巧迳自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和认真工作的绫子小姐共同生活了三个月……我非常清楚绫子小姐有多喜欢并且重视你现在的工作。所以……一想到这次怀孕可能会对你的工作造成影响，我心里就好着急……」

我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既然怀孕了，既然即将生育孩子，就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减少工作量。

尽管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况且我们公司──狼森小姐并不会因为女性怀孕、生产就改变对那个人的评价，然而终究还是有其极限在。

我恐怕无法像现在这样全力投入工作。

倘若再加上阿巧求职及出社会第一年等因素，届时育儿工作无论如何都得主要由我来承担。

对于这一点我早有心理准备，也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但是──

「……这么说来，你果然还是为了我。」

「不是的，我是为了我自己。是因为我喜欢努力工作的绫子小姐，才会希望你生了孩子后继续全力工作。我想要在一旁支持守护你。」

而且，阿巧接着说。

「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不想让自己后悔。

这是我之前说过的台词。

「要是没能在现在这个时候，这个最重要的时期，为了绫子小姐和孩子全力以赴……我将会后悔一辈子。」

阿巧用坚定的眼神说道。

「所以，请务必让我成为你的后盾。」

「…………」

我无言以对。

内心可以说感动至极。

啊……

怎么会这样呢？

我原以为自己从以前就对他十分熟悉，交往之后……更是没有人比我瞭解阿巧──如今看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还不够瞭解。

这名青年对我的爱有多深──

「阿巧果然是阿巧呢。」

「……你是在夸奖我？还是觉得傻眼？」

「应该都有吧。」

我嘻嘻一笑。

「全职主夫啊……虽然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不过既然这是你发自内心的期望，那就得认真考虑才行了。」

「是……不过……假使绫子小姐反对，我还是会重新考虑的。毕竟我虽然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等于是在说『我不要工作，你来养我』……」

「现在已经不是那种计较谁养谁的时代了啦。做家事和带小孩也是一份了不起的工作，没有上班赚钱的人比较伟大这种事。」

当然──当家庭主夫也是一样。

唔嗯……

虽然我之前完全没有想像过这样的未来，但说不定其实还不赖。

这栋房子是姊姊夫妇买的，房贷已经用他们两人的保险理赔金缴完。至于美羽上大学的学费，也有我慢慢累积下来的储蓄保险可以支付。

而且我身上其实也有一定的存款。

比起生产后，两个新手爸妈都一边照顾小孩一边拼命工作，让阿巧成为家庭主夫接受我的扶养，或许更能让彼此的身心保持健康。

再说，像我这样的居家工作者，本来就比一般上班族要难申请到托儿所……所以我已经想过万一没有申请到托儿所，最坏时我也只能辞掉工作……但是如果阿巧愿意当家庭主夫，这方面的担忧就能全部解决。

嗯，这个办法可行。

应该说……这么做可能反而比较好。

两人一起养育孩子，我努力为工作打拼，阿巧则负责做家事和带小孩，然后美羽偶尔也会支援我们──

咦？

很好！

这样简直太棒了！

我彷佛见到了理想的家庭样貌！

感觉似乎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点子了！

「……嗯嗯！」

我让有些兴奋的情绪冷静下来，清清嗓子后做出结论。

「我已经明白你的想法了。我会积极考虑你成为家庭主夫的这个选项，毕竟有许多事情需要审慎思考。」

「我知道。我们就好好地讨论吧。」

「嗯……不过，在我们开始讨论之前……得先说服你的父母才行。若是听到你要成为家庭主夫、不找工作了，他们不晓得会露出什么表情……」

辛苦供儿子上了大学──他却不去找工作。

决定舍弃「应届毕业生」这个求职时最有利的王牌，成为家庭主夫。

这样的选择……做父母的不可能会赞成。

如果我是家长，一定会大力反对。

……我本来就已经大大打乱他的人生了，要是害他连毕业后的出路都偏离正轨，到时真的无论怎么受人怨恨都无法有半句怨言。

必须十分慎重地说服对方才行──

「假使阿巧的爸妈极力反对……这件事就会再次回到原点……毕竟……这种事情也会关系到父母。」

「……或许是吧。」

阿巧一脸沉痛地点头。

「尽管我也想提出反驳，说自己不是为了父母找工作，但恐怕只有不知世事的孩子才会有这种想法吧，毕竟我是靠父母出钱才能够上大学。再说我也……很重视自己的父母，不想让他们失望。」

「既然你能够明白，那就太好──」

嗯？

奇怪？

怎么感觉之前也出现过相同的情境。

「不过，你请放心！我早就料到绫子小姐一定会在意那种事──」

对着因为满满的既视感而陷入混乱的我，阿巧握紧拳头说道。

「所以已经事先说服我父母了！」

「……怎么又是那一招！」

和在跟我告白前，先取得父母许可时一模一样的招数。

应该说真不愧是阿巧吗？

他的手段还是一样高明。

看样子，阿巧成为家庭主夫这件事已经确定下来了。

第七卷 第三章 最后与逆兔

♥

在即将进入十二月下旬时，我的孕吐总算缓解了许多。

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还是比起最严重时要好多了。

看来我是那种一次爆发，不会持续很久的类型。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慢慢懂得如何和自己的孕吐相处了。

像是不能在这个时间点吃东西。

如果想睡就去睡，不要逞强之类的。

我渐渐能够掌握这些要领。

既然身体状况稳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

比方说，医院相关的事情。

虽然我从东京回来后没多久就决定好要去哪间妇产科看诊，不过还是有好多事情需要决定。和以前不同，像是无痛分娩、在家分娩等，最近的选择好多，因此我得多方调查、仔细考虑才行。

比方说，婴儿用品。

尽管离生产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还是得提早慢慢地把东西准备齐全。另外，由于双方父母都还健在，由谁来买什么东西也是一个问题。像是「婴儿车由父亲这一方买，婴儿床由母亲这一方买」，必须将送礼物给孙子的权利提早分配好才可以。

又比方说──工作方面的调整。

『哇哈哈！原来如此，全职主夫啊！我真是败给这小子了。』

电话另一头，狼森小姐一派觉得很有趣地豪迈大笑。

由于我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于是我便找她重新商量今后的工作事宜，结果聊着聊着也聊起了阿巧的出路。

不是我主动提起，而是狼森小姐主动询问这件事。

可能是因为她曾经介绍实习机会给阿巧，很好奇阿巧的出路会因为这次怀孕变得如何吧。

『哎呀，真的只能说服了他了。左泽老是做出超乎我预料的决定，这人实在有意思。』

「就是啊。」

『他对你的爱之深切，真是令人佩服啊。』

「啊、啊哈哈。」

『……呵呵！听到这种话居然既不害臊也不否定，只是单纯感到喜悦……看来你也变得沉稳许多呢。又或者应该说变得像黄脸婆了？』

「这个嘛……毕竟我也快要生孩子了。」

总不能老是做出那种傲娇的反应。

青涩情侣的时期差不多该结束了。

必须安定下来，专心思考建立家庭这件事。

『哎呀，这么说来，我可以逗着三十多岁还像国中生一样谈恋爱的你玩的时代也已经结束了啊。感觉好舍不得喔～』

「听你这样说，我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不过，左泽要当全职主夫啊。这件事虽然完全出乎意料……唔嗯，不过仔细想想的确是最好的决定。因为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要兼顾育儿和求职两者相当困难。』

「……果、果然是这样吗？」

『歌枕你虽然已经当美羽的母亲十年了……但这是你第一次产后带小孩吧？带小孩这件事……真的是一场战争啊。』

她以过来人般真切的口吻说道。

狼森小姐也曾经带过小孩一段时间。尽管听说她在步梦不到两岁前就和他分开了──但是反过来说，在那之前她确实有好好地养育孩子。

『因为从生产完体力耗尽的那一天起，每天加起来睡不到三小时的地狱就开始了……就算要老公帮忙，也因为不管是喂奶还是换尿布都得从头教起，反而自己来还比较快，而且对方任何无心的言行都会让人感到烦躁。应该说，当对方摆出「帮忙」的态度时，就已经让人想要「帮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我们两人的小孩吗？」这么反驳了。更何况我生小孩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对方的父母是老一辈的人，我不晓得被用「居然让男人带小孩，你这样还算是个母亲吗？」这种话念过多少次……啊，当时真的好痛苦啊～』

「喔、喔喔……」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看样子，狼森小姐在带0岁的步梦时也吃过不少苦头。

我原以为我曾经就近见识过姊姊养育美羽的辛苦，所以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瞭解……不过现在看起来，等我真正当了母亲之后，恐怕会有超乎想像的辛苦在等着我。

『其实我之前一直暗自担心你……不过既然左泽他愿意成为家庭主夫支援你，那我就放心了。他那个人做事一板一眼又认真，当了家庭主夫后，应该什么事都能做得非常周到吧。』

「就是说啊～感觉他自从决定要当家庭主夫之后，整个人就变得好有干劲。不仅开始学下厨，还开始练习记帐……」

尤其记帐格外厉害。

我以前都是随便记一记……阿巧却是用最新的应用程式将各种项目全部记录下来。

不仅模拟各项收入和支出，连现有的保险和电费方案他也帮我重新检视。

『也就是说，有个勤勉又优秀的年轻丈夫替你包办起一切了啊。真教人羡慕耶～这根本就是所有职业妇女梦寐以求的理想婚姻嘛。』

「……就是啊。」

我只能这么笑答。

「不过也因为这样让我觉得有点内疚，因为感觉就只有我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明明阿巧他……出社会之后一定也能够有活跃的表现。」

『是他自己说想当家庭主夫，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好啦，其实我也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想你不需要那么担心，因为即使没有以应届毕业生的身分找工作，成为社会人士的道路也不会就此永远关闭。就算等到育儿工作告一段落，只要他想工作还是找得到工作的。』

阿巧也这么说过。

说他打算等育儿工作告一段落，再来考虑工作的事情。

『毕竟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是应届毕业生握有绝对优势的时代了。以他的能力，不管去哪里都吃得开。要不然，他也可以来我们公司工作啊。如果是左泽，我非常欢迎他来公司上班喔。』

「你又像这样把公司当成私有物了……」

『这是我以社长身分做出的冷静判断啦。雇用优秀人才对公司只有好处。』

狼森小姐对阿巧的评价非常高。

唔嗯，要怎么说呢？

若是平常，在狼森小姐做出这种独裁社长般的发言时劝谏她，是我的职责……但是我今天实在太开心了，所以什么话也没说。

唉嘿嘿。

嗯嗯，阿巧果然好厉害喔！

不愧是狼森小姐，她真有眼光～唉嘿嘿嘿～

（插图012）

『无论如何，既然歌枕你生产后还能继续努力工作，站在本公司的立场真是再值得庆幸不过了。这一切都得感谢左泽呢。』

狼森小姐心满意足地说。

大致聊完今后的事情之后──

『对了，歌枕。』

狼森小姐另起话题。

『你和左泽……那方面现在怎么样了？』

「那方面？」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晚上那档事啊。』

「……噗！」

我忍不住喷笑。

「等、等一下……你突然问这是什么问题啦……」

『哎呀，我很认真耶。这可是一个相当严肃的话题喔。』

相对于害羞的我，狼森小姐泰然自若地继续说。

『所以，实际情况究竟如何？自从知道怀孕之后，你和左泽还有继续夜生活吗？』

「……没、没有啦，怎么可能会有。」

在为期三个月的同居生活中，我们的关系向前迈进了一步。

可是自从知道怀孕之后──就再也没有做那件事了。

不是哪一方主动提议，而是自然而然就不再那么做。

该怎么说……或许也可以说是没有那种气氛吧。

「再说，我现在还没有进入稳定期……不可以做那种行为啦。阿巧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完全没有要求我……」

『……果然如此，跟我想的一样。』

狼森小姐深深地吐出失望的叹息。

『歌枕，你知道吗？据说老婆怀孕期间──是老公最容易外遇的时期喔！』

「──！」

这番话令我深受冲击。

「……什、什么？怎么会？为什么……？」

怀孕期间明明是女性最辛苦的时期。

做丈夫的怎么可以做出外遇这种恶劣的行为……！

『每个人的情况各有不同……不过，没有性生活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女性因为孕吐和对怀孕的不安，导致没有余裕去理会丈夫，于是不被妻子理会的男人，就去向其他女人投怀送抱了。』

「……！」

『既然你们自从知道怀孕后就没有发生关系，就表示你已经让左泽禁欲超过一个月了。这对一个二十岁的男人……而且还是已经尝过女人滋味的男人来说，可是相当残酷的事情。就算他对其他女人移情别恋也不奇怪。』

「……不、不会有问题的！阿巧他绝对不可能会做那种事……我、我相信阿巧！」

没问题。

阿巧一定不会有问题。

他不会外遇。

我相信他！

『……他的确应该是没问题。』

狼森小姐用感觉话中有话的口吻这么说。

『左泽巧是不会在伴侣怀孕时外遇的渣男。关于这一点，我认为不会有错。无论何种对象诱惑他，他想必都会贯彻对你的纯爱吧。』

「…………」

『不管是年轻辣妹，还是丰腴熟女，他都绝对不会动摇……啊，丰腴熟女不就是你嘛。』

谁是丰腴的熟女啦？

『被施打精力会增加三千倍的药物后被迫禁欲一个月……即使在这种极限状态下有极品美女投怀送抱，他大概也不会碰你以外的女人吧。』

这是什么状况？

我是知道阿巧很值得信赖没错，不过这是哪门子的状况？

『歌枕──』

狼森小姐以郑重的语气说道。

『继续让左泽忍耐下去真的好吗？』

「忍耐……」

『他持续爱慕你超过十年，始终为你保守贞操对其他女人不屑一顾，然后好不容易终于可以跟你发生关系……却没多久就因为怀孕必须暂时停机……这样他实在太可怜了。明明好不容易可以品尝自己一直以来不停妄想、迫切得到的你的肉体……结果没多久又得过着禁欲生活。』

「就、就算你这么说……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意思是，即使他外遇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还是说──要我允许他买春？

这两者我都绝对无法接受──

『很简单啊，你去帮他解决生理需求就好。』

「……咦？可、可是，在进入稳定期之前……」

『怀孕期间最好避免的是直接性交吧？不过女人……有的是其他满足男人的方法。』

「……～～！」

总算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咦、咦～～！意思是……咦～～～！」

也就是说……要我主动去服务取悦他吗？

借由那方面的手法来让阿巧获得满足……

「呃……可是那样……咦……」

『没什么好害羞的，这反而很重要呢。对夫妻而言，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交流方式。』

狼森小姐的口气极其严肃。

『虽然我没打算替外遇男说话，不过……要是做老婆的说「我怀孕了，所以不能做爱，也没有多余的心力理会你，但是你不可以外遇」，这就让人不禁稍微同情起男人了。也可以理解男人会想要借着外遇、买春来解决性欲的心情。』

「……我、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大致明白了。确实自从怀孕之后，我就疏忽了这方面的交流。

「可是……就算如此，这要我怎么突然开始啊……？毕竟我们最近完全没有那种气氛……」

之前同居时我俩的距离感相当近，经常卿卿我我、打得火热，可是自从发现怀孕之后，阿巧就变得非常替我的身体着想……让我高兴的同时，也为了亲热次数减少而觉得落寞。

『不用担心。我就猜到会这样──所以已经准备好秘密武器了。』

「秘、秘密武器？」

『我昨天就寄出去了，你应该明天会收到。』

「已经寄出了？请、请等一下……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啦。」

狼森小姐准备的秘密武器。

不需要。

绝对不需要。

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不祥的预感！

我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反正你八成又是想用花言巧语，骗我做出羞耻的装扮吧？我是不会上当的！」

『唔嗯，好吧，这一点我不否认……不过，歌枕。』

狼森小姐停顿一会后，才用凝重的语气说下去。

『这是……最后一次了喔。』

「……咦？」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她又重复一遍相同的话。

好似在叮嘱，又彷佛在仔细玩味似的。

「什、什么东西是最后一次？」

『你还问呢……当然是你和左泽两个人，可以玩既开心又害羞的欢乐游戏的机会啊。等到孩子出生之后，你们就再也没有余裕可以做那种事情了喔？因为你们不再只是情侣，而是必须成为一对父母。』

啊，原来是那个意思。

我还以为有别的意思呢。

因为她说得一副像是出到第七集的轻小说要完结了的样子，害我还以为有什么事情。

『你们就当作是制造最后的回忆吧。趁你们两人还是情侣时尽情做些蠢事，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

『你们可能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喔？这是最后一次了。』

「…………」

说到底，我大概在这么稍微思考的当下，就已经被狼森小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吧。

在我开始心想「这的确是最后一次了」的当下……真不知道是我已经习惯了，还是我愈来愈没有羞耻心了。

我至今做过好几次羞耻的装扮，看来这将会是最后一次。

这是我歌枕绫子，最后的羞耻装扮。

♠

那一天，绫子小姐把我叫出来。

说希望我去她家。

至于理由……她并没有告诉我。

她要我什么都别问，只要去她家就好。

「…………」

怎么办？

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不祥的预感耶。

过去的经验告诉我。

当绫子小姐说出这种话时……她大致都会做出奇怪的事情。

她虽然基本上是个有常识的人而且处事谨慎……但是偶尔，真的是非常偶尔，却会朝着奇怪的方向将油门踩到底。

这次是那种情况的可能性很大。

再加上。

今天早上，我从我的房间不经意望向屋外时……正巧目击到有包裹送到了绫子小姐家。

上午才目睹那一幕，一到下午就被她叫出去。

唔嗯……

果然只有不祥的预感耶～

「……算了，也只能去了。」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这个选项。因为说不定她是真的有要事找我，我还是乖乖赴约吧。

我下定决心，前往隔壁家。

按下门铃后，我收到她传来的LINE。

讯息上面写着「门没锁，进来吧」，于是我便直接进屋。

今天是平日，美羽去学校了。

至于我，现在则是处于稍微提早开始放寒假的状态。由于我决定不找工作、要成为家庭主夫，行程一下子就变得宽松起来。当然我也不是只有玩，我还是有在认真学习如何成为家庭主夫，也找了短期的打工工作。

我沿着走廊，前往客厅。

「我要进去喽。」

姑且告知一声后，我打开门。

「绫子小──」

进去的瞬间，时间停止了。

我首先感受到的，是略高的室温。虽说现在是冬天，这样的温度还是好热，让我不禁心想空调是不是设定成二十八度了。由于窗帘也被紧紧拉上，因此给人一种压迫感。

可是，整个房间带给我的怪异感受──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视觉上的冲击实在过于强大。

「啥……啊……」

说不出话来。

冲击的巨大程度，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语言中枢受损了。

在客厅里的是绫子小姐。

是我最爱的人。

然而，她的模样却是──

「……绫、绫子蹦！」

她──这么说。

用一脸羞耻到快死掉的表情，说出羞耻到快死掉的话。

而且还微微举起双手比出耳朵，轻轻跳了一下。

「…………」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她现在的模样──恐怕就只有兔女郎装扮了。

兔耳造型的头饰。

绑在脖子上的蝴蝶结。

白色手套。

黑色丝袜。

她身上的各种元素，都和经典的兔女郎装扮相似。

可是──不一样。

和我所知道的兔女郎绝对不一样。

因为──相反了。

相反。

整个都反过来了。

至于是什么东西反过来──那就是遮住的部位。

一般的兔女郎多半是穿着贴身的高衩西装。光是如此，裸露程度就已经够多，堪称是极为暴露的服装。

可是绫子小姐现在穿的衣服──完全相反。

明明有长袖和长筒丝袜，却没有正中央。

一般兔女郎会用西装覆盖的部分整个裸露出来。

当然她也不是完全赤裸，还是有遮住私密部位……可是那种遮法实在教人不放心。

胯下就只有用绳子一般的泳装勉强遮住。

至于胸部……则是只有胸贴。

就只是贴上叉叉形状的胸贴而已。

几乎跟整个露出来没两样。

「──！」

不妙。

这未免太不妙了吧？这套彷佛只是为了榨干男人的精力而存在的超性感装扮是怎么回事……！

「阿巧，你、你觉得如何……？」

绫子小姐对动弹不得的我问道。

语气很正常。

看来她并不是每次语尾都会加上「蹦」。

「你喜欢这种的吗？」

呃……等一下、等一下。

这已经不是喜欢或讨厌那种层级的问题。

光是看到，我就感觉浑身的性欲快要失控了。

「绫子小姐，你、你在做什么啊……？」

我勉强挤出声音。

「这是什么比裸体还要羞耻的装扮……」

「呃，这个嘛……」

「在这种寒冬中。」

「唔！」

「在这种大白天。」

「唔唔！」

「而且你还怀有身孕。」

「……呜、呜呜！」

绫子小姐泫然欲泣地发出呻吟。看样子，我因为内心过于震撼而讲话太直接，结果深深地伤到她了。

大概是受了打击吧，绫子小姐当场瘫坐在地。

「……这、这其实是有原因的。」

总之，我俩姑且并坐在沙发上。

我将客厅里的毛毯盖在绫子小姐的大腿上。

毕竟她这副打扮跟裸体没两样，要是着凉就糟糕了。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她有把房间的温度调高，应该是不需要那么担心啦。我想……她大概是为了这副装扮才特地调高室温吧？

「……也就是说，你又被狼森小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嗯。」

绫子小姐微微点头。

应该说果然不出所料吗？从她的话听来，这件事情背后似乎另有幕后黑手。

这一点早在我的预料范围内。

「算了……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谁教狼森小姐如此能言善道，总能说得天花乱坠呢？」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这副打扮好惊人。

我至今目睹过好几次绫子小姐角色扮演……不过我感觉这次的服装格外突出。

感觉格外……性感。

「听说……这个叫做『逆兔』。」

逆兔……原来如此。

因为和一般兔女郎露出的部分相反，才会叫做逆兔啊。

「因为最近在宅男界和成人业界有点流行，于是狼森小姐就把这套衣服寄给我。」

原来现在很流行这种糟糕的服装……

好厉害啊，人类居然有办法创造出这种东西。

男人的欲望果真没有极限啊。

「其、其实我本来也觉得逆兔实在太过火了喔？因为这种装扮根本已经算是变态了……！」

看来她似乎有自觉。

「可是狼森小姐……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

「她说等孩子出生后就没法悠哉了，所以这是我们两人可以像这样亲热的最后机会。」

啊，是这个意思啊。

我的确可以从今天的绫子小姐身上……感受到那种气概。

那种下定决心、决绝的态度。

可以感受到一股彷佛在说「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不管做多激烈的事情都无所谓，尽管在最后施放超大烟火、留下深刻印象吧。编辑部应该也会因为这是最后一集而放行的」，那种像是已经自暴自弃的决心。

「真是的……狼森小姐那个人还真坏心。」

我深深地叹息。

「居然说是为了避免我外遇……这种事情根本就不需要担心啊。」

据绫子小姐所言，她是在这方面的话题上受到狼森小姐煽动的。

因为她说老婆怀孕期间，老公外遇的风险会提高。

「因为我绝对不会在这么重要的时期外遇……啊！不对，应该说不管什么时期，我都绝对不会外遇！但话说回来，还是应该要特别小心……不对、不对，没有需要特别小心这种事，我根本就不会有外遇的念头，所以……呃──」

「……我知道。」

修正发言到一半，绫子小姐忽然打断我的话。

「阿巧不会外遇。我不仅知道，也很相信这一点。但是，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完全不替你着想。」

「…………」

「因为你……果然在忍耐对吧？」

「咦？」

「自从知道我怀孕之后……我们就完全没有做那件事。」

「这、这个嘛……」

如果说我在忍耐，那么我的确是在忍耐没错。

我毕竟是个年轻的成年男性，当然会想跟最爱的人做那件事。更何况我们才刚交往不久，最近好不容易才进展成那种关系。

说实话──我很想做。

每天都很想做。

好想一天做好几次。

可是──

「虽然……我是有在忍耐没错，可是这种时候忍耐很正常。」

「……嗯，如果现在阿巧无视我的身体状况，强迫我发生关系……我应该也会觉得有点失望。可是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不应该把这视为理所当然，完全不替你着想。我就是因为这么认为，这次才会有点像是故意上狼森小姐的当。」

「…………」

「虽然做到最后当然是没办法……不过，该怎么说……如果是透过其他部位来让你满足，我想我或许办得到。」

「啥？」

其他部位？我不由得凝视眼前这副逆兔打扮的身体。我想应该有许多部位，都符合她口中的「其他部位」。

「我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经验，不晓得自己能够做到何种程度……但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愿意去做。因为只要你快乐，我就觉得开心。」

「……绫子小姐。」

一股暖意逐渐在我心中扩散。

她的心意、体贴，真的让我好开心。

「谢谢你。」

我深深地低下头。

「但是不用啦，你现在就尽管依赖我没关系。你可以把我忍耐、依赖我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

「咦……」

「现在是你最必须保重自己身体的时期，我希望你能无所顾忌地依赖我。请你把自己摆在第一位，千万不要勉强。」

「阿巧……」

「光是你有这份愿意体贴我的心，就够让我开心了。」

「……说、说的也是喔？」

绫子小姐一副放心地──同时也看似有些落寞地笑了。

「讨厌啦，我这人真是的，又自己一个人微微失控了。啊～好丢脸。」

她用手不停往自己脸上搧风。

「我得快点把这套衣服换下来才──」

就在她这么说一边准备起身的瞬间，她的动作停止了。

因为我──握住了她的手。

稍微用力地紧紧握住。

「咦……」

「…………」

「阿、阿巧……？」

「应……应该没必要换下来吧？」

我这么说。口中发出紧张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声音。

「难得都穿上了，不需要这么急着换下来。」

「……咦？」

「我想要用这副装扮好好地享受……想要和这副打扮的你再多交流一会。」

「…………什、什么？」

可能是听懂我故意表达含糊的话中含意了吧，绫子小姐满脸通红地尖声惊呼。

「奇怪……？可、可是阿巧……你不是说只要有那份心就够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绫子小姐的这副打扮实在太吸引人了。」

「……你、你不是叫我不要勉强？」

「我是不希望你勉强自己没错……但如果是在不勉强的范围内，我还是希望你能再维持现状一会。」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绫子小姐满脸羞涩，我也同样害羞得要命。前面说了一堆好听话……到头来我还是忍不住向她求爱。

「……你喜欢逆兔吗？」

「我觉得性感到我都快死了。」

「什、什么跟什么嘛……阿巧你真是的！」

尽管表情羞赧，绫子小姐脸上却露出开心的笑容。

而我也──总算明白了。

光是互相顾虑、着想，并不是重视对方的行为。

有时相信对方、尽情地向对方撒娇，也是尊重对方的一种表现。

所以……今天我就来撒娇吧！

应该说，我已经不行了！

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事到如今，我哪还能当什么绅士呢！

「阿巧真的很色耶。」

「打扮得这么变态的人实在没资格这么说。」

「不、不要说什么变态啦！」

「请放心，因为我最喜欢变态的绫子小姐了。」

「呃……这话让人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一边说着无意义的对话，我俩慢慢地十指交扣，贴近彼此的身体。

我一面温柔触摸裸露在逆兔服装外的肌肤，一面缓缓地将脸朝她贴近，然后叠上唇瓣。现在想想──我们似乎也好久没有接吻了。明明同居期间每天都会接吻，但自从知道怀孕之后就完全不再那么做了。

既然小孩即将诞生，就不能永远当一对情侣。

必须要有即将为人父母的心理准备。

即使如此，应该也没必要将情侣的那部分全部舍弃。

「阿巧……我最喜欢你了。」

「我也是。」

后来，我们久违地进行了大人之间的交流。

由于无法做到最后，因此从头到尾都是绫子小姐替我服务。久违的绫子小姐和逆兔服装……让我获得了超乎想像的巨大满足。

第七卷 第四章 圣夜与誓约

♥

白雪静悄悄地飘落在迎来圣夜的城市里。

今晚是──一年一度的耶诞夜。

歌枕家并没有固定的过节方式。有时是我和美羽两个人在家庆祝，有时会外食；有时美羽会被找去参加朋友家的派对，有时则是我们去阿巧家。

一直以来，我们都是以各种形式度过耶诞夜。

至于今年──碍于我的身体状况，因此就不考虑外食。毕竟还是别让身体着凉比较好，况且外面积雪，要是滑倒就糟糕了。

于是，我们决定在我家开派对。

我和美羽、阿巧三人。

关于找阿巧来这件事──感觉已经是理所当然了。

没有不找他来的道理。

无论对我，还是对美羽而言，他都是那样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呃，那个，总之……耶诞快乐！」

配合美羽敷衍的致词，我们三人一起干杯。

「呼～真好喝。虽然只是普通的碳酸果汁，不过耶诞节的时候喝起来就是格外美味呢。」

满足地喝完无酒精香槟之后，美羽又自己倒了一杯。

今天我们三人的饮料都没有酒精。

「阿巧，你其实可以喝酒啊，不需要配合我。」

「不用啦，没关系，再说一个人喝酒也没意思。」

「呐，巧哥，这只鸡要怎么吃啊？」

「啊，你等一下，我现在来分切。」

坐镇在满桌派对食物中央的大烤鸡。

这只用烤箱烤好的全鸡，是一道充满耶诞节气息的料理。

阿巧以熟练的手法，将烤鸡切开分给我们。

「嗯嗯！这个好好吃喔！」

「真的很好吃耶。」

我和美羽为了美味的鸡肉感动不已。外皮酥脆、里面多汁。说实话，味道真是太棒了。

「太好了，不枉费我有事先练习。」

阿巧露出开心的微笑。

「巧哥真的好厉害喔～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会煮这种高难度料理了。你的厨艺是不是已经比妈妈还好了啊？」

「喂，美羽。」

阿巧制止美羽后，朝我这边望过来。

「没有啦，我还差得远呢！这道菜我也只是照网路上的食谱做而已，而且还因为太不熟练，花了不少时间。」

他看着我，急忙谦虚地这么说。

我虽然「喔呵呵」地在脸上堆起老神在在的笑容……但其实内心十分忐忑。

说的也是喔……

自从宣布要当全职主夫之后，阿巧就开始正式学习下厨，非常认真地在提升自己的厨艺。

包括烤鸡在内，今天的耶诞大餐全都是出自阿巧之手。沙拉、咸派、义大利面……全部都是他做的。

他的厨艺搞不好已经和我不相上下，又或者已经超越我了……

啊，感觉心情好复杂啊！

在意这种事情也许是落伍的想法，但是见到男人比自己会下厨，还是不免让我感到有些丢脸……

「巧哥，你其实可以早点搬来这个家住啊。这么一来，我就不用下厨和做家事了～」

「……我可没打算当佣人喔。」

阿巧开口吐槽之后──

「嗯，不过……这个嘛──」

稍微沉思一会又接着说。

「其实我也正打算尽快搬过来这边。」

「是这样吗？」

阿巧点头回应反问的美羽。

「我有考虑等明年气温回暖之后就搬到这个家来。」

「是喔～那很快就到了耶。」

「不过其实也没有到搬家那么夸张啦。反正我们两家就住在隔壁，我打算慢慢地把东西搬过来这边。」

「唔哇～怎么办？居然有男人要住进这个家了，我这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儿心情有点复杂耶～我不要跟你用同样的热水泡澡啦～」

「抱歉喔，你就忍耐一下吧。」

见美羽故意说这种话嫌弃自己，阿巧微笑以对。

当然，美羽心里应该并不反对。

无论是他要住进这个家──还是他即将成为自己父亲这件事，她都已经全然接受了。

「不过阿巧，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说道。

「你其实不用勉强急着搬过来喔。」

「我没有在勉强啊。我只是觉得反正迟早都要搬过来住，不如早一点搬比较好。」

「要是你不在了，你父母应该会觉得很寂寞吧……」

「反正就在隔壁而已，想见随时都见得到面。况且，我爸妈最近反而还经常跟我说『你快点搬过去帮忙绫子小姐』呢。」

阿巧面露苦笑。

在和对方的父母讨论数次之后，最后大家决定之后让阿巧来这个家和我们一起生活。

这是在考虑过各种情况后找出的最佳办法。

而如今正处于讨论搬家时间点的状态。

感觉──事情的进展顺利得惊人。

无论是阿巧还是周围的人们，大家都把有孕在身的我摆在第一位替我着想，这一点实在令我过意不去。

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幸运也好幸福。

可是──

「…………」

忽然间。

真的是忽然间，我害怕了起来。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解释……就是觉得一切进展得好快，让我不禁感到害怕，内心莫名产生一种很不踏实的不安感。

当然，我心里并没有任何不满。我非常清楚大家都很重视我，会做出对我最好的决定。

但是……

自从发现怀孕开始，眼看日子一天天飞快地过去，我的心情实在有些无法适应。

话说回来……我们会结婚吧？

打从知道怀孕、和双方父母商讨之后，不知不觉间所有的一切都是以结婚为大前提在进行讨论……回过神时，如今话题已经讨论到要在哪里生活了。

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给人一种连跳好几级的感觉。

明明还没有办婚礼，连结婚申请书都还没有提出，就已经开始在谈论生产后的事情了。

更何况，我们连正式的求婚也都──

……不。

这件事说起来，都是搞错顺序、不小心怀孕的我们的错。

我很清楚生孩子这件事不会等人，所以现在只是把必须先解决的问题逐一解决掉而已，可是……

可是……怎么办？

万一到了紧要关头，事情朝不结婚的方向发展了该怎么办？

像是「我们就只同居不结婚吧」。

或是「现在这个时代，婚姻制度还有意义吗？」

要是他跟我说这种话怎么办？

……没、没问题没问题！

我们一定可以结婚！

我想太多了啦。

唉，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婚前忧郁？

又或者是……产前忧郁？

「……妈妈，你会不会吃太多了啊？」

被美羽这么一说我才发现。

我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派对料理。

「就算巧哥做的菜再好吃，你也不该吃这么多啊。」

「不、不是那样的啦。」

糟糕。

我边想事情边吃，结果不小心吃过头了！

都是因为料理太美味，害我一直停不了口！

「妈妈，你最近体重增加得有点多，得特别小心才行。妇产科的医生不是也有叫你要稍微控制饮食吗？」

确实是有这回事。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孕妇应该要尽可能多吃一些──这已经是好久以前的观念了。

孕期肥胖有可能会引发各种疾病。

现代的孕妇必须以维持不过胖也不过瘦的适当体重为目标……每次去妇产科接受定期产检时，院方都会针对体重给予各种指导。

至于我……因为孕吐严重时只要空腹就会不舒服，我养成了随时进食的习惯，结果使得体重稍微超过标准值。

只有稍微喔。

真的就只有超过一点点！

「美、美羽，你不要在阿巧面前讲体重的事情啦……」

「……呃，可是巧哥全都知道啊。因为他每次都会陪你去产检。」

冷静吐槽的美羽，以及在一旁露出困窘笑容的阿巧。

对喔！

阿巧每次都一定会陪我去做产检。

他愿意陪我去这一点的确让我很开心，也感到心安……但因为体重之类的敏感话题也会被他听见，让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我也知道我们已经不是情侣，就快成为一对夫妻了，这方面的事情应该也要渐渐公开才正常，可是……唔嗯……

我到现在还是感受不到真实感。

又或者──这其实是我的愿望呢？

比起成为夫妻，我还想继续和阿巧当情侣。

比起成为父母，我还想和他继续过着恩爱的两人生活。

唉……不行、不行。

不可以去想那种事情。

因为我们两人接下来必须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

夜色渐深。

大致吃完派对料理，送完美羽耶诞节礼物，也品尝完饭后的蛋糕。

就在我一手拿着无酒精香槟，一边抓起剩下的饼干和坚果来吃时。

「呼哇啊～」

美羽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感觉好困。」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迳自离开客厅。

从上楼的声音听来，她似乎是回自己的房间了。

「美羽真是的。」

她这个人还是一样无拘无束。

奇怪？

不过，我总感觉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居然吃完东西马上就去睡觉……我看她分明是不想收拾碗盘吧。」

「……大概吧。」

但我觉得她是在顾虑我们啦。

喃喃地……

阿巧小声地补上这么一句。

我没能听清楚他说什么。

「咦？」

「不，没什么。别管那个了，我们再多喝一点吧。」

「……嗯，好啊。」

「虽然只是无酒精香槟。」

「虽然只是无酒精香槟。」

轻轻地相视而笑后，我们为对方的杯子注入饮料。

虽然没有酒精，但只要能够两人一起喝着相同的饮料，也就不会在意那么多了。我深切地认为比起喝什么酒，跟谁喝才是最重要的。

在闲聊的过程中。

「……跟绫子小姐在这里单独喝酒，让我不禁回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我生日的事情。」

「……啊，原来如此。」

对喔，我想起来了。

难怪我会莫名有种怀念的感觉，原来是因为现在的情景和阿巧生日时一模一样。

我记得当时美羽也是中途就不见人影，只剩下我们两人单独相处。

「阿巧的二十岁庆生会真教人怀念耶。我还记得当时我们喝的是货真价实的葡萄酒，不是无酒精饮料。」

想起来了。

回忆有如葡萄酒一般，从记忆的木桶中满溢而出。

「而且我还不小心把人家送的昂贵葡萄酒洒在你身上。」

「的确发生过这件事呢～」

「然后在浴室……不小心撞见正在换衣服的你。」

「因为是现在我才敢说，当时因为见到我裸体而害羞的绫子小姐超级可爱喔。」

「啥！」

「而且你居然只见到上半身就害羞成那样。」

「那、那么久以前的事……你就别提了啦。」

「不过你现在已经不会因为看到裸体而害羞了吧，毕竟都看习惯了。」

「没错，因为我已经看习惯阿巧的裸体──喂，你不要挖洞给我跳啦！」

见我气呼呼地发出抗议，阿巧嘻嘻发笑。

然后──

「……那是我一生难忘的生日喔。」

他静静地接着说。

一脸凝重地，以像在细细领会种种感受的口吻。

「因为……那是我向绫子小姐告白的日子。」

「…………」

「是我终于能够向单恋了十年的邻居妈妈，表达心中爱意的日子。虽然感觉是借着酒胆说出来……不过，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告白。」

「……我也同样忘不了喔。」

我还记得。

至今依旧清晰鲜明地记得。

而且接下来一辈子也都不会忘记。

「因为当时我真的吓一大跳啊。我连作梦都没想到，阿巧居然会向我告白。」

真的是作梦也没想到。

我还以为他的梦想是和我女儿结婚。

「从那一天起……发生了好多事情呢。」

「就是啊。」

我们的一切──就从那一天开始。

困难重重的恋爱剧就此揭幕。

「一开始……我还彻底甩了你……」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想，只要是有常识的大人都会做出那种判断。」

「呃，可是……后来我却又变得超级优柔寡断……甚至还偷偷跟踪你。」

「啊，我想起来了。当时你还把聪也误认为我的新女友。」

「没错、没错。」

好怀念。

因为聪也真的长得很可爱嘛。

最近都没见到聪也，不晓得他现在还会扮女装吗？

啊，他不是扮女装，应该说是做适合自己的打扮对吧？

「不过我也搞砸了不少事情呢。像是初次约会时太有干劲，最后却因为感冒而落得一场空……我真是太逊了。」

「没、没关系啦，反正后来我们还是有出去约会啊。那天去游乐园真的很好玩呢。」

「但是回程时好惨喔。不仅车子爆胎，又遇上大雨，于是……」

「……就在旅馆里住了一晚。」

「就是啊……」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觉得你的精神力好强大喔。明明在旅馆过夜，你却有办法真的什么都不做。」

「我当然不会做啊，毕竟当时我们又还没交往。」

好怀念。

阿巧真的没有对我出手呢。

假如当时阿巧对我出手……我们的故事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呢？

「夏天的时候，我们则是去了夏威夷渡假村Z。」

「因为那是左泽家和歌枕家的例行活动嘛。不晓得明年有没有办法去喔？」

「很难说耶，因为那时候孩子说不定正好要出生了……」

「可以的话，真希望这个活动可以延续下去。」

「就是说啊。夏威夷渡假村Z不仅有泳池，又有温泉，简直太棒了。」

「温泉……说到这里，今年我还不小心和你混浴了呢。」

「啊，对耶……」

「我进了浴池之后才猛然发现你也在，当时真是羞死人了……」

「不过你现在已经可以很大方地和我一起泡澡了。」

「毕、毕我们都同居过了嘛。」

「可是最近我们都没有一起泡澡，实在让人有些寂寞……」

「现在不行啦！」

好怀念。

当时，我误以为美羽喜欢阿巧。

尽管一切都是美羽的计谋，但也多亏如此，让我得以再次确认自己对阿巧的心意，并且下定决心，即使阿巧是女儿的心仪对象，我也不想把他让出去。

「后来从夏威夷渡假村Z回来没多久……绫子小姐就吻了我。」

「唔……」

「我的初吻……」

「呃……」

「你明明还没回覆告白就亲吻我，之后又不知为何开始处处回避我。」

「……当、当时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才在想我们终于可以交往了……结果绫子小姐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穿内衣。」

「～～！讨、讨厌，你快把那件事情给忘了！」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啦？」

好怀念。

我明明托美羽的福，总算察觉自己的真实心意……却因为我自己一时猴急吻了阿巧，又变得拖拖拉拉、举棋不定起来。

虽然最终我们还是交往了……但是在回覆告白的时刻，我竟然没穿内衣。

唉……真受不了，那明明应该是一段浪漫无比的回忆，却每当回想起来都会连带想到没穿内衣这件事。

「然后我们才刚交往，马上就变成远距离恋爱了。」

「我原本也以为是那样啊，岂料却突然开始同居。狼森小姐和你的恶作剧真是让我吓了好大一跳。」

「对不起。」

「不过就结果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啦。」

「同居生活真的好开心喔。」

「就是啊。说到这里……之前还发生过阿巧的前女友登场的事件呢。」

「等等……她不是我的前女友啦。她只是曾经装成我女友的同班同学。」

「你最近有跟有纱小姐联络吗？」

「偶尔会。」

「……是喔～」

「呃，我跟她之间没什么啦！再说她也有男朋友了，我就只是看在曾经一起实习的份上，姑且向她报告我不找工作的事情而已。」

「呵呵！我唬你的啦，我其实一点都不介意。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女人呢。」

好怀念。

表面上是远距离恋爱的，突如其来的同居。

原本就为了许多不习惯之处而烦心，结果又因为有纱小姐的出现而掀起波澜。

虽然……她本身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们自己在那边瞎忙，但那起风波如今也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而且就结果来看，那也算是促使我们往前迈进一步的契机。

「还有……狼森小姐原来有小孩这件事也让人好惊讶呢。」

「就是说啊，真没想到她有那么大的孩子。」

「她和步梦现在处得好吗？」

「他们好像相处得还挺开心喔。之前通电话时她告诉我，他们现在好像正在一起旅行呢。」

「是喔？」

「这个月初听说是步梦的生日……狼森小姐好像送了他一台价格不斐的电竞桌机当礼物……感觉她完全开启了迟来的溺爱模式呢。」

「啊哈哈，相处融洽是件好事啊。」

「是没错啦，不过……狼森小姐除了送电脑外，好像也开始对步梦实施娱乐业界和资产运用的资优教育，而且还说了『我打算再过十年就退休，之后会把公司交给步梦打理』这种不晓得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话……怎么办？十年后，我说不定会在步梦的手下工作……」

「……听起来有点让人胆战心惊耶。」

好怀念──不对。

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

狼森小姐一向给人无拘无束的职业妇女形象，实际上却有着曾经生下一子的意外过去。这件事虽然令人吃惊，我却也因为从一直以为是完美超人的她身上，窥见她的软弱与人性而感到有些开心。

自从进入公司以来，我在她手下工作了长达十年，直到最近才又感觉彼此之间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我希望今后还能继续在她手下工作。

即使……十年后是在新任CEO步梦的手下工作也是。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三个月同居生活也在转眼间结束……最后还发现怀孕，然后就到了现在。」

像在做总结似的说完，我叹了一口气。

「真的……发生过好多事呢。」

感慨地这么说。

过去真的发生了好多事。

自从五月被阿巧告白之后，每天的生活都犹如惊涛骇浪。

真不敢相信才过了不到一年。

这段日子的紧凑程度实在太惊人了。

「虽然这之间也经历过许多辛苦，但如今全都成为美好的回忆了。」

「……绫子小姐说的一点都没错。」

阿巧深深点头，赞同我粗糙的结语。

之后他闭上眼睛，露出感慨万千的表情。

「感觉自从今年五月告白之后……故事便一口气开始启动。过去一直以来只是暗藏在我心中的爱意──原本只有我一人独自转动的齿轮终于和周围嵌合，真正开始转动了。」

啊，对喔。

虽然就我的感觉，故事的开端是今年五月，但是对阿巧而言却不是那样。

在他看来，故事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

或许正是从他初次见到我的那天起。

丧礼那天──我决定收养美羽的那一天。

那一天对我来说，是成为母亲这个新篇章的开始──但同时也是我和阿巧的故事开端。

只是我没有发现，其实我们的故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展开了。

「当然一开始发展得并不顺利，过程中也有过许多后悔、不安的情绪。但是现在能够和绫子小姐两情相悦，甚至有了孩子……我真的觉得自己幸福到像在作梦一样。」

「等一下……阿巧你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正经八百？」

「我想要郑重地再说一遍。」

阿巧一如他所言的端正了坐姿。

双眼直视着我。

他那认真的眼神，令我的心猛然一跳。

「我希望现在这份如梦似幻的幸福能够永远持续下去。告白的这半年来，生活中的变化虽然快到令人目不暇给，然而唯独我对绫子小姐的心意始终不变。非但如此，我对你的爱更是与日俱增。我果然……好喜欢绫子小姐。」

阿巧以极为认真的表情，说出让听的人不禁感到难为情的话。

然后──他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

「我发誓我会爱你一辈子。」

所以──

说完……

他将从口袋取出的东西递给我。

「请你和我结婚。」

那是──戒指。

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躺在打开的小盒子里。

「…………」

我说不出话来。

脑袋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骗、骗人……为什么……咦？」

我整个人慌了手脚，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怎、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是我买的。」

「咦……可是这枚戒指看起来好贵……」

「说来惭愧，其实这枚戒指并没有那么贵啦……不过，终究还是我用自己赚来的钱买的。」

阿巧赚来的钱。

他自从上了大学，就一直有在兼差当家教老师。

除了美羽，他另外也接了好几位学生。

这次实习，听说他也有领到三个月份的薪水。

还有……自从他决定当全职主夫之后，他便找了好几份短期的打工工作。我本来还在想他何必这么急着工作。

没想到──

「我想要姑且先把这件事情完成。」

对着惊魂未定的我，阿巧带着窘迫的笑容接着说。

「因为这次怀孕来得太突然，我们只能在连结婚这件事都没谈拢的情况下让双方家长见面……要怎么说呢，感觉事情就这么草率地匆匆进行下去了。所以，我一直很想找个机会正式向你求婚。」

「…………」

「我本来想要尽快行动，却又不想弄得太随便……」

「…………」

啊──

我真傻啊。

居然还担心我们结不结得了婚。

明明有这么完美的对象，我到底一个人在担心什么啊？

「……真是的，阿巧你真傻。」

我忍不住念了他。

因为……我要是不这样故意逞强，泪水恐怕会无止尽地溃堤。

可是……果然还是不行。

无论我再怎么忍耐，泪水依旧夺眶而出。

这教人怎么忍耐得了呢？

我接过装着戒指的小盒子，定睛凝视。

戒指上镶着一颗小巧却十分美丽的钻石。

一看就知道绝不便宜。

「既然是自己赚来的钱，你应该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才对啊。戒指什么的又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呢？况且在我看来，我也是把钱花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啊。」

「真是的，你又说那种话了。」

「可是……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巧露出内疚的神情。

「其实，我本来想要安排一场更加隆重的求婚仪式。想要预约餐厅、安排快闪表演……可是我不想带现在的绫子小姐外出到雪地里……又觉得不应该延到气温回暖时再行动……结果最后就变成一场低预算的求婚了。」

「……别这么说，这样就够了。」

太足够了。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求婚了。

因为──地点和告白时一模一样。

五月。

阿巧第一次向我表达爱意的时候。

我得知他心意的那一天。

居然在和告白相同的地点求婚，我认为这简直浪漫得不得了。我是不知道阿巧是否有把这一点也考虑进去，但至少对我而言，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求婚了。

「呃……所以，你的答覆是什么？」

正当我独自感动万分时，阿巧一脸不安地向我问道。

啊，我真失败。

居然不小心忘记回答了。

（插图014）

虽然根本也不需要回答。

尽管不晓得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才正确，我仍怀着满腔的感动，姑且站起身来。

然后朝阿巧走近，猛然地──话虽如此，我还是有特别留意自己的肚子，上前给了他大大的拥抱。

「我非常乐意！」

一扑进阿巧怀里，他便像要将我整个人包覆一般紧抱住我。

今年耶诞夜真的是好特别的一晚。

♠

求婚结束后，绫子小姐显得欣喜若狂。

一下盯着戒指猛瞧，一下戴上戒指和我拍照留念。

不仅胃口大开吃了好多菜，还一直猛灌无酒精香槟，开心到明明没喝酒却整个人像是醉了一样──

「呼……」

最后，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那张幸福洋溢的睡脸，让看的人也不禁满心欢喜。

哎呀。

在这种地方睡觉对身体不好。

待会可得把她抱进房间才行。

「咦？妈妈睡着了吗？」

就在我为绫子小姐盖上毛毯时，美羽从二楼下来了。

「是啊，她刚睡着。」

「是喔？所以……求婚呢？」

「结束啦。」

「这样啊。那结果……算了，问了好像也是多余的。」

她笑着微微耸肩。

关于今天求婚一事，我事前已经告知过美羽了。

我拜托她找个适当的时机离席，让我们两人独处。

「……啊～好紧张喔。真是幸好她没有拒绝。」

「妈妈怎么可能会拒绝？你的求婚包准成功啦。」

「这很难说啊，搞不好她心里其实很嫌弃没有稳定工作的男人……」

「这件事分明已经解决了。」

「而且我买的戒指又是便宜货。」

「已经够贵了啦。你不是为了赶上今天的求婚，拼命做好几份短期工作存钱吗？」

「除了结婚戒指，其实我本来也想买订婚戒指……求婚仪式也想弄得隆重一点。还有……我其实也想为她办一场气派的婚礼。」

「就跟你说没关系了。我想妈妈心里一定很开心，完全没有任何不满。」

美羽夸张地重重叹息。

「真是的……巧哥，你的自我评价真的很低耶，都已经超越谦虚到卑躬屈膝的地步了。你的言行明明帅气到配上三字头大婶会让人觉得可惜，可是你本人却是超级没自信。」

「……有什么办法呢？」

我缓缓地坐在椅子上一边说。

「我就是很没自信啊。无论何时……我都对自己缺乏信心。毕竟这和打游戏不同，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解答……」

如果是游戏，应该就会有固定的攻略法。

只要持续做出正确选择，就能迎来快乐的结局。

可是──现实不一样。

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成为全职主夫的决定，以及这次的求婚。

我拼命想了又想，想要找出最合适的答案──可是，却谁也都不知道那是否真的是正确解答。

「……这样啊。」

美羽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也坐在椅子上。

然后在自己搁着没收的杯子里倒入无酒精香槟。

「不过，如果要论正确与否……我想在这个时间点让妈妈怀孕肯定是不正确的。」

「……唔！」

这、这个嘛。

关于这一点，我想我无可反驳……

见到只能苦恼的我，美羽开心地笑了。

「对了，巧哥，你还记得吗？」

之后她接着说。

「今年五月……你生日那天晚上，我不是中途离席了吗？」

「是啊。」

我没有忘记。

美羽抛下一句「好困」就离席，留下我们两人独处。

然后我就……不顾一切地告白了。

「当时──我其实是故意离席的。」

「……咦？」

「我其实一点也不困，纯粹只是想离席一下，让巧哥和妈妈有机会单独相处。」

「…………」

「啊哈哈，再说那个时间怎么可能会想睡觉嘛。更不可能只是闻到酒味就醉了。」

见到美羽说得一副满不在乎，我感到错愕不已。

直到现在，我才得知这个令人冲击的真相。

「我是因为早就知道巧哥你很迷恋妈妈，才会特地替你制造机会。本来想说要是有什么进展应该会很好玩，可是没想到……你居然冷不防就告白了。」

「……！」

「结果……你被妈妈彻底甩掉了。当时我也觉得自己应该负起一点责任喔？觉得都是我太多管闲事，才会害你们两人的关系变得那么僵。」

「美羽……你──」

我还来不及把「你不需要因此感到内疚」这句话说完。

「但是！」

美羽就气势汹汹地说下去。

「我现在觉得你应该要感谢我才对！一切都是多亏有我！是我的巧妙安排让你们两人得以结合！我才是关键人物，我才是爱神邱比特！这项功劳实在大伟大了！大到有资格领零用钱的程度！」

「…………」

当我还跟不上她的情绪起伏，不知该作何反应时，只见美羽微微吐了口气。

啜了几口杯中的无酒精香槟后──

「总之我想说的是──」

她以平静的语调补上一句。

「什么才是正确选择这件事，只有等到很久以后才会知道。」

「…………」

「对于在巧哥生日当天演了一场戏……我也曾经有过感到后悔，和觉得自己『做错了』的时候，可是现在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有那么做。正确与否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也许吧。」

「况且说到底……最重要的是还是心意。想要选择正确解答的心意是最重要的，只要有那份强烈的意念，原本不正确的选择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变成正确解答。」

「喂，你也太会乱诌了。」

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像在胡诌──不过我很清楚她想表达的意思。

我至今做过的各种选择。

何者正确、何者不正确，现阶段是看不出来的。

而且，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像玩游戏一样，只要选了就会立起旗标、最终迎来快乐结局的选项。

「总而言之……接下来才是重点对吧？」

接下来。

接下来──一切才正要开始。

尽管求婚成功让人有种事情告一段落的感觉，然而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接下来，我将和她永远共同生活下去。

做过的选择正确与否，一定是接下来才会知晓答案。

「人会在事后改变自己对选择正确与否的想法。而当回顾自己以前做出的选择，认为那是正确解答时……人们或许会称之为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的对象。

命中注定的邂逅。

那些──可能是后来才被冠上去的说法。

只要现在和最爱的人过得幸福快乐，便会将和对方过去的一切视为早就注定好的命运。

我是觉得自己这番话讲得挺好的。

「……什么命中注定的，巧哥，你讲这话很老套耶。」

岂料美羽却显得有些倒胃口。

喂，不要在这个时候倒胃口啦。

现在的气氛明明就很适合讲这些啊。

「不过嘛……可能就跟你说的一样吧。」

美羽苦笑着说。

「只要大家能够幸福地活下去，之前做出的所有选择都会变成正确解答。即使是『奉子成婚』，只要十年后大家可以笑着度日，也会产生『这样反而比较好』的想法。」

语毕，美羽朝我举杯。

「我的妈妈虽然年纪有点大，不过以后也麻烦你照顾了，巧哥。」

「……好。」

「还有，你也要顺便照顾我这个超级可爱的女儿，和即将出生的小宝宝一辈子喔。」

（插图015）

「知道啦。」

我也拿起杯子，和美羽的杯子轻碰。

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要对这位能干的女儿，以及最爱之人的幸福睡脸发誓。

从今以后，我一定会让我的家人幸福一辈子──

不对。

是让包括我在内的全家人永远幸福。

幸福到觉得过去的每一天都是正确解答，都是命中注定──

第七卷 第五章 余韵与日常

♥

岁月在转瞬间流逝。

新的一年到来，冰雪融化、草木萌芽，温暖的季节降临大地。

一转眼，耶诞夜的求婚已经过了四个月。

这段期间的活动当然多得不得了，每天都过得十分忙碌。

过年、情人节、白色情人节等季节性活动。

美羽和阿巧升级之类的学生活动。

我们就这么一边完成各式各样的例行活动，一边度过充实的每一天。

至于我个人，虽然肚子愈来愈大了，不过随着孕期进入稳定期，孕吐状况已完全消失，如今正过着较为平稳的怀孕生活。

「……啊～咦？不会吧！在这里结束？」

某个星期天的早上。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大声哀号。

阿巧则坐在我隔壁。

「唔～……『爱之皇』还是一样总在精彩时刻结束耶。」

「这个礼拜的剧情同样充满冲击性呢。」

「就是啊，真没想到……主角所持有的虚拟货币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大暴跌！我还以为她稳稳地大赚一笔了……！」

我们刚才所看的节目──当然是爱之皇。

新系列「爱之皇·Meta」从二月开始播映。

顺带一提。

我和阿巧已经在三月递交结婚申请书，正式成为夫妻了。

三月十五日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顺带一提，那一天是……我深爱不已的「爱之皇·索丽缇雅」，也就是水鸡岛灯弓的生日。

……呃，其实我也不是非得选在那一天结婚不可啦！

只是因为我们决定三月左右提出结婚申请书，我才想说既然如此，干脆选在小灯弓生日那天登记好了……

后来，阿巧在大学放春假的时候搬来我家。

多亏如此，我们相处的时间增加许多。

星期天──是我们两人固定即时收看「爱之皇」的时间。

「哎呀，不过话说回来……今年的爱之皇还真是惊人啊。没想到──竟然会推出以元宇宙和虚拟货币为主轴的系列。」

「真的是融入了最新潮流呢。」

「在元宇宙空间里，借由消费……『销毁』虚拟货币来变身，这样的设定真是太令人佩服了。企图窃取虚拟货币的敌人和主角方拼命交战，不过……双方在元宇宙空间利用高度运算发起的战争，就结果而言却变成了某种挖矿行为……」

「原以为支持主角们的财团，实际上却是透过引发双方的战争来大赚一笔……好深，这水好深啊。」

「我本来觉得小孩子不适合观看这样的内容……但是现在反而认为应该要给小孩子看才对。甚至希望生活在现在这个时代的所有孩子都能看看。」

「我真的从这部作品中学到很多耶。我本来还不太瞭解什么是区块链、NFT，结果多亏这次的『爱之皇·Meta』，现在我全都明白了。」

「还有，主角的设定也很棒呢。守财奴一般的性格，如果没钱拿就不变身，而且一定会对自己帮助过的对象收取酬劳和经费。」

「角色形象不仅大大背离以往的英雄、女英雄，甚至感觉像是被塑造成坏蛋角色了。」

「没错！就是那种反差感才好！这次建构出来的崭新英雄形象，可以说为『英雄免费助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英雄为了赚钱奔走是不对的』这种上个时代的风潮投下一枚震撼弹！」

「要怎么说……感觉好有现代感喔。英雄毕竟也是人类，也有自己的生活和人生。而且主角感觉也不单单只是守财奴，而是担心自己无偿作战……或是收费过于低廉，会破坏整个社会……整个市场的行情。」

「毕竟资本主义就是这么回事啊，一切都是由行情来决定的。」

「我感觉我看了这个系列之后，理财知识吸收得愈来愈多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本来以为股票投资等于赌博，但是现在价值观整个都改变了。认为把钱存起来才安心的时代或许已经结束了吧……」

啊，好开心！

能够和老公一起即时收看星期天早上的动画真是太幸福了！

「那么我差不多该去做家事──」

「咦？家事可以等一下再做啦。」

我抓住准备起身的阿巧的手。

「我们再看一会『爱之皇』吧。」

「咦，可是已经播完了啊？」

「我要在串流平台上看以前的作品！」

不待阿巧回答，我便迳自操作遥控器，将电视画面从无线电视切换成影音串流平台。

然后点选已经加入收藏片单的「爱之皇」。

「呵呵～要看哪个好呢？……嗯，还是看不朽名作『爱之皇·鬼牌』好了！再说我之前看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绫子小姐，你不是已经有『鬼牌』的蓝光光碟了吗？」

「呵！阿巧，你太天真了。特地在串流平台上收看已经有光碟的作品，为播放次数做出贡献，这才是真正的支持行动啦！因为只要像这样子展现『鬼牌』至今依旧大受欢迎，DANBAI说不定就会继续推出新玩具！」

「……真不愧是绫子小姐。」

阿巧用有些傻眼的表情这么说。

好吧……其实也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单纯是因为我懒得把蓝光光碟拿出来再收回去。居然能够透过每月付费的影音平台无限收看许多过去的名作系列，现在这个时代真是太棒了。

「这孩子一定也很开心。」

我摩娑变大的肚子一边说。

「因为这孩子从在妈妈肚子里就可以看『爱之皇』呀。」

「……就算退一百步来说，如果是普通的系列倒还无所谓，不过我觉得『鬼牌』对胎教实在不太好……因为那是历代最血腥也最凄惨的系列。爱之皇们互相残杀这样的情节，如果换成是现代，那是绝对无法播映的……」

「没、没关系啦！这孩子会因为看了这种东西而坚强地长大的！」

我一边摩娑肚子一边反驳。

……不过话说回来，等这孩子出生后，我是不是应该要稍微克制一点呢？小时候先从比较和平通俗的系列开始入门，等到这孩子十二岁……不，大概十五岁左右再看「鬼牌」好了。

「……话说──」

阿巧定睛望着我。

「你的肚子真的变大了耶。」

然后伸手轻柔抚摸。

「就是啊，已经大到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孕妇了。」

最近肚子突然变得好大。

我已经开始在擦预防妊娠纹的乳液了。

「感觉……宝宝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呵呵，什么跟什么啦？」

就在阿巧轻柔抚摸的那个时候。

咚。

轻微的撞击力道从肚子里面向外传来。

「啊，刚才……！」

「嗯，宝宝踢了。」

我点头回应两眼发亮的阿巧。

「唔哇～好棒！我终于在宝宝踢的时候摸到了！」

他脸上露出开心无比的笑容。

宝宝至今踢过我好几次，但是今天还是头一次正好在阿巧摸我肚子时踢。

每次只要我说「宝宝踢了」，阿巧总会急忙跑过来摸，摸了之后宝宝却经常毫无反应，所以好不容易对到时间点让阿巧非常开心。

「呵呵！不晓得宝宝知不知道是爸爸在摸喔？」

「宝宝会知道吗？喂～我是爸爸喔～」

我俩相视而笑。

整个人幸福到不禁心想「所谓幸福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唉……宝宝一天天长大是很令人开心没错……不过肚子要是再大下去，日常生活就会变得非常不便了。」

像是剪脚趾甲、穿袜子都会变得很辛苦。

不过其实这些事情，阿巧从很早之前就会帮我做了。

一开始我还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

「而且不只是肚子……就连胸部也稍微变大了。」

「……！」

我才喃喃说完，阿巧顿时停下动作。

「果、果然是这样吗？」

「你说果然……莫非你已经注意到了？」

「算是吧。」

「什么算是啦？」

真不愧是阿巧。

「女人一旦怀孕，胸部变大是很正常的。这是因为身体开始准备要分泌母乳给宝宝了。」

唉……真讨厌。

好不希望胸部再继续变大喔。

「母乳……」

「……你是不是在想奇怪的事情？」

「才、才没有！」

被我狠狠一瞪，阿巧连忙摇头否认。

「只不过……等孩子出生之后，就要开始哺喂母乳了对吧？」

「是啊。」

「既然绫子小姐接下来要把胸部献给孩子……要怎么说呢，一想到你的胸部很快就不再专属于我了，我的心情就好沮丧。」

「……噗！啊哈哈，你在说什么啦？」

我忍不住喷笑。

傻眼的同时，也为他的占有欲感到有些开心。

「真是的！我的胸部本来就不属于你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真受不了你……呵呵！既然这样，那你要趁现在好好享用吗？」

「咦？」

「开玩笑的啦……咦？」

我本来只想稍微开个玩笑，不料阿巧却当真了。

他用一脸认真的表情。

猛盯着我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行、不行！等一下、等一下！」

我急忙制止向前探身的他。

「你、你在想什么啊？居然星期天一大早就……」

「怎么这样……明明是绫子小姐诱惑我的。」

「我才没有诱惑你！真是的……阿巧，你最近会不会太有精神了一点？就连昨天也是……」

「这个嘛……因为好不容易进入稳定期了啊。」

「是没错啦……」

尽管互相斗嘴，我们仍逐渐缩短彼此的距离。

我表现出抵抗态度这件事……虽然也没有到演戏那么夸张，不过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一种固定模式了。

两个人相处久了，有些事情大致都能感觉出来。

现在是……卿卿我我的气氛！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好好享用吧。

毕竟孩子出生之后，我们大概就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了。

「…………」

「…………」

我俩无言地凝视对方。

然后就这么缓缓将脸贴近──

「呼啊～早安～」

「「～～！」」

一瞬间。

我们猛然拉开距离。

美羽打着呵欠进到客厅里。她直到星期天早上的动画播完了，才总算从床上爬起来。

「早、早早、早安，美羽。」

「……你怎么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没没、没有啊。你说对吧，阿巧？」

「就、就是啊。」

「是因为这个星期的『爱之皇』非常好看啦！我们刚才只是在热烈地讨论剧情……真的就只有那样。」

真、真是好险！

我刚才完全忘了美羽也在家！

「对喔，今天是星期天。」

美羽傻眼地说。

「真是辛苦两位了，难得的星期天还这么早起床。」

「一点都不早，是你自己睡太晚了。」

「反正你都会录影不是吗？」

「就算有录影，我还是会即时收看！」

「啊，这样呀、这样呀。」

美羽随口敷衍说得慷慨激昂的我。

「美羽，你要不要也一起看这次的爱之皇？现在开始看还来得及跟上进度喔。我有预感今年的系列一定会成为杰作，不看肯定吃亏。」

「可是妈妈，你每年都这么说。」

「……因为每年都是杰作啊。每年都是不看会吃亏。」

每年都好好看。

即使原先心想「奇怪？今年的剧情是不是有点弱？」看到最后还是会觉得很好看。

即使乍看之下觉得「等一下，今年的设计风格会不会太强烈了？」但只要看了一个月就会完全习惯，甚至在即将迈入结局时感到依依不舍。

不管到了几岁，我还是觉得很好看。

这就是「爱之皇」系列的魅力。

「感觉等小孩出生之后，妈妈应该会拼命让小孩看『爱之皇』耶。而且还会从小孩还不会开口要求时，就买一大堆玩具给她。」

「唔……」

「还有，你应该会从小孩还没有发展出自我意识时就让她角色扮演，并且从她大约两岁开始就带她去电影院，结果因为小孩哭闹或是打翻爆米花，造成其他观众的困扰。」

「我、我才不会那么做！」

大概吧。

「我才不会勉强小孩看『爱之皇』呢，因为我一点都不想成为那种强迫别人接受自己想法的家长。不过……如果小孩自己想要，我还是会买给她……再说，我觉得『爱之皇』对于幼儿教育也很有帮助！所以，只要我间接诱导她开始看，总有一天她会自动自发地……」

「巧哥，拜托你了。」

「我知道。」

无视我的美羽，以及重重点头的阿巧。

奇怪？连阿巧也站在美羽那一边？莫非他也觉得我会买一堆「爱之皇」的道具给小孩，并且已经开始在提防了？

美羽无视内心纠结、闷闷不乐的我，走过来轻柔地触碰我的肚子。

「真希望你快点出生，我可爱的妹妹。」

「她要是现在出生就伤脑筋了，因为那可是早产啊。」

「我知道啦。不过……咦？现在是不是还不确定是女孩子啊？」

「是啊。不过医生有说可能是女生。」

超音波检查时看了好几次照片后，医生说这孩子可能是女生。

因为没有看到那个。

胎儿的性别据说是从有没有看到那个来判断。

如果是男生，只要透过超音波「看见」胯下的那个就能立刻做出判断，所以准确率非常高。

但若是女生，虽然会因为「没看见」那个而被判断是女生……可是实际上偶尔还是会发生只是那个被遮住才没看见，等到出生了才知道其实是男生的情况。

「喔，这样啊。妈妈，你有比较想要男生或是女生吗？」

「我都无所谓，只要这孩子平安出生就好。」

「唔哇，好平淡无奇的回答。」

「你很啰嗦耶……」

美羽继续抚摸我的肚子，一面望向阿巧。

「巧哥你觉得呢？」

「真要我选一个的话，应该是女生吧。当然这是在非得二选一的情况下。」

「感觉如果生下来的是女儿，巧哥应该会非常溺爱她。」

「我也这么觉得。」

「既然这样，你可以对现在眼前的十六岁女儿更溺爱一些喔？比方说用现金。」

「知道啦、知道啦。」

阿巧对美羽的玩笑话一笑置之。

看着说说笑笑的两人，我也不禁莞尔。

我心爱的丈夫和女儿。

深深钟爱的重要家人。

我们三人正准备迎来第四位家人。这件事让人感到幸福无比，彷佛只要一个不留神，眼泪便会夺眶而出。

「啊对了，宝宝的名字取好了吗？」

「大致决定好了。你说对吧，阿巧？」

「是啊，总算决定好了。」

「喔，这样啊。不过这样没问题吗？明明又还没有确定性别。」

「没问题啦，因为我们想了一个男女都适用的名字。」

虽然不是很特殊，却也不会太通俗。

既不过于创新，也不过于老派。

不是奇特亮眼的名字，也不是老掉牙的菜市场名。

笔划也绝对不差。

不仅算是具有一定的含意。

而且──男女皆适用。

我和阿巧二人想了又想，总算想出一个可以接受的名字。

想名字的这段过程……老实说并不轻松。

「……取名字真的好辛苦啊。你说是吧，阿巧？」

「……就是说啊。」

「……不小心去查了笔划这一点真是最大的败笔了。」

「……那根本就是地狱的入口啊。」

一旦拿已经决定好的名字去查，结果发现笔划不好……心里就会非常在意。

即使告诉自己「我才不在意什么笔划，那种东西毫无根据」，内心深处还是会一直有个疙瘩在。

忍不住会想「要是这孩子将来查了自己的笔划怎么办？」

忍不住会担心「我会不会以后每当发生不幸的事情，都会产生『果然是因为名字的笔划不好』的想法呢？」

啊，讨厌，真的好辛苦啊！

姊姊以前在替美羽取名的时候，曾说过「没有什么特殊含意，就只是一个顺口顺耳的名字」……如今，我真的好敬佩她的果决和决断力。

「什么嘛，原来已经决定好了，亏我原本还想替宝宝取名。」

美羽脸上的表情尽管有些无趣，但还是无奈地接受了。

「所以，宝宝的名字是什么？」

「这个嘛……」

「应该不是……『爱之皇』的角色名字吧？」

「怎怎、怎么可能！」

我整个人顿时变得僵硬。

老实说……我的确曾经认真考虑这么做！

曾经认真考虑直接拿喜欢的角色名字来用，或是只保留喜欢角色名字的读音将汉字改掉！

但是……我最终还是勉强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

「这孩子的名字……唔嗯，怎么办？是不是应该要等出生以后再说啊？」

「快点告诉我，不要卖关子啦。」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我一边抚摸肚子一边说。

「这孩子的名字是──」

第七卷 第六章 结婚与仪式

♥

「──翼。」

我转身呼唤女儿的名字。

一张小脸从休息室的门后探出来。

明亮有神的大眼，柔顺的栗子色头发。由于今天是举行婚礼的日子，因此她穿上连身礼服，头上也戴了白色花饰。

宛如天使般可爱的爱女。

她今年──已经五岁了。

「妈妈！」

翼一见到我，便带着发亮的表情要朝我跑来。

「──好了，停。」

「啊唔！」

突然间，翼被人从后面抓住双肩，停了下来。

抓住她的人是我的另一名爱女──美羽。

「不可以啦，翼。妈妈才刚换好衣服而已。」

「咦？为什么不行？」

见翼一脸不服，美羽好言相劝。

「因为那套礼服是借来的，而且很贵，要是弄脏或破掉就糟了。」

「会被骂吗？」

「与其说会被骂……应该说会被罚很多钱。」

「唔嗯，是喔～」

也不知究竟懂还是不懂，翼姑且乖乖地点头。

看着对话的两人，我缓缓地站起身。

因为不习惯穿礼服，光是站起来就相当费力。

然后我重新──望向美羽。

缀有漂亮蕾丝，以蓝色为基调的华丽派对礼服。高腰设计更加突显出美羽姣好的身材。

今天的她感觉比平常要来得成熟许多。

不过如果要说她是大人，她也的确已经是个大人了。

美羽已经高中毕业，现在正在仙台读大学。

不仅离家独自生活，今年也正好满二十岁。

说她是大人也对，说她是小孩也没有错。

真是个难以定义的年纪啊。

「好美喔。」

美羽忽然这么说。

「妈妈，这套礼服很适合你喔。」

「真、真的吗？」

「嗯，果然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呢。」

「……那不是女儿应该对母亲说的台词喔。」

「啊哈哈，开玩笑的。」

轻笑一阵后，美羽再次开口。

「是真的很适合你啦。太好了，你终于可以穿上婚纱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害羞耶。明明都快四十了现在才办婚礼，而且还穿上这么华丽的婚纱。」

没错。

时光飞逝，我生下翼已经五年了。

之前一直把三十出头挂在嘴边的我……终于也到了无法再自称三十出头的年纪。

现在的我已彻底逼近四十大关。

其实这把年纪还穿白纱这件事，确实曾经令我相当排斥，不过──

「这跟年龄无关啦。」

美羽说。

「无论别人怎么说，妈妈你今天都是主角。这是你一生一次的大日子，要是还扭扭捏捏的就太可惜了。」

这么说完，她转头望向翼。

「翼，妈妈很漂亮对吧？」

「嗯，超漂亮的！好像公主一样！」

翼用灿烂无比的笑容回答。

「就是啊，简直跟公主一样。」

美羽也赞同。

「过去你一直为了我们而努力，今天你就尽管当一名美丽的公主吧。」

「美羽……」

感动的情绪涌上心头。

惹得我眼眶发热。

「呜、呜呜……美羽～谢谢，谢谢你……」

「等等！太早了，太早了啦！」

美羽急忙拿来面纸。

「真是的，你在做什么啊……？这样妆会花掉耶？」

「可、可是……」

「你要是现在就哭，那今天一整天岂不是要哭不停了……」

我把脸伸出去，让美羽帮我擦眼泪。

为了避免妆花掉，她用摺好的面纸在我脸上轻拍。

「姊姊，翼也想要拍拍！」

「不行、不行，你乖乖在旁边等一下。」

就在擦干泪水的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

回应之后──

「──绫子。」

门随着熟悉的说话声开启。

现身的是一名身穿白色晚宴服的青年。

高挑纤细却肌肉结实的体型，散发出浓浓的男性魅力。

明明当了很久的全职主夫，体型却和二十岁时完全没变。

……到底为什么会没有变呢？明明我这五年来胖了○公斤，为了穿上婚纱还拼死拼活地减肥……！

虽然体型没变，相貌倒是稍微改变了。

和仍略显稚嫩的二十岁时不同，如今他的相貌已彻底转变成精悍的青年模样。

我深爱不已的丈夫──

「爸爸！」

翼快步跑向他。

「喔！哈哈。」

接住她之后，青年熟练地将翼抱起来。

「原来翼也在这里啊。」

「嗯！翼请姊姊带我过来。」

「因为她一直吵着要去找妈妈。」

「这样啊。爸爸他们人呢？」

「大家已经都到齐了。」

依照今天的行程安排，会在仪式开始之前先介绍双方家属。

虽说是介绍双方家属，但歌枕家和左泽家已经彼此见过好几次面，感情甚至好到盂兰盆节和新年都会一起庆祝，所以真的只是做个形式而已。

感觉比较像是把大家集合起来拍照留念。

「阿──」

我正想唤他，瞬间又把话吞了回去。

好险、好险。

我已经不再那样称呼他了。

都是因为刚才沉浸在回想中，才会不小心差点又用以前的方式唤他。

我从他十岁起便那样唤他，所以一直找不到时机点改变称呼，无论交往后还是结婚后，我们仍维持互称「绫子小姐」、「阿巧」的关系好一阵子。

现在想想，那样青涩的关系还真教人怀念啊。

「──巧。」

听见我的呼唤，巧抱着翼转身。

他微微睁大双眼，满脸惊讶。

顿了一会之后

「好漂亮喔。这套礼服真适合你。」

他才这么说。

用听来有些羞涩却明确的口气。

「咦？真的吗？」

「是真的。」

「谢谢你。巧也很适合穿晚宴服喔。」

「真的吗？」

「真的、真的。」

「这样啊。啊哈哈。」

「喔呵呵。」

正当我俩沉浸在温馨的感受中──

「……等等，这是什么新婚一般的氛围？」

美羽厌烦地说。

「明明都已经结婚五年了……你们到底要散发这种像是刚交往般的氛围到什么时候？」

接着她深深叹息。

「再说，巧哥你之前一直陪着妈妈挑选礼服，应该都已经看腻了吧？」

「怎么会腻呢？我不管看几次都好开心，每次见到都觉得很幸福。」

我老公大大方方地这么说。

真是让人又喜又羞。

他这个人即使是在孩子面前，也会毫不犹豫地向我表达爱意。

「……不过，我真的很感谢巧。因为我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有机会穿上婚纱。」

收养美羽时，我便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位母亲。

比起普通的恋爱，我更想把人生奉献给美羽。

没有结过婚也不曾办过婚礼的我，就这样成了母亲。

后来──我在历经一番曲折后和隔壁的大学生交往……并且意外怀孕。

紧接着是生产。

然后是育儿。

根本无暇举办婚礼。

尽管觉得有些落寞，我也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就此放弃。

但是……

在翼满五岁、育儿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他向我提议。

说要举行婚礼。

在今天之前，他比我还要更努力地为婚礼进行筹备。

「巧，谢谢你。」

「不用谢啦，因为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的。其实我一直都很遗憾没能跟你举办婚礼。」

说完，他面露开怀的笑容。

他明明已经是大人了，但只要笑起来就会显得有些孩子气。

身上还残留着当年还是十岁少年时的影子──

「我才应该要谢谢你。能够和绫子举办婚礼，我真的很开心喔。」

「巧……」

「……啊～好热、好热。」

就在我俩互相凝视时，一道感觉傻眼至极的说话声插进来。

「真是的，这两个人到底要演爱情喜剧到什么时候啊？」

「……有什么关系嘛。」

闹别扭似的说完后，巧看着怀里的翼。

「爸爸妈妈的感情好才好啊。翼，你说对不对？」

「嗯！感情好才好！」

「你看吧。」

「是是是，多谢招待。」

见到巧一脸得意，美羽无奈地耸耸肩。

然后她看了看手表。

「待会你们要和婚礼顾问开会对吧？」

「是啊，我们要做一下最后确认。」

巧回答完，美羽将手伸向翼。

「那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过来吧，翼。」

接过翼之后，美羽把她放在地上。

「咦～可是翼想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他们很快就会来了。我们去外面等他们，好吗？」

「……好～」

翼乖乖地点头。

「爸爸妈妈拜拜～你们要快点来喔。」

用天真可爱的表情这么说完，翼转身背对我们。

和美羽一起离开。

一瞬间──

她的背影和从前的美羽重叠。

（插图018）

和当年还只有五岁的美羽──

「啊。」

我差点忍不住惊呼，然而门很快就关上了。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微微摇头。

「我只是稍微想起以前的事情。当时美羽正好和现在的翼差不多大。」

「……啊，对喔。你收养美羽时，她正好和现在的翼同个年纪。」

「是啊。」

我在美羽五岁时成为她的母亲。

决定以单亲妈妈的身分活下去。

那样的我──如今有了丈夫，也有了孩子。

而那孩子今年已经五岁了。

和当时的美羽同年。

想想真是有趣。

让人真切感受到时光的流逝。

「我在美羽和现在的翼同年时决定成为母亲，之后就当了整整十年的单亲妈妈。但是……」

我一度闭上眼睛，回想过去这五年。

「……我没想到把孩子养到五岁会这么辛苦。」

「……就是啊。」

好辛苦！

真的太辛苦了！

哺乳、喂奶、换尿布、洗澡……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照顾无法自理，而且一离开视线就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的婴儿，根本就是重度体力活。

不容许失败的恐惧。

背负一条生命的重责大任。

小婴儿不知道大人有多心累、有多辛苦，总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喝，不吃；喝太多会吐，吃太多也吐；希望她睡觉时不睡，却在不希望她睡时睡觉。这就是……这就是所谓的婴幼儿。

当然，育儿这条路并非不开心。

并非不幸福。

第一次学会翻身的日子。

第一次叫「爸爸」、「妈妈」的日子。

第一次学会爬行的日子。

第一次能够独自站立的日子。

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日子。

那些全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可是…………还是好辛苦！

巧愿意成为全职主夫真是太好了！

我敢打包票，要是当初他在我产后累到快没命的时期去找工作，我肯定会生病。对于决定成为全职主夫的他，我内心只有无尽的感谢。

「连我们两个……不对，是和美羽三人一起带小孩都这么累了……那些不得已只能独自育儿的单亲妈妈们真的是辛苦了……」

「真希望她们能够好好利用公共资源啊……」

「……我都开始为自己以前根本没经历过产后的辛劳，却大方自称单亲妈妈这件事感到不好意思了。」

「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啦？绫子你一手将美羽抚养长大，应该要为自己感到自豪才对啊。」

巧轻笑道。

我大大地叹了口气。

「当年幼小的美羽，如今已成为大学生在外独居……原本是小婴儿的翼则是已经五岁……不仅会说话、会走路，还已经在上托儿所了……真的是岁月如梭啊……」

那是一段过于紧凑的时光。

一切都是如此紧凑且令人印象深刻，即使想忘也忘不掉。

「而我也已经是个大婶了。」

「绫子才不是大婶哩。」

「……不，我真的已经是大婶了。」

如果只有三十出头，我想我还会努力反驳一下……可是都已经快要四十岁了，我实在努力不起来，完全无法替自己辩解。

彻头彻尾的大婶。

和不到三十岁的巧生活在一起，更是让我深切感受到自己的年龄正不断增长。

现在的我已经进入到某种开悟的境界，就算被人叫做是大婶，我也完全不会生气了──

但是，巧却直视着那样的我。

「你或许变老了没错，可是在我眼里，你一直都很美喔。你永远都是那么美，现在更是你最美的时候。」

「…………」

「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的心意便不曾改变。你是我在这世界上，最重要也是最爱的人……」

说出这番令人浑身不自在的话。

尽管看起来有些害羞，他却始终直视我的双眼。

因为今天是婚礼──恐怕不是这个原因吧。

巧一向都是如此。

虽然不是每天……但他总会大方对我表达他由衷的爱意。在我想要的时候，用我所希望的话语和态度回应我。

「这样啊。」

我笑着说。

「也是啦，毕竟你本来就喜欢熟女嘛。是不是我愈老你愈开心啊？」

「……呃，才不是那样。话说，我已经解释过好多次，我并没有喜欢熟女的嗜好。」

「我开玩笑的啦。」

我知道。

我已经非常清楚了。

知道这个人很爱我。

知道他是真心认为我很美，完全没有一句客套话。

即使是肉麻的情话，如今我也能够坦然接受。

能够打从心底感受到自己是被爱着的。

「我也最爱你了。」

我说道。

「我大概也是从相遇之初就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并非谎言。

刚认识时，我只把他当成附近邻居的小孩……本来应该是如此，可是人的记忆真的好不可思议──如今回想起来，我竟觉得从我俩相遇的那一刻起，便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开始觉得也许我对他是一见钟情。

……虽然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会因为对十岁少年一见钟情而引发大问题──然而……

即使那样也无所谓。

我想要把和他的相遇全部当成是命中注定。

而我会有这种想法，想必也是一种命中注定吧。

「……啊哈哈。」

互相凝视一阵之后，我忍不住笑出来。

「感觉又变成爱情喜剧了啦。明明刚刚才被美羽抱怨的。」

「这样很好啊。」

巧这么说。

「我倒想和你演一辈子的爱情喜剧。就算变成老爷爷、老奶奶了，我们还是要继续演爱情喜剧喔。」

他一派轻松笑着说出的这番话──让我顿时小鹿乱撞。

正因为毫无预警，比往常的真挚情话更有深深击中我心的感觉。

一辈子的爱情喜剧。

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就算变成老爷爷、老奶奶。

就算结婚、生小孩，甚至有了孙子、有了曾孙。

也要共演爱情喜剧一辈子──

「……好啊。」

顿了一会，我开口。

「──阿巧。」

「……噗！」

下定决心这么说完，巧立刻喷笑。

「你、你怎么突然这样叫我啦？」

「呵呵，有什么关系嘛。」

「好久没听到你这样叫我，感觉很害羞耶。」

「害羞什么啦，以前我这样叫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应该说──

如果以整个人生来思考，我称呼他「阿巧」的时间要长得多了。

因为我开始叫他「巧」不过是最近五年的事情。

「偶尔换换称呼也不错呀，阿巧。」

「别、别这样，很丢脸耶。」

「阿巧～阿巧～」

「……！」

「呵呵。阿巧，你也用以前的方式叫我吧。」

「咦？你认真的？」

「认真的。」

听了我的请求，他害羞地红了脸。

不久，他用彷佛下定决心的表情说道。

「绫、绫子妈妈。」

「……噗！」

喷出来了。

口水全喷出来了。

我都怀疑我的妆是不是要花掉了。

「等、等一下，阿巧！你为什么要那样叫我？」

「咦？难道不对吗？」

「叫我『绫子小姐』就可以了啊！」

「啊，是那个啊。」

「当然是那个啊，真是的……」

啊……吓我一跳。

什么绫子妈妈嘛。

我完全没想到现在还会再听见这个称呼。

「也对，现在还称呼你『绫子妈妈』的确是有点奇怪……」

「就是啊……我们都已经是大人了，万一要是被谁听见……」

「……对方八成会觉得这对夫妻怪怪的吧。」

「……嗯。」

我俩脸色一阵惨白。

不过没一会。

「……呵呵！」

「啊哈哈。」

我们便相视而笑。

哎呀，真是的。

今天明明是举行婚礼、必须严肃以对的重要日子，为什么气氛会变得这么滑稽可笑呢？

不过──或许这样就好。

像这样演出爱情喜剧或许才是我们的风格。

之后──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婚礼顾问进入房内，我们三人一起针对今天的行程做最后确认。

大致说明完流程之后，婚礼顾问先行离开房间。

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首先会从介绍家属开始。

「走吧，绫子。」

「嗯。」

我们的婚礼即将开始。

家属介绍圆满结束了。

拍照过程也十分顺利。

接着是──仪式。

除我父亲以外的家属们移动到礼拜堂之后，已经来到婚礼场地的其他宾客也陆续进场。

仪式即将开始。

婚礼顾问致词之后，首先是新郎进场。

巧已经前往礼拜堂。

我则是晚一点会和父亲一起进场。

在开门之前，父亲忍不住微微落泪。

说他没想到自己能够和我一起走上红毯。

留下美羽离开人世的姊姊。

收养美羽将她带大的我。

以及一同养育翼的我和巧。

父亲的泪水中充斥着千头万绪。

我也差点忍不住跟着哭出来，但最后还是拼命忍住了。

因为要是现在就哭，今天真不晓得要哭多少次呢。

礼拜堂的门──开启。

在庄严的乐声中，我和父亲沿着红毯而行。

缓缓地，缓缓地。

尽管这座礼拜堂并不大，婚礼的规模也算不上盛大，但是这样就好。对我们而言，只要能够邀请真正重要的人们前来便已足够。

礼拜堂的椅子上坐了许多熟悉的宾客。

「灯船」的人们。

承蒙关照十五年以上的，我的公司。

有的人从我刚进公司便一起工作到现在，也有的人是最近才认识。

应邀前来的人之中──当然也有狼森小姐。

她是照顾我最多，至今依旧给予我诸多关照的人。

堪称是我的恩人。

虽然因为太难为情，我实在说不出口就是了。

今天的她，依旧是一身以黑色为基调的俐落裤装打扮。明明都年近五十了，外表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

……真是的，这个人为什么都不会老？

她看起来根本就只有三十出头。

说到这里，听说她和步梦在他升高中的时候，两人开始一起生活了。步梦加入高中的电玩社，表现亮眼到甚至有资格参加世界大赛。他也时常会到「灯船」露脸，和电玩公司的人聊天……看来继承人计画正逐步进行中。

接着另一边──

我望向巧那边的宾客。

他邀请的主要是大学时期的朋友。

虽然有些人我没见过，不过都有听巧提过他们──

等等，奇怪？

里面……怎么有个超级大美女？

华丽的派对礼服。裙子的长度略短，露出一双纤细匀称的美腿。画上精致妆容的脸庞非常可爱，是一名集少女的纯真与大人的娇媚于一身的绝世美女。

既然她坐在新郎方的位子上，应该是巧的朋友吧？

巧有邀请这么漂亮的女人来吗……？再说，邀请女性朋友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不对，为这种事情发牢骚已经不合时宜了，毕竟男女之间也是有纯友谊……

我瞬间有些闷闷不乐──不过我很快就发现了。

啊！

那是……聪也。

唔哇，唔哇，唔～哇～～～！

他变得超漂亮的……！

看来他现在还在继续「做适合自己的装扮」呢。

他大学毕业后就开始工作，然后去年结了婚。

听说他太太现在怀有身孕……看来即使如此，他依然如故。

哎呀，世界真是宽广啊。

接着──我望向家属的座位。

先前彼此打过招呼的两家亲属并坐在一起。

在养育翼的过程中，歌枕家和左泽家都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

尤其住在隔壁的左泽家……真的是给予我们极大的关照。曾经也有人问我「公婆就住在隔壁，你不会觉得很痛苦吗？」但是我一点都不这么认为。自从成为邻居之后，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很依赖他们，真希望未来我能够慢慢报答他们的恩情。

歌枕家的宾客有我的父母和亲戚。

以及──美羽和翼。

我可爱的两个宝贝女儿。

我的宝物。

我的家人。

没一会──

我抵达站在阶梯上的他面前。

我明明走得很缓慢，却感觉一晃眼就到了。

巧。

左泽巧。

阿巧。

爸爸。

我心爱的家人，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父亲将我的手──交付给他。

我和他并肩而站，一起宣读誓词。

今天的仪式不是神前式，而是人前式。

不是对着神明──而是对人发誓。

对照顾过我们的人们，以及重要的亲友发誓。

宣布我们要结婚了。

承诺我们会以夫妻、家人的身分，相守一生──

不过话说回来。

我们两人其实早就结婚了，并不会因为今天而产生什么剧烈的转变。

结婚五年后终于举办婚礼。

什么也不会改变。

明天开始──我们也将继续走下去。

尽管如此，内心还是有种彷佛迎来转折点的心情。

人生的转折点。

故事的段落。

想到这里，我便不禁感慨良深。

如果不要那么拘谨，说得简单易懂一点就是──

我觉得自己超级幸福！

誓词之后是承诺之吻。

虽然在人前亲吻实在让我害羞得不得了，不过我还是设法表现自然。我感觉自己在这里和他亲吻，是我人生中必然发生的结果。

我，歌枕绫子。

3×岁。

（插图019）

有一个高中生女儿的单亲妈妈。

不对。

是因为有分别为大学生和五岁的女儿，以及心爱丈夫相伴而幸福无比的母亲。

从今以后，我们也将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第七卷 终章

♣

翼的名字是翼！

五岁！

五岁就是五岁！

在这之前是四岁，现在则是五岁！

听说之后会变成六岁！

五岁小孩的早晨开始得很早！

「妈妈～起床！快起来！」

翼在床上醒来之后，开口叫醒睡在旁边的妈妈。

「……嗯……嗯～」

妈妈缓缓张开眼睛。

「妈妈早安！」

「翼……早安。」

「快起床！已经早上了喔！」

「嗯……可是现在才七点……而且今天是星期天……」

妈妈看了摆在枕头附近的手机后，用懒洋洋的声音这么说。

「再让我睡一会……因为妈妈昨天工作到很晚……我负责的作家一直不把稿子交出来……」

「咦～不要啦！快点起床！」

「再让我睡一小时就好……我一定会在『爱之皇』开始播之前起来的。」

「不要、不要，起来啦！」

「……知、知道了知道了。」

翼一直摇晃妈妈的身体，妈妈这才总算起来。

她走下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嗯～好了，今天也要好好努力。」

「妈妈，你的胸部快要跑出来了。」

「……呀！」

妈妈急忙遮住快从睡衣底下跑出来的胸部。

翼的妈妈胸部真的好大喔。

跟其他妈妈们比起来要大多了。

翼长大之后，胸部是不是也会变大呢？

「妈妈，抱抱～」

「好好好。你这孩子真是的，老是这么爱撒娇。」

妈妈抱着翼下楼。

来到厨房时，只见爸爸已经起床了。

正在那里煮东西。

翼请妈妈放翼下来，然后走向爸爸。

「爸爸早安！」

「喔～翼，早啊。」

跟爸爸讨抱抱。

爸爸的力气很大，一下就把翼抱起来了。

不像妈妈抱翼起来之前，都会有一段「……开始吧」的预备时间。

「早安，巧。」

「早安，绫子。你起得好早喔。」

「是翼把我叫起来的。」

「你昨天不是很晚睡吗？不如再多睡一会吧，等『爱之皇』要开始播了我再叫你。」

「不用了，没关系。」

妈妈笑咪咪地说。

「因为我之前就决定今天要多多陪翼玩。毕竟这一个星期来，我一直都忙着工作，没时间陪她。」

之后妈妈望向翼。

「翼，今天我们一起大玩特玩吧。」

「嗯，一起玩！」

「知道了。那我先做早餐，你先等一下喔。」

爸爸把翼放下来，之后又开始做饭。

在翼的家里，做饭的人多半是爸爸。

听说这叫做「主夫」。

大家好像都是这样称呼没有到外面工作，待在家里做许多家事的爸爸。不过，因为那样的妈妈也被叫做「主妇」，所以翼还不是很懂两者有什么不同。

但是，爸爸在翼去托儿所的时候会去「打工」，而且这阵子好像也开始「求职」，所以可能再过不久就不是「主夫」了。

唔嗯……

这对翼来说好难懂。

在等早餐做好的时候──

「呼哇啊～早安。」

姊姊起床了。

她慢吞吞地进到客厅里。

「姊姊早安！」

「早啊，翼。」

「早安，美羽。好难得喔，你星期天居然会这么早起。」

「因为我已经跟翼约好，要在我回仙台之前好好陪她玩啊。你说对吧，翼？」

「嗯，翼也要跟姊姊一起玩！」

姊姊昨天回来过夜了。

她平常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在仙台，不过放假时经常都会回家。

她说「因为我想见到翼啊」。

姊姊好像很喜欢翼，翼也好喜欢姊姊。

不过，翼觉得不只是因为这样。

「巧哥，麻烦给我咖啡。」

「是是是。」

「美羽你真是的，这点小事起码该自己做吧？」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我偶尔才会回老家。」

「你明明就很常回来……还有，你也该把『巧哥』这个称呼改掉了吧？」

「可是巧哥就是巧哥啊，现在要我改叫他『爸爸』，我实在叫不出口。」

「真受不了你……」

「话说，我才觉得你们两人到现在还用名字称呼对方很恶心，真是有够奇怪的……」

「哪、哪里奇怪了？」

「妈妈果然还是应该叫他『阿巧』才对。」

「才不要！我早就不那样叫他了！」

「你嘴巴上这么说，但其实独处时都会那样叫他吧？」

「才才、才没有那回事！」

满脸通红的妈妈，一脸开心的姊姊。

翼知道。

姊姊大概是因为觉得寂寞才会回来的吧。

因为──

翼觉得姊姊也很喜欢爸爸和妈妈。

所以她才会为了见翼，还有他们两人时常回家。

为了见到自己最爱的家人。

「早餐做好喽。」

我们四人一起吃爸爸做的早餐。

翼已经会自己吃饭了。

而且还会用筷子呢，唉嘿嘿。

「翼，待会吃完饭，在看『爱之皇』之前你想做什么？」

妈妈这么问翼。姊姊在一旁小声地说「……『爱之皇』已成定局了啊。」

「翼想要看婚礼的影片！」

「婚礼的影片？」

姊姊瞪大眼睛。

「你想看那个？」

「嗯，因为很好看！」

「翼很喜欢看婚礼的影片呢。」

「已经不晓得看过多少遍了。」

爸爸和妈妈说道。

「是喔？要看是可以啦……可是那个很丢脸耶。」

「因为姊姊哭了呀。」

「……吵死了～」

翼一说完，姊姊的脸立刻微微泛红。

「呵呵！没什么好害羞的啦，美羽。因为我也不晓得在婚宴上哭过多少次。」

「……就是说啊，尤其是在余兴节目中……饰演『爱之皇·索丽缇雅』的系真理爱小姐惊喜现身的时候。」

「──！」

「妈妈当时整个人嗨到不行，还激动得号啕大哭呢……」

「虽然我事前就知道了……但我没想到你会高兴到那种程度……」

「居然比读我的信时哭得还要凶，身为女儿，我的心情实在有点复杂……」

「有、有什么办法嘛！因、因为系真理爱小姐来了啊！她明明在成为女演员之后就不再配音了……却特地为我献唱小灯弓的角色歌曲！这样……我当然不可能冷静得下来啊！」

「婚宴」上，以前「爱之皇」的人「惊喜」现身了。

听说是妈妈的朋友，名叫狼森小姐的人邀请她来。

妈妈好像很喜欢那个人……所以哭得非常厉害。

高兴到喜极而泣。

见到妈妈变得比五岁的翼还要像五岁，翼的心情有些复杂。

「啊～好好喔～」

翼开口。

「翼也好想要办婚礼。」

穿上漂亮衣裳，接受大家的祝福。

妈妈和爸爸的婚礼感觉好好玩。

「翼要办婚礼还早得很呢。」

姊姊笑着说。

「咦？为什么？」

「首先你得找到对象才行。」

「已经找到了啊。」

姊姊发出「咦？」的惊呼。

翼从椅子上下来，走向爸爸。

然后紧抓住爸爸的手臂。

「翼要和爸爸结婚！」

大家的表情都好惊讶。

好奇怪喔。

为什么要那么惊讶呢？

翼明明没有说奇怪的话啊。

「爸爸，可以吧？」

「呃……」

「翼最喜欢爸爸了。爸爸也很喜欢翼对吧？」

「是、是啊，我最喜欢翼了。」

「那我们结婚吧！就这么决定了！」

爸爸露出微妙的表情。

妈妈也是一样。

「翼，你、你听我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你和爸爸──」

爸爸的话还没有讲完。

「──这样很好啊。」

姊姊突然从旁插话。

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神情。

「翼，你就和爸爸结婚吧。」

「嗯，翼会的～」

「啊～不过呢，其实我也很喜欢巧哥喔～」

所以──

这么说完，姊姊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爸爸身旁。

和翼一样，用力搂住爸爸的另一只手。

「所以我也要和爸爸结婚。」

姊姊得意地笑道。

爸爸瞪大眼睛。

「喂，美、美羽……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有什么关系。还是说，巧哥你讨厌我？」

「是、是不讨厌啦。」

「那你喜欢我吗？」

「……喜、喜欢是喜欢没错。」

「那就没问题啦。好的，我决定要跟巧哥结婚了～」

然后，姊姊又更用力地搂住爸爸的手臂。

并且以得意洋洋的表情看着翼。

「抱歉喔，翼，爸爸要跟我结婚。」

「不可以！爸爸要和翼结婚！」

「不行、不行，是跟我。」

「是跟翼～～！」

翼和姊姊从两边拉扯爸爸的手臂。

「你、你们两个……冷静一点啦。」

爸爸一副伤脑筋，却又感觉有点开心地这么说。

就在这时──

「──不、不可以！」

妈妈站起来大喊。

整张脸红通通的。

「绝对不可以！爸爸不能跟你们两人结婚！」

她大声说完后，朝翼等人的方向走来。

「爸爸他……的确是很喜欢你们两人没错。可是……要怎么说，那是不一样的喜欢！他对你们是家人的那种喜欢！和想要结婚的那种喜欢不一样！」

妈妈一本正经地说。

然后她居然──抱住爸爸。

硬是将爸爸从翼和姊姊手中抢过去。

接着──紧紧地抱住他。

非常非常用力地抱紧。

用力到连一旁的翼和姊姊都吓一跳。

「美羽、翼，你们听好了。爸爸他──」

妈妈大声地说。

「喜欢的不是女儿而是我！」

（完）

第七卷 后记

说起爱情喜剧的结局，多半都是以男主角和女主角交往或结婚作结……可是从人生的角度来思考，「在那之后」的时间要来得长多了。令人感伤的是，现代人的人生是变成老爷爷、老奶奶之后的时间比较长……因此交往之后、结婚之后，故事仍会长久持续下去。若是以这样的观点来看，爱情喜剧作品在人生这出漫长的恋爱剧中，真的就好比……只是将如闪光般闪烁的一瞬间撷取下来，描写成一部作品……呃，虽然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说结婚后生活就会变得黯淡无光，不过我希望这部作品的男女主角，一辈子都能上演灿烂闪耀的爱情喜剧。

大家好，我是望公太。

这是和邻居妈妈的纯爱爱情喜剧第七弹──也是最后一集！

终于来到这一步了。我在这部集结我个人所有喜好的作品中，做了所有我想做的事情，所以可以说是了无遗憾。毕竟我连逆兔都写出来了。

由于这是最后一集，接下来是解说角色的时间！

歌枕绫子──本作的女主角。身为单亲妈妈却没有恋爱经验的超稀有存在，其人物设定堪称浓缩了我对年长女性的喜好。我甚至擅自以为，自己为轻小说业界的女主角形象掀起一阵波澜。基于我个人「希望年长女主角是个麻烦人物」这样的愿望，绫子妈妈于是变成一名非常麻烦的女性。平时明明过于谨慎保守，却偶尔一踩油门就会全速往前冲这一点真是不错。之前一直宣称自己是三十出头、不愿公开真实年龄的她，到了这次的终章终于也要逼近四十大关了……不过嘛，绫子妈妈想必永远都会是绫子妈妈。还有……写爱之皇相关的内容真开心！

左泽巧──本作的男主角，基于我「如果我是三字头单亲妈妈，会想要被这样的大学生追求」这样的愿望而创作出来的角色。真诚、专情、高挑、肌肉结实，几乎无可挑剔。如果硬要说他有什么缺点……大概就是到了后半段，渐渐变得忠于内心的欲望吧……虽然他从十岁开始就持续受到邻居绫子妈妈毫无自觉的诱惑，导致癖性完全歪掉，不过这样应该也算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也可以说是一种命中注定吧，大概啦。我本来有想稍微更深入描写他在大学玩「终极飞盘」的这个设定，但是又觉得那么努力写好像没意义，于是后来就几乎没有提及了……

歌枕美羽──本来是绫子妈妈的独生女，到了最后一集则变成长女。个性冷静成熟，却也有着这个年纪的女孩应有的纯真。我想要是没有这孩子负责吐槽，这个故事恐怕就不会成立吧。当初，我本来有稍微考虑让美羽以女主角身分正式参战，上演复杂纠葛的母女三角关系……但是因为受到编辑部的大力反对，于是就变成第三集那样的形式了。我也觉得真是幸好没有那么做！美羽还是自始至终当个单纯的女儿和青梅竹马比较好。她虽然在最后一集离家独立了……不过我总觉得她是那种会回家乡找工作并搬回老家住的类型。

狼森梦美──绫子妈妈的上司也是女社长。个性旁若无人、傲慢不驯、恣意妄为，但依旧是深受员工仰慕的社长。为人看似随兴，却偶尔会突然显现出本质。我觉得有像她这样的角色在，可以大大增添故事的可看性。起初我并没有思考太多关于她个人背景的问题，不过随著作品集数增加，故事也变得愈来愈完整，最后就演变成第六集的形式了。她是和绫子妈妈看似相似、实则不同的一位母亲。至于「灯船」的范本，不用说当然是「Straight Edge」了。

梨乡聪也──巧的朋友，女装家。不对，他只是做适合自己的装扮而已。他是基于我「主角的配角好友最好是帅哥」的喜好而诞生的角色。由于我已经在别本轻小说描写过正统的帅哥好友了，因此这次就特别一点，将他塑造成也能化身美少女的帅哥。尽管如此，我并没有特别深入探讨那方面的属性，而是将其当成「稀松平常的事情」来描写，想要描绘一个男人穿裙子、化妆、涂指甲油也很正常的世界。毕竟现代不就是那样的一个时代吗？

解说到此为止！

本作虽然到这里就结束了，不过漫画化的部分仍在持续中，因此还请各位多多支持。最新的第三集预计会在四月二十七日发售（注：此指日本出版时间）！

以下是感谢的话。

宫崎大人，承蒙您照顾了。我会想要将这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应该不太可能写成轻小说」的企画推出问世，都是因为您赞不绝口地说「这个太有趣了！」若是没有您，这部作品就不会诞生。ぎうにう老师，真的非常谢谢您。实在非常非常感谢您将我心目中的绫子妈妈完整地……不对，是将比我想像中更完美的绫子妈妈描绘出来。ぎうにう老师对绫子妈妈的热爱，是我写作时的强大动力。

最后我要向一路陪伴我到第七集的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那么有缘的话，我们就下次再会吧。

望公太

第七卷 插图